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赈灾,补种,”段谨问,“县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师爷翻了翻另一本账册:“修堤花了六百多两,加上之前修码头、铺路、烧水泥的开销,县库里还剩……一千两左右。”


    段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上千户人家受灾,每户每月按最低的标准赈济,也只能勉强够撑两个月。


    可两个月以后呢?马上就要秋收交税了,税一上交,百姓就彻底没了过冬的粮食。


    加上补种的种子、农具,哪一样都要银子。


    段谨忽然开口问道:“水泥的订单,现在是什么情况?”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外府的订单都停着,就等您的信儿。王掌柜那边催过两次了,说江宁府的客人快等得不耐烦了。”


    段谨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恢复外销,水泥全力生产,有多少卖多少,银子先收上来,赈灾和补种的钱就有了。”


    第二天,段谨让人在告示栏贴了一张赈灾告示。


    不到半个时辰,告示栏前就围满了人。


    “两斗粮!一个月两斗!够了够了,够吃了!”


    “段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种子还免费发?真的假的?”


    “告示上写的还能有假?段大人说话算话,你们还不知道吗?”


    “太好了太好了,我家一下淹了三亩地呢,正愁没种子,段大人就给送来了!”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一个白色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在告示栏前,拉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手,一遍遍地问:“真的吗?真的发粮吗?”


    年轻人耐心地回答:“奶奶,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第39章 圣旨到——


    柳成站在告示栏旁边, 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差点也跟着掉眼泪。


    他想起上个月修堤的时候, 还有人私下里嘀咕说段大人瞎操心、浪费银子。现在洪水过去了,堤没垮, 人没事,那些嘀咕的人一个个都闭了嘴,见了段大人都恨不得跪下磕头。


    他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脯, 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各位父老乡亲,都散了吧!回去跟村里的人说一声, 让受灾的农户到里正那里登记,里正把名单报上来, 县衙按名单发粮!别挤了,都散了!”


    八月底, 晚高粱出苗了,各村的受灾百姓有了赈灾粮和补种的种子, 纷纷定下心来,安心伺候着自家的几亩地。


    段谨却仍旧皱着眉头。


    无他, 前些日子递上去的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折被内阁直接打了下来,连面见圣上的机会都没有。


    内阁回复说:虽然你们受了灾, 但是你们堤坝修得好,受灾不严重啊!要知道上游的好几个县都决堤了, 百姓颗粒无收!就等着你们的赋税收了给他们发赈济粮呢!


    总之不论怎么说,就是一句话, 没钱,不减, 还催促说快要秋收了,既然你们受灾不严重,那就早点让百姓交赋税!


    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他费尽心思让百姓创收,把自己挣来的钱全部投进了修堤里,可这群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却觉得武原县堤坝未溃,反而不用救济了?


    难不成他修堤还修错了?!


    段谨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的折子微微发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向师爷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着段谨的这半年,只见他从来都是笑着的、温和的,礼贤下士、善待百姓,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懑。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大人,”向师爷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再写一份奏折,换个说法,再递上去?”


    段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没用的,你以前递了多少折子要修路,可有一份理你了?”


    向师爷低低地叹了口气。


    段谨没再说话,把折子放进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久久不语。


    向师爷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知道他现在不想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段谨独自站在窗前,手指紧紧地攥着窗边,指节发白。


    内阁说,你们堤坝筑得好,受灾不严重。


    内阁说,上游颗粒无收,还等着你们的赋税去救急。


    内阁说,你们理应照常纳粮。


    他想起那些被雨水泡烂的庄稼地,想起那些在风雨中守了五天五夜的百姓和衙役们,想起那些等着过冬的农户……


    他想起自己为了修堤,停了水泥订单,顶着多少人的质疑和非议。


    他想起自己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发烧烧到不省人事。


    可现在,内阁一句话,就把这一切轻飘飘地抹去了。


    照常纳粮。


    百姓拿什么去纳?


    地里的庄稼被水泡了五天,全县能收的庄稼不到七成。


    补种的庄稼要等到霜降才能收,能不能赶上纳粮的期限都不知道。


    就算赶上了,晚种的庄稼失了天时,必然会减产不少,一亩地交了粮税,剩下的够吃什么?


    段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小王爷是在第二天的早膳时知道这件事的。


    他这段日子都是跟段谨一起用早膳,段谨今天话很少,平日里总要说说田里的事、集市上的事、百姓的新鲜事,可今天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连菜都没怎么动。


    萧云清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怎么了?”


    段谨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王爷,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萧云清不信。


    他跟段谨相处了这么久,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段谨今天的眼神格外不对,那股精气神儿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他没有追问,吃完早膳,让人把师爷叫了过来。


    向师爷走进院子,看见段谨不在,只有小王爷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刚要行礼,萧云清摆了摆手,直接问:“段谨出什么事了?”


    向师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内阁,”萧云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好一个内阁。”


    连原本对段谨不待见的刘公公都皱起了眉头,“内阁怎么会这样?”


    “王爷可要向圣上上书?”刘公公在心里想着,若是王爷不说这件事,那他也是要在小报告里好好给内阁告一状的。


    向师爷低着头,不敢说话。


    让向师爷退下,萧云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铺开纸,提起了笔。


    他没有在信里写任何家常的话。


    他写的是武原县的水灾、庄稼的损失、百姓的困苦,他写的是段谨如何在旱季未雨绸缪顶着质疑修河堤,如何在暴雨中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发烧病倒,他写的是那些被洪水泡烂的庄稼地、那些颗粒无收的农户、百姓瞬间苍老的背影。


    没有夸张,没有煽情,他只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他知道,皇兄需要的只有真相。


    他写,武原县令段谨勤政爱民,到任不足一年,治盐碱、修码头、铺道路、烧水泥、治虫害、筑河堤、救灾民……所做种种,无一不是为了百姓。


    此次水灾,若非段谨力排众议、坚持修堤,武原县恐怕早已溃堤成灾,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一位好官,不应因内阁的一纸驳回而寒心,这样一县的百姓,不应因上游的灾情而承担本应减免的赋税。


    臣弟恳请皇兄,念在武原百姓的疾苦,念在段谨的辛劳,免除武原县今年的赋税,让百姓能过上一个安稳的冬天。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自己的近况,并问了问皇兄和母后近来的身体健康等等。


    他把信交给刘公公:“让人加急送到京城,亲手交到皇兄手上,不许经过任何人。”


    刘公公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捧了出去,连同他自己定期的报告,一同送了出去。


    萧云清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皇兄会不会答应,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为了武原县的百姓,也为了那个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的傻子。


    信送出去之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段谨不知道小王爷做了什么,萧云清也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注意到,王爷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有时候正说着话,忽然就走神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