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溪县离淮安府约莫两个小时水路,虽不如山阳、清河这两个地处运河南北交通要道上,商贾云集的上县,但也能跟盐城、安东、桃源这三个中上的县争一争高下的。
玉溪县内,三进四进的宅院有十几家,就是像谢家这样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子也有四五家,这四五家中有的是盐商,有的是跟依附漕军做免税买卖的富户,再有就是谢家这样的官宦人家。
盐商和富户那四家,他们能发家,说到底都是上有关系人脉、下有无数家丁打手的狠人,虽知道那四家人的家里银子堆成山,只为求财的亡命之徒也不敢轻易进那几家偷盗,真真是惹不起。
谢家就不同了。
谢家虽是官宦人家,没了老太爷后也只是空有官宦人家的名号,却不如那四家在水面上人面广。
那伙坑蒙拐骗抢的人并不惧谢家,等得了钱财,坐船离开玉溪县,天高海阔,换个地方发财也就是了。
夜半三更时,白日里的热气散透了,夜里的凉风吹着人舒适得很,各院落门房紧闭,除了几个打着哈欠例行巡视的仆从外,再无其他动静。
包德今日难得住在府里,等屋里的其他人都睡了后,他悄摸起身,出了院门,转身进了后院夹道,一路快步急行跑到后院进出车马的东北角门处。
今儿八月初四,月明星稀,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包德的身影,他小心地扫了一圈后,确实无人,他才悄悄拿钥匙开了门,随后立刻转身顺着夹道往前跑,跑回院子里,关上门窗,悄无声息地躺下。
包德躺下时呼气都不敢大声,心跳如擂鼓,惊慌地抓着衣襟,心底忽然有了悔意,他猛然坐起来,想回去关上门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哪个院里的?干什么的?”
后院东北角忽传来马叫声,又忽传来一声怒吼、惨叫,包德听到这些动静,吓得发抖,忙躺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被西北角院的人发现了吗?
才进门就被发现了,盗匪不敢往里闯,应该走了吧。
包德一边后悔一边心怀侥幸,可那些杀人越货为生的人根本不怕,提了刀砍了喊话那人脖子,一声惨叫后倒地咽气了。
“兄弟们,按计划行事,速战速决。”
“听大哥的。”
小厮男仆住在夹道的东院里,丫鬟婆子等住在夹道西边垂花门进去的后花园的墙边上。惨叫声传的老远,住夹道东院的包德听见动静了,夹道西边睡得浅的丫鬟婆子们自然也听到动静了。
温明溪睁开眼,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一点睡意也无。
魏娘子低声问:“外头在闹什么?”
“不清楚。”
温明溪一边回魏娘子的话,一边从下床穿鞋,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一把剪刀。
温明溪她们的门窗是用桐油纸糊的,门外的月光透过桐油纸隐隐约约地透进来,温明溪靠着门窗旁的墙站着,用手在窗纸上戳开一个洞往外瞧。
“啊!”
“快来人啊,救命!”
夹道进来的右手边,靠墙建了一排下人房,温明溪她们四人住的是西六房,这会儿喊救命的声音就在前头不远处,温明溪猜测是西一房或者西二房,离她这儿不远。
九娘光着脚跑过来,压低声音急道:“怎么了?”
“有盗贼闯进来了。”
周梅最后醒来,她身量矮小,魏娘子拉了她把她塞床底下。
“咱们怎么办?”魏娘子忙小声问。
温明溪道:“你们俩站我对面,若是有人踹门进来,咱们好歹还能趁贼人不备偷袭他。”
魏娘子和九娘都听温明溪的,九娘反应快,连忙跑回去把床上箱子里的剪刀拿手里,才又慌忙跑去墙边躲着。
踹门声、尖叫声越来越近!
贼人踹开西五房,温明溪、魏娘子、九娘都听到了隔壁的尖叫声,三人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了。
马上轮到她们了!
“他娘的,都他妈是奴才房,什么好东西都没有,老六别踹门了,咱们找错地儿了,赶紧去前头的院子,抓紧了。”
“二哥,听你的,咱们找大哥去。”
说话声就在门外,温明溪透过戳开的窗纸往外看,只看到两个身穿黑衣的盗贼的背影,直盯到两人跑了,再看不到,温明溪才捂住胸口松了口气。
好险!
怕贼人没有走远,九娘和魏娘子都不敢开口,着急给温明溪使眼色。
可怜见的,关着门,屋里黑黢黢的,那一点点月光透进来只能看个虚影儿,温明溪哪里看得清九娘的眼色。
或许是那两个贼子真走了,外头压抑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
魏娘子跑到温明溪身边:“咱们怎么办?”
“躲着,等贼人跑了,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
黑暗中,温明溪握在手中的剪刀忽地消失。
“对,说得对,咱们不出去,外头太危险了。”
“把门堵上吧。”
“那得把床抬过来。”
温明溪和魏娘子的床最靠近门边,周梅还在魏娘子床底下躲着,于是三人把温明溪的床抬到门边堵着。
门抬过去往地上一放,三人坐在床上,稍稍松了口气。
温明溪爬上床,眼睛往刚才戳的洞里瞧,外头还是跟刚才那样,除了隔壁几间屋里的哭声,再没其他动静。
九娘也爬上床,耳朵贴在门缝里仔细听,半晌,她道:“好像西二房的红桔被贼人砍了,流了好多血。”
周梅从床底下爬出来:“那怎么办,红桔是不是活不了了?”
“不知道。”
“那贼人会不会再来?真是吓死我了。”
九娘还是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魏娘子手掌朝外赶,低声对周梅道:“出来做甚,还不爬里面躲着。”
周梅最听魏娘子的话,连忙又躲进床底下。
魏娘子愁道:“原以为进了大户人家日子就安稳了,谁知道竟还有盗贼闯入家中这样的事。”
九娘道:“玉溪县还算富裕,水路又通畅,盗贼打家劫舍的事一年里总有那么两三回。不过以前没听说像咱们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遭贼,多是那些家中无护卫看家的中等人家被抢。”
那些住得起三进四进的中等人家也不是家中养不起护卫,他们养的护卫最多能对付对付小贼,对这样拿刀行凶的强盗却无可奈何。
温明溪道:“谢家再如何那也是官宦人家,仆从上百,他们既敢来抢谢家,那这伙强盗肯定不是普通的强盗了。”
魏娘子被温明溪的话吓得忙念佛:“佛祖保佑咱们安安稳稳渡过今夜吧。”
盘腿坐在床上,温明溪转身靠着墙等待,等待着贼人离开,等待着天亮。
以前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讲,古时候的人很少离开家乡远游,她以为古人很少离家是因为户籍的缘故,是因为钱财的缘故,或许最重要的原因是普通人出门太不安全。
古时候人少地广,出门在外碰到贼人,走到无人处,被杀人抛尸太容易了。
温明溪在心里默默考虑着,等她期满了回家,定要写信给大哥,请大哥来玉溪县接她。
听着外头的动静,温明溪几人不说话,一起默默等待着。
这时,一伙盗贼翻墙进了主院,主院里一阵惊叫,喊人帮忙的喊救命的,往柜子里躲往床底下躲的,顾不得衣衫不整,大家各自逃命去。
大夫人宋氏被守夜的婆子丫鬟护着躲进耳房里堵门,正房无人把守,强盗一下冲进屋里翻出几盒子金银珠宝,又有盗贼冲进库房里大笑喊着发财了。
“兄弟们,撤!”
一伙盗贼正要撤退时,被前院跑来的护卫堵在门内,两边打将起来。
盗贼有备而来,谢家的护卫对谢家熟悉,两边各有各的优势,竟打成了平手,缠斗分不出胜负。
谢家东边隔着一条街就是县衙,这样拖下去肯定是盗贼吃亏,领头的那两个使大刀的,一脚把手下的兄弟踹到谢家护卫里,趁这个空当,身段灵活地翻墙跑了。
主院背后是小姐们住的院子,拿着剑在主院门口督战的谢明远见势不好,忙提剑带人去追。
翻墙的那几个身手高强的贼人却没闯进后罩房内,而是从后罩房右边的院墙翻出去,从抄手游廊往后逃,进了夹道。
谢家几个堵门的护卫正防着他们跑呢,在西角门跟前又打了起来。
谢家的内院墙盗贼还能翻得过,外院墙修得有一丈高,护卫阻拦之下,他们根本翻不过,只得咬牙拼命闯门。
后又有七八个贼人从夹道左边的垂花门翻墙跑出来,这伙贼人是从荣寿堂那边逃过来的,二爷谢明策领人追了过来。
贼人被前后夹击,狗入穷巷无路可逃,逼得他们发了狠,竟有四五个人冲出门去了。
贼人一出门,犹如惊散的麻雀一般,四散逃离。
谢明策急冲到谢明远跟前,忙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只你大嫂受了惊吓,不知道如何了。”
谢明策怒骂道:“不知道哪条泥沟里跑出来的臭老鼠,竟抢到咱们家中来了,真当我谢家好欺负不成?等我抓了他们,誓要贼子知道我谢家的厉害。”
谢明远拍拍他的肩:“娘那边怎么样了?”
谢明策缓了缓怒气,道:“那货贼人先摸去我的院子里,被我院里的人拦了下来,娘的院子在我后头,没惊动她老人家。”
“弟媳没事吧。”
“没事,去我那儿的盗贼人不多,根本没闯进屋里。”
兄弟俩正说话时,大管家谢信带着县衙的十来个衙役满头大汗跑来,谢信道:“衙役每日下衙都家去了,大半夜一时找不到人,我把县衙职守的都请来了。”
领头的衙役对谢明远拱了拱手:“我等来得匆忙,衙内其他兄弟已派人去叫了,再有一会儿应会过来帮衬。谢大人,今夜闯入谢家共有多少盗贼?”
谢明远不清楚,跟在谢明远身边的长随谢成上前一步道:“死了四个,抓了十二个,跑了五个。”
“既如此,我等先去抓捕跑了的五人,其余盗贼还请谢大人扣押,等天亮后,县衙再派人手前来捉拿。”
谢明远点了点头,说:“你们人手不够,我府里出一队护卫给你们打下手吧。”
“既如此,再好不过了。”
衙役们带着谢家的一队护卫赶紧追捕盗贼去,而谢家这边,谢明远吩咐管家点灯。
“不用吝惜灯烛,各处院里的灯都亮起来。”
“去主院告诉大夫人,请大夫人带着小姐们都到荣寿堂去,前院的几位少爷也叫去荣寿堂。你们要守好了荣寿堂,不许出岔子。”
安排好府里的主子后,谢明远又安排府里的仆从。
“丫头小厮们叫各院的管事婆子们管好,守好门户。护卫分成几队在府里各处巡逻,特别是后花园,一定要仔细找一遍,确保没有盗贼藏匿。”
管事、护卫们领了吩咐,立刻去忙自己的差事去了。
谢明远跟谢明策道:“荣寿堂那边交给你,我去前院坐镇。”
“好,大哥放心,荣寿堂那边我会照看好。”
盗贼死的死、抓的抓、跑的跑,温明溪透过小洞往外瞧,远远看到谢家的护卫打着火搜寻后花园的各处草丛、大树,温明溪才敢用正常声量说话:“事情好像解决了。”
“那咱们还堵门不?”
“先把床挪回去吧,只怕一会儿管事妈妈要来查探,堵着门不好进来。”
九娘说得正是,她们三人才把温明溪的床挪回去,蓝妈妈就过来了。
蓝妈妈提着灯笼,往屋里瞧:“怎么只三个?”
周梅从魏娘子床底下爬出来,小声说:“我在这儿。”
蓝妈妈板着脸道:“没事儿就成,在屋里好好待着,这个节骨眼儿上别添乱。”
蓝妈妈转头要走,魏娘子忙道:“妈妈且慢,外头到底如何了?”
“外头的事情自有主子们管,咱们下人操不着那些心,这也不是你该问的事。”
蓝妈妈冷声冷语训了魏娘子一顿,转头就走了。
蓝妈妈又说:“把门关上!”
魏娘子忙过去把门关上,回头跟温明溪和九娘道:“本想问问前头几个房里有没有事,没来得及问。”
温明溪坐在床沿道:“问了也无用,真有事儿了,蓝妈妈会管的。”
接触这么久了,温明溪早已经熟悉了蓝妈妈的性格,她跟田婆一样都是面冷心热,嘴硬心软之人。
盗贼入府的事九娘听过也见过,她相信主子们肯定会处理好,她也信蓝妈妈靠得住,这会儿她捂嘴打了个哈欠,道:“天儿还没亮,咱们再睡会儿。”
“也行。”
温明溪和九娘躺在床上睡觉,一会儿就睡着了。魏娘子和周梅俩睡不着,在床上干躺着。
魏娘子翻身侧躺着,小声说:“这两人,心真是大。”
周梅在心里默默点头,心真大。
换她呀,刚才她差点吓死了。
温明溪跟九娘不同,她不是心大,她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人哪里经历过这些,她现在这么快就接受了,是因为她穿过来就被迫进入逃灾求生模式,她早就看明白了,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性命就是这样脆弱。
还能喘气就好好活着吧,别因为担心这样担心那样就搞得自己提心吊胆,等真死到临头时再担心不迟。
总结来说,头顶的屠刀没了,逃过一劫,好好活吧。
温明溪睡着了,梦里面却不清静,她梦见自己会飞,却飞得不高,屁股后头有坏人一直追她,吓得她东奔西逃,不得安宁。
天亮了,温明溪一脸困倦地醒来,她还记得做的那些梦。
唉,理智明白了,心里也接受了,她的潜意识还没跟上她啊。
温明溪睡得不好,九娘也睡得不好,魏娘子和周梅干脆睁眼到天亮,这会儿四个人眉头都皱得跟什么似的,累啊。
累归累,该干的活儿还是得干。
只要人还活着,不能不吃饭啊。
蓝妈妈过来敲门,叫她们四人赶紧洗漱了去厨房干活。
不敢耽搁,四人忙收拾好自己,急忙跑去杂院洗漱如了厕后,小跑着去大厨房。
温明溪四人到厨房时,田婆、卫六已经到了。
四人一进门,田婆的眼睛就落在九娘身上:“昨晚上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们运气好。”
卫六道:“昨晚上半夜起来我想入府,守门护卫不让我进,等到天亮了衙门来人把那伙盗贼抓走,才让我进的门。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昨晚上我没出过门。”九娘把昨晚上盗贼踹门的事说了一遍,道:“咱们真是运气好,差一点就踹我们的门了。”
卫六把从护卫那儿听来的话和九娘说的话串联起来,想了想道:“这事不对啊,怎么听着像是有内鬼啊。”
“内鬼?”
温明溪想了想道:“如果真有内鬼,那跟我们不相干。”
卫六道:“跟我们这些可以每日进出府门的人有相干。”
像温明溪这样干杂活的丫鬟,日常只是在房间和大厨房两边跑,前院和主子们的院子她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对府里根本不熟悉。再说她们也出不了门,连勾结盗贼的机会都没有。
卫六想得到的事,谢明远兄弟肯定早就想到了,只是昨晚上情况不明,他们不能贸然动手,抓到的盗贼也没审过。
天亮了,逃跑的五个盗贼被抓,活着的都在县衙的大牢里关着,谢明远作为苦主前去县衙旁观审讯。
谢家后厨早食都还没做好,吃里扒外的人就被审出来了。
谢明远出发去县衙时交代过谢明策,住在后巷的谢家管事、老仆们都要盯好了,事情没有结果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包德出卖谢家的事只有几个盗匪头子知道,昨晚上盗匪头子虽然跑了,包德知道事情要糟,提心吊胆等到天亮,找机会就想出府去,护卫却不放行。
县衙那边审出结果后,衙役来府里抓人,包德吓得腿抖如筛糠,连挣扎都不敢挣扎,就被拖走了。
温明溪不敢置信:“这个胆子也敢干这种事?”
卫六冷笑一声道:“别小看了这些人,你现在看他胆小如鼠,焉知他在外头不是胆大包天?”
马大嫂亲眼看到包德被抓走,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来。
温明溪瞧见了,她小声问卫六:“包德什么来路?”
“大夫人的陪房。”
哦,大夫人倒霉,马大嫂是该高兴。
包德是大夫人的陪房,他吃里扒外,不影响大夫人不可能,特别是在如今这个情形下,现成的把柄递过去,不趁机压大夫人一头更是不可能。
二夫人夏氏也动了心思,夏氏跟前的关妈妈劝她别胡来,为出口憋屈气就落井下石得罪大夫人不划算。
关妈妈劝道:“人说长嫂如母,你上头的婆婆还在,虽轮不到大夫人充你的婆母,到底大房得势,大夫人又是管家主母,以后还要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落井下石了,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的陪房闹出这么大的事,以后她还能管家?”夏氏道:“府里死了三个护卫,那么多人受伤,府里不知道多少人怨恨她呢。”
“那您也别管,您是小儿媳,大夫人那边出事了,自有老夫人、大老爷处置。”
夏氏轻哼:“她这次肯定要栽大跟头的,看她以后还怎么端大嫂的架子。”
天亮后,夏氏带着人回了自己院子,孩子们留在荣寿堂,大夫人也回主院处置事情,大夫人听到包德被抓去县衙,顿时被刺激得头昏眼花,要不是身边管事妈妈扶着,肯定栽地上了。
大夫人忙喊道:“快,去个人,去县衙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罗妈妈出面,使唤她的侄儿吕满堂去打听消息,无奈大老爷下了命令,没有他的允许,府里的人都不许出门。
大夫人头疼地扶额,等吧,事情总会有个结果。
就算这次管束下人不力,也不能抹了她以往的劳心劳力。
总不能,真夺了她这个当家主母的管家权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