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里热气腾腾。
明月解下衣裳,扶着木沿,将娇软的身子一点点沉进温水。
温水没过圆润的香肩,她舒展了眉尖。
连日来的疲惫,尽数在这雾气中融化。
宫女将那一头海藻般的鸦发挽起,木梳轻理,滴入一勺馥郁香露。
“殿下身上的疹子已经全退了。”
明月低头看了看手臂。
皮肤白净,前几日高热留下的红痕也淡了。
“你去添些热水。”
宫女应了一声,提着空桶出去了。
浴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明月靠住桶壁,合上眼。
外头偶尔有宫人走过,脚步隔着厚厚门帘,听起来很远。
她许久未曾这般静谧独处。
先前不是柔妃守着,便是乌古里在旁边说个没完。
如今终于清静。
明月将湿发拢在胸前,宛若一只戏水的小水獭,把自己往水下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和挺翘的鼻尖。
温水托着她的身体。
她望着屋顶被热气熏得模糊的横梁,心口也渐渐松快下来。
前些日子的事,大约当真过去了。
赵玄度收下了乌古里送去的饭,没有认出,也没有找来。
朔人没有搜到鹰房。
等他离开,两人便再无干系。
她闭上眼,整个身子又往水里沉了一些。
外头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像是木桶重重碰在地上。
明月猛地坐起。
水花从肩头泼出去,打湿了桶边铺着的毡子。
“谁?”
门外无人答话。
明月扶住桶沿,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间传来细微的水声,又有木勺碰过桶壁,轻轻响了一下。
她紧绷的肩头慢慢放下来。
大约是宫女提水时滑了手。
“仔细些。”
她嗓音娇软,嗔怪了一声。
门外依旧毫无声息。
片刻后,厚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热气向外涌去,又很快重新合拢。
明月背对着门,拿布巾轻轻擦着手臂。
来人提着水,停在桶畔。
步伐无声无息。
明月只当是方才出去的小宫女。
“先加一点,水还热着。”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
铜勺舀起热水,热水汨汨注入。
温热适宜。
水流避开她的皮肤,沿着桶壁慢慢散开,连一点水花也未溅到她身上。
明月舒服地舒开眉头。
“今日倒仔细了。”
身后仍是一片安静。
她并未在意。
那宫女年纪小,平日被人说上两句就不大敢出声。
热水添过,来人将铜勺放回桶中,又走到架前,取下那只盛香膏的小银盒。
盒盖轻轻一响。
一股淡淡的乳香散开。
正是明月惯用的气味。
她把长发全拨到胸前,露出后颈。
“肩上还有些酸,替我按一按。”
身后的人停了一下。
很快,一双手落到她肩上。
掌心微凉。
明月缩了缩肩:“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那双手便在热水上方停了一会儿,等掌心染上暖意,才重新覆下来。
指腹缓缓按过她肩颈。
力道比宫女重些,却很稳。每一下都落在最酸软的地方,顺着颈侧一点点揉开,压得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明月起初还坐得笔直。
渐渐地靠回桶壁,闭上了眼。
“再往左一点。”
小皇女眉眼舒展,软软倚着木桶,困得连长睫也抬不起来。
那只手依言移过去。
“就是那里。”
明月低低舒了口气。
热气蒸得人发困。
身后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香膏,从她肩头慢慢推到颈后,又沿着脊骨上端轻轻按住。
明月只觉得舒服,连方才那一声巨响也忘了。
她闭着眼,轻声道:“乌古里回来以后,别叫她进来闹。”
那人没有答。
明月困倦地笑了一下。
眼尾被热气熏得嫣红,唇边那点笑又软又甜。
“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身后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替她揉开肩上的酸意。
帘外水汽缭绕。
那只手腕上束着一圈玄色护腕,兔毛边缘沾了一点未干的血。
正是明月亲手缝的那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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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闭着眼没有看见。
正要催他再往下按一点,肩上的手忽然停住。
片刻后,身后有人低声道:“她学得不像。”
那声音落在热雾里,很轻。
明月浑身一僵。
指腹依然压在肩颈,又开始慢慢揉起来。
明月猛地睁开眼,回头望去。
赵玄度立在浴桶后头。
热雾散开,露出少年浓丽的眉眼,苍白,俊美,满身邪气。
他身上的玄衣沾着雪水,左边袖口破了一道,腕上仍束着她亲手缝的护腕。
方才替她按肩的那只手尚沾着香膏,指节间横着几道未愈的细伤。
香膏柔白,血痕猩红,落在少年苍白修长的手上,颜色艳得刺眼。
明月脸上血色尽褪。
她立刻缩进水中,双臂紧紧护在身前。
“你——”
赵玄度俯眼看她。
眼尾微压,漆黑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终于肯看我了?”
明月往桶角退去,后背很快抵住木壁,再无可退。
“出去。”
赵玄度的身影横在水雾里,一动未动。
他转身走到衣架旁,拿起搭在上头的厚布巾,抖开以后,慢慢盖到她肩前。
冷白手指压住布巾边缘,动作沉稳克制,连视线也只落在她脸上。
动作甚至称得上仔细。
明月却怕得牙关轻轻打颤。
他认出来了。
从一开始便认出来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收着乌古里送去的饭,任由她以为已经骗过了他。
赵玄度把布巾压好,又拿过旁边的小凳,坐在浴桶边。
“那个冒牌货,今日怎么没来?”
明月攥住布巾一角。
少年屈起长腿,坐姿从容。
“她穿你的衣裳,梳你的头发,提你的食盒,一日两回往鹰房里跑。”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油纸,放到桶边。
油纸已经被雪水浸过,边缘发硬,里头裹着一小块发黑的羊肉。
明月只看了一眼,手指骤然收紧。
赵玄度:“埋得太浅。”
浴房里只剩水珠沿桶壁落下的声音。
明月紧紧盯着那块肉,半晌说不出话。
赵玄度又从袖中摸出一片碎瓷,搁到油纸旁边。
瓷片上留着一点褐色酱汁。
“砒石。”
他垂眼擦了擦指腹。
“下得少了些。”
漂亮少年坐在水雾外,一身伤,一身雪,拆穿她时的语气从容得可怕。
明月慢慢抬起头:“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赵玄度看着她。
“知道你来过,还是知道你想杀我?”
明月呼吸一滞。
赵玄度把碎瓷拨到一旁。
“那日辰初,你进了鹰房。”
“碰过我的护腕,也动过窗边的食盒。”
“看见我的脸以后便跑了。”
他将她做过的事一件件摆出来,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块羊肉。
“想杀我。”
又指向门外。
“没胆子,便换个假的来。”
明月后背紧贴着木桶,这些日子,他一直都知道。
他装作被蒙骗,收下乌古里的饭,听她学自己的声音。
赵玄度问:“为什么不来?”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搭在膝头的右手却慢慢收紧。
明月攥紧肩前的布巾:“我病才好。”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
“撒谎。”
明月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不想再去。”
浴房里静了下来。
赵玄度垂眼看着腕上的护具,拇指沿着兔毛边缘缓缓擦过。
那一点歪斜针脚被摩挲得起了毛,显然已经被主人摸过许多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个男人是谁?”
少年眸色幽沉,冷白俊美的脸上添了一层阴鸷。
明月心里一沉:“什么人?”
“昨日站在你院里的人。”
“他是乌古里的表兄。”
赵玄度道:“哪只手?”
明月怔了一下。
她裹着布巾,乌黑眼睛茫然地睁圆了,显得又小又乖。
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哪只手碰了你?”
明月这才明白,忙道:“他没有碰我。”
赵玄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你对他笑什么?”
明月说不出话。
她只是在同萧无咎说话,临别时客气笑了一下。
这样寻常的一件事,到了赵玄度口中,竟像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玄度抬了抬下巴。
“笑。”
明月怔怔看着他。
“什么?”
“怎么对他笑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再笑一次。”
前世他也常这样。
有时刚刚杀过人,手上的血都没有擦净,就要她抬起脸来,要她看他,要她笑。
她若做得不好,他则会一直坐在那里等,等到她再也撑不住。
那张年轻的脸与重华台上的帝王一点点重叠。
明月不敢激怒他,只得勉强牵了一下唇角。
她小脸苍白,眼睛湿漉漉的,强撑出来的一点笑意比哭更惹人怜惜。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
“不像。”
明月的笑立刻散了。
“我笑不出来。”
赵玄度俯身凑近一些,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压进热雾。
逼得明月屏住呼吸。
赵玄度:“对着那个软脚虾便笑得出来。”
明月将布巾拢得更紧。
赵玄度拿指节敲了一下桶沿。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说话细声细气,站在你跟前献殷勤,娘儿们似的。”
明月低着头,不敢替萧无咎分辩。
赵玄度冷笑了一声。
“难怪沃颜赫连送到你面前,你也瞧不上。”
他话音才落,忽然从腰间抽出短刀,雪亮寒光掠过俊美侧脸。
寒光映进水中。
明月肩头猛地一缩。
赵玄度把刀柄递到她面前。
“拿着。”
明月盯着那把刀,手指一动未动。
赵玄度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冷硬,她的腕子又细又软,一扣就整个拢进了手中。
明月猛地往回挣。
水面跟着晃起来。
赵玄度把刀塞进她掌中,合拢她的手指,又牵着刀尖抵到自己胸口。
明月浑身发冷:“你、你做什么?”
“不是要杀我?”赵玄度往前压了一寸。
刀尖刺破玄衣,很快洇出一点血。
少年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只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紧她。
“动手。”
明月拼命往回抽手。
赵玄度牢牢扣着她,丝毫不肯松开。
“毒下得太轻。”
“刀总会用。”
明月声音发颤:“放开。”
赵玄度看着她。
“我只说一次。”
“你杀了我。”
刀尖又往里陷了一分。
血顺着刃口慢慢淌下来。
“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
明月睁大眼睛。
赵玄度的脸近在眼前。
“选。”
明月手指抖得握不住刀。
重活一次,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拿不稳刀,下不去手。
赵玄度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
力道还未收紧,明月已经僵住了。
重华台昏暗的宫灯、拖在地上的锁链、男人染血的手,一下全压到眼前。
她喘不上气,身子死死贴住桶壁。
湿发凌乱地贴住雪白颊边,她缩得小小一团,眼中的惊惧顷刻碎开。
“我不跑了。”
赵玄度手上一顿。
明月看着他的脸,眼神已经散了。
“别锁我。”
她声音极轻,话却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落。
“我会听话。”
“我不寻死了。”
“别杀母亲。”
赵玄度慢慢松开手。
短刀哐当一声掉进水里。
明月抱住自己的脖子,缩在布巾里,浑身发抖。
脸颊娇白,眼尾通红,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谁锁过她?
谁拿她母亲的性命威胁过她?
方才那几句话,显然不是说给今日的他听的。
赵玄度垂眼看着水中那把刀,过了片刻,他俯身从水里捞出短刀,用布巾慢慢擦净,又收回鞘中。
明月仍缩在桶角,不敢抬眼。
赵玄度道:“明日辰初。”
声音依旧清冷,不容商量。【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