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被“家里人”三个字打动了,他指着那块明显是新式样的素格蓝布,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
“这是新出的扎染布,五百文,做一件夏衣刚好。”
王老三的手缩回去了。
伙计又指着旁边一匹天青布,道:“这个便宜些,三百文。虽然不是扎染的,可颜色好,料子也软,给家里人做衣裳最合适。”
王老三摸了摸那匹布,料子确实软,滑溜溜的,不像他平日里穿的粗布那么硬。他想起媳妇那件洗掉了色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补了好几回,她一直说等有了钱再做一件新的,说了两年了。
他咬了咬牙:“这两样布各扯五尺。”
他打算着那个好看的扎染布给自家媳妇,天青布就送丈母娘。
伙计拿了尺子,量了量,裁下两块,叠得方方正正,用纸包了,递给他。
王老三把布塞进背篓里,心疼了一下,又觉得值。
他岳父爱喝两口,平日里喝的是一文钱一碗的散酒,辣嗓子,喝完了咳嗽半天。
王老三在桌前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中度的武原春,既有度数,又不至于太辣嗓子。
油纸包的炸鱼虾才二十文一包,不贵。他一口气买了两包,岳父家一包,自家也留一包。
伙计每包都给他用油纸包好,外面又套了一层牛皮纸,印着“武原特产”几个字,系上麻绳,提在手里像模像样的。
他又买了一篮咸鸭蛋,五十文钱,比起散卖的三十文,这个价格让他心疼的直吸气。
最后让他能下定决心的,是那篮子本身。竹篮编得细密,红布衬得喜气,蛋码得整整齐齐,光是这个篮子拎回去,丈母娘看了就高兴。
他咬了咬牙,买了一篮。
接着他去其他地方给自家买了块猪肉,给孩子带了包散糖块,王老三把背篓背好,走出了城门。
从县城到清河村,十五里路,王老三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走得快,背篓里的东西叮叮当当的,酒坛子碰着竹篮,竹篮碰着布包。他不时停下来,把背篓往上颠一颠,怕把酒坛子颠碎了。
终于到了家,他把买的这些东西和自己这段时间挣的银子都交给媳妇,嘱咐道:“我买了两块布,那个素格子的是给你的,另一匹明天带给丈母娘。”
家里两个孩子看到爹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凑上前,王老三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包炸鱼虾,拆开,给每个孩子抓了一把。
孩子们捧着鱼虾,咔嚓咔嚓地嚼着,满嘴是油,孩子们嚼完了还舔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好吃!爹,还有没有了?”
“没了,这一包是给你外祖家的。”
岳父家住在隔壁村东头,第二天一吃过饭,他们一家人带着礼物就去走亲戚了。
院门开着,岳母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们一家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闺女和老三回来了!”
岳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脸上笑呵呵的。
王老三进门先叫了人,然后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他把自己买的布先递给岳母,“娘,给您买的布,您做身衣裳穿。”
岳母接过布,拆开纸包,把布抖开,天青色的细棉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感柔软,不厚不薄,做春秋的褂子正好。
岳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乱花钱干啥……这料子多好啊,给我穿可惜了……”可她嘴角的弧度和手上反复摩挲的动作出卖了她。
“给您您就穿。”王老三把那坛武原春从背篓里拎出来,瓷瓶在阳光下显得亮堂堂的,“爹,这是县里新出的酒,不辣不燥,您尝尝。”
岳父接过酒坛,拔开塞子闻了闻,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好酒。”
那篮咸蛋拿出来的时候,岳母的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个是那个竹篮子的?我在村头王婶家见过,她闺女给她买了一篮,她当宝贝似的放在柜子上,谁也不让碰。”
岳母把篮子提起来,掀开红布看了看里面的蛋,又盖上了,“真好看。”
炸鱼虾拆了一包,放在碟子里,金黄酥脆的小鱼小虾堆了满满一碟。
岳母端到桌上,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饭,一家子围坐在桌前,岳父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酒好。”
最热闹的是那三个小舅子小姨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才六岁,围着那碟炸鱼虾抢,几个孩子吃得满手是油。
屋子里吵吵闹闹,却又无比温馨,比起去年前年,今年的日子不知好过了多少,连他们这样的人家也有闲钱能买酒买布来过节了。
王老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此刻无比希望这位段大人能在武原县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60章 丰收节
中秋节后, 武原县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飞。
除了这些特产的热销,这位武原县令做的另一档事更让他们津津乐道。
“大人, 武原县来的信。”连山县的师爷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武原县衙”四个字。
赵县令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大人, 武原县说什么?”师爷凑过来问。
赵县令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师爷接过信, 念出声来:“……兹定于九月廿三至廿五举办武原丰收节,恭请贵县莅临指导, 共襄盛举。届时将有农产品展销、<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品鉴、民俗表演、农事体验诸项……”
“美食品鉴,民俗表演……”师爷念完了, 抬起头,“大人, 这是……赶集?”
赵县令把信收回,折好, 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段大人在给武原县打名号呢。你想想,周边的县、府城、甚至京城的人都来了, 武原县的东西不就卖出去了?”
师爷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县令心道, 这位段大人可比他有想法的多,搞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新奇, 前几日连他都没忍住买了两壶好酒送丈人呢,回家再一看, 家中的夫人已经穿上了据说现在府城最时兴的蝴蝶纹扎染衣裳了。
更别提那一包包的鱼虾和成篮的咸鸭蛋了,更是卖遍了周边几个县城。
“备一份厚礼。”赵县令回过神来,吩咐道,“下个月咱们去武原县看看。”
师爷应道:“是。”他也忍不住心中好奇,不知道这位段大人又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九月初,武原县筹备丰收节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们,他们察觉到这位段大人所图不小,这么热闹的活动,到时候得来多少人啊!
这哪是丰收节,这分明是段大人给他们搭的一个大台子啊,谁上去唱戏谁挣钱。
韩娘子的绣坊日夜赶工,扎染布成衣定制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可韩娘子还是挤出人手,赶制了一批小件的扎染帕子、荷包、扇套,专门放在丰收节上卖。
县学的学生们也没闲着,段谨把他们分成几组,一组负责丰收节的接待,一组负责农事体验的讲解,一组负责维持秩序。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九月二十三。
丰收节第一天。
秦氏从驴车上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丈夫是隔壁安县的主簿,姓方,这两年一直在段谨面前抬不起头来。
安县离武原县不过四十里,从前两地差不多的穷,如今武原县又是铺路又是办工坊又是搞什么丰收节,安县的百姓天天说“你看看人家武原”,方主簿的脸面挂不住,可又拉不下脸来学习。
秦氏心细,知道丈夫心里那点别扭,这次丰收节,她便自己带着丫鬟坐了一辆驴车来了。
四十里路,颠了将近两个时辰,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她从车上下来,扶着丫鬟的手站稳,抬头一看,先愣了一下。
脚下的路是平的。
不是他们安县那种的土路,也不是府城那样的青石板路,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路面,上面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纹,防滑的。
驴车的轮子碾上去,又轻又稳,一点声响都没有,秦氏蹲下来摸了摸,凉丝丝的,平滑得像石头,可又没有石头那么粗糙。
“夫人,您看什么呢?”丫鬟小环问。
“这路……是什么做的?”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经过,听见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都不知道”的随意:“水泥路嘛。武原县到处都是。”
老汉说完,挑着担子走了,留下秦氏和小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条平平整整的路,好半天没动弹。
进了城,秦氏彻底走不动了。
主街上比安县的县城大了整整两倍,路面宽敞,两辆马车并排走还绰绰有余。【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