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边徐景年要娶有过婚约女人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这边陆青茵又过来辞行了,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心里很不是滋味。
“青茵啊,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唐丽芬猜测可能是家里佣人多嘴,一家子聚在书房审问徐景年的事情传到陆青茵耳中,陆青茵才会主动请辞。
不然好端端,怎么突然要走?
“你别多心,你和景年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婚礼我们肯定会办,有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添油加醋说一堆,你不要往心里去,也别放在心上,有我们撑腰,你尽管踏踏实实住下去。”
站在一旁的邹曼珠心里一虚,差点以为婆婆在指桑骂槐。
反应过来婆婆是在怪罪家里佣人后,她心里还是不安生,默默将目光挪到陆青茵身上,祈祷陆青茵别乱说话。
好在陆青茵是个明白人,没有将她招供出来,只说:“叔叔阿姨,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缘分这事强求不得,现在不像以前,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景年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即便叔叔阿姨强迫让我们结了婚,婚后大概也不会和谐,还是算了吧,我也不想勉强他。回家后我会和父母解释清楚缘由,应该不会造成什么误解,叔叔阿姨大可放心。”
一番话说得诚诚恳恳,滴水不漏。
唐丽芬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坚决,一时不好再相劝。
人家姑娘也有自己的傲气,来了这么多天,徐景年一次也没露面,就算再傻也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被这样冷落,谁心里没气?
唉,终究是徐家理亏了。
唐丽芬心里五味杂陈。
她了解徐景年的性子,徐景年大概是不会轻易屈服的,眼下又有了钟意的人,正闹得不可开交,这个节骨眼上,将陆青茵送回老家,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人是她执意要接过来的,现在让人灰溜溜地离开,多少有点对不住人家。
唐丽芬心里过意不去,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叠钱,用白手帕包好。
“青茵啊,既然你决定好了,那我别的也不多说,婚事没成,是我们徐家亏欠了你,这些钱你带回老家,好好生活,别和阿姨推辞,其他的我不能为你多做什么了,要是这些钱你不收,那就是心里其实怨我,没原谅我。”
话到这个份上,陆青茵没再推辞。
她爽快接过,“谢谢阿姨好意。”
看她拿得开心,一旁的邹曼珠不乐意了。
这人怎么这么贪心呢,明明徐景年已经给过钱,怎么还好意思收下婆婆的钱,啧啧,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浅,见钱眼开。
邹曼珠看不惯这种贪婪作风,当即要揭穿:“妈,其实景年他已经……”
话到一半,她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和盘托出,那公公婆婆就会知道是徐景年暗地里支走陆青茵,这个事实揭发出来,恐怕会对如今家里的对峙局势火上浇油,自己也成了知情不报的帮凶。
揭露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
行吧,权当是接济打秋风的亲戚,反正以后是没机会再来了,这么一想,邹曼珠心里舒坦了些,“哦,我其实是想说,货轮明天上午出发,现在时间不早了,让陆小姐准备准备行李,早点去休息吧。”
于是陆青茵顺水推舟回房休息了。
行李已经整理完毕,拢共几件衣服而已,全都放在一只黑色的行李袋中,袋中的里层装着徐景年准备的那张信封。
信封里塞着满满五万元。
陆青茵掂了掂手中的白手帕,猜测这里面大概也有五万元。
也就是说,她现在身家十万。
港元与人民币的汇率一直在波动,按着现下的兑换比率,哪怕换算成人民币,也还有大好几万。
这无疑是笔巨款,父母看了指不定要当场吓晕。
不过问题来了,将这笔钱寄给老家的父母后,他们要准备怎么花呢?
这年头没有商品房的概念,城里人单位福利分房,农村人自己去窑里烧几窑砖,请几个泥瓦匠就能动工,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物资方面倒是紧缺,可是进城一趟也不容易,没有正当理由没法开具介绍信,就算拿了介绍信,去城里买东西处处要票,肉有肉票,布有布票,糖有糖票,城里的票证是按户口定期定量发放,但农村不是,农村里的票证紧俏得很,一般家庭根本弄不到手。
也就是说,哪怕手里揣着巨款,也不一定能花出去。
陆青茵一合计,决定还是买些物资寄回去。
正想着,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她思绪。
她将白手帕塞进行李袋中,这才起身去开门,拉开门一瞧,方红梅探头探脑站在外面。
“陆小姐,我能进去和你聊聊吗?”
陆青茵有些奇怪,将人请了进来。
跨进房间,方红梅立即从兜里掏出几袋黄油饼干,一股脑塞进陆青茵手中。
“这几袋饼干,您拿着路上充饥吧。”
自从大少奶奶亲自来客房光顾一趟,家里这位贵客要离开的消息就在佣人群体中传遍了,大家都说是大少奶奶看不起乡下人,故意逼迫人离开,众人脑补了好大一出戏,听得方红梅心里很是难受。
唉,没权没势的人,到哪里都备受欺负。
感念当初那十块钱的恩情,她将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准备留给家里弟弟妹妹的黄油饼干全都塞给陆青茵。
手头经济拮据,没法买贵重的特产,这些饼干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只想在对方离开之前,表达一点微薄的谢意。
望着被塞满饼干的双手,陆青茵心情有些复杂。
她不太爱吃饼干,觉得干巴,况且回程路也只有几个钟头,上午出发,下午就能抵达,不备干粮也能熬过去,但手里捧满的是对方最真挚的善意,她很难拒绝。
将饼干塞进行李袋,陆青茵顺道抽出一张100元的纸币,递给对方。
“您这是做什么?”
方红梅连忙摆手解释:“饼干是我自愿给的,不要钱。”
“这不是饼干的酬劳,我是想请你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陆青茵直言不讳:“明天我离开之后,帮我打扫一下房间。”
“您离开之后,房间本来也会被我们佣人打扫,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不该收钱,就算您是要给小费,但您给的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方红梅坚持不要。
“拿着吧。”
陆青茵淡淡一笑,“你做的可不是什么小事。”
将钱塞进对方口袋,又在对方耳边耳语几句,打发人离开后,陆青茵这才开始上床休息。
饱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用过早餐,邹曼珠便迫不及待安排司机高康送她离开。
行李已经被塞进后备箱,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站在车旁对她细细叮嘱,左不过是一些觉得亏待了她的客套话。
“青茵啊,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了代我们向你爸妈问个好,这几天招待不周,请你见谅,其实今天……”
话到一半,唐丽芬突然顿住。
其实今天景腾参观完各大名校,要从英国回来了,再晚些走的话,两人应该能见一面,但有什么用呢,徐景年这个当事人不露面,见徐景年的弟弟又有什么意义?
唉,罢了。
唐丽芬止住话头,俯身嘱咐高康慢些开车,务必将人安全送到码头。
汽车的轰鸣声一点一点远去,也意味着想要促成这桩娃娃亲的计划完全落败,这个选定的儿媳妇明明是个不可多得好苗子,勤俭质朴、心地纯良,和徐景年成亲之后一定能起到约束作用,奈何徐景年本人不喜欢。
唉,可惜了。
望着车辆逐渐在视线中消失,老两口收回目光,对视一眼,沉默不语地返回客厅。
客厅里,徐景年慢悠悠从二楼踱下来,看得老两口心头发怒。
呵,现在等人走了,才装模作样下楼,但凡早一步都还能和人家体面告个别呢。
这摆明了是故意躲避不见人。
老两口摆着烂脸色,心里气他不懂事,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往卧室去。
徐景年没理会爸妈的臭脸,他下楼不是闲逛,据说谢云庭来了电话,佣人催他接电话,从昨天开始这家伙就不停给他来电,两天五道电话,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拿过话筒,他应了一下。
对面的谢云庭听出他的声音,立即询问:“景年,你那位娃娃亲呢?”
徐景年满脸黑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其实是想知道……”
“等等!”
徐景年突然的一声呵斥听得电话那头的谢云庭一头雾水,“等、等什么?”
“不是和你说话,先挂了,稍后再打给你。”
徐景年毫不犹豫搁下话筒,双眼死死盯着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的女佣方红梅,他追上前,看着方红梅手里抱着的杂物,沉着脸质问:“你打扫过我的房间了?”
“没有。”方红梅诚实摇头。
“那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徐景年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挑出一只黄胶鸭。
整个家里,大概没有比这只黄胶鸭更廉价的东西,哪怕是地面铺陈的瓷砖,全部从意大利进口,一块小小的瓷砖就能抵无数只鸭子,除了他房间里当宝贝一样供着一只,还有谁会无聊到买这样的小玩具?
打扫他房间可以,但没经过他允许,擅自处理他房间里的物品,这就有些过分了。
“除了我的房间,你还见过哪里有这玩意?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人,你还是……”
“我是从陆小姐的房间里整理出来的。”
方红梅连忙一五一十地解释:“客人走了,我打扫完房间,不知道这些属于客人的杂物该怎么处理,是不是要全部扔掉,所以想过来问问太太的意思。”
“是么?”
徐景年将信将疑。
他只当女佣怕被追责,随意扯了一套说辞企图蒙混过关,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间,打算找出证据。
推开房门一瞧,他那只黄胶鸭摆在显目的桌面,完好无损。
那一瞬间,徐景年满目惊骇。
巨大的混乱搅得他脑海一片空白,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钟,他才渐渐缓过神,那些曾经被他忽视的蛛丝马迹终于也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原来那天在家里客厅看到的熟悉背影可能并非幻觉,她有未婚夫是真,她未婚夫不待见她也是真。所有的证据都在表明一个事实,一个他不敢置信的事实。
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徐景年不知道。
眼下的他只想求证,只想用尽一切方法来证明这样阴差阳错的事情是否属实。
如果没记错的话,家里曾经有过一张陆青茵的照片。
那天父母嘱咐他去佐敦道码头接人,出发前,母亲从书房的一个蓝色小盒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和高康,说是特意让对方提前捎过来的近照,多看两眼,别接错了人。
那时候的他被父母擅作主张的举动气得七窍生烟,满心都是抗拒,哪有心思认真看照片,只装模作样扫了一眼,压根没记住对方的相貌。
所以,现在这张照片在哪?
徐景年二话不说冲进书房,按着记忆找出那只蓝色小盒,摸索片刻,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底色,上面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褂子,梳着两条马尾辫,浑身透出一股淳朴,与后来他在尖沙咀侧街里遇到的那位披肩长发的女人气质完全不同,但两人清秀的眉眼如出一辙。
毫无疑问,这是同一个人。
所以兜兜转转,他想要娶的女人,就是他父母擅自做主为他定下的那个娃娃亲?那这些天家里的争执与矛盾算什么?
徐景年有些啼笑皆非。
原来他心生抗拒的娃娃亲对象就是他见过一面再难忘怀的女人,原来他朝思暮想恨不得早点见面的女人一直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原来他一边筹谋着约对方吃饭又一边计划着送走对方……
等等,送走?
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搅昏头脑的徐景年这才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就在前天,他亲自托付他大哥,让大哥安排货轮将娃娃亲对象送走。
他下楼前听到的那声汽车轰鸣,大概就是高康送人去码头的出发标志。
糟糕!
徐景年顿时脸色骤变,他冲出书房,跳上跑车,猛踩油门。
引擎低吼一声,如同发了疯的猛兽在盘山公路疾驰。【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