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巧娘起床,发现地上覆了层白白的霜,试着哈了口气,瞬间被寒气凝成了白雾。


    “怎地秋日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就便冷了。”她回屋添了身衣服,又从箱子里翻出瑜姐儿冬日穿的衣服。


    瑜姐儿平时的身体还算好,就是冬天容易染风寒。稍不注意,就得吃上五六天的药。


    睡梦里的瑜姐儿察觉到动静,翻了翻身,眼睛还睁不开,迷迷糊糊的。


    巧娘当即放轻动作,轻轻在小孩儿的背上拍,重新将人哄睡。


    “没事,睡吧,还早着呢。”


    她又去看了看珏哥儿,给人掩了掩被子,旁边用厚衣服挡住,想着趁娃娃睡觉的时候,提上篮子去街上买些油盐和蔬菜。多囤一些,往后天气冷,就能少出门,免得吹冷风。


    结果,走到床边就看到娃娃已经醒了。


    扑闪着大眼睛,不哭也不闹的。


    巧娘小声道:“怎么醒的这么早?”


    沈南珏其实想装睡来着。


    但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往这里走。


    “看来这次只能带你一块出去了”,巧娘把衣服拿起来,压着声音道:“外面很冷,得多穿一些。”


    娃娃睡着的时候,大人可以省心。但若是醒了,就要担心会不会磕碰到,会不会突然没看住,从床上滚到地上。


    简而言之,醒了之后就得有人守着。


    瑜姐儿还睡着,自然不能把人吵醒。


    思来想去,把娃娃带着一起去买菜是最合适的。


    沈南珏脑袋搭在娘亲的肩上,左右晃了晃。


    意思是:自己也可以不跟着去。


    她是成年人的思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巧娘哪里能知道。


    把能穿上的衣服都穿上了,严严实实的捂住,娃娃就差团成一颗圆滚滚的球了。


    “走,陪娘去买菜。”


    从后院出去,绕到前街,对面衣铺的门正好打开。


    出来的不是孙娘子,反倒是位年轻人,应当就是孙娘子要考科举的儿子。


    在这儿住了将近半年,见到对方的次数寥寥无几。


    大部分时候,手里也都拿着书。


    对于孙娘子的冷脸,巧娘不喜,但也到不了怨恨的程度,得时时刻刻记着。


    因此简单看了眼,她便抱着娃娃离开了。


    没打招呼,免得扰了对方读书。


    沈南珏倒是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穿着整齐,头发用巾帽束着。然而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看着也没什么精神,明显休息不足。


    比起夏日,冬日的蔬菜就少了许多。


    大多是菘菜和萝卜,偶尔还能见到些黄芽菜和波棱菜,就是价格高些。


    菘菜和萝卜容易保存,巧娘买的多,讨价还价片刻,托摊主过一会儿免费送到书坊。


    然后又去买了两条猪肉,让掌柜的挑着肥的地方切,为了熬油。自己熬的油比买的油香,余下的油渣拌上些盐,味道也好。


    能给瑜姐儿当解馋的吃食。


    街上,巧娘一边走着,一边碰了碰娃娃的脸,问道:“冷不冷?”


    “咿呀。”


    厚实衣服用的都是好棉花,这些天新缝的,将寒气完全隔绝在外面,一点儿都不冷。


    担心娃娃生病,巧娘也不多逛,径直朝着粮店的方向走:“再买些米和面咱们就能回去了,到时候瑜姐儿也醒了,一起吃早食。”


    冬日囤菜囤米的人不少,粮店门口已排起了队。


    巧娘有些庆幸,刚才让卖菜的摊主帮忙送了。不然拎着大几十斤的菜,再抱着娃娃在粮店门口站上些时间,今天可就回不去了。


    有人是急性子,排着队就忍不住问:“掌柜的,一斗米多少钱啊?”


    掌柜应道:“米价四十文一斗,面价五十文一斗。”


    声音很大,保准让附近的人都听到,免着后面再答了。


    “怎地又涨了。”


    “往前数半年,米价还是三十文一斗呢,怎地忽然涨了这么多?”


    这人把巧娘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哪怕是涨价,米面也不能不吃。


    因此粮店的掌柜不怕这句话砸生意,好声好气地答道:“夏秋稻米和麦子都熟了,粮食多,价格就低。到冬天吃的都是存粮,自然就要贵上几文。”


    “再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北边开始打仗了。今日还是四十文一斗米,再过两三个月说不定还要涨,得五六十文一斗。”


    开始打仗,粮价只涨不降。


    有人惊讶道:“打仗?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有消息了”,掌柜做着粮店的生意,时常和行船卖货的人打交道,连官府那边都常年联系着,消息来源广,往往能比普通百姓更早知道:“磨磨蹭蹭的,一直都没动静,上个月才说真开打了。”


    “和谁打?”这是完全不了解时事的人,也不识字。


    粮店老板道:“契丹,还是幽云十六州那边,麦面的价格肯定贵。”


    “又是幽云十六州啊,这是皇帝想收回来?”


    “那么容易的话,几十年前就能收回来了。”有人不抱希望:“照我看啊,还是少折腾吧。”


    不少人赞同:“都快过年了,打什么仗,饭都吃不起了。就算是想打,就不能等等过完年吗?”


    也有人反驳:“你在秀州,自然是觉得无所谓。幽云十六州的人,难不成就要在铁蹄子底过活?”


    “再说,那些契丹的蛮野人管你过不过年。”


    “……”


    两方都有理,吵个不停。


    粮店掌柜的时不时还插一嘴,说点自己知道的消息。


    沈南珏听得聚精会神。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没有“大周”这个朝代。但是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幽云十六州丢了,似乎又是共同点。


    若是和她学过的历史相同,那幽云十六州极为重要,比在场所有人讨论的都要重要,妥妥的兵家必争之地。


    十六州多山地,地形复杂,峻险陡峭,间插着众多复杂的河流,配合着前朝修建的城墙,是抵抗北方游牧铁蹄的屏障。丢了十六州,契丹随时南下,如同一柄利剑,可以没有任何阻挡地直插内腹。


    如今新任皇帝有收复十六州的豪情壮志,无论如何算的上一件好事了。


    沈南珏如今还没摸到书,就在思索之后的工作和顶头领导了。


    希望不是个昏庸的。


    巧娘也听到了,但更关心粮价。担心会继续涨,原准备只买两斗米两斗面的她,加到了八斗。自己背不回去,便让粮店帮忙送了。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轻便的。


    秀州的河冬日不结冰。


    从桥上经过,能看到清澈的河水缓缓流过,只是鱼少了许多,或许是躲在石头后。


    一些年轻人在桥边,正热烈讨论着。


    “依我看,谪仙人的‘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最为出色,是咏雪诗里当之无愧的第一。”


    “非也非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意境绝佳,此诗则为最上乘。”


    “然‘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同样脍炙人口,岂能少的了这句。”


    三人争论不休,引经据典也分不出高下,便看向身旁没说过话的好友,让人评价。


    均为传世名作,好友自然不能真狂妄自大地排出一二三名:“要我说,既然难见分晓,不若寻找破局的其他方法。三位友人各自做一首与冬雪有关的诗句,不拘韵调,到时候拿到书院,让夫子点评,此法如何?”


    “好!”


    “此法甚善!”


    “不错。”


    “你既然提出了此法,不若一同做首诗。”


    四人都是书院里的佼佼者,于作诗写文一事,自然不愿屈局人下,都应了这个提议。


    声音渐渐消失在身后。


    走的远了些,巧娘才和怀里的娃娃道:“秀州都两年没落过雪了,他们到底从哪里见到的雪?”


    说话的时候,还仰头望了望天。


    语气不解。


    沈南珏咧着嘴笑。


    文人雅士的爱好嘛,这么冷的天出来在桥边站着,肯定要有所收获。便是没下雪,也得写出一首雪诗,说不定能流传千古呢。


    巧娘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这么爱笑呢。”


    回到家,瑜姐儿已经醒了,正在床上穿着衣服。


    “刚买菜回来,正好一会儿就做早食了。”巧娘过去看着小孩儿穿衣服,“今天冷,得多穿些。”


    衣服是上个月刚做的,巧娘扯一匹莲花纹样粉色的布,瞧着格外漂亮,便做成了貉袖。穿好上身的袄,套好裤子,又套了件宽松的褙子,这样肚子和腿都不会吹到风。


    瑜姐儿自己穿不上,便伸开手臂,让娘亲帮忙。


    娃娃被放到旁边,外穿的衣服还没脱下,圆滚滚的一个球。巧娘哄着人道:“翻个身,在床上滚一滚。”


    这段时间,她经常这样哄娃娃。


    有时间了,也不让孩子在格挡小床上待着,而是把娃娃放到大床上,让人多动动。


    先爬,然后再学着滚和翻身,慢慢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沈南珏觉得滚来滚去实在丢脸。


    但这又是必经之路,逃避不得。


    不知不觉,脸皮又厚了些。


    巧娘看了会儿,让瑜姐儿帮忙看着些:“别掉下床就好,我去做早食。”


    早食做的简单些。


    熬了些米粥,切了一小盘酱菜,外加昨日剩的蒸饼。


    从灶房端到屋里,就看到瑜姐儿背对着人,小小的身影,却能看出些紧张。


    如临大敌。


    一开始,巧娘还没想明白,以为屋内有虫子在,让小孩害怕了。


    走近了,才知道为什么。


    珏哥儿正在试着站起来!


    巧娘连忙把粥和酱菜放下,坐到床边。


    “瑜姐儿,咱们先不扶,让珏哥儿自己来。”


    瑜姐儿便收回了虚扶着的胳膊,眼睛却还是紧盯着,生怕晚了一步,就把自己的亲弟弟摔到。


    沈南珏也是第一次尝试。


    她鼓了鼓脸颊,手撑着床,借了些力气,随后努力地保持平衡,慢慢站了起来。


    娃娃站着颤巍巍的,但就是不倒。


    甚至还动了动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巧娘屏住呼吸,唯恐打扰到。


    过了一会儿,沈南珏觉得平衡保持住了,攒了攒力气,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每一步都有些费力气。


    但是在没人扶的情况下,完完整整的走完了!


    “珏哥儿会走了!”巧娘忍不住道。


    连瑜姐儿的眼睛里都是惊喜。


    巧娘不敢让人多走,抱住娃娃念叨着:“咱们一天走一点儿,慢慢地就能下地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夸道:“旁人家的孩子一岁多才会走路,珏哥儿九个月就会了。”


    “长大肯定聪明,状元都比不过呢。”


    沈南珏呀了一声。


    试图提醒自己的娘亲。


    明明前三个月,还说不强求孩子读书科举,今日就能夸比状元还聪明了。


    母爱的滤镜着实厚了些。


    不过她还是在心底想着。


    往后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了娘亲和姐姐的一番心意!【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