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宗新宗主的继任大典,终于顺顺利利地结束了。
周围一片喜气洋洋,衬得郁松萝心情更加糟糕。
她脚步沉重地去寻饶芳甸——尽管一万个不情愿,但她还是得提前交代好一切。
“什么,你要闭关?”饶芳甸十分惊讶,“这么突然?你最近是有什么新的领悟吗?”
“没有。”郁松萝抽了抽嘴角,无力道,“是师兄,他非要拉着我一起闭关。”
“啊,剑君亲自带你闭关吗?”饶芳甸羡慕道,“那也太好了吧!剑君真是关照你!”
郁松萝:“……”
算了,夏虫不可语冰。
“对了!”饶芳甸忽然想起一事,“你要闭关了,那昨晚说的钱怎么办呢?昨夜回去太晚了,今天早上又要观礼,我还一直没找到机会和谷主说……”
“不急。”郁松萝叹了口气,“我至少得闭三年,那笔钱先存你那儿,我出关了再来找你。”
饶芳甸愣了愣,赧然道:“阿萝,那可是好多钱,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郁松萝将手搭上她的肩头,郑重地说:“是啊,你是我最信赖的朋友,钱放在你们谷主那儿,我还怕他不认这笔账,但你若能替我要到,存在你那儿,我却是一万个放心的。”
饶芳甸呆呆地看着她,一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我竟然是你最信赖的朋友吗……”她喃喃着,“阿萝,你对我真好……”
郁松萝心道,她是让她保管钱,又不是把钱送给了她,好在哪里?饶芳甸可真是个小呆瓜。
不过话说回来,郁松萝的确没有撒谎。她虽然交过许多朋友,但从不走心,饶芳甸并非例外。但平心而论,饶芳甸又确实最让她信任。
因为这家伙实在单纯,根本没有任何心计可言,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会想办法报十分。
饶芳甸的那些同门觉得她笨,所以不爱带她玩,但郁松萝恰恰相反,笨笨的饶芳甸比那些聪明人好相处多了,她宁愿天天和饶芳甸这种笨蛋待在一起,也不想和师兄那种人斗智斗勇。
诶,对了,说到师兄,师兄昨日不是还扬言要一直跟着她,不再让她碰一滴酒吗?怎么这会儿竟放任她一个人来找朋友了?等会儿还有午宴举行,他就不怕她趁机为非作歹吗?
算了,他忘了此事正好,反正她也不想看见他。
“郁道友,饶道友。”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凌厉的女声乍然介入二人中间,她们扭头一看,竟是昨日刚认识的江瑟瑟。
今日盛典,她和其他弟子一样,穿了一身规规矩矩的弟子服,但那股气势却和寻常弟子截然不同。
饶芳甸看见她就变了脸色,磕磕巴巴地道:“江、江道友……”
“江道友有事?”郁松萝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饶芳甸挡在身后,笑眯眯地说,“是昨日那个玉佩没修好吗?我可以再托师兄帮忙问问……”
“不是玉佩的事。”江瑟瑟严肃道,“你们昨夜,是不是与昆吾宗的武睿道友喝过酒?”
郁松萝愣了一下。
昨夜桌上确实有这么个人,长得还行,但对她没有昆吾宗其他弟子那么热络,所以她就多看了他两眼。
结果被他误会了,他凑到同门耳边问,这剑君师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偏偏喝多了没压住声音,全桌都听见了,吓得同门赶紧往他嘴里塞吃的。
郁松萝当时就无语了,只是武睿后来也没干什么,闷头吃东西去了,加上其他人有意赔礼解围,她也就当无事发生。
“是喝过酒,怎么了吗?”郁松萝蹙眉,“难道不能喝吗?”
江瑟瑟直言道:“他死了。”
饶芳甸倏地瞪大了眼,满脸震惊:“死、死了?”
“小声点。”江瑟瑟迅速四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飞快道,“此事尚未外传,不可泄露。”
郁松萝亦是震惊,忍不住道:“怎么死的?”
江瑟瑟看着她。
郁松萝:“……你不会是怀疑我们两个吧?”
江瑟瑟:“此事发生在太玄宗内,太玄宗有责任查明真相。昨夜和他在一起的同门都已问过了,如今就差你和饶道友了。”
饶芳甸哪里想到出来观个礼还能碰到命案,忍不住抓住了郁松萝的袖子,向她投去求救的眼神。
郁松萝镇定道:“我与武道友不过一面之缘,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也很诧异。不过查案需要,问话也能理解,还请江道友带路吧。”
江瑟瑟见她配合,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郁松萝拍了拍饶芳甸,安抚道:“没事,我们又没做什么,实话实说就行了。”
路上,郁松萝跟江瑟瑟打听了一番,终于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昨夜散席后,昆吾宗众弟子便各回各屋休息去了。今日早上集合,准备出发观礼,却发现少了那名叫武睿的弟子。屋里找不到,附近也找不到,眼看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众人便打算先出发观礼,回来再仔细寻找。
毕竟人在太玄宗,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最有可能的就是昨夜喝醉跑了出去,不知道睡着在哪个密林小道里了。
正好江瑟瑟昨日找过昆吾宗的人修玉佩,昆吾宗的人今日见到她,就把这事说了,想问问以她对宗内各处的了解,人最有可能跑去了哪里。
江瑟瑟身为新宗主的关门弟子,颇有些荣誉感和责任感在身上,听说昆吾宗的弟子失踪,当即答应亲自寻找。典礼一结束,她便立刻动身前往昆吾宗的住所,仔细搜寻。
结果竟在离住所五里外的一片树丛里,发现了武睿的尸体。
尸体双目圆睁,表情惊惧,十指尽折,经脉全断。
饶芳甸听呆了:“十个指头……和全身上下的经脉……都毁了吗?”
江瑟瑟道:“是。”
昆吾宗以炼器扬名,失去了双手的炼器师,和断了经脉的修士也没什么区别。
三人来到武睿的住处,不大的房屋四周已经聚满了人,除了把守此处的太玄宗弟子以外,还有交头接耳的昆吾宗弟子,以及面色晦暗的两方宗主及长老。
太玄宗新宗主继任,广邀宾客赴宴,却出了这样的事,简直令人不敢细想。
刚刚在台上还意气风发的纪宗主,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眉头紧锁,负手来回踱步,昆吾宗的宗主也是攥紧双拳,胸膛起伏不定,显然刚刚才发过一场火。
江瑟瑟带着郁松萝及饶芳甸上前,行了一礼:“师父,人带到了。”
纪宗主站住脚步,看向她们二人,沉声道:“你们昨日也与武睿饮过酒?”
郁松萝扫了一眼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答道:“是。不过我们与武道友并未单独说过话,也从未离席,想来方才其他道友也说过了。”
昨日率先与她说话的那名昆吾宗弟子低声道:“没错,我们就闲聊了一些琐事趣闻,再就是谈了一下知微谷购置的药炉价格,旁的便没有了。”
昆吾宗宗主拧眉盯着饶芳甸,很不客气地问道:“药炉的事情,是你们谷主派你来商议的?”
饶芳甸:“不、不是……”
昆吾宗宗主的声调陡然拔高:“那就是你们谷主并不知此事,是你擅自为之?”
饶芳甸吓得脸色苍白,不知如何应答,郁松萝便接话道:“宗主误会了,芳甸是晚辈的朋友,也是由晚辈带过去的。晚辈过去也只是想问问梅青道友为何不在,一来二去,就索性与贵宗诸弟子同坐闲聊了。那药炉价格,也是大家兴之所至聊起,一时开心就定下了,若宗主对价格不满,可以之后再详谈。”
昆吾宗宗主额角青筋猛跳:“我是在乎价格吗!我在乎的是武睿!好端端一个后生,突然惨死山野,这其中必有问题!如若不是醉酒,也不至于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炼器最重要的就是精度,一旦喝多了手抖,那便炼不成器!所以这些弟子平日里甚少饮酒,被你们一灌就倒了!”
郁松萝蹙了蹙眉:“武道友不幸罹难,还请宗主节哀。只是昨夜喝酒的并非我们一桌,桌上也不只他一人,却偏偏只有他出事。行凶者尚未抓住,还请宗主再想想,是不是武道友从前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被趁虚而入?”
其他昆吾宗的弟子纷纷小声道:“是啊……凶手到底是谁,怎么混进来的……”
江瑟瑟向沉吟不语的纪宗主抱了抱拳,问道:“师父,护山灵阵并未收到预警,说明并无生人闯入,若真有凶手,那一定就在受邀人员之中。事发地附近还有其他宗门居住,是否需要一并查问?”
昆吾宗宗主冷笑一声:“凭什么就断定凶手一定是受邀人员?万一是你们太玄宗自己的人呢?”
江瑟瑟刚想反驳,却又顾全大局,忍了回去,再次向纪宗主请示:“师父?”
“何宗主,你我也是老相识了,应当知道我不是那种逃避责任之人。”纪宗主深吸一口气,虽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但谁都能看得出他心里也正窝火,“贵宗弟子在太玄宗出事,太玄宗一定会给个交代。只是若现在就闹大,反倒会把局面搅浑,给凶手可乘之机。”
说着,他看向那些昆吾宗的弟子:“你们与武睿相熟,他可有什么仇家,或是与谁闹过矛盾?又或是最近身上有什么异常?”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个人嘀咕道:“若说深仇大恨,那应该没有,但与他有过小矛盾的人可多了……”
江瑟瑟立刻插嘴:“这话怎么说?”
“武师弟这人没心没肺的,经常说话不过脑子,所以容易得罪人,平时有什么单子,我们也尽量不让他跟客人单独见面,他安心炼器就好了。不过他也没真的说过什么天怒人怨的话,应该不至于到要命的地步吧……”那名弟子纠结地说道。
“而且他最近话变少了很多,应该是自己也有意识在改变。”另一名弟子伤心道,“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恶毒……就算以前有过节,大不了打一顿也行啊,何至于如此……”
江瑟瑟追问:“那他有没有持续性地得罪过谁?”
“应该没有吧……”
“最近一次矛盾发生在何时?”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郁松萝。
郁松萝:“……”
江瑟瑟面色古怪:“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昆吾宗宗主当即跳了起来:“怎么回事?你们昨夜还有过矛盾?”
“并非并非!”最年长的那名弟子赶紧道,“谈不上矛盾,只是昨夜武师弟喝多了,不慎冒犯了松萝师妹……”
“哼,你叫得倒是亲热!”昆吾宗宗主愠怒道,“到底谁是你自家人!”
那弟子面庞发红,尴尬不已。
“还是先听这位小友说完吧。”纪宗主眯了眯眼,“你为何说他昨夜冒犯了郁小友?”
那弟子老老实实地讲了一遍,末了道:“其实武师弟就是醉了,嘴上没把门,说完这句就没再说别的了。而松萝师妹大人有大量,也没跟他计较……”
昆吾宗宗主盯着郁松萝:“当真没计较吗?”
郁松萝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委屈:“何宗主此话何意?难不成觉得我会为了这么一句醉话,就去要了他的命?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竟让何宗主对我有这样的印象……”
说着,她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擦了下眼角,脑袋微微低垂,露出一段柔弱纤细的脖颈。
方才说话的昆吾宗弟子又忍不住道:“宗主,松萝师妹昨晚才刚认识武师弟,怎么会是她呢……”
“我也没说是她!你这么急着替她开脱做什么!”昆吾宗宗主怫然。
一直呆滞的饶芳甸这时候像突然惊醒了一样,急切抢话:“何宗主,真的不是阿萝!她向来心善,救过好多人,又怎么会去杀人呢!况且她昨夜是送我回去的,哪有时间再去找武道友呀!”
“芳甸,别说了。”郁松萝怅然地叹了口气,眸中水光盈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现在也不知道武道友究竟是哪个时辰出的事,我又没和你待一晚上,你替我作证有什么用?若说嫌疑,我也确实有嫌疑,何宗主怀疑我,也是情理之中。”
“可不敢怀疑郁小友。”昆吾宗宗主重重哼了一声,“昨日是武睿失言在先,既然郁小友未与他计较,那便是郁小友心胸宽广。郁小友身为剑君师妹,自然不可能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凶手想必另有其人。”
“既然知道她是本君师妹,何宗主又为何在此咄咄逼人?”
一道冷冽声音闯入耳畔,郁松萝蓦地回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门口大步迈入,从她身旁路过,站到了她的身前。
云鹤澜一袭黑衣,负手而立,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山壁一般的背影。
师兄……
她一怔,轻轻抿住了嘴唇。【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