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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远恒说着, 自己也笑了,“要是阿芒和我一起上学,周末我可以带他去A大隔壁的农大看别人放牛放羊。”
“可以在学校养牛?”森芒惊喜地抬头, “那可以养狗狗吗?”
“不大肆宣扬的话是可以的, 但是养四只就不行了,寝室住不下, 我们也有出去住的选项。”狄远恒后背往墙上一靠,“听说A大学校里还养在中心湖里养了鸭子, 目前已经四世同堂了。”
森芒转头看向外公。
外公本就是A大退休的教授,他面对小外孙期待的目光颇有些头疼, “以前带你去看过鸭鸭,结果你不感兴趣,还生闷气吵着要回家。”
“那次原本是想陪你在A城玩几天的, 结果没呆三天就回来了,忘了吗?”
森芒早把这事忘干净了,他只关心他关心的话题, “鸭鸭多不多?”
“算多吧,可是你当时嫌它们离太远看不清, 没看一会就不感兴趣了。”外公说, “要是你想看,下次再带你去看。”
“是个好建议吧。”狄远恒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觉得以阿芒的实力完全可以试一试, 说不定我两真成同学了呢。”
“开开玩笑就好了,实际上哪里行得通。”外婆瞟了一眼放在茶几边上森芒的作业, 叹气道, “数学生物和英语还能过关,语文最多50分, 不能再多了。”
说着,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古诗词背了上句忘了下句,阅读理解能力糟糕,段落中找错别字半天找不出来一个,因为他自己也经常写错。”
“好不容易教会他部首查字和音序查字,小学生字典和词典买了那么久,跟和我刚塑封的时没差别,他根本不翻。”
“250字作文的水平飘忽不定,唯一确定的是考语文试那两个半小时完全不够芒芒写250作文,噢说起来我上次让他写的那份检讨书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森芒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对乐高充满了兴趣。
“算是原因之一。”外公笑了声,“芒芒的身高在同龄的小朋友中算不上高,在小学不算出众,要是连跳几级,岂不是注定要当班上的小矮个?”
“会不会让他更加害羞内向,每天仰头看着自己的同学这种感觉可不太好受。”
“要不先和同龄人玩上一两年,适应一下学校生活。”狄远赫给出了自己的看法,“毕竟芒芒幼儿园也没去过,一直都是一对一教学,学校的集体教育也需要适应的时间。”
“我觉得外公的建议很好,每个星期带放两天去适应,不耽误玩,也不耽误课程。”
说完,狄远赫收到了外公赞许的眼神。
“反正阿芒还小呢,拖个四五年,也比其他人厉害得多。”狄远恒说。
*
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门铃被按响了。
“施工队来了,我去开门。”狄远赫起身走出了屋子。
刚开门,设计师杨方骏就向狄远赫打了声招呼,“老板早啊,我们又来上工了。”
“老板早上好啊。”跟在后面的施工人员也纷纷向狄远赫打招呼,“今天难得见到老板啊,还以为会像之前那样是森教授过来开门呢。”
“天气这么好,老板今天不去跑步吗?”
“弟弟今天拼积木,一个人没意思,就懒得去了。”狄远赫说着看到了后面的施工团队带过来的玻璃和半成型的木板架,“这几天进度到哪里了?”
“露台和坡道已经整好了,今天安装门和玻璃窗户。”杨方骏说,“连接二楼和树屋的吊桥已经联系厂家制作好了,我们公司的同事察看过,都有做防水和防晒措施,质量很好。”
“估计明天或者后天能安排上,别墅二楼的阳台我们需要做些小改造,改造方案在这里,老板你看看如何。”
狄远赫点头,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图纸。
阳台改造后的风格和树屋,包括整个院子未来的大风格十分和谐融洽,狄远赫已经能想象到改造成功之后的家中将会变成富有现代设计感又不失田园风光的城堡。
“挺好看的,就按照图纸上的做。”狄远赫把图纸还了回去,再次重复道,“这未来是我弟弟的空间,他还小,所以一定要把安全问题放在首位。”
只要狄远赫监工,他就必定会提起这个问题,他没提,大家才觉得纳闷,杨方骏应下,“老板放心,我们都是熟手做工,有经验的。”
“那你们开工吧,要喝水的话里面待会给你们端壶水出来,渴了就喝点。”狄远赫摆摆手,抬头看着已经有大体轮廓的树屋。
桤木的绿叶在半圆球体的树屋衬托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帆船似的设计让树屋像是在风中和林中飞行一般,树木无声的生命成为了树屋的灵魂核心,螺旋式的楼梯盘旋而上。
放在以前,狄远赫很难想象自己会用上一整个假期的时间和精力去建造这么一座特别的空中楼阁,但现在他觉得很合理,森芒本就应该拥有这样一处自然浪漫的藏身之地。
想着,他又转头找到杨方骏,“吊桥和阳台的连接处得加上一个栅栏设计,我怕狗子们半夜会翻进去里打扰我弟弟睡觉。”
杨方骏调整了一下自己头上明黄色的安全帽,觉得面前老板的弟控属性藏不住了,他答应很爽快,“没问题老板!”
出手大方,审美在线,对待乙方态度友好,这样的老板不好找要珍惜,杨方骏想起了前两天兴奋地给自己打电话的兄弟,估计现在人已经在山中一边采样一边喂蚊子了。
自己毕业多年,早把学校学的知识忘光了,现在的他已经从一个见到业界大牛会激动的单纯学生,变成一个无情无义一心赚钱的打工人了。
杨方骏隔着门隐隐约约听到了森教授的说话声,想到了自己兄弟对这一家人极高的评价,三个孙辈,前两个读的学校全国闻名,虽然还没毕业,但未来不可限量。
最小的弟弟看起来最平平无奇,但智商极高,听说森教授这段时间准备发的论文数据好一些都是他处理的,成为二作或三作完全没问题。
天才的一家,杨方骏感慨完后,拿起放在地上的玻璃窗,对还在后面聊天的木工招呼道,“阿叔,喝完水,我们待会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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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狄远恒拼积木拼到一半, 没忍住拿起手机刷了起来,没过一会听到外公在喊他。
“对了阿恒。”外公说,“胡谷添胡老师没你电话号码, 让帮忙我传话, 想加你个好友,让你有空把视频拍的视频发他瞧一瞧。”
“他也没和我说清楚是啥视频。”
狄远恒才醒起来自己把这事给忘了, 从沙发边上的枕头下摸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是上次我和大哥阿芒去找麦克白时拍到它和狼的视频。”
“胡老师对它挺感兴趣的, 估计是能对他的拍摄有些帮助吧。”
“但我不是很有信心,我觉得属于中等质量, 面前能看,可能也有镜头不合适的原因,我对焦没对准, 一会清晰一会模糊的。”
狄远恒打开了电脑,敲下了开机密码,“我逼麦克白陪我看了好几轮, 看的越多,发现的小毛病越多, 不过胜在风景美剧情刺激。”
森芒凑近和他一起看电脑, 狄远恒贴心地把自己剪辑过的视频放给他看。
外公也跟着走近看了一会,点评道, “挺好看的, 这个爱好挺棒的,当然如果主角不是麦克白, 我会更感兴趣。”
“不是的。”森芒摇头, “麦克白很厉害,它打到第三只的时候也没落下风, 只是对手太多了,麦克白没有下死手,所以才会受伤的。”
“麦克白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外婆虽然没看视频,但她听着声音已经能想象出打斗的画面,“我一直觉得它是家里狗子中很特别的一只,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怎么服咱们的管教。”
“麦克白是莎翁四大悲剧中的主角之一,但他不是悲剧的,他这个角色展现出来的那种飞蛾扑火的热情和理想让人特别兴奋。”
“在狗子小的时候,我时不时能从它身上看到几分这样的影子,我还记得它刚成年没多久的时候就在山上赶跑了一头野猪,而且就算家里准备了多少狗粮,它还是那么爱抓兔子。”
外公也想到了狗狗们还是小狗崽的模样,在它们还没懂规矩之前家里废了不少家具,全都是拆家小能手,“不过至少它们养成了要闹就去外面闹,绝不祸祸家里的好习惯。”
“我相信把它扔到野外几天,它也不会让自己饿到。”外婆说,“麦克白在追捕猎物方面很有一手,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它送给我的灰鼠,但我承认它的实力。”
外公回想起那只叫桃乐丝的狼送给森芒的灰鼠,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开始紧皱起来,他瞥了一眼继续回去拼积木的森芒,默默叹了口气。
视频播放完了,狄远恒加上了胡谷添好友,打包把视频发了过去。
几分钟之后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胡谷添对这个视频大为赞赏,怂恿狄远恒跟自己一起上山玩拍片,“我记得你说过你上过摄影相关的课程,难道你不想拍出一部优秀的纪录片吗?”
“要是你参加,到时候也会有你的署名。”
胡谷添开始画大饼,“若是最终效果不错,说不定可以送去参赛评奖,能得到相对应的奖金补贴。”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了过来,说的狄远恒有些心动。
老话说得好,差生不嫌文具少,狄远恒拿起手机点开了购物app,开始挑心仪的镜头和其他器材。
之前买的三脚架和稳定器不太合适,重新买。
外置话筒也可以备一个。
广角头、变焦头和长焦头全都加入购物车。
狄远恒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微距头。
拍摄纪录片应该是不需要打灯的,但说不定自己想拍一个采访呢,也不是很贵,对比他哥的那辆路虎,这些都是小钱。
听说胡老师有无人机可以搭配拍摄,课程全安排上。
这样想着,他查了查银/行/卡的钱,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发现自己老爹忘了打钱。
狄爸爸一向奉行着高考前少给钱的信条,因为自己总是加班,经常顾不上儿子的学业,但他心里清楚一点,钱会乱人心迷人眼,耽误儿子成绩。
特别是看到有次在网上看到一个高三生的失败案例,那个高三生高考前一天不复习通宵打机上王者,不出意料成绩一塌糊涂,复读第二年才勉强考上不错的学校。
但家长还是不满意不甘心,一查游戏账号,满级氪王,再查战绩,哦豁高考前一天晚上还输了两把,家长一怒之下投诉了游戏公司。
狄爸爸看后大受震撼,要不是大哥强烈阻止,他甚至可能把狄远恒的最新款手机换成老人机。
这件事情过后,虽然手机没被没收,但零花钱少了大半,学了两三年的摄影课程中断了。
食宿方面倒是没亏待,家里的阿姨天天煲汤炖肉送去学校,明明是辛苦的一年却硬生生让狄远恒重了十斤。
原本初现雏形的六块腹肌化整归一,直到现在还没练回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爸忘记打钱了。
狄爸爸也和儿子们谈过钱的问题,他的意思是成年之前有太多钱不是什么好事,够生活就行,主要以学习为主,等到上了大学成年后,再给多点钱。
到那时候,他不干涉儿子们的消费,无论是培养自己兴趣爱好还是投资,或者吃喝玩乐,只要不违法,他都不管。
无须狄爸爸费心,每个月银行会自动划账到儿子们的卡上。
但狄远恒才高考完没多久,狄爸爸忘了和自己的秘书说这件事情。
狄远恒看着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好吧,这点钱勉强够他买两个镜头。
但远远不够。
要不待会打电话给老爸的秘书好了。
急的话,临场问大哥要点钱也不是不行。
他哥可是拿爸给的钱出来投资赚了不少钱,买路虎的时候根本没和老爸提过,豪气全款买下的当天带着自己出去兜夜风。
说句违心的话,狄远恒没羡慕过,从来没有。
屋外咔嗤嗤钻木头的声音响了起来,施工队开始干活了,狄远恒望向窗外,想起了建造树屋的费用和成本,心中抹了把泪。
没有爱好是不费钱的,理想和浪漫都是由金钱堆积起来的。
要不答应下胡谷添老师说的拍摄项目,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
狄远恒远远地望了一眼自己放在架子上的单反,转头对外公说,“外公,胡老师想让我去帮他的忙,刚好我也学过拍摄,有经验。”
“你想跟着一起去学习?”外公有些犹豫,但又觉得这对于摄影爱好者来说是个不得多的好机会,“我看过老胡之前的作品,他对拍动物很有一套,确实拍的很棒,好几次差点得奖了。”
“但要知道,在野外拍摄是很苦很累的,有的时候可能连续好几天都拍不到好镜头,遇上暴雨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外公还是很担忧,“虫蛇多,野兽多,吃的喝的也是随意应付,没有固定工作时间,可能天没亮就得起来赶工。”
“我知道工作强度大,可我还是想试试。”狄远恒说。
“不行。”外公说完这句话后,又觉得不太妥,“至少今天不行。”
“阿赫!”外公喊外面的大外孙的名字,“你今天带阿恒和芒芒去市里玩一下,去省会城市也行,开高速很快的,不玩尽兴不要回来,花费我全包了。”
狄远赫戴着明黄色的安全帽迷茫回头,“啊?”
“对,就是现在!”外公说,“这几天你们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待在山里,现在新世纪了,带你的弟弟们去享受一下现代工业社会文明的成果。”
“超市、广场或者游乐园,无论去哪里都行。”
“今天我和你外婆帮忙看着施工队,摘下你的安全帽,现在就出发。”
“车钥匙在这里。”
外公手一抛,车钥匙直直地往狄远赫那边扔了过去,狄远赫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器具单手接住。
没一会儿,森芒和狄远恒也被推出门外。
森芒不懂今天这个反复无常的外公,他迷茫地抬头,不是说好今天在家里搭积木的吗,怎么下一秒就变了呢。
他对去市里或者省会城市提不起一点兴趣,目光在两个哥哥之间转了好几圈,最后望向了狗房的方向,他想到了最好的解决方法。
“今天还没遛狗狗呢,我带狗狗们出去玩吧。”
狄远恒不得不提醒自己弟弟,“亚历山大还在屋子里,要是你走进去把它带出来的话,外公说不定很生气。”
森芒思索一会,抬头对上了二哥的视线,“你能帮我把亚历山大带出来的,对吧。”
这招祸水东流使得好,狄远恒决不答应。
于是,兄弟两齐齐站在门口叹气。
森芒委屈地拍了拍门槛边上的尘土,准备坐下等亚历山大出来捡他。
狄远赫把手套和安全帽脱下,车钥匙随手塞进裤袋里,他才在外面站了一会没出什么汗,他双手把森芒捞了起来,让对方坐在自己肩上。
“走吧,哥哥带你去玩。”
森芒吓了一跳,本能地找到支撑点抱住了狄远赫。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高度(还是能动的)环视整个家,他哥走起来的幅度不是很大,森芒很兴奋,好几次差点从他哥的肩上掉下来。
“今天去哪?”狄远恒快走两步跟上了他们,“去市里还是去省会?”
“我查了一下,走高速去市里和省会的时间差不了多少。”狄远恒顺便查了查省会几家摄影器材店的位置和它们的点评,“我建议去省会。”
“那去省会吧,那里玩的地方应该多一点。”狄远赫走到自己的车面前,放下了森芒,开了车门,“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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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条弯曲的沥青公路连接在城市与城市之间, 飞速而过的高速标识牌上写着的绿底白字没让人看清就被甩在后头,车内的导航发出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音。
“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1.6公里,请走左侧两车道……”
森芒坐在后座上, 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那条捆在他身前的安全带禁锢住了, 就算车内播放着轻松愉悦的钢琴曲也没有让心情好上几分。
上车十五分钟之后,他后悔出来玩了。
窗外陡峭的山峦风景秀美, 偶尔掠过的红砖碧瓦的民房,飞鸟翱翔在蓝天白云之间, 过了一段路还能看到一片片田野,农民在其中耕作。
这些还没等森芒认真看仔细就被抛在后头, 因为高速公路不允许在非紧急的情况下停车。
半密闭的空间让森芒昏昏欲睡,打不起一点精神。
“阿芒,很困吗?”狄远恒注意到了森芒困倦的神情, 从旁边拿出了一个u型枕递给了他,“离省会有一段时间,先睡一觉, 到了我叫醒你。”
“唔能现在回家吗?”森芒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睁着惺忪的双眼说, “等我睡饱了再出来玩。”
“已经离家好远了, 在这车上睡吧。”狄远赫握着方向盘摇头,调低了音乐声, “等到了, 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森芒嘟哝了几声,靠在狄远恒身边睡着了。
大哥回头瞅了一眼, 问自己二弟, “外公说过阿芒晕车吗?”
“没有啊。”狄远恒想了想,“不过之前外公带他去镇上的时候, 他是和狗子们一起坐在皮卡车后车厢上的,他应该不是晕得很严重,可能只是不常坐车没习惯吧。”
“不过,看得出来弟弟更喜欢家里的皮卡车。”
狄远恒耸了耸肩,道出了事实,“因为路虎带三只大型犬勉勉强强,但是皮卡车可以一口气带四只还有余位。”
狄远赫颇有些挫败,他看出来森芒对他的车一点也不感兴趣,关注度远远比不上家里的狗子。
“我以为像阿芒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喜欢车,我以前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对飞机汽车着迷得很,那时候全班的男生都喜欢汽车吧?”
“妈妈说我那时候的梦想是做挖掘车司机。”
狄远恒乐了,“你的这个梦想我帮你记心里了,现在改行不晚。”
狄远赫笑骂南风知我意了两句。
“与其想阿芒会喜欢些什么,不如想想家里狗子会喜欢什么。”狄远恒给出了最中肯的建议,“他不单是喜好,连行为模式都很像。”
“我猜想他心目中肯定有个森严的权力金字塔,外公外婆是top头领,他和狗子们是下级成员,而我们排在底层。”
“所以他对待外公外婆是服从模式,对待狗子们是宠物主人模式,如果遇上不会处理的关系,他的处理办法是不处理,最后交给top头领处理。”
“所以?”狄远赫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所以我想安慰你。”狄远恒说,“别难过,老爸才是垫底的那位。”
*
路虎一路行驶而过,道路边上整整齐齐的绿化树和灌木,它们都被修剪成合适的大小,偶尔能看见环卫工人拿着竹耙和扫把清理着落叶。
周围的车慢慢多了起来,狄远赫降低了车速,转了个小弯,从高速路转入公路中,山间的美景变为了高楼大厦。
“阿芒起来了,我们快到了。”狄远恒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快到吃午饭的点了,他推推睡得沉沉的幼弟,“我们很快就到目的地了。”
森芒睁开眼睛眨眨又闭了回去,狄远恒不得不提醒了好几次,森芒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向窗外,他睡着之前还是自己熟悉的环境,醒来之后已经变成了人潮如涌的繁华都市了。
他坐的这辆车像是鱼一样穿梭在珊瑚礁之中,天空被摩天大楼分割成零碎的几块,八月的太阳塞在黑色的沥青路上,温度高得感觉下一秒就能在上面煎个蛋。
“很快就到了,我定位了广场的停车场,把车停好后我们先去吃午饭。”狄远赫做了接下来的安排。
“外公有带你来过省会吗?”狄远恒边问弟弟,边递了瓶矿泉水给他,“喝点水润润喉。”
森芒摇摇头,他隔着车窗看着原本在他右边的车哔哔按了两下喇叭,驾驶员开着车窗单手往外弹了弹烟灰,冲自己扬了扬眉头,笑了一下,突然加速猛超前面两辆车。
狄远恒也看到了这一幕,他面无表情,“那司机没看到前面有摄像头吗,他刚才可是实线超车,还没打转向灯,这个操作最少扣3分吧。”
这只是发生在短短一分钟内的事情,森芒很快把它抛到了脑后。
车子慢慢驶入了地下停车场,白灯挂在水泥色的天花板上,光线算不上明亮,森芒很少进入这种灰暗的地方,一辆接一辆车擦肩而过,跟在他们后排的也有一小串队伍。
浓重车尾气的味道在这里聚集,森芒皱着眉头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忍一忍,出去就没味道了。”狄远赫说着,把车快速地倒入车库中,“下车吧。”
狄远恒查了查广场的美食排行,“五楼有一家粤菜和火锅店,评价都不错,我们可以挑一个试试。”
森芒根本没听他的话,他直勾勾地看着电梯旁的炸鸡和甜筒广告牌咽了一口口水。
十分钟之后,狄远赫站在McDonald\s冰淇淋面前,低头问森芒,“要草莓、奥利奥,还是芒果口味?”
“草莓!”森芒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道。
“我以为你会选芒果。”狄远恒说,“我一直以为你会喜欢吃芒果。”
森芒否认道,“我的名字不只是芒果的意思,外公说它也是光芒的芒,但芒果不是我最爱吃的水果。”
“如果最爱的水果是我的名字,我应该是叫森草莓。”
“那幸好命名权在外公手上,如果你叫这个名字,全家人都会投反对票。”狄远赫把制作好的冰淇淋递给了森芒。
森芒开心地接过,一口咬下上面的粉红色的的奶油。
狄远恒也跟着要了一个,回头对森芒说,“要是咱爸妈没离婚,你现在的名字应该是叫狄远声。”
“我知道,外公和我说过。”森芒说。
说着,他又补充道,“外公说,声音的速度一般是每秒340米,而光速能达到每秒约30万公里,而且声音不能在真空的环境下传播,但光可以。”
大哥和二哥沉默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相同的四个字,这也能比?
说真的,他们听到弟弟改名叫森芒的时候,以为其中可能象征着某类草本植物或是古代天文学的计量单位,再普通点可能指芒果这类热带水果。
但没想到里面蕴藏着这么深的水。
不愧是外公,输人不输阵。
狄远赫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到了拐角处的娃娃机上,默默转移了话题,“阿芒想去抓娃娃吗?”
“不想。”森芒看着旁边巨大的广告牌,“这个辣翅好像很好吃。”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狄远恒不确定地开口,“外公外婆知道我们这么带他解决午饭,应该不会生气的对吧?”
*
平常外公外婆很少带森芒来逛广场,买衣服也是网上买的,挑一些耐脏的耐洗的。
毕竟孩子野,天天搁外跑,衣服裤子上有破洞已经习以为常了,坏了就扔,导致夏天的衣服一个月多换一批,外婆的要求低到只要求出门是要衣冠端正了。
至于回来的时候变成如何,变量太大,全看运气。
童装店内,几个店员姐姐在客人间推荐着最新款式的童装,来逛童装店的客人大多是爸爸妈妈,或是给自己孙子挑衣服的长辈,很少见到哥哥带着弟弟来买衣服的。
而且还是两个哥哥。
店员一眼看出了几位不是缺钱的主,赶紧迎了上去,“客人想挑什么类型的呀,我们这里有最新款的夏装和秋装。”
“要是想买舞台装,这边也有适合小朋友的小西装可以挑选。”
“我们买点日常穿的就行。”狄远赫推了推森芒,“喜欢哪件就去试试,合适的话我们就买下来。”
童装店内大部分衣服都是明亮颜色的,按季节和种类划分的清清楚楚,整个童装店里有很多孩子在追逐玩闹着,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隔壁儿童乐园孩子的欢笑声。
森芒歪着头翻了翻离自己最近的货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摆了一列,他根本不知道挑哪件。
一个比他矮一些的小女孩靠近了他,压低了声音偷偷跟他说,“哥哥你长得好可爱,我好喜欢你。”
森芒没遇过这种状况,想想勉强回了话,“我知道。”
“我们能做朋友吗,我可以把我最喜欢的裙子和花绳送给你。”小女孩很高兴,脸变得红扑扑的。
森芒着实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从自己最擅长的入手,“你家有养狗狗吗?我家的狗狗体重八十斤,比我重好多。”
“你呢?”
“我、我没有。”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哽咽地说,下一秒哭崩了,“呜呜哇……”
店员姐姐上前抱住小女孩哄她,“别哭别哭,姐姐现在带你找妈妈。”
“呜呜我不要找妈妈……”小女孩眼泪汪汪,“哥哥好看,我要和哥哥一起玩……”
“哎呀我家宝贝怎么哭了。”一个年轻妈妈在不远处给闺女挑着衣服,才过了一会就听见了女儿的哭声,赶紧过来哄人,“是不是摔倒了?”
“不是……”小女孩抱住妈妈的胳膊,“我要养狗狗然后和哥哥一起玩呜呜呜……”
另外一个小男孩站了出来,鼓动双手,自豪地说,“我有养狗,我可以和你一起玩!”
“养了几只?”森芒问他。
“一只!”
“那我家比你多,养了四只,加上葡挞有五只。”
小男孩也抹泪跑了。
偷看森芒的其他小朋友不再敢上前。
旁人看他们兄弟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大户人家啊。
在狄远赫开始思考要不要换家店买的时候,店员姐姐站了出来,开始给森芒推荐衣服。
做童装销售,难免遇上小孩子闹情绪,不过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得快,生意还是要做的。
店员主动挑出好几款适合森芒的衣服,“这款与最近很红的动画片UU虎联名,很多男孩子专门过来买。”
“这款套装虽然不是联名款,却是由我们公司出名的童装设计师设计的,版式很正,百分百棉质布料,亲肤透气,很适合夏天穿。”
“虽然是买日常穿的,但小朋友实在是长得太好看太有气质了,特别想推荐他一款舒适简洁的小西装。”
衣服确实很不错,狄远恒能理解为什么换装游戏有这么大的市场了,他同样挑了好几件衣服出来,“去试试吗?换衣服需要我进去帮忙吗?”
“不需要。”森芒说。
多换一件,森芒的表情便多一分麻木。
奈何门外都是哥哥期待的眼神,森芒硬着头皮套上了最后一件小西装,小西装的领带他不会系,扒拉了两下放弃了,走了出去。
这套衣服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如果说之前的几套都是日常运动装扮的话,穿上这套森芒就变成了钟鸣鼎食之家养大的尊贵小公子。
狄远赫蹲下身帮他整理好零乱的衣领,顺手拿过领带在领口处打了个漂亮的领结。
“我想过会很合适,但没想到这么合适。”店员眼中满是惊艳,面前的小男孩甚至比店内广告牌上的模特还要好看。
“小朋友有兴趣做我家公司的模特吗?”她忍不住开口了,“报酬不是问题,拍摄完之后我们公司能给小朋友送这季的新品做礼物。”
“抱歉,我弟弟对做模特不感兴趣。”狄远赫拒绝了,“帮忙把标签剪掉,这套我们直接穿走。”
“刚刚试过合适的衣服,也都要了。”
“好的。”店员看这一家人不像缺钱的样子,早意料到会得到这个回答。
她遗憾地把衣服叠好放入购物袋中,顺便推荐了隔壁家的产品,“隔壁乐园同样是我们公司旗下的,每个星期会有很多小朋友来玩,有很多有趣的项目,有兴趣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说着又夸了一句,“你们兄弟的感情真好。”
狄远赫没说话,握住了森芒的手。
*
现在在购物中心里,空调开得很足,多穿一件外套也不会觉得很热。
假期的客流量很大,路过人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到这个穿着帅气西装的男孩身上,他脸上婴儿肥和明净的眼睛衬得他更可爱了。
森芒没有留意到其他人的目光,他扯了扯狄远赫的衣袖,“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我想去买点摄影器材,我查了下地图,那家店就在一层附近。”狄远恒眨眨眼睛,“阿芒要陪我一起去吗?”
森芒点点头,答应了。
狄远赫有点疑惑,问他,“你还有钱吗?”
“我是没有。”狄远恒摆出了个大笑脸,“但我知道你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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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物中心很高, 运用了很多玻璃装饰内景,在一层转角的手扶电梯旁边还弄了一个瀑布锦鲤池,池子边上还摘了几棵樱花树。
很多人慕名前来拍照。
摄影器材店在前面, 森芒看着水池里比自己巴掌大一点的红锦鲤发了一会呆, 余光瞥到了隔壁店里的猫猫。
猫和他一样也在看鱼。
那家店是一家文艺书店,透过橱窗能看到后面还有一两只猫在书间散步。
森芒抬头看了一眼狄远赫, 没等他说,大哥就懂了他的意思。
狄远赫从钱包里拿了张卡递给了二弟, “卡给你,你自己去挑, 我和阿芒在隔壁书店等你。”
狄远恒接过了卡,毫无心理负担,“那我不客气了。”
摄影器材店里按各种出名的相机品牌区分, 店里面人并不多,大多数客人瞟两眼便离开了,买的人不算多。
这家店算是省会摄影器材店最大的一家了, 里面贵的便宜的都有,不仅可以购买与摄影有关的器具, 还能租相机和镜头, 有些手头拮据经费不够的摄影组会过来租用,一个月算下来价格十分可观。
同样为了吸引流量, 店主还购买一些古董级别的相机作为门店的亮点。
可惜这两天客流量不算多, 他的员工干脆请假了一天,只剩下店主独自一人看店。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上的资讯, 想着要是再没等到客人就提早关店回家吃饭。
过了半小时, 终于来了个活人,店主迎了上去。
狄远恒仔细看着柜台里的相机和镜头。
“欢迎光临, 客人是对摄影感兴趣,想买台相机吗?”店主热情地推荐道,“如果没学过,我可以推荐几款价格实惠的入门微单让你试试手。”
“不,我之前学过几年。”狄远恒说,“我手上已经有一台单反了,但现在镜头不太合适,我买多买几款镜头。”
店主心里有数了,学过的话很多东西就不用自己多费功夫介绍了,“既然是有经验的,店里面的你随意挑,想要哪种类型的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我的相机的S家那款,广角头、变焦头和长焦头都需要。” 狄远恒边翻着手机上的清单,边指了指摆在前排的经典款相机,“三脚架和稳定器也想搭配个更合适的,外置话筒也要买。”
“对了,还需要多买一个微距镜头。”
“哇兄弟大手笔。”店主意识到今天来大顾客了,“这得费不少钱啊,你预算多少,我可以在你预算价格内给你推荐几款质量好的。”
“预算无上限。”狄远恒说话底气十足。
“大顾客啊。”店主叹道,“兄弟你一口气买这么多,是工作需要吧,一般只有工作才需要这么齐全的器材。”
“如果真是工作需要,那一排的镜头可以去挑挑,质量好,价格合适,网上评价也不错。”
“不是工作需要,只是我的兴趣。”狄远恒说,“有两个老师约我去野外拍纪录片,我答应了却发现自己设备不行。”
“我的天啊去野外啊?”店主很吃惊,“不会是去拍熊或者老虎吧?”
“差不多吧,不过葡泸没有老虎,拍不了。”狄远恒说。
“那也很酷啊。”店主说,“是拍大自然的猛兽吗,就像AAE那类型的纪录片那样,会不会像国外那样弄个直升机全拍?想想觉得更酷了。”
“经费不多,直升飞机买不起,以后吧。”狄远恒笑着答道。
“真是大型猛兽啊。”店主见他没反驳这点,有些被震住了,“那想拍好得花不少功夫,我看国外有的时候拍一部都要花上好几年,为了一个好镜头得吃不少苦。”
狄远恒耸耸肩,没搭话。
店家想了想,“兄弟,如果你真不差钱的话,我推荐我们店的镇店之宝给你,除了价格美丽之外没有其他缺点,是F家前年出的广播级镜头。”
“等焦面镜头,焦距近能实现33毫米到1800毫米间的切换,远能实现千米之外的拍摄,很适合拍运动物体上的细节,还配备了防抖系统。”
“只要你不介意它大和重。”
“很多拍摄国际球赛的大哥都喜欢用它,拍得特清晰。”
“不过它需要配备自己的机身,机身并不是很贵,主要是镜头贵,可能买了机身加外置话筒还有其他器具加起来还不到它的零头。”
“但它真的值这个价。”
“它多少钱?”狄远恒问。
“一百五十万,如果你真要买,你说的其他东西我能给你打个折,有些甚至能打包当做赠品送你。”
狄远恒不说话,[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这句话在面前广播级摄影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就这个价格,都相当于他哥那辆路虎了啊。
“当然我们店里还有租用服务,如果想要租用F家的这台机每天所需的费用是……”店主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狄远恒眼一闭心一狠,拿出了他哥的卡,“我买了!全款!刷卡!”
他哥的卡里面绝对有这么多钱,甚至可能是几倍有多。
上回拍的视频没聚焦好,有一定因素是镜头的原因,普通单反镜头仅仅只有几十倍的变焦,在拉近的时候会出现对焦不准的情况,物体不会一直清晰地放大,而是会出现几秒钟的模糊。
虽然他知道好机器不等于好片子,好画面也不等于好片子,但先把器材备上再说,狄远恒握着他哥的卡想到。
店主难得见到人这么爽快,“来,这是保修卡。”
说着他把这款相机拿了出来,放到狄远恒面前,“你有过基础,上手不难,我待会给你发几个视频和教程,你回去研究一下很快就能上手。”
“咱们加个联系方式,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
购物中心里空调正呼呼往外吹着凉风,晶莹剔透的玻璃把夏日的热浪挡在了外头,这里听不见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撒撒声。
只能听见人来人往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狄远赫并不知道自己弟弟在隔壁一掷千金买下了昂贵的摄影机,他现在正站在蛋糕店里给森芒挑选蛋糕作为下午茶。
森芒没有跟着一起去,书店内很安静,他和一只猫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他在看书,猫在舔爪子。
不一会儿,狄远赫把小蛋糕放到了森芒面前,“来,吃个蛋糕。”
猫闻到香味,也凑了过来,想分一杯羹。
狄远赫没打扰弟弟和猫咪的相处,这里的书很多,柔和的灯光照在整面书墙上,狄远赫随意走着,忽然一个名字闯入了他的视线。
《我走在满是蒲公英的路上》,作者鹿珍意。
“我漫步星空,就像走在满是蒲公英的路上,我手握月亮,并不想把它占为己有,我把它放回天空发出银光,我只是喜欢,走在满是蒲公英的路上。”
这是外婆写的书。
狄远赫看着书架上出版了一系列的书,以前确实听说过有杂志社向外婆约稿,但没想到外婆竟然写了这么多书,而且销量看起来很好。
一个店员走了过来,以为狄远赫想要买下整套系列的书,“这是我们店里卖的很畅销的文学类书籍,作家是很出名的教授。”
“她讲授的文学课在MOOC平台上特别受欢迎,有很多看过她视频的学生会慕名过来买她的书呢,先生你可以先拿本去试读看看。”
“这一系列中第一册和第三册最受欢迎,要是想看,可以先从它们开始看起。”
狄远赫想了想,从书架上拿走了这两本。
书本装订的很好,用毛笔字写下的书名印在素雅的封面上,隐隐能闻得到书本的香气。
狄远赫心情有些复杂,他很少来书店买书,日常也很少看文学类的书,根本不知道自己外婆成为了畅销书作者。
他盯着书架上那一排的书,要不买两套回家再读,也算是提高销量了。
店员想起了最近的一个活动,“听闻出版社有意向让选几位作家在A城举办签售会,让读者和作家近距离交流接触,其中预定的名单里也包括了鹿老师。”
说着,她展示了投票的页面,“现在wb上还能参与投票,一人每天限投一票。”
狄远赫愣了一下,“我没听过这个活动。”
“这是因为活动才开始没多久,关注度没有很高。”店员边说边给鹿老师投了一票,“因为这是国//庆十一假期的活动项目,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要是鹿老师的票数能名列前茅,就一定能被邀请到。”
“如果想和作家见面,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
“好。”狄远赫点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投票的链接在哪里?”
落日悬挂在紫红色的晚霞中,即将夜幕即将降临的黑色衬托得这抹红色更加美丽了,城市中的车流慢慢变多了,所有人都在奔在归家的路上。
一排排的门店橱窗上的广告快速掠过,森芒抬不起兴趣往窗外看,这里的人太多,绿色太少,他很难在一棵树上看到一只蝴蝶。
明明是夏天,他却没能在这里听到蝉鸣。
要夜晚了,地上没有夜晚来临的感觉,一串接一串的路灯亮了起来代替太阳驱散黑暗,身后的购物中心好像更加热闹了。
但森芒心里只想着家里的狗狗。
好在,森芒在月亮高悬在夜空的时候踏回了山林里。
“哈?”刚进到家门外婆就瞧见了狄远赫手中买的那两套书,“你怎么出门买了我的书?要想看,和我说一声就好了,我拿给你看嘛。”
“你还一买就买了两套。”
外婆头疼,“这套书出版社送了一大箱样书给我,多到都不知道该摆哪里好,最后只能全塞书房箱子里了。”
外婆无奈极了,她曾经想过要给每个来家里的客人都送一本,但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自己的名气不算大,万一对方没听说过,难免气氛尴尬。
导致书本送到现在还没送完,外婆没想到自己大外孙又从外面买回来两套。
这状况是狄远赫没想到的,他努力解释道,“书店说外婆你的书很受欢迎,我想着买两套回来帮外婆提高提高销量,刚好我一套,阿恒一套。”
“听说出版社搞了个活动,说选几名作家在十一假期举办签售会,我有在网上帮外婆你拉票。”
“好像编辑是有和我提出一次。”外婆不太有印象了,她也不经常上网,“但你也用不着买两套啊,我那书送都送不完,你还给我买回来。”
“真是气到我了。”
狄远赫觉得自己二弟怪怪的,他扛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回家,至始至终,狄远赫不知道那背包里到底买了啥摄影器材。
直到临近睡觉前,狄远恒才说出了真话。
狄远恒拦住准备回房睡觉的大哥,脸上满是忸怩不安的神色,他想了想决定委婉地和大哥说。
“哥,如果我说我今天下午抽空去买了辆法拉利,刷的是你的卡,你会生气吗?”
兄弟两对视一眼,狄远赫忍住想打弟弟的冲动,努力心平气和地问道,“什么时候提车?”
“好吧。”狄远恒摊牌了,“实际上我买了台一百五十万的摄像机,比你那辆路虎还贵了10万。”
35
虽有小忿, 不废懿亲。*
兄弟相处要和睦,和睦,和睦。
狄远赫在心中默念了几句老祖宗的教导, 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弟好几秒, 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把他弟挡在外面, 眼不见心不烦。
狄远恒看着冷冰冰的门板,松了口气, 看来他哥对自己的爱没有消失。
*
第二天,又是一个晴天。
酷暑依旧徘徊在树梢上, 窗外的蝉鸣叫了半个夏天已经精疲力竭,葡子江的溪水依旧潺潺地向前流动,林雀偶尔飞来水边啄上几口水, 润润干渴的嗓子。
“真的要去吗?”外公问自己的二外孙,“野外拍摄真的很苦,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和学生一起去野外考察, 一呆可能就三两个星期。”
“真的考虑清楚了?”
“对,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狄远恒喝了口牛奶, 对直白说自己的志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学摄影学好几年了,也接过几次广告拍摄的兼职。”
“出片质量只能说很普通勉强能看, 但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拍出更好的作品。”
“没错, 他不去也得去。”狄远赫在一旁泼冷水,不给弟弟留一点情面, “刷了我的卡, 不拿出点作品来,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阿恒新买了相机?”外公有点意外, “这笔钱我出了,年轻人为爱好花点钱,我支持。”
狄远恒哪敢说自己的摄影机够一套房的首付,他赶紧截住话题,“哥已经帮我给钱了,就不用外公来出了,你说对吧,哥。”
“嗯。”狄远赫应了声,没再拆台。
“去亲身体验是好事,只有感悟过,才能拍出更好的作品。”外婆给出了文艺工作者的建议,“人和动物是互通的,人能从动物身上看到人性,动物也能从人身上看到兽性。”
“当咱们把这种矛盾展现出来的时候,相信作品会展现出它无与伦比的魅力。”
“虽然我没拍过纪录片或是科普视频,但我认为这和写文章在本质上是互通的,都是在讲述故事,只不过我讲的故事发生在文字之中,他讲的故事发生在镜头之下,但大家的目的都是尽可能有感情地说出他们的故事。”
“所以阿恒去吧。”外婆给狄远恒打气,“去做了,才知道做得好不好,不去做的话永远不会知道答案,我对你很有信心。”
“我会尽力的。”狄远恒说,“对了胡老师和我说等他写完脚本和解说词后,想发外婆你看看,让你帮忙润色修改一下。”
“我很乐意。”外婆说。
当孩子做了决定,作为长辈也只能支持了,外公起身帮狄远恒收拾野外需要配备的东西,田野考察是年轻时候外公经常做的事情,他知道在山上过夜和不在山上过夜是两码事。
田野考察和野外拍摄很苦,遇上未知的事物总是比已知的事物要多。
外公翻出家里的医药箱,把里面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药物收拾了出来,塞进了狄远恒的大背包中,还有各种吃的喝的。
他甚至帮狄远恒准备了户外专用小型迷彩帐篷。
一个背包根本塞不下,不得不分了两个大包。
要狄远恒自己一人背,很难背得动,他不得不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了自己大哥。
狄远赫除了答应,没有其他选择,他单手拎起包背到身上,完全不费劲。
“一个好的摄影师,扛不动黑色大//炮//筒怎么拍出好作品?”狄远赫给自己二弟提了个建议,“等假期结束,需要我帮你报个健身班吗?”
“谢谢不用。”狄远恒拒绝了,“有需要我会自己报的。”
“再说了,现在临阵磨枪也来不及了,我对自己的体魄有自信。”
“芒芒。”外公喊着小外孙的名字,“吃完早餐了吗?你哥他们要出发了,就等你带路了。”
“来了!”森芒咬着还没吃完的吐司,噔噔踩着拖鞋跑过来,他也拿到了背包,只不过是属于他自己的小背包,里面放着水和零食。
“注意安全。”外公叮嘱道,“别玩过头,记得早点回家。”
“好。”森芒乖乖点头应下了。
“看吧,我昨天说的理论是有几分合理性的。”狄远恒悄悄和大哥说,“外公外婆就像头狼,阿芒最听他们的话,至于我两,他选择性听从。”
“至少没有无视。”大哥的要求很低,“挺好的。”
森芒跑到外面召唤着他的小伙伴,“亚历山大!诺亚!麦克白!杉莫!”
“我们要出去玩了!”
四只大狗狗汪呜地从狗房里跑了出来,围到了森芒身边。
这次连葡挞也跟了过来,睁着大大的焦黄色双眼挤到了森芒面前,把圆圆的小狗爪按在了森芒的鞋子上。
“好吧。”森芒不会拒绝狗狗的愿望,“你要好好跟在我后面,不要走丢。”
“杉莫,看好葡挞的任务就交给你。”
阳光照在葡子江上映出粼粼波光,森芒穿着他刚买的鞋子踩在巨大的礁石上,水花溅湿了他的鞋底,才出门没多久鞋底便沾满了泥土,风格从时尚前卫变得朴实起来。
森芒一点也不在意它变脏了,他很满意这双鞋穿起来不累脚。
在山脊上行走总是比在斜坡上行走要容易得多,因为可以从平地上绕过突出的山峰,站在山脊之上也很容易观察地形地势。
森芒带领着哥哥走小道穿过树林,一只鹿在树林的叶隙之间看到了他们,耳朵灵活地动了动,但没挪步,继续嚼着灌木丛上的枝叶。
直到听到狗子们兴奋的吠叫声,这只鹿才匆忙转身逃进森林里不见了。
葡挞是第一次踏入野外,却因为腿太短,走路太慢,被小主人直接抱在怀里带它前进。
夏日的阳光在山林间会变得温柔几分,森林的落叶堆积在地上化为了泥土。
狄远赫每次和森芒走在山林中时,都会惊叹于他敏锐的听觉和观察力。
森芒从小生活在这片山地之中,他了解山中的一举一动,他对危险的敏感度不逊色与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巡山者。
偶尔灌木丛中会听到“呼噜呼噜”动物崽子的声音。
森芒没害怕,还转向两位哥哥解释,“是野猪崽哼哼的声音,它妈妈可能在附近,我们快点走开就好了。”
这里野兽实在是多,走多了,狄远赫慢慢能分辨出路过的哪棵灌木丛被动物啃过,地上哪些是泥土哪些是粪便。
三人继续往前走着。
很快翻过山口,峡谷出现在大家面前,葡子江支流的河水穿过峡谷,抬头望去能看见哨所屋顶上插着的旗帜,那是最近安上的,方便人一眼就辨清方向。
狄远恒拿出望远镜看了看峡谷里的乱世丛,没多久就发现了那颗突出的间谍大石头。
很好,很突出,谁叫其他石头和它对比起来都显得过小了点。
换好的一面想,显眼意味着回收很方便,不会随意丢失。
这样想着,他敲响了哨所的门。
不一会儿,胡谷添过来开了门,他很开心,“今天一早我就在等你们来,现在总算等到了。”
他说着拿过狄远恒肩上的背包,结果手中一沉差点没拿稳,“这里面放的什么东西那么沉。”
“新买的摄影机。”狄远恒说。
“我看看。”胡谷添打开了这个沉重的大背包,一眼看到了里面黑色大//炮//筒,震住了,“这不会是F家前年那款广播摄像机吧?”
“天啊这得多贵啊,我之前问过和电视台的人有没有意愿和我一起合作,图的就是他家的设备,他们手里的设备比我们局里好太多了。”
“我还可惜了好久。”
“没关系,我们现在有了。”狄远恒说,“不过我还不是很会用,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慢慢学。”
胡谷添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这类型的机子我用过,算有经验,到时候咱们一起摸索,慢慢学。”
“不过……”胡谷添又问,“这机子不便宜啊,你们是租的还是买的?”
“是我哥友情赞助的。”狄远恒拧了拧自己压得酸痛的肩膀,冲他哥眨眨眼睛。
“我只负责赞助,接下来发挥成怎样靠你自己。”狄远赫摆摆手,把背包放在地上,对胡谷添说,“胡老师,这段时间阿恒麻烦你照顾了。”
“没问题,我也很高兴阿恒能加入我的团队。”胡谷添说。
“其他老师去哪里了?”森芒探了个脑袋往里瞧了瞧,发现里头只有胡谷添一人。
胡谷添说,“他们去采集狼群的生物样本和研究数据了,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撰写脚本。”
“对了,小芒果你饿了吗?”胡谷添很关心这个全场年龄最小的崽,“我们今天早晨做多了点,饿的话我拿点给你吃。”
“我不饿。”森芒把头缩了回去,看向远处山上裸露的石灰岩,想起了那头威风凛凛的头狼,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它。
森芒揉了揉亚历山大的耳朵,站起了身,“我想看着他们一起去采集样本。”
“哥哥,你在这里等我,我看完马上回来。”事不宜迟,森芒留下一句话便带着狗子们跑远了。
狄远赫点头,等过了一会才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阿芒!等一下!”
他没能喊住自己弟弟,只能望见雀跃奔腾的背影,“阿芒!”
“哥,怎么了?”狄远恒很纳闷,“他对这块比咱们熟,不需要多担心。”
狄远赫无奈,“葡挞是小型犬,不适合在野外活动,我怕它被野兽吓到后会乱跑。”
“葡挞是我代朋友照顾的狗子,无论受伤还是跑丢,都很麻烦,路上的时候我是想让它待在哨所里的。”
“可是现在,阿芒把它带走了。”
36
现在人喊不回来了, 狄远赫也没辙。
金色的阳光照在峡谷之中,峡谷蜿蜒曲折,宽广的河床见证着这条葡子江支流曾经的水势浩大, 现在峡谷内密林丛生, 树梢上的绿叶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更加苍翠欲滴。
哨所里折叠床被叠好塞进了角落,桌子上堆了好几本书, 墙上挂上了地图和安全事项,工具被随意放在地上。
胡谷添把自己手头上关于狼群的数据资料排布在桌上, 国外与狼相关的纪录片不少,单纯地拍相似的生活相似的故事, 有必要又没必要,他得从其中找出一个特别的主题来拍摄。
狼群生活习性和群体行为这个主题,在国外拍的人不少, 他不保证自己能拍出新意来。
真是个让人纠结为难的问题。
狄远恒想起了之前通宵上山营救游客的那件事,他想起了外公提过的事,“胡老师, 我记得以前葡泸是有狼群的,对吧?”
胡谷添点头, “很久了, 二三十年前这儿还是有狼的,老一辈的人经常拿它来吓唬小孩, 可惜那时候的政策和现在不同, 那时的狼是狼害,加上没禁枪, 狼被杀光了, 剩下的没死也跑到更荒的地方去了。”
“其实也不只是狼,包括一些鸟、鹿和熊, 很多都是,也是时代的局限吧,拿黄胸鹀举例子,它千禧年时还是无危物种,4年后变近危,8年后变易危,13年后变濒危,最后成极危了。”*
“不过现在好些了,动保法出台,对环境也重视起来,国家经济发展起来了,人跑大城市赚钱了,在山里活动的人少了,森林多了,绿色也多了。”
“但历史的遗/留/问/题没那么容易解决。”胡谷添无奈地笑,“阿恒咱们要想拍好,这些历史和知识得了解,不然拍不出好片子。”
他递了一本资料集给狄远恒,示意他一边看一边听自己说,“你们中学学过生物链吧,物种与物种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平衡,西伯利亚有句老话,叫哪里有狼出没,哪里就有森林。”
“意思不是狼会植树造林,而是森林需要狼,它们能阻止森林被啃食。”
“在冬天,森林中的幼芽会被狍子和鹿吃掉,我特别要点名野猪,这种动物太能生了,生存能力和繁殖能力超强,一窝产仔十几只,还吃得特别多。”
“如果森林的冬天是这样,来年的春天森林就长不出新的树苗,夏天阔叶林会更糟糕,因为没有新的树苗,食草动物的目光就会转向老树和灌木丛,一年复一年,生态会越来越糟糕。”*
“虽然不太想承认,是人类成就了野猪。”胡谷添翻出了政/府前几年在林业投入,“野猪再多也不能猎杀,因为它是三有动物,目前陷入了政/府投钱修复林地,野猪破坏林地,政/府不能猎杀保护动物,野猪继续繁衍,政/府继续投钱修复的死循环。”
“政/府废的钱可不少。”
“最根本的原因是缺少了生物链上那关键的一环,野猪的天敌。”
“在野外,野猪可以称得上是体型大的动物了,雄猪皮糙肉厚,长有很长的獠牙,除了狼豺虎豹那些,其他小型猛兽根本没法伤害它们,按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就是太bug了,人带/枪/上/阵都心里发毛。”*
“如果只算经济账,狼只需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就能让政/府少花一笔钱。”
狄远恒翻看着资料,回想他之前经历过的事,“我参与过营救被狼攻击的旅客的行动,那时外公和我说以前的人对狼是如何的残忍,那时我是觉得狼和人是敌人。”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我们撞见的时候它们并没有攻击我们的意图,我的观念从那时开始改变。”
“它们并不是那种残忍凶狠的动物。”
“狼与人的关系,本身就是个很好的议题,无论是从时代变迁来讲,还是感情变化来讲,都是讨论的点。”胡谷添说,“可以说的太多太杂太乱了,我在思考我们到底要拍怎样的故事。”
“我们的主题有了,意义有了,却没有故事。”
狄远赫听到这里,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们知道前些日子阿芒救了只狼吗?”
胡谷添想起了那只死在哨所门口的灰鼠,虽然它第二天早上去瞧已经不见了,可能被狐狸叼走了吃了,但这件事依旧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事我听小常说过,她还说森芒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桃乐丝。”
狄远恒没反应过来,他的目光充满了惊异和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都知道?为什么没人和我说过?”
“现在不就和你说了吗。”胡谷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吧,我们去拍摄点那儿搭个帐篷,咱们边走边说。”
*
在巨大的峡谷中,人类像是蚂蚁一样,一只蚂蚁不依靠气味作为指向标,想要找到另外一只蚂蚁是十分困难的是一件事,不过森芒今天的指向标麦克白今天消极怠工了。
以往不用小主人多说,它会主动寻着气味找到桃乐丝的位置,但麦克白今天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吧,这件事情不能怪它。
任谁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灰鼠)被暗恋对象送给了小主人,心情都不会很好,在这段简单又复杂的关系中这只无辜的狗子承受了太多。
为了安慰麦克白,森芒足足给它梳了一个小时的毛后,狗子的心情勉强恢复些,没再揪着这事不放了。
森芒终于松了口气,得亏麦克白好哄。
直到刚才森芒才发现自家狗子根本没被哄好,它照样像平常一样玩耍,做什么也和平常差不多,但是就是不太对劲。
森芒没有解决复杂感情的经验,只能用最朴素的方法亲了亲狗子的耳朵。
可惜效果不是很大,麦克白还是走在队伍的最后头。
失去了指向标,森芒抱着葡挞在峡谷里兜兜转转找了好一阵子,才发现了在远处观察狼群的两个研究员。
柏永航和常文雪两个人都带上了手套和口罩,拿着望远镜观察着狼群的动向,一旁的背包里装着待会要派上用场的采样工具和采样袋。
隔得很远,头狼没有发现有两个人类在观察它们。
现在阳光普照,天气有些热,常文雪额头上满是细汗,她半摘下口罩给自己扇了扇风,对还在观察狼群的柏永航说,“待会头狼排便的时候,记下具体位置,它的那份标本我要单独列出来做实验。”
“和它关系最密切的雌性头狼的粪便同样需要收集,用作对比组。”
“?”柏永航不懂,“常老师你想要做什么方向?”
“在学术杂志SCIENCE中有论文提出,长期精神压力可以改变激素分泌,进而影响人的行为和记忆,而这种压力也会影响动物行为。”常文雪边说边喝了一口水。*
“激素的残余物可以在它们的粪便检测出来,分泌过多的激素会导致机体免疫力下降,繁衍能力减弱和寿命缩短。”*
她接着说,“我想做个实验,对比狼群中其他狼与头狼粪便中的激素,那一定很有趣。”
柏永航沉默了一会,“那为啥不检测高压行业下同一公司或者项目中领导和员工血液中的激素高低?那一定会更有意思。”
“相信我,不会有公司愿意答应做这个实验的。”常文雪说,“因为做完实验后,他们在我们面前就没有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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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阳光照在绿叶和树干上, 葡子江的水被照出了粼粼波光,它朝着峡谷的深处蜿蜒而去,万物都被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之下。
同样带来的骄暑也让不少动物隐藏在绿荫之下, 寻求一丝凉意。
两个研究员和狼群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在确保风不会把自己的气味吹到狼的鼻子里时,也确保观察狼群的视线不会受到草木的阻挡。
森芒抱了葡挞一路, 手臂有些酸了,歪着头思考要不要把葡挞放下来自由行动。
他环顾周围一圈, 这一片空地上野草高得能淹没葡挞的小短腿,但至少没有淹没过葡挞的头。
森芒想着, 视线从草地挪到了自己的背包上,这个大小,背包好像装得下。
葡挞意识到了自己小主人危险的念头后, 使劲翻身从森芒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完美落地到能淹没它小腿的草丛里。
顺便避开杉莫嗅它的尾巴的行为。
这一片空地够小狗崽玩的了,可是森芒还是很担心。
小型犬要比大型犬更没有安全感, 原因可能是因为它们的体型和视野的差异,导致它们对环境的变化很敏感, 突然被放置到陌生的环境中会让它们产生恐惧, 这种恐惧的情绪会让它们出现攻击或是逃跑行为。
这是葡挞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不是绝对的安全, 看不见的危险隐藏在平静之下。
森芒很担心葡挞会受伤或是走丢, 他伸出手想把葡挞继续抱到怀里。
可惜面前的小狗崽没有感受到小主人的用心良苦,它只是觉得森芒的怀抱忒热, 大夏天穿一身毛茸茸已经够热了, 不能再忍受小主人滚烫的拥抱了。
葡挞觉得不行。
森芒和葡挞对视一眼,妥协了, 他蹲下来,把定位项圈戴到了葡挞的颈部。
“远离大型猛兽,注意安全,抓蝴蝶和蟋蟀就挺好的。”森芒接着转头继续叮嘱杉莫,“杉莫,你今天要照顾好葡挞知道吗?”
“汪呜~!”
*
野外的森林也绝不是公园里规整的小树林,这里有数不清的灌木丛和杂草,种类繁多的树木挡住了去路,偶尔有的路也可能是野猪踏过的,反正路的尽头总不是人们所希望的终点。
蝴蝶在枝头翩翩起舞,林雀和山鹰在天空中翱翔,狼的长嗥声在空中飘荡着,它们的回声在峡谷中显得悠长和彷徨。
狼群在阴凉的树荫下休息,一头长着尖獠牙的野猪已经死去了,半边身体被吃完了,偶尔有两只狼围绕在旁边啃啃骨头上的肉当消遣。
它们今天并没有再去捕猎的打算,现在食物充沛,够它们吃几天,等到吃完了,它们才会继续捕猎。
两位研究员继续在观察狼群,采样是他们整个实验过程的第一步,会直接影响着实验结果的好坏,最痛苦的是在野外采样具有极大的随机性,季节最好要合适,样本最好很新鲜,实验体最好不要失踪。
以上都具备后,也需要谨慎处理收集,如果一个不注意导致样本交叉污染或是样本过少杂质过多,整个实验又得重头来过,又来一次痛苦的随机。
相比之下,在医院采样实在是太轻松了,无菌无污染,样本保证新鲜,钱也给的多。
常文雪叹了口气,问柏永航,“它排便了吗?”
“其他狼有,但是头狼没有。”
“好吧。”常文雪又喝下一口水,消解身上的暑气,“真希望它没有便秘或者肠道病。”
她很久没有和团队出来一起考察过了,体力比之前年轻那会儿差了些,天气太热,常文雪又喝了几口盐水,她需要补充足够的盐分和水分以保证自己不会中暑。
“换个好的角度想。”柏永航十分乐观,“我们是最关心它身体健康的人。”
“不止我们两个,还有一个小不点。”常文雪拿着扇子扇了扇风,转头发现了远处的森芒,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她看见小孩张开双臂朝自己挥了挥手。
“看到森老师家的孩子我就想起我家闺女,她比森芒大一点,也很可爱。”
说着,常文雪同样挥挥手示意对方过来。
森芒速度不慢,跑来的时候卷起了一阵小小的热风,让在场的两位研究员感觉有一个小太阳奔着他们来了。
常文雪扇风的速度快了不少。
虽然森芒和自家闺女一样的可爱,但是还是很不同的,可以肯定的是闺女绝对不会像太阳一样热。
常文雪当妈妈养成了习惯,看到孩子就忍不住多关心些,她顺手接过森芒背上的背包,从自己简易的行李中抽出一把折叠扇递给对方,“热不热?”
“不热。”森芒说,“阳光很舒服。”
“小孩子适应能力就是强。”柏永航说,“不渴也喝点润润喉咙。”
他把自己的水杯递了给森芒,又仔细端看着森芒的脸,另一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自己的脸要比森芒的深几个色号。
他问道,“小芒果,老是见你在外面玩,怎么没晒黑啊,是擦了防晒霜的原因吗?”
“嗯。”森芒乖乖喝了两口水,把水杯递了回去。
“这么好使,哪个牌子的?”柏永航追问。
擦防晒霜这件事情是外婆管理的,外婆忘了,森芒不会主动提,他低头回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了,“是Q&P儿童防晒霜。”
“……”柏永航愣了会,最后痛苦闭上了眼,“那看来不是防晒霜的功劳,是你基因的功劳。”
常文雪笑了,“可不是,鹿老师皮肤可白了,我前几天问她如何保养的,结果她告诉我早睡早起,保持愉悦心情是她的秘方。”
“话没说错,但难度比我买护肤品高太多了。”
“真羡慕。”柏永航凑近看了看森芒的皮肤,“以我这种一晒就黑的体质,等收集完实验样品保准像重新体验军//训。”
森芒闻到他身上的汗味,皱着眉头离远了些,拿着望远镜观察起狼群来。
在猛烈的阳光下,似乎所有动物都打不起精神来,烈日把它们身上的活力带走了,这群毛茸茸的家伙也一样,大部分慵懒地倒在树荫下,只留一两只放哨。
森芒能看到小狼崽抖着身上的毛,踩到自己爸爸的身上,玩翻山越岭的游戏,被爸爸呼噜呼噜呵斥后,睁着闪亮的眼睛呜咽着道歉。
“我看到小狼崽了。”森芒说,“它们长得和小时候的狗狗们好像。”
常文雪说“没错,现在狼群会培养幼崽各种生存技能,它们能训练的时间并不多,它们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学会很多东西。”
“你看见那儿的幼崽吗?”说着,她指了指左侧头狼边上的小狼崽。
那只狼崽努力在和头狼玩摔跤游戏,而这只脾气温和的头狼在幼崽无力的攻击下假装自己受了重伤摔倒在地,狼崽则会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跳上头狼的背,用没有发育好的牙齿咬着这只狼群头领厚实的皮毛。
瞬间有两只狼崽也涌上来想要一起玩这个游戏。
“这和人类的游戏很像不是吗?”常文雪揉了揉森芒的黑发,又抬头望向狼群,“我们都知道怎么取悦孩子,这只头狼假装被打倒无非是想满足孩子的征/服/欲。”
“这种征服了比自己厉害的动物心中生出的膨胀感和爽感,全世界通用,没有人能抵抗这种满足。”
“这种自信和胆量也是一个优秀的猎手需要拥有的,它们的兄弟姐妹愿意陪幼崽玩这种看着实际意义并不大的过家家游戏,因为抚养幼崽是整个家庭的义务。”*
“小芒果。”常文雪换了个亲昵的称呼叫着森芒的名字,她望向森芒的眼神和望向那只小狼崽的眼神极为相似,“你外公前两天和我聊了会天。”
“他说他这个问题问不出口,他知道你肯定会为了安慰他说些漂亮话,所以希望我来做中间人来问你。”
“他想问你,上次和哥哥吵架真的消气了吗?你是家里最小的小孩,很多时候都不喜欢把心事和他们说,他以前总以为自己做得已经不错了,但后来才发现做得远远不够。”
“他怕你心中还有心结,比如关于父母的,或是关于其他,他想问你,你心中对家有怨恨吗?”
森芒没有马上回答,看了下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亚历山大,才说,“我爱他们,就好像我爱狗狗们一样,他们都很重要。”
“我也爱父母,就像爱我只见过一面的花,他们停在我的昨天,我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遇到,但我知道下一年我遇到的肯定不再会是这朵。”
柏永航没听懂小孩这段逻辑很乱但又显得哲学的话,他尝试着翻译了一下,“意思是薛定谔的爱,对吗?”
38
常文雪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手臂, “小柏,你去远点的地方行吗,腾个空间, 我想和小芒果说悄悄话。”
“没问题, 我知道谈心需要私人空间。”柏永航耸耸肩比了个OK,拿上自己的包挪到几十米开外。
周围一大片绿意汹涌的杂草, 它生机蓬勃无拘无束,与它们之上的森林相比毫不逊色,
森芒摘下一朵苋草的叶子,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要很靠近闻才能闻到上面清淡的草叶香,像这样杂草很容易让人忽视,但却无处不在。
“对于哺乳动物来说, 家庭秩序和权力结构是一致的,父母为子女做决定,年长的替年幼的做决定, 这种等级秩序不会因为争斗发生更迭。”
常文雪看着远处那群毛茸茸的大型动物说,“这条准则在狼群中表现得很明显, 大家长根据自己的经验为狼群做出决定, 尽自己最大能力保障成员的利益和安全。”
“它们的权威不需要佐证,它们天生拥有这个权力。”
“同样对于每一个家庭成员来说, 家是决定它们一切的存在, 是它们生活主题和活着的全部意义。”
“这种传统的家庭模式和人类很像,是不是?”常文雪说, “但人类社会要复杂得多, 外面的世界变化得太快,在很多人看来这种模式已经过时了, 他们更主张摆脱家庭,成为有个性的自己。”
“没有错。”森芒说,“他们都没有错。”
“我有一个闺女,她比你大几岁,现在在小学读书。”常文雪低头看到了森芒头顶上的小发旋,“我在不出差的日子里,每天为她准备早餐,观察她今天有没有生病或者不开心,要我注意的点非常非常多。”
“从她出生开始,我就在长皱纹。”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生活和工作的压力超过这个限度,所有东西都会变得一团糟。”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作为一个母亲,能理解到你妈妈在你和她的生活之间艰难的抉择,她在努力以她的方式还你一个家。”
“我照顾一个已经够累的了,照顾三个简直不敢想象。”
“像我家那么乖的,也有好几次早晨上学她嚷嚷着要吃辣条和锅巴,被拒绝后耍赖告诉我不买不上学,那一天的心情糟糕透顶了。”
“但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跟我说晚安,我又感觉这一天也没那么糟糕。”
“你爱你的女儿。”森芒说。
“没错。”常文雪说,“就好像你妈妈爱你一样,不然她不会单独带走你,而不是你的两个哥哥。”
森芒对比了自己和两个哥哥,认真严肃地发表了自己的结论,“这是个理智的选择,他们两个吃的饭比我和外公外婆三个人加起来的多上一倍。”
“那个不是重点。”常文雪努力替这两个可怜的哥哥辩解,“年轻人还在长身体,吃得多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想到这里,森芒回忆起第一次和他哥吃饭的震惊,人的胃居然能塞进这么多东西,如果放在自然界,森芒坚信他哥不出一个星期就会被赶出家门。
“相信我,家里只有你在苦恼这个问题。”常文雪哭笑不得,“家里缺什么也不会先缺伙食费。”
小孩子跳跃的思维让森芒跳回了之前的话题,人真是很奇怪,面对亲近的人,很多话很难说出口,但面对陌生的不熟悉的人,一些秘密却可以像说笑话一样说出口。
森芒摇摇头,“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小孩,所以妈妈不得不带走我,我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常文雪沉默,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面前的孩子,看对方的表情也不需要别人来安慰他。
最后她开口了,“人类社会太复杂,我年轻那会觉得生活太烦,就会主动争取田野考察的机会,花上两三个星期待在山上,虽然回到家里之前要先去医院做个详细的大体检,但我依旧乐此不疲。”
“我想你感受到的和我是一样的。”常文雪说,“在这里生活,周围只有绿草和蓝天,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彻底安静的世界,四周都是未经照料不修边幅的山野。”
“在这里再邋遢,麻雀也不会嘲笑你。”
森芒回头给了常文雪一个微笑,他的眼睛里盛着阳光,“虽然爸爸妈妈没有一起生活,但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小芒果,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孩子。”常文雪说,“有些人一辈子都很难懂得这些道理。”
“这个世界偏爱你。”
森芒突然醒起了什么,“常阿姨,难道这次你也是……”
“嘘。”常文雪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还眨了眨眼睛,“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说着,她又看向远处的狼群,“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它们。”
“看它们相处得多和谐,多快乐,噢连照顾狼崽意见都是那么统一,有研究显示在它们的家庭中每只狼都有抚育幼崽的义务,不仅仅是靠妈妈或是爸爸。”
“狼群里的叔叔姑姑全会协助参与照顾幼崽,幼崽甚至是靠大家吐出来半消化的食物长大的。”常文雪的口吻中带着一丝羡慕,“人类在面对小孩的教育问题上可复杂太多了。”
“动物行为学得越深入,越会在心里拷问自己,为什么我们这些直立行走的人类,关系总是显得这么复杂呢?”常文雪感叹道,“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算难,森芒肯定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人类的大脑1.4千克,比犬科动物重得多。”
“……没错。”常文雪说道,“我真不应该建议你外公送你去葡泸一小。”
*
阳光实在是猛烈,柏永航撑着伞继续在观察狼群,迷彩绿的伞布和周围的景色完美融成一体,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点动静。
他有些绝望,这只头狼难道没有生/理/需/求吗,健康的狗子一天也会拉三两次呢,难道真的便秘了吗?
实验计划终止于观察对象便秘,这个笑话又冷又惨。
柏永航走神的空隙,头狼动了,它走向了右侧的灌木丛。
“小柏!”常文雪叫了他两声,把他叫回神,“别忘了记录!”
“噢好的!”柏永航赶紧抄起望远镜仔细辨清具体位置,扫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抓起笔在表上记录着。
不一会儿,头狼开始嗥叫,其他狼站了起来跟着嗥叫,不同的声调在空气中组成合奏乐章,头狼动身出发。
整个狼群渐渐排成一线,头狼和其他强壮的狼走在最前头,其他狼尾随其后,方向是去往葡子江的方向。
“它们去喝水了。”常文雪说,“等他们离远点之后,我们就去采样。”
口罩和手套因为天气太热,再加上迟迟没等到时机,早就被脱下来了,常文雪接过柏永航递给自己的新的手套和口罩。
另一只尺寸小很多的手也跟着伸了过来。
柏永航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他,“口罩和手套都只有成人款的。”
森芒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在森芒的注视下,柏永航穿戴好了整套装备,采样袋和采样工具拿在了手上,往手上喷了点酒精。
全套搞下来,森芒还在盯着人瞧,看得柏永航挺别扭的,“别看了,都是脏活,不会让你动手的。”
“我就想看看而已。”森芒说。
“就只是看看,离远的看?”柏永航再次确认道。
“只是看看。”森芒说。
“好吧。”柏永航妥协了,但狠话先放下,“它很臭很不雅观,里面可能还有寄生虫,而且不恰当的采样会严重影响结果,总之不能靠太近,听清楚没有?”
森芒点头。
“好吧,口罩多绕耳朵一圈,带上手套,我喷点酒精给你消消毒。”柏永航说。
接下来,狗子们围观到了让它们洗刷三观的一幕。
人类全副/武/装,来到他们最讨厌的事物面前,拿出工具收集了小部分,这还不止,他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这种事物,都采集了遍。
这还是狗子们熟悉的人类吗,在他们印象中人类可是它们见过最爱干净的动物。
狗子们最多两个星期洗一次澡,人类一天洗一次,汗出得多点的话一天甚至要洗两次,狗子们一周刷一两次牙,人类竟然一天刷两次,而且他们的牙刷还能发出电钻的声音。*
更别提他们出门一套衣服,回家一套衣服,这种恐怖的换衣频率。
他们爱干净到这种地步!
像是这种他们最讨厌的事物,平常会在十几秒之内被冲进下水道,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但是今天他们却做出了这种违背常规的事情!
柏永航总觉得一旁狗子的目光不太对劲,如果用具体点的词形容的话就是难以置信,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这几张毛茸茸的脸上看出来的。
他在采样袋上记录下时间地点和大致的气温以及空气湿度,并且给每个样品写上编号,这项工作并不是轻松的活,很耗时间。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狗子们的目光慢慢从震惊变成困惑迷茫,最后变成理解支持。
人类总是善变的,它们懂。
研究员柏永航不知道狗子心中所想,他清点了一下总的数目,把两份头狼的实验样品摆在摆在前头,松了口气,回收好一次性的采样用品。
“今天的样本收集齐了,收工!”
39
葡子江穿梭在偏僻的峡谷里, 蜿蜒向前,灌溉着岸边的灌木和森林。
在这重重莽山之中,小型犬的体型太小了, 长得过度肆意的杂草淹没了葡挞的小腿, 要是到深一点的灌木丛中就很难发现它的身影。
葡挞大概只比野兔大一点。像是这种体型的动物,很容易其他大型食肉动物馋涎。
不过幸好它身边有个护卫, 保证了它的安全。
葡挞没有走太远,柔嫩的掌垫不适应碎石的尖锐和粗糙, 磨得有点痛。
但这无关紧要,这片峡谷比它想象中的还要大, 周围一片绿意葱茏,蚂蚱从一片绿叶跳到另一片绿叶上,发出嗡嗡的振翅声。
这一切都太新鲜了。
葡挞焦黄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玩得乐不可支,杉莫抬头找了找小主人的方位,又低头看看小狗崽的状态。
葡挞没空管杉莫, 它忙着跟在蚂蚱的身后蹦蹦跳跳,随便跳两下就能惊到停在灌木丛里的各种昆虫。
它越走越远, 突然前脚掌差点踩了个空, 扑腾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这是一个废弃的陷阱,陷阱很深, 地下尖锐的竹刺已经腐朽成泥, 杂草和落叶把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葡挞看了两眼,绕开没理会, 继续抓蚂蚱, 时不时还会被蝴蝶吸引注意力,转而去抓蝴蝶, 抓不着又回去扑蚂蚱。
各种杂枝乱叶不仅挡住了葡挞的视线,给它原本已经极低的视野增加了不少阻碍物,上面还残余着不少繁杂的气味,那是鼠狸鼬兔路过留下的,它们的洞穴到处随处可见。
这一切都在干扰它对危险的判断。
自然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的,生活在这里的生物从出生开始就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无论是疾病还是天敌,保持敏锐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在温室里长大的葡挞缺乏这种敏锐。
当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沙沙的声音的时候,它还好奇地停下脚步转头瞧了两眼。
那是一只它从来没见过的动物。
一只林獾迈着碎步走着,偶尔停下在草丛里挖着什么,它全身褐色杂着黑色的硬毛,和额头顶明显的几条短窄的白色纵纹,表明它并不好惹。
林獾吃植物昆虫,它也吃小型哺乳动物,它在草原上的同胞还喜欢吃狼剩下的食物。
这只林獾的体型称得上肥壮,它拧转粗短的颈部,目光落到了这只与山林格格不入的小白狗身上,毛发过于干净突兀,在山里不是件好事,很容易成为猎食目标。
更何况,这只小白狗的体型不大,一顿正合适,刚好吃腻了兔子和老鼠,打算换换口味。
葡挞终于迟钝地发现了林獾不友善的目光,下一秒对方冲着它奔来了,嘴里发出吓人的“卟卟”声。
小白狗惊恐地大声吠叫,试图用尖锐的声音把对方吓走,效果微乎其微,林獾的速度没有慢半分。
杉莫拦截住林獾的攻击,急促的叫声示意葡挞回自己身边来。
因为葡挞跑太远了,还喜欢走野兔开辟的小道,它没法过去,只能让葡挞过来。
林獾没有管这只金毛犬,它绕了个弯继续凶猛地朝葡挞去。
在自然界中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只要把崽咬断气了,守在它身边的动物看不到活的希望自然会离开,到时候等待自己的就是一顿美餐。
而林獾只需要把这只小狗崽咬死就可以了。
过于繁盛的灌木丛阻碍了杉莫的速度,葡挞到不了到杉莫的身边,只能仓皇逃命,林獾在后面穷追不舍。
原本为了安全而绑在它脖子上的颈圈,现在成为了他的累赘,不断晃动的颈圈降低了它的跑步速度,要不了多久它被捕猎者追上。
没有人能救它,强烈的恐惧和胆怯没有让情况有半分好转,葡挞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只有自己救得了自己。
救得了就生,救不了就死。
它猛拐了个弯,冲着陷阱的方向跑去,那个地方离得不远,但这段距离还是让葡挞经历好几次的惊心动魄,林獾的犬齿几乎贴着它的脖子划过去,咬下几撮毛,几乎能咬到肉了。
葡挞的肾上腺素在飙升,心在快速跳动着,感觉不到任何的疲惫和疼痛感。
追逐游戏还在继续。
速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后面林獾的臭味一点也不可怕,它锋利的尖牙没咬到身上之前都是锈钝的废铁。
很接近了,就是现在。
它纵身一跳,踩着一旁的枯枝干跃过了陷阱。
葡挞敢保证这是它活了这么久(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最完美最极限的一跳。
捕猎者没有注意到这个诡计,眼中透着兴奋和必胜的光芒,紧跟着跟在猎物的身后,它知道这只小白狗支撑不了多久了,它要赢了。
异变就发生在一瞬间,而且是在临近咬到它尾巴的一瞬间,四脚踩空,脆弱的草叶杂枝支撑不了它肥壮的身体,林獾直直摔下了陷阱。
它的身体撞到了底下腐朽的竹刺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一会儿,头顶传来那只小白狗和大金毛的汪叫声。
林獾扑腾了几下,摔傻了,没能起来,即便它是爬洞穴和树木的好手,也没有在第一时间从陷阱里爬出来。
这场过得格外漫长的追逐结束了。
葡挞摇摇晃晃地挪着它发软的步子走到杉莫身边,谢天谢地,警报解除。
荒野太危险了,现在的它只想躺在干净的毛绒毯上睡觉。
小白狗噗通倒在地上,它的心跳还在剧烈跳动,急促的呼吸还没平复。
杉莫咬着它的后颈皮,把它带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然后温柔地舔了舔它的耳朵和背上秃了的毛,得到了它有气无力“呜呜”的两声回应。
炽热的阳光照在这只可怜的小白狗身上,勉强温暖了它发抖的躯体,却没有唤醒它发懵的大脑。
葡挞眼中失去了光,它呆滞盯着脚下的石头,掌垫上的疼痛现在才涌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听见远处小主人的呼唤,“杉莫!葡挞!回家了!”
*
“啊怎么弄成这样?”狄远赫单手把脏兮兮的小白狗拎了起来,葡挞的爪子在空中可怜地晃荡,最终落脚点踩在了对方的手臂上,瞬间在上面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爪印。
脖子和尾巴的毛掉了好几撮,原本白白净净没有灰尘的干净小狗,变成了黑一块白一块的脏脏崽。
看来要回家洗狗了。
森芒抬起小狗的爪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秃了的小卷毛,心疼极了,“以后带葡挞到马路上溜溜就好了,这里的碎石头太尖,把它的掌心刮出血了。”
“家里有药吗?”狄远赫问他。
森芒点点头,“有。”
“那我们回家吧,今天也玩够了。”狄远赫回头看了一眼在哨所里拿着纸和笔写写画画的二弟,想了想对他后面的胡老师喊道,“胡老师,阿恒拜托你照顾了,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没问题,我很乐意照顾年轻人。”胡谷添爽快地拍了拍狄远恒的肩膀。
一旁的常文雪在叮嘱柏永航,“这些样品虽然做了简单的保存处理,但在这个温度下不能耽误太久。”
“今天你和小芒果回去,到时候你问问森老师家里有没有专门用作储存样本的冰箱,我记得他家好像有﹣70°的冰箱,可以保存样品。”
“要是冰箱暂用不了的话,直接打车到我单位,我把单位野生动植物检测中心同事的电话给你,如果需要你可以联系,对了打车别忘了开□□方便报销。”
“常老师你不和我一起吗?”柏永航问道。
“这里的工作需要人手,我走不开。”常文雪和他一起再次清点了样品和资料,做好备份记录,“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这两天你也累了,刚好趁机做个休整,看得出来你不太适应这种生活。”
“好。”柏永航说,“常老师,真的很谢谢你。”
“有啥好谢的。”常文雪催促他,“动作不快点,他们就走远了,晚了你可不识路。”
柏永航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上了大家的步伐。
**
天空中的蓝色渐渐变得暗沉,红色和深蓝色交接融合,太阳落山了,漆黑逐渐占据整个琼宇,无数璀璨的群星登台,闪耀着磷色的光辉。
狄远恒坐在哨所门口的躺椅上,看着星河万里,在他的记忆中银河从未像今天这样有魅力,在大城市里光污染和浑浊的空气挡住了这般美景。
事实上,他在B城的家附近围绕着几个大广场,高大建筑上竖着几块超大的LED屏,上面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循环播放着亮眼的广告。
夜晚往阳台上站一会,会产生一种夜晚不是夜晚的错觉,因为天空还挺亮,路上的行人也不见少。
直到来了这边,他才感觉到黑夜真的可以伸手不见五指,头顶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
就好像刚才他才知道最先出现的星是金星,随后是木星,而北极星看上去只是个不甚清晰的亮点,微弱渺小,但它恒定不动,为人们指明方向。*
在这之前,这些对于他来说只是手机上冰冷的时钟和指南针。
胡谷添燃了点驱蚊烟,试图用烟熏把围着他们的蚊子和昆虫驱走,哨所里睡觉的床上已经铺好了白纱布蚊帐。
“你不怕蚊子吗?”胡谷添转头问狄远恒,“我以为你会抱怨两句。”
狄远恒耸耸肩,“我在行李里翻到了外公塞进去的紧口套袖,现在全身上下无懈可击。”
“这东西丑是丑了点,实用是真的,夏天防蚊子,冬天防冷风倒灌,还便宜,几乎没啥缺点。”胡谷添认可地点头,“不进去睡觉吗?”
“太早睡不着。”狄远恒说着,继续看星星,看累了就闭上眼睛听四处的声音。
风的声音很清晰,树枝摩擦发出沙沙声,弯曲的树干喀吱作响,夜行动物在树丛中穿行,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嘶哑的类似犬吠的声音,那是狍子发出来的。
蝙蝠在空中通过超声波测位捕捉飞蛾,猫头鹰扇着翅膀无声无息地在寻找老鼠和其他陷入睡眠的鸟。*
胡谷添终于收拾好了各种杂事,想了想同样拎出了一张躺椅,拿出手机回复上级领导各种的问题,这一天他没怎么看过手机,堆积了好多消息。
他边回复边叹气,后悔当初接项目的时候和大领导吹得太过。
原本人家只想草草地应付然后签个名,结果自己表现过猛说嗨了,对方大受触动,下定决心要求团队尽全力制作出满意的作品,到时候可以作为地方特色宣传的点宣传,现在还时不时来找自己谈话,
弄得胡谷添压力很大,继续卖弄不行,敷衍也不行,就怕阵势弄大了,最后出来的作品很垃圾,那他指不准真的会向单位提交提前退休申请。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己造的孽要自己承受,他翻看起大致写好的镜头顺序和脚本稿。
狄远恒看到胡谷添在工作,自己偷懒很难为情,干脆坐起来看之前没看完的说明书和拍摄教程。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漫无目的地聊着天,胡谷添是一位见多识广还喜欢讲故事的人,和他待一块不会觉得无聊。
“我干这行有些年头了。”胡谷添说,“干的时间越久,就越相信万物有灵,因果报应。”
“你不是本地人,有些事情不知道,一年前在这里发生的大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和你弟弟有点关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有一位护山员死了。”
狄远恒听着有些耳熟,他迟疑地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叫白劲秋?”
“没错。”胡谷添有些诧异,“森老师和你说过?”
狄远恒摇摇头,“外婆和我提过两句,没提太多。”
“他这个人挺传奇的,在护山员这个岗位上干了很多年。”胡谷添说,“这个岗位隶属我们局,长期招聘人才,不过因为工作很苦,三天两头见不着家人,愿意干的人不多。”
“他是在职时间最长的员工。”
“出事的前几天在下大暴雨,局里的同事有联系过他说休息两天等雨停了再工作,但没接到他的回复,警方猜测他在那时候已经去世了。”
“你猜是谁发现了他?”
狄远恒脸色僵住,“不会是我弟弟吧?”
胡谷添点头,月光照在他手中白色的纸上,“几天后天晴了有人过来考察,联系不上他人,你弟弟就带着他们上山,是他最先发现埋在土里的尸/体。”
“杀/人/埋/尸?!”狄远恒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犯人现在落网了吗?”
“当时报警后初步估算他死于心脏骤停,尸检断定是心源性猝死,病因不明。”胡谷添说。
“不可能。”狄远恒不信,“如果他是猝死,又是谁把他埋进土里的?”
“周围的足迹检测是熊。”胡谷添说,“熊埋葬了他。”
“警方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上除了土,还整齐放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石头和枯树枝,我曾经听老一辈的人说过熊遇到死去的动物会把它埋进土里,等肉腐烂后再回来享用。”
“我们一开始都认为是这种情况,后来你弟弟才告诉我们,那只熊认识白劲秋很久了,他每次上山都遇到这只熊都会给它点吃的,这只熊甚至拥有自己的名字叫熊大明。”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熊会埋葬人类。”
狄远恒没说话,沉默。
“警方调查过,他父母去世了,也没结婚,孑然一身,有时候我在想他这样离开或许也是一种不痛苦很体面的走法,至少他的朋友埋葬了他,那只熊对得起是朋友的称号。”
“万物有灵。”狄远恒听着感觉很沉重,“它们也很聪明。”
胡谷添认可地说道,“和动物相处多了,就越信这四个字,这种世界观比以机械与物质为核心的世界观温暖得多。”
“这件事还有其他诡异的点。”他接着说道,“警方在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他一个多月前写的日记,上面写着那天早上天色不好,天空阴沉沉地下着大雨。”
“一般在这种天气里,鸟类是不会叫的,但是他却被乌鸦的叫声吵醒了,他觉得挺好笑的,就记了下来,后面开玩笑地写了遗嘱。”
“遗嘱很短,就一句话,要是我死了,我的所有财产归森芒所有,要是他不要,就由他家养的那四只狗继承好了。”
过了很久,胡谷添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它们已经移位了,这表明已经过了午夜*,他拍拍狄远恒,,“故事听够了,该睡觉了。”
“明天要早起工作呢。”
*
今晚的森芒没有看星星,他在忙着洗狗,葡挞很小,洗脸盆装得下,香波洗干净毛毛,刷子洗干净爪爪。
葡挞在温凉的水里舒服地泡着,露出惬意的表情,还是人类世界好,没有捕猎者和天敌,每天都有干净的水和充足的食物。
它抬起左爪,小主人把爪子洗干净了,它翻个身,小主人拿着剪刀把毛修好了,期间过来凑热闹的狗狗们也被赶出洗手间。
忙活了好一会,森芒终于洗完了,接过了狄远赫递给他的干毛巾,把小白狗裹住。
外公从自己的卧室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朝两个外孙招了招手,语气里掩盖不住的愉悦,“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妈妈做完了一个大项目,升职了,得到了一个小长假。”
“她这段时间会来看我们!”
40
事实上, 除了过年,妈妈每年都有来看森芒,原本也有每天打电话的日程, 但介于与森芒面对面他也不太爱搭话的个性, 打电话一般是妈妈在讲,效果很差。
后来变成了妈妈向外公外婆打电话询问森芒的近况了。
妈妈离婚以后, 把重心放在了工作上,辞去了B城的工作, 回到她熟悉的A城,通过朋友的介绍来到新的公司工作。
在这几年里, 从普通员工,到主管,再到副经理, 这次超额完成了一个重要项目,跨级晋升为总监。
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事业步步高升。
再没像没离婚之前, 操心家中的各项事务,就算请了家政也无济于事, 每天担心两个大儿子的学校生活和小儿子的身体状况。
一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 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痛苦的泥潭里诞生出希望, 朝霞的光芒覆盖天穹, 明朗的光辉照耀广阔的天空,白昼已经到来。
“芒芒, 醒了就下楼吃早餐。”
外婆敲了敲森芒的门说, 她等了一会,房间内还是没有动静。
而隔了小段距离的大外孙的房间门半掩着, 外婆往里看了一眼,大外孙正在里面做卷腹,应该做了好一会了,头发上能隐约看到汗。
她敲了敲门,“阿赫,要不要先吃早餐?”
“不急,我做完今天的训练再吃。”狄远赫拿过搭在椅背的毛巾擦了擦汗,“对了,昨天晚上阿芒帮葡挞吹毛玩得很晚才睡,今天他可能迟点才会起。”
“猜到了。”外婆说着,听到了楼下微波炉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森芒终于懵懵懂懂地从床上醒过来,他揉着眼睛开了门,恍恍惚惚走向洗手间准备去刷牙,走到半路他在自己大哥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1、2、3……127、128……
数到森芒清醒了,对方还没停下来。
现在森芒越看越觉得自己哥哥的身体是台机器,上好机油的那种,他相信要是他哥想,他发达的肌肉群绝对可以一脚踢碎木板。
狄远赫做完了他今天的训练,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站起身走向弟弟,被森芒捂着鼻子退后两步嫌弃了。
“味道没有这么重吧?”他皱着眉头闻了闻自己,“没闻到啊。”
“有。”森芒说,“是氨和脂肪酸的味道。”
狄远赫不太听得懂,但不妨碍对话的进行,“我每年体检都合格,很健康,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嗯。”森芒点头,“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不洗澡,吃早餐的时候不要坐我旁边。”
“……”狄远赫扬扬眉头,“不,刚才你想说的不是这句吧?”
“明明是想说的是,要怎么样才能像哥哥那样厉害。”他说,“你的眼睛暴露了你心里的想法。”
森芒不说话,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好吧,我以为你想让我教你两招。”狄远赫说,“听说你之前和人打架打赢了,但受伤惨重。”
说着,兄弟两对视了一眼。
*
“徒/手/格/斗就是教人如何运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制服敌人。”狄远赫摆出了一个实战的姿势,“提倡一招制敌,五秒钟解决战斗。”*
“而且训练的时间很短,一般只有6周,训练出来的兵去对付一个训练了好几年的练武者也丝毫不会吃亏。”
“散打、泰拳或是其他类似的项目,技术动作冗长繁琐浪费精力,它们在擂台的规则下束缚发展,在街头打架中很难运用到。”*
“我今天教你的技巧,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动作,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快速有效制服敌人。”
“听明白了吗?”
“明白。”森芒点头,葡子江水哗哗地地奔流而过,他望了一眼远处的家,“外公真的不发现吗,你找的借口真的可靠吗?”
“当然可靠。”狄远赫指了指放在一旁闲置的鱼竿和水桶,“外公他懂钓鱼的乐趣,我猜我们迟点回家吃午饭也没什么大碍。”
“钓鱼的什么乐趣?”森芒问道。
“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会钓上什么玩意的乐趣。”狄远赫说,“等的时间越长,越觉得大鱼在钩下。”
“好了,不说废话了,现在开始讲课。”
“我们的身体大概可以用拳、脚、肘、膝、掌、手指作为武器,很多时候学会判断清楚局势更为重要,能用击裆解决敌人,就没必要冒险用拳头打对方的脸,能花一秒钟解决的事,没必要浪费一分钟处理,局势的变化经常能在瞬间扭转,把握每一个时机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我们长着一张嘴,遇事前先谈判,能和平解决的问题,绝不使用暴/力。”
“打架是很耗费体力的,打到最后的收益可能都不值得打着一架。”狄远赫严肃地说,“所以,我教你这些技巧,是为了有一天当你在面对暴/力的时候能有反抗的力量。”
狄远赫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够妥当,补充道,“万一有天这些技巧要派上用场了,一定要给我打个电话,最好是事前,情况紧急的话事后也行。”
“我是你的外援。”
森芒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狄远赫突然发现自己弟弟很喜欢做这个动作,他的话不多,却很喜欢和别人对视,在他的世界里情绪和神态比语言重要得多。
“我不知道你的号码。”森芒说。
狄远赫背出了自己的号码,又补充道,“不止遇到这种状况,遇到其他问题同样可以打电话给我,单纯想找人聊天也可以打给我。”
接着他看到了自己弟弟挪开了视线。
“我聊天可以找亚历山大,它很擅长这个。”他弟弟说。
“没错,所以我的意思是当你想找个人。”狄远赫在最后一个字加了重音,“找个人聊天的时候可以找我。”
“好吧,我会把它纳入考虑的。”森芒不明白自己哥哥脸上为什么会出现不高兴的表情,他哄道,“别担心,你的号码我记住了。”
哄的效果很差,不过哥哥是个成熟的大人,很快调节好了自己。
葡子江的水撞到河底的岩石上,溅出的水花在空中翻腾跳跃,它们的声音覆盖住了夏日聒噪的蝉鸣声。
“左手居前,两腿微屈,收腹,身体重心在两腿中间,假设你的对手在这里。”狄远赫摆出了姿势,“你要侧身对着他,这种姿势双手抬起就能保护自己的头部,侧身能减少对方的攻击面积。”
“同时利用步法和身法,进攻和防守同时进行,身法移动避开对方的攻击,前进步法利用惯性出击让攻击更有力。”
他边说边做示范,“当有人攻击你的上盘,身体后仰,注意幅度不要太大,不然会重心不稳,如果他右拳攻击你的头部,可以把左脚移到对方的右后方死角,躲避重击,双拳不要遗忘,随时准备反击。”*
“假装现在我是你的对手,你现在躲避我的攻击同时向我进攻,今天能打中我一次就算你赢。”
“调整好姿势,手和腿要有力,侧身收腹!现在开始!”
森芒学着哥哥的姿势,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外公教给他人体的各个部位知识点,现在还记在他的脑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一拳打空了。
然后被哥哥拎了起来,拍掉了身上的尘土。
*
风吹过天空的白云,吹过山林和其中的每一片树叶,掠过每一片花瓣,带着夏日的灿烂和热浪,太阳光斜着透过玻璃照进屋内。
窗边的绿植伸展着,刚浇的水在叶上透过光形成了多彩的露珠。
外婆拿出了自家酿的果酒,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电脑摆在原木色的书桌上,出版社约的散文写到一半便被各种杂事打断,现在写着总觉得缺了当初的味道。
酒是灵感的来源,微醺的状态能发挥得更好。
外婆喝了一口,浓郁的果香味扑鼻而来,但写作欲并没有随之而来。
“我以为早就交稿了,原来还没写好吗?”外公走过来瞧了一眼屏幕上的文稿,笑了两声,“这是一个多星期前的工作了吧。”
“乖女儿这两天就要回来了,我没空去采买。”外婆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家里的食材快吃完了,我昨天和送货的小伙子说了,这个星期不用来,你会亲自去镇上买。”
“如果像上次那样买到不新鲜的货,我会连续一个星期逼你吃凉拌鱼腥草。”
“放心,那是我的拿手菜。”
外公的笑容僵住了,不要惹一个临近DDL的人,特别是没完成一半任务的时候。
突然电话响了,是葡泸一小校长的电话,外公松了一口气,赶紧接起了电话。
现在距离学校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如果未来森芒要进小学读书,必须经过考试,学校已经准备好测验试卷,只要通过了,就可以开始走流程办理学籍了。
校长打电话过来简单寒暄了两句后,开门见山,和外公约定了几天后的入学考试,就挂断了电话。
院子里的施工人员发出的声音隔绝在门外,阳光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
外婆叹了口气,“这可能算得上是芒芒第一次考试吧,短短几天时间够他复习吗?”
“他需要复习吗?”外公对自己的小外孙格外自信,“他只需要带一支笔就行。”
外婆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地提醒,“小学考试不止有数学和英语,还有语文。”
“而芒芒最拿手的生物,初中才学,小学不考。”【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