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苏砚应该是坐下来了。坐在那张竹椅上,面前可能是那张粗陋的竹桌,桌上可能放着那只定窑的白陶药炉,也可能什么都没放。他就那么坐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竹影摇动的夜里,一个人。


    沈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不是实话。沈弱大概知道苏砚在想什么,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知道。知道太多别人的心思不是好事,尤其是苏砚这种人的心思,知道了反而麻烦。


    夜风大了些,竹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雨。檐下的竹风铃被吹得东倒西歪,叮叮当当的声音乱了节奏,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调子的歌,变成了一团嘈杂的、毫无章法的噪音。


    沈弱睁开眼睛。


    风太大了,吹得竹舍的窗子砰砰作响。他转头看向那扇窗,窗纸上有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窗纸上画上去的。


    风那么大,窗子被吹得快要散了架,那个人影却纹丝不动。


    沈弱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足够传进那扇窗子里去。


    “苏砚。”


    人影动了一下,像是转过头来看向窗口的方向。


    “嗯。”声音隔着竹墙传过来,闷闷的,但语气是那种熟悉的散漫,“怎么了?”


    “窗子要掉了。”


    沉默了一瞬。然后竹门开了,苏砚走出来,绕过檐下,走到那扇砰砰作响的窗前,伸手按住窗框,从袖中摸出一截麻绳,三两下把窗扇绑在了窗框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弱就坐在竹榻上看着他。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体面,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落拓文人。


    苏砚绑好了窗子,转过身,对上沈弱的目光,笑了一下。


    “满意了?”


    沈弱没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绑窗子的手上。那双手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双手上有一道被针扎的疤,在右手无名指上,很浅,但缝了三天褥子的人,手上不可能只有一道疤。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笑得更深了些:“看什么?”


    “没什么。”沈弱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靠回竹榻上,闭上了眼睛。


    苏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竹凳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竹叶的涩味,还有药炉残余的苦味,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味道,像是墨,又像是旧书页。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夜色里,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睁着眼睛,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渐渐小了,竹叶的响声从哗啦啦变成沙沙沙,又从沙沙沙变成簌簌簌,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一声两声,像是竹子在梦里翻了个身。竹风铃也安静下来,偶尔响一下,叮——然后很久不响,然后再叮一下。


    苏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弱没睁眼。


    “你刚才说那碗药里加了合欢散。”苏砚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说是骗你的。”


    沈弱没动。


    “其实我没骗你。”


    沈弱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砚看着他眼皮上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跳动,嘴角弯了弯,声音又轻了几分:“也没说实话。”


    夜风又起了,但这一次风不大,只是轻轻地拂过竹梢,带走几片老叶,又送来几缕新凉。


    沈弱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苏砚。苏砚坐在竹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散漫得不像是在说正经事。


    但他的眼睛不散漫。


    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不像话,像是两盏被拨亮了的灯,灯芯上还跳着火苗,随时都能烧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弱问。


    苏砚看了他三秒,忽然站起身,走到药炉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壁。炉子已经凉透了,里面的药渣凝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黏在炉底。


    “药是真的。”苏砚说,没有回头,“治你腿伤的药,我配了三天。合欢散是假的,我没那么下作。”


    沈弱看着他蹲在药炉前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苏砚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弱脸上,“你这个人,是真的。这座院子,是真的。我缝的褥子,是真的。我守在这座院子里等了你三天,也是真的。”


    沈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苏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竹榻两侧,把沈弱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距离很近,近到沈弱能看清他眼底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


    “所以你要活着。”苏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一下,扎扎实实,“不是为了裴厌,不是为了那块破令牌,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你沈弱这个人,要活着。”


    沈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苏砚的袖口,把他的袖子拎起来,像是拎起一只挡了光的帘子。


    “你挡到我看星星了。”他说。


    沈弱又抬起眼,没什么表情“而且”


    “你说的不对。”他又说。


    第109章 沈弱是个意外。


    清霄宗,玄冰池。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整个池面,像是有人将一整片云海塞进了这方寸之间。池水不是寻常的碧色,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冷得连空气都被冻出了细碎的冰晶,悬浮在水汽之中,折射出幽微的光。


    裴厌站在池边,衣袍未解。


    水汽爬上他的黑袍,在布料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却怎么也浸不透那层布。那些水珠像是有灵性一般,在他肩头停留片刻,便顺着衣料的纹路滑落下去,一滴不剩。


    他没有动。


    从沈弱离开到现在,裴厌一直站在这里。不,不对——是从沈弱离开之后,他去了殿中,又出来了。他走过长长的廊道,穿过三重殿门,绕过演武场,经过藏经阁,最后到了玄冰池。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慢到沿途值守的弟子都察觉到了异样。那些弟子远远看见他的黑袍便伏下身去,大气不敢出,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裴厌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没有人敢问。


    玄冰池是清霄宗的禁地之一,只有仙首裴厌可以进入。没有人知道池子里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裴厌来这里做什么。那些揣测在弟子们之间流传过一阵,后来便没人再提了——因为所有试图探究的人都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这世上。


    裴厌抬起手,解开外袍的系带。


    黑袍滑落,堆在脚边。他里面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布料贴着身体的轮廓,能看出肩背的线条利落而削瘦,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中衣之下,肌肤的颜色比布料浅不了多少,近乎透明的苍白,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赤足踏入池中。


    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的那一瞬,裴厌的眉心跳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本人,根本不会察觉。但也就是一瞬,那点微弱的波动便被压了下去,他的表情重新归于空白,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纸,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水越来越深,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腰际。黑袍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沉入深水的墨花。裴厌继续往池心走,直到水没过了胸口,才停下来。


    池水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每一寸骨髓,然后从内部开始冻结。寻常修士在这池水中待上片刻便会经脉尽断,灵根碎裂,化作池底的一具冰雕。清霄宗立宗八百年,玄冰池里沉过多少人,裴厌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这里能让他安静下来。


    裴厌闭上眼睛,身体缓缓下沉,水面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没过鼻梁,最后没过眼睛。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池水的幽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片片极小的刀刃。


    整个人沉入池底。


    池底没有淤泥,没有水草,只有光洁如镜的黑色玉石,将他的身影倒映得一清二楚。裴厌睁开眼,看见倒影中的自己——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瞳,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看着那张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弱说过的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冒出的气泡。


    “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在跟我玩。”


    “打完了我走了。”


    “那就好办了。”


    裴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池底的暗流随之涌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过,只剩一些模糊的痕迹。【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