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忽然安静极了。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有县衙前头差役们说笑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朦朦胧胧的, 传不进这间屋子。


    萧云清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直接红到耳根,血滴似的。


    他微微侧过脸去, 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连那颈子都染了淡淡的绯色。


    “你……”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段谨自己也红了脸,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收不回来。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往小王爷那边推了推, 认真地道:“臣没有胡说。王爷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它。微臣……没什么好东西能给王爷的, 只有这个了。”


    萧云清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发抖着,把玉佩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收下了。”


    就四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话。


    可段谨看见他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连握着玉佩的指尖都是粉红色的。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涩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破了土、发了芽。


    段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可脑子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看小王爷,只好把目光落在桌上的檀木匣子上。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柳成的大嗓门:“大人!大人!不好了!啊不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段谨和小王爷同时往门口看去。


    柳成一头闯进东跨院,被院门口的侍从拦了一下没拦住,已经冲到了屋门口,气喘吁吁地拍着门板:“大人!朱老通让小的来报,说那个什么泥……水……水泥!成了!真的成了!”


    段谨愣了半拍,随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一瞬间被狂喜取代:“什么?你说什么?”


    “水泥!朱老通说您让研究的那个方子,昨晚最后一炉烧出来,凉透了之后拿水一和,今早干了比石头还硬!朱老通自己都不敢信,拿锤子砸了好几下,纹丝不动!他让人来报,说请大人务必亲自去看看!”


    段谨一把拉开门,抓住柳成的胳膊:“真的比石头还硬?”


    “朱老通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成了那就是真的成了!”


    段谨回头看向小王爷,小王爷也正看着他,方才那点羞赧已经被惊喜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过来,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段谨的袖子:“水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修河堤、铺路、盖房子都能用的东西?”


    “对!”段谨的声音都变了调,兴奋得像个孩子,“王爷,微臣跟您说过的,如果用寻常的石灰和三合土,修河堤撑不了几年就要垮。但水泥不一样,它遇水凝固,不怕泡不怕冲刷,用在河堤上……”


    “别说了,”小王爷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我们快去看看。”


    段谨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像被烫了似的松开。


    小王爷没有回头,但他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柳成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他怎么感觉,大人和王爷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穿过县城的主街,往城西奔去。


    大约跑了两刻钟,他们就到了城西的几座官窑处。


    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一堆又一堆的粉末,一个七十来岁,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汉正蹲在其中一堆粉末前,旁边围了七八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段谨勒住马,翻身下来,顺手想扶小王爷一把。


    萧云清没接他的手,直接从马上往下跳,结果脚下一个趔趄,段谨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去,两人同时一僵。


    萧云清飞快地站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径直朝朱老通走去。


    段谨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股酥麻的感觉压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朱老通早就听见马蹄声,站起身来,满脸的褶子里全是笑,远远就喊:“大人!成了!真的成了!”


    他指着地上那块灰色的、像是石头又不是石头的东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人您看,按您的方子,石灰石、粘土和其他材料配好,终于烧出了水泥粉。昨儿傍晚小的拿水和了一团,抹在这块砖头上,今儿早上一看,硬了!拿锤子敲都敲不碎!”


    段谨蹲下来,拿起那块被水泥牢牢粘住的砖头,翻来覆去地看。


    水泥凝固后呈现出一种青灰色,质地致密坚硬,和砖头咬合得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


    他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匕首,用力刮了几下,只刮下浅浅一层粉末。


    “锤子呢?”段谨问。


    朱老通递过一把铁锤。


    段谨抡起来砸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那块水泥纹丝不动,连裂纹都没有。


    段谨举着锤子的手微微发抖,激动不已。


    “朱老通,”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可知道,你做出了什么?”


    朱老通鼻尖发酸,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张洋人的图纸,没想到他也有造出来的一天啊!


    段谨站起身来,看着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工匠,看着地上那堆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小王爷。


    萧云清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凝固的水泥,又捡起地上的一小块碎屑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


    他抬起头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眸里映着这个简陋的官窑作坊,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段谨,”他说,“有了这个,武原县的河堤就能修好了?”


    “不止河堤,”段谨道,“路、桥、水渠、仓库,什么都能修。过去都是用三合土,三五年就容易开裂,若是换成了这个,三五十年都不怕了。”


    当天下午,段谨回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去了后堂,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日,衙役张贴告示招募窑工,当天招到的人就立刻开工,自此,水泥开始量产。


    第一批水泥出窑后,段谨没有急着往外卖,而是先用在县里最急需的地方——码头。


    武原县位于南方,临海,从西至东奔腾而来的澜江入海口就在码头。


    这个码头在十几年前曾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货物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装卸货物,码头上的货栈、酒楼、客栈鳞次栉比,日夜不休。


    可这些年,官府失职,码头年久失修,管理也混乱不堪。


    今天你占了泊位,明天他偷了货物,后天两家船主为了一个位子打起来,闹到县衙,是常有的事。


    渐渐地,大船不愿意停了,小船也绕道走了,码头荒了大半,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和零星的货船,越发萧条。


    段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歪歪斜斜的木桩、坑坑洼洼的地面、堆在角落里无人清理的垃圾,沉默了很久。


    向长青在旁边叹气:“大人,这个码头要想修好,可不是几十两银子能打住的。”


    段谨没有接话,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又看了看澜江的水位和流速,站起来在码头上走了一遍,用步子丈量着长度和宽度。


    “长青,”他终于开口了,“拿纸笔来。”


    他就地铺开纸,按比例画了一张码头的草图。


    码头需要扩建,原来的木桩也要全部换成石砌的,地面到时候用水泥硬化,泊位要按大小划分区域,编好编号。


    还要建一座管理用的亭子,派人日夜值守。


    “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向长青看着草图,倒吸一口凉气。


    段谨算了算:“水泥咱们自己产,不花钱,只用出人工和运费。石料从山上采,也是咱们的人。最大的开销是人工和吃饭。我估摸着,前前后后,百两银子够了。”


    一百两!


    向长青深知县衙的情况,不仅要给衙役发放月俸,还要免费给全县百姓发石膏和种子,那可是几千亩的土地!


    即便有知府大人的友情赞助,也顶不住这样的花法啊!


    看出他眼里的痛惜,段谨笑了笑,“我知道县库里没多少银子,但我问你,若是码头修好了,你可知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向长青愣住了,“码头还能收银子?”


    不是那些船随便停、随便走吗?收银子还有人会来这停吗?


    段谨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首先,停船费肯定要收,届时拟出章程,按船的不同大小收。第二就是货栈。我打算在码头边上建几个货栈,商户的货物就不用搬来搬去,直接存在咱们的货栈里,按天收钱。另外,咱们再组织一批脚夫,明码标价,替船主搬货。一方面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省得那些船主压榨人工费用。三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能收二三十两银子。码头修好之后,商船越来越多,收入只会越来越高。”【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