“若是如此。”


    他道:“还如何让他毫无防备,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被我们所带走?”


    他竟比尤金所知道的,还要更早地痊愈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误以为德雷蒙德还没有修复,依旧维持着身首分离,四分八裂的状态,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尤金通过实时监控画面看到的确实如此。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德雷蒙德眼帘微抬,目光沉沉地朝着前方那片被特意留出来的空地望了过去,眼眸眯起,瞳孔在此时缩成一道竖线。


    只见那片空地上,竟也有一个“翡尼”。


    和他们这边的情况几乎无异,同样是被掳来不配合的孩童,同样是幸存的白蛛雄虫们抱团,唯一不同的却是那边德雷蒙德的画面,仍是身首分离的濒死状态,和尤金在实时监控器里看到的完全一致。


    全息回溯水晶。


    正是这件军用装置,正在此处悄然无声地发挥着作用,起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谁又能想得到呢?


    早在德雷蒙德与伊瑟伦联手,将尤金囚困在鬼蝶宫殿时,除了将尤金身上的易容装置全部摘除干净之外,他还从他的行李中翻出了这个东西。


    人类可真是聪慧又有趣。


    德雷蒙德想。


    明明他们身体孱弱得不堪一击,却能用那颗过于丰富的大脑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现在,这有趣东西即将在捕获他美丽母亲的过程中,又一次帮到大忙。


    他只须将一个小时前的画面用水晶回溯出来,投放在那片空地上,便能轻而易举地让另一方的尤金误以为他还没有被治愈,从而放松警惕。


    尤金会怎么做?


    那位慈悲而睿智的母亲,在他精心铺排的困局里选择拯救了他们拥有传送能力的幼子。


    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放着一个拥有如此能力的孩子不去使用?


    只要他传送过来。


    只要他误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踏进这片雪林深处的空地!!


    那么他德雷蒙德,此刻候在这里等待蝴蝶扑网的冷血捕食者,就有万全的把握将他彻底捕获!


    独自逃走算什么?


    德雷蒙德想要的,从来都是将他唯一的爱人从这片迷茫的鬼蝶牢笼中释放出去!他要与尤金完完整整地回到他们爱与欢愉的巢穴,回到他们共同的白蛛领地里!!


    是的。


    德雷蒙德到了这种地步,心心念念的始终都是在撤离之前,将尤金也一并带走。他不可能放弃他,他绝不会抛弃他。


    孩子算什么?他自身生命的安危又算什么?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尤金一个。


    “来吧。”


    德雷蒙德目光虚无,投向一片惨白的远处,似乎看到了那向他奔来的身影,低声说道:


    “因为选择孩子,而与您分隔两地这种蠢事,我已经受过一次了……就像一道没有愈合过的旧伤,提醒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犯。”


    所以,过来吧。


    尤金,母亲。请果决坚定地、以爱人和创造者的身份回到您孩子的身边,跳到这甜蜜而沉重的陷阱里来吧。


    他将永远珍惜,永不放手。


    山洞外。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一层一层覆上斑驳的痕迹,将所有无法见光的肮脏掩埋,独留下一片空白的洁净。


    只见须臾之间,漫天飞雪映照着一片温和的白光,骤然升空,直冲天际。


    传送光!


    德雷蒙德眼眸大睁,注视着那只能在虫母一人身上发生的奇迹,他唇角不可自控地扬起,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之内,刚刚恢复平稳跳动的心脏所迸发出的强烈搏动。


    快些。


    再快些。


    去拥抱他,去迎接他,将主动落网的猎物收入囊中,将他彻底占有!!


    随着思维的驱使,德雷蒙德的身体竟比意识还要快上一步,数根节肢齐齐探出,锋利的尖端深深刺入雪地,交替发力,拖拽着他的身形朝那道白光亮起的方向疾速掠去。


    他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四分五裂而变得虚弱,动作一如既往地迅捷而矫健。


    可当他真正抵达,看清光芒散去后露出的东西后,脸色却蓦地变了,流露出高亢情绪被迎面截断的错愕与空白。


    张开的臂膀僵在半空,他唇线拉成笔直的一条,死死盯着白光消失后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小撮头发。


    漆黑的,在雪地的映衬下是完全相反的刺眼,浓郁的信息素气味源源不断地从发丝上散发出来。


    是尤金的气味,芬香扑鼻,浓烈且带有体温的余热,是刚剪下来的发梢。


    是他的一部分。


    可那不是他!


    德雷蒙德扭过头去,视线越过白茫茫的雪林,直直刺向山巅那座隐隐闪着红光的信号塔,仿佛透过那座高耸的塔看见了尤金不急不缓、气定神闲的脸。


    “呵。”


    另一端,尤金盯着实时监控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画面,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果然供血不足会让人脑袋发蠢,德雷蒙德到底为什么以为他会那么好骗?


    难道他真觉得看见监控器里的画面,他就会什么都不想、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吗?


    开什么玩笑。


    康尼的能力确实只能传送虫母一人,所以那道代表传送的白光亮起,必然是尤金启用了没错。


    可身体发肤,血肉筋骨,处处都属于他的一部分,不可能与他完全割舍。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这样一个简单又不费力的方法,提前实验一番?


    将断发拨到耳后,尤金冷眼注视着德雷蒙德的面庞,对几乎零成本的代价,却诈出了德雷蒙德这一事表示满意:


    这怎么不算上天对谨慎者最慷慨的嘉奖呢?


    轻抚着怀里孩子的后脑勺,尤金向刚刚出力的他表达着微不足道的赞许。随后,他按开了通讯器,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清楚了吧,他的准确位置所在。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当然,母亲。”


    通讯器里边传来伊布的声音,结合着数百名鬼蝶精锐翅膀飞行的破风飕飕声,急速朝目的地掠去,显然已经带队先行出发了不少时间,很快就要抵达。


    “……”


    “……”


    雪地里,德雷蒙德从容的面容裂出一道细细的缝隙,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胸膛上提,下沉,再上提。


    如此不断重复。


    在经历了这短暂而剧烈的一系列心理变化后,德雷蒙德反而沉寂了下来,摇头轻叹出声:“真是败给您了……我早该知道的,您就是这般优秀,与众不同。”


    触腕探出。


    卷着那撮漆黑的头发捏在指尖,德雷蒙德将其握紧在手,贪恋着那上面残存的一丝一缕的,尤金的体温。


    “戏弄我的您很特别。”


    “理智又冷漠的您,也很特别……我很喜欢您,我完全痴迷于您。”


    真是糟糕。


    明明已经从地牢中脱身,他却被名为尤金的樊笼彻底困死了,此生再无逃脱的可能。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发丝,德雷蒙德只身后退,回到溶洞与旧部汇合,将依然还在不停挣扎的翡尼取下。


    “虫贩子!”


    翡尼骂他,“你很快就要被妈妈揍了,他揍人屁股可痛了!”


    德雷蒙德冷冷瞥他一眼,再次用蛛丝把他嘴巴封上,说道:“聒噪的东西,比你兄弟吵闹这么多,活该被揍。”


    冷风吹过,掀起阵阵白雪,白蛛们朝着最近的领地的出口飞速转移,试图在追兵到达之前脱身。


    可但凡他们尝试走隐蔽路线,身边便有冲天的白光升起,宛如巨型探测灯,瞬息便能暴露他们的位置,令藏身变得异常棘手。


    尤金似乎发现了康尼最好用的用法,不断地往他的位置传送着头发,为空中追踪的鬼蝶引路。


    不止如此,每次白光闪过,馥郁香甜的信息素气味便会忽然炸开,哪怕只是闻到一丝半点,都能令本就暴乱的白蛛更加狂躁。


    饶是沉稳冷静,从不畏惧与任何敌人正面交锋的德雷蒙德,也不由被这难缠的战术惹得眼皮抽动,生出了些许无奈。


    他低声叹道:“真是狡猾。”


    尤金但凡在其他地方,有现在缠人程度的万分之一,他何至于陷入欲望无法满足,迫切想要索取的痛苦境地。


    第106章


    毫无退路。


    鬼蝶领地最东南的区域,地上散落着白蛛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着,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肢体末端无力地蜷曲。


    周遭空气间弥漫着浓烈的腐肉味,战况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那场恶战,属于白蛛的势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有你这样不计后果肆意妄为,自毁根基的领主,忠于你的族群真是悲哀透顶。德雷蒙德。”


    尤金用阐述的语调说道。【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