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喜出望外,互相看了一眼,纷纷道:“谢大人赏!”


    柳成送他们离开时,天还未黑,段谨便让冯信领着,去寻向师爷。


    向师爷依旧在户房内埋头整理那堆积如山的旧账簿。这段路虽然依旧毫无人烟迹象,却比后宅干净整洁许多,一看就有人经常打扫着。


    衙门的门面,到底还是要几分体面的。


    见段谨过来,师爷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行礼:“大人。”


    “师爷不必多礼。”段谨虚扶一把。


    向师爷抬眼看向段谨,心里颇为复杂。


    两个时辰前,柳成将他那几件本该躺在当铺里的衣裳送了回来,还索要走了当票,说是大人当了自己的玉佩才赎回来的。那一刻,他心头着实被触动了一下。


    他心头思绪万千,还是郑重地道了谢:“方才柳成来过,已将小老儿的衣裳送回,有劳大人费心,老朽感激不尽。”


    段谨温和笑道:“师爷言重了。若非为了救我,师爷何至于此,再说谢字,倒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向师爷闻言,这才不再多言,抬头对着段谨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师爷方才忙什么,继续便是,我不过来随意走走看看,别误了你做事。”


    向师爷道:“无妨,我也看得差不多了,大人想看些什么?”


    段谨想了想,道:“本县的县志可有?或是往年呈送朝廷的奏折副本?”这是最快可以了解情况的东西了。


    “都有都有,我给大人找出来。”向师爷心领神会,很快便将有助于快速熟悉县情的县志、历年奏折副本等文书一一找出,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桌案上。


    段谨抬眸看了这位老成持重的师爷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这个县衙虽只剩下他们三人,却个个都是能办事的人,若不是囿于这等穷困之地,又怎会只是区区衙役师爷?


    两人一桌一案,各自沉入卷牍之中,直到暮色四合,户房内光线昏暗得几乎辨不清字迹时,柳成来唤他们用饭了。


    县衙人手凋零,向来是他们三人一起搭伙吃饭,以前县令空缺时,他们多是各自在家用过才来,前两任县令来了,才开始在衙里起灶。


    只是没做几顿,那两位便嫌伙食粗陋,非逼着他们一日三餐去酒楼采买,还百般挑剔——没荤腥不吃,没鸡蛋不碰,全是肉又嫌腻味……


    哪像这位大人省心,柳成心里嘀咕着,早上那顿杂面加咸菜,大人可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晚饭也极为简单,就是段谨白日里买的几样时蔬,清炒一番,不见半点油荤,向师爷看着桌上这清汤寡水的几碟菜,心里直打鼓,伺候前两任祖宗时那提心吊胆的记忆又浮了上来,生怕这位新主也面露不豫。


    不料段谨吃得颇为自在,胃口甚好,他见师爷拿着筷子发愣,只盯着自己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莫不是自己吃的太快,师爷怕自己吃不上?


    于是忙挟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萝卜条放到向师爷碗里,语气自然:“师爷,多吃些。”


    向师爷垂下眼帘,看着碗中那抹清爽的白色,心头蓦地一热,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微哑:“……好。”便埋头,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糙米饭,仿佛要掩饰什么。


    用过饭,柳成收拾厨房,给小黄鸡喂了细食,段谨和师爷又回到了二堂,一直到了快子时,段谨看完一本,心中正愁,就看到师爷还坐在一旁办公,幽黄的油灯照着他脸上严肃的纹路,段谨心中不忍,道:“师爷,夜已经很深了,你还是早些歇着吧。”


    向师爷朝外面一看,确实挺晚了,他也该早些睡下了,现在身体不比以前,这不前两天就熬了一小下,今天早上就差点起不来,不过大人似乎没有合上书册的意思,甚至还又拿了新的一本。


    “好,大人也是,身体要紧。”


    段谨笑了笑:“多谢师爷,我看完这一本就回去。”


    可你手中那一本可是新拿的,向师爷咽下脱口欲出的这句话,算了算了,他年轻时不也是这样吗,后生想认真,何必阻拦呢,于是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门窗给大人关好,春寒露重,不着凉便好。


    夜里,段谨一边翻看账册,一边心惊。


    上一任县令是个酒囊饭袋,总共就来了十来天,却不仅花光了县衙账上所有的钱,更是大张旗鼓,横行霸道的出入各大商铺,去里面买了一堆东西之后,全都挂在县衙的账上。


    百姓心中恼火,却不敢不从。


    以致如今的账上尽是亏空,稍有一些盈余,都被师爷尽快还给了这些百姓。


    第4章 小王爷?


    而上上一任县令呢,更是过分。


    若是他光明正大的欺压百姓也好,可他偏偏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让百姓种这种那,美其名曰跟着他干一定能让大家亩产千斤,天天吃肉吃到吐。


    然而他空有一张嘴,几乎从未下过地,连从别的地方听说来了一种能亩产千斤的红薯,也耗尽县城之力从别处买了回来。


    他信誓旦旦,说一定会让所有百姓都吃饱,于是让大家把已经种上的秧苗都薅掉,全部都换成红薯苗。


    百姓们听了他的花言巧语,忍着心痛换种了红薯。


    而那些红薯苗,最终生生的烂在了地里。


    到了这时候,县令才终于慌了,却连原因都不知道是什么。


    最后还是百姓托商队打探后才知道,红薯是要夏季收了麦子种上的,且最好是沙地,他们春天就把水稻的秧苗拔了换上红薯苗,还日夜在水田里泡着,那不烂才怪了呢。


    武原县难得会来一个认真负责的好官,百姓都单纯的相信官府,才敢把赖以生存的秧苗拔掉,最终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若是最后没有吃的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就要饿死在冬天!


    所有人都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这位县令顶着众人要杀人的目光也不敢久留,调动起自己各种关系,七杆子打着打不着的关系全都用起来,总算是在冬天,过年前调走了。


    最后事情解决是县衙向城中各大家族举债,百姓们都是常常相处的,豪绅们也不忍心看着人命消亡,有的捐了粮食,有的捐了钱,有的只是把钱借给县衙让他们去外地买粮,无论怎样,县衙都是感激不尽的。


    这笔债,县衙又还了好几年,好不容易要还清了,下一个酒囊饭袋又来了。


    这些事情是晚上柳成给他讲的,虽然当时他有点小,但记了事起就牢牢记得这么个要带他们出苦海的县令,段谨当时听得就胸中怒火中烧,现下一看,账册上的数字就和柳成的声音结合起来,化作一幕幕具体的场景在他眼前上演,一个个数字就是一户户百姓的哀嚎。


    他胸中堵了一口气,喉头像被棉花堵着,愈发难受。


    有了这样两个人,以后他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段谨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温凉,洒在静谧的县城,他望着窗外的月光,良久,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这几天里,白天,段谨就在城里由柳成和冯信带着他到处转,其实两人也不清楚段大人转来转去是在做什么,转完之后还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因为怕是秘密的公事,所以哪怕好奇得很,他们也没问过。夜里,段谨就继续在二堂查看县衙的各种记录。


    过了两天,段谨大致将县城走完,接下来,他想去底下的村镇走走。


    这路程有点太远,冯信又不太通晓路线,且一走就会是一整天,白天若是向师爷有点事的话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段谨就有点迟疑。


    向师爷却向他举荐了个人。


    他的孙子——向长青。


    “这可不是我用人唯亲,长青这孩子一直在外面野,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又会点武功,有点什么事也能护着你。”师爷道。


    柳成也高兴道:“没错没错,长青哥可厉害了!”


    就连冯信,也一副赞赏的模样点了点头。


    这一下段谨可好奇了,向长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午他就见到了,人高马大,身材精.壮,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面色或许因为他爷爷说的常在外面野,晒成了小麦肤色,不难看,反而多了一丝野性的荷尔蒙气息。


    气质却并不野蛮,长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向长青腰间悬着一把佩刀,冲段谨拱了拱手:“参见大人。”


    人是真不错,第二天段谨就带着柳成和向长青出门了,冯信就留给了师爷。


    县衙的人还是太少了,只不过如今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招人了。


    不止俸禄需要钱,他还想多搞些钱来发展武原县,这几天的观察和记录告诉他,这个小小的县城是有很多可发展的产业的,只要有钱,有钱就好了呀。


    段谨望着远处,目光悠远。


    “大人,怎么不走了?”向长青看落下自己好几步的县令大人。【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