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花音坞】
夏昼漫长难捱,天上一轮阳乌如火炙烤大地,运河上的水似乎也被蒸腾起了缕缕热气,水汽蒙蒙的。
河上,往来船只穿梭如龙,各渡口码头已是人声嘈杂,装货的、卸货的忙碌不堪。
船只出了杭城北关大门,运河两岸更是车马辐辏,商贾云集,沿河一带的河房店铺亦是人声鼎沸,更有几户人家的砖墙上爬满了绿茸茸的薜荔、枫藤之类的藤蔓植物。船入其中,犹如荡进了一片清凉世界里,一身疲惫炎热顿时一扫而空。
而船上这些跑船拉货的已在水上漂泊了许多日子,今日进城与主人家交了货,少不得要停船休息两日。有娇妻俏儿的,清货点钱完毕,便急急回了家;那些尚无妻小的单身光棍,多是在两岸的酒肆饭馆里消磨些时光,四处闲游瞎逛,捱到天黑便慢悠悠往桥西一带的北关茶楼妓馆而来。
花音坞便是沿河一带妓馆里普普通通的一间河房。而此间鸨母孙妈妈的凶名却是出了名的,手下养的那几个女孩儿,若有谁不听管教,不是银针扎手,便是皮鞭抽身;更有甚者,若有哪个女孩儿怕羞不愿以身侍客,孙妈妈则会将女孩儿剥光了衣裳吊在河房外,供河上往来的船夫游客观看。
有些女孩儿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有的当场便羞愤地咬舌自尽,也有的趁人不注意时便投水了。那些忍辱负重活下来的,从此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客,无论哪般人模狗样的客人,都一视同仁,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因此,此中人便将这孙妈妈比作那眉横杀气、眼露凶光的“孙二娘”。
前些日子,这孙妈妈又买进了一位年方九岁的女孩,为她取了个名唤怜儿,让她跟着彩铃学规矩、习琴乐。
这怜儿是徐村的,因近几年家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实在揭不开锅了,家中父母也只能舍弃她这个女儿,以二十两银子便将她卖进了烟花之地。
刚来这几日,怜儿日夜哭泣,头不肯梳,衣不肯换,饭也不肯吃,因此没少挨孙妈妈的打骂。
这日,彩铃千劝万恳,方才劝得她穿了衣、梳了发,细看却是一个水灵灵的标致小姑娘,尤其是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心巧端来饭菜,劝怜儿去吃,她仍是不肯吃,只是默默垂泪。
心巧怕她如此执拗下去,又会招来那孙妈妈的打骂,便将孙妈妈折磨虐待女孩的那些手段拿出来吓唬她,哪知怜儿却说了一句:“我连死也不怕,还怕她怎样虐待我么?”
心巧不想这小姑娘脾气这般倔强,见劝不动,便泄了气不欲再劝。
彩铃却知晓这样的女孩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便柔声劝道:“我知道你是个硬气的孩子,可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死呢?死在这样地方,谁会可怜你?活着,好歹还有个盼头,盼着将来遇到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将你救出这火坑。但好男子总是喜欢知情解趣、有才情懂人心的女子,你趁着妈妈教养你的这几年好好学学才艺,明面上顺着她,背地里为自己谋出路,将来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怜儿经她这一劝,心头有几分松动:“进了这里,真的还有出头之日?”
彩铃笑着点头;心巧也趁机在旁说道:“这可不是在哄你!彩铃姊姊已遇到了这样重情重义的好人,不久就能出了这火坑牢笼,如世间寻常女子那般活着,一样能嫁人生子。”
怜儿不觉有了几分盼头,可思及心底想要嫁的那个人,又丧了气。
那个又瘦又黑的小泥鳅,怕是不知道她被爹娘卖进了这里吧?即便知道了,他又上哪儿凑那许多钱为她赎身呢?
但想到这世间还有个真正牵挂关心她的人,她便愿意活着。
只有活着,日后才有再见面的机会。
日中时分,彩铃打算洗一洗多日不曾梳洗的头发,便让怜儿装了一桶水晾晒在屋檐下,不到一个时辰,这桶水便被晒得温温的。
彩铃因身子日渐重了,自己不便弯腰洗头,便唤过在窗边闲弹琵琶的心巧:“好人,你帮我洗洗头吧。”
“我懒待动,”心巧恹恹地望着河面穿梭往来的船只,有气无力地说,“让怜儿帮你洗吧。”
彩铃笑着啐了一口:“你如今眼高了,我倒使唤不得你了。”
心巧笑道:“姊姊才是要往高处走,我这陷在烂泥坑里的人,还得指望姊姊将来能拉我一把——不过,说来也奇怪,衡哥儿一月都没来了,也没个信儿送进来,怕不是凑不齐钱,就此丢开姊姊了吧?”
彩铃心里正暗自奇怪,却并不生出疑心,只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怕是家里有什么事,被绊住了脚。”
说着,她便解开了头上的头饰,躺在躺椅上,由着怜儿拎进檐下晒得温温的水来为她洗发。
彩铃洗了头,便抱了琴出来,在窗下教怜儿识谱认弦;心巧也便在一旁随意弹拨着琵琶,轻轻哼唱着曲子。
三人正如此这般打发这悠悠的午后时光,河面有载着满船莲蓬的船只来来回回经过了好几趟,心巧心中生疑,便唤住了那船上人。
那船上人抬头,一张遮阳竹编圆笠下却是东坑村那个春水的脸。
心巧并不认识这人,见他望着自己傻笑发愣,有心要逗引他,便娇声娇气地问了一句:“哥哥船上的莲蓬卖么?”
春水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灵、娇艳艳的女孩儿,又何曾听过这黄莺嫩柳般清脆娇媚的声音,身心早已酥麻,只管望着楼上的娇娘发痴,并不曾回说一个字。
心巧瞧不上男人这副痴呆模样,却又万分受用,又因午后烦闷无聊,一心要寻个乐子,便只管娇声娇语地同他说话。
“我瞧着你面生,”她故意用一双风情媚眼觑着他,试图勾动他,“哥哥今日是头一回进城么?”
“是……”春水这时方才回过了神,正了正神色,问,“姑娘要买莲蓬么?”
“要买!”心巧笑道,“但我不用银子买,一支曲子买你一斤莲蓬,使得么?”
春水此时也已想起这一带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与自己说话的姑娘是什么身份,胆子便壮了起来,大方笑着说:“一斤莲蓬算不得什么,权当是头一次见面给姑娘的见面礼。”
说着话,他已是手脚利落地称了一斤莲蓬放在竹篮子里,用一竿竹篙递了上来。
心巧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斤莲蓬,将空篮子挂上长篙时,笑吟吟地说:“多谢哥哥施舍,下回你再来时,哥哥千万别再推辞。”
春水点头,看她闪身躲进了屋内,方才将船划走了。
船靠岸,他便往花音坞斜对面的一间茶馆而来,上楼径直往走廊尽头的雅间而去。
推门进屋,里面并无别人,只有郎清正斜坐窗前,悠闲品茶。
在郎清的示意下,他小心入座,听对面那人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莲蓬送出去了不曾?”
春水点头,郎清又问:“送给了谁?”
春水道:“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个穿着紫绢薄衫子、杏眼红唇的姑娘。我来回经过时,她正坐在窗边弹琵琶唱曲呢。”
郎清听说是弹琵琶的,便猜到了是谁;再看春水这光景,分明已上了心,他脸上就不由浮出了几分笑,说:“不单说花音坞,就说北关一带的妓馆青楼,琵琶弹得好的只有两人。一是引凤轩的清倌人荣宝儿,小小年纪就技压群芳,将来必定是个千金难求的宠儿;
“这第二个嘛,就是你方才在花音坞见着的这个心巧了。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千依百顺是她,蛮横泼辣也是她,全看客人是否合她心意。从来只有客人挑这些妓子的份,这个心巧却敢半夜撵客人。因此,这花音坞里,数她吃那孙妈妈的打骂最多最狠。”
他故意顿了一顿,轻抿一口茶水,笑着问对面的春水:“这样的女人,你敢要么?”
送上门来的女人,春水岂有不要之理?
他平日里见的女人,除了家里成天捻酸吃醋的妻子和病恹恹的丈母娘,便只是村里那些粗蠢丑妇和郎家那些呆笨无趣的侍女丫头。即使偶然能在村中见到几个稍有姿色风情的女人,但和今日见到的那个心巧相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分别。
而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的,是他那老丈母带回来的那个妙人儿,每每想起,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让他难以自禁。
他常想,这小人儿如此年幼,便能迷得男人神魂颠倒,若是长成了,又该是何等地牵惹人心?
而郎清此番邀他入城,带他游逛城中的花街柳巷,正是为了这样的妙人儿。
既然郎家的这位少东家都这般来求自己了,他该拿乔的时候,就得装装样子。
于是,他装作为难地笑了笑,说:“我一个村夫蠢农,怎敢妄想这样的美人呢?”
郎清道:“这哪里是妄想?她不过一青楼妓子,能有幸被老兄看上娶回家做妾,是她好福气,她敢嫌弃你?你若决心要她,我总要设法让你们会一会面,促成你们。”
春水也不再装腔,感激道:“如此,让我一个村夫拿什么报答您的恩情呢?”
郎清见鱼儿上了钩,便直接说了自己的意图:“我这区区滴水之恩,不要你的涌泉相报。我还是那句话,那李屏山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要再拿之前那套说辞来糊弄我,我不是好糊弄的!”
春水道:“少东家,我哪敢糊弄您?那李屏山是什么来头,我确实不知,只知她是我那丈母从外头带回来的。那老太婆口紧得很,至今都不肯说出那孩子的来历。”
“我都已拿到你的把柄了,你还和我打马虎眼呢!”郎清知他并未全盘托出,想要诓他一诓,便故意吓唬道,“春水,你在我家茶园也做了好几年的工了,我一直当你夫妻二人是老实可信的,却不想你怀着不良之心,到如今还不肯同我说实话——那李屏山分明是个女儿身,你送进我家时,却说是个男孩儿,你不与我说说缘由么?”
春水心里有鬼,也知道迟早会被郎家发现,早已想好了说辞,因此,并不慌张,只故作惊讶道:“她竟是个女孩儿么?少东家,这我真不知道!我那丈母将人护得死死的,即便是住在我家里,我也难见她的面,哪里知道是个女孩儿……”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郎清冷笑着打断了他,道,“甭管你是否知情,你欺了我郎家是真,只要你老实告诉我那李屏山的来历,我便不与你算这笔旧账。否则,你不但得不到你看上的那个美人儿,说不得会因掠卖幼女而进牢房吃几年牢饭。”
春水见这个平日里和善客气的少东家说出这番话来,登时吓得手脚冰凉,忙起身跪倒在他脚边,哀求道:“少东家,我是真不知这李屏山的来历啊!她是我那丈母带回来的!我若猜得没错,这孩子应是她与某家老爷生的私生女,因不得那家主母欢心,便被赶了出来……”
“果真如此?”郎清见有戏,忙弯腰追问,“是和哪家老爷生的?”
春水道:“我听贱内说过,这老太婆这些年都在钱塘南家讨生活,多半是和南家老爷生的。”
“钱塘南家?”郎清问,“是南家的哪一房老爷?”
春水摇头:“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郎清此时也不再为难追问,托腮思忖良久,忽想起往昔与他交好的许荆光便与这钱塘南家有关系。
他曾听说南家走失了一位姐儿,想来那李屏山许真是那南家姐儿。
思及此,他不由喜上心间,仿佛那逃走的李屏山已成了掌中之物。
他将春水叫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如今,那李屏山从我郎家逃走了,此事你亦责无旁贷。若要赎罪,你须得替我打探清楚,看看那李屏山是否是南家走失的姐儿,找见了人,少不了你的好处!记住,这事,你得避人耳目!”
春水早已吓得失了主意,见这少东家如此宽宏大度,只是要他帮忙暗地里寻找李屏山的下落,自然连声应下。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方才各自散了。
郎清回了满觉陇庄院,便径直去了郎家老祖母的院中,却不想父亲郎云锡也在此。
这段时日,因李屏山逃走的事,这老祖母日夜悲叹,整日里恹恹的,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逢儿孙来探望,便问:“李屏山找见了么?”
此次见了郎清,她依旧是抓着孙儿的手,含泪悲声问着同样的话。
郎清见父亲在此,不好说什么,只能摇头。
老祖母失望极了,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郎云锡忙劝道:“娘,您注意身子,何必为了那个没良心的野小子整日里悲伤哭泣呢?我们与魏家找了一个月了也不曾找见,您不如就此放下吧!”
老祖母一声也不言语,只是伤心垂泪,郎云锡、郎清又忙着劝慰了好一阵子方才止住了。最后,这老祖母终于说出了话来:“这孩子好歹伺候了我一场,我如何忍心抛下她不管?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若活着,你们便替后世子孙积些德,归还了她的身契,放了她吧。”
这话正中郎云锡下怀,便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母亲放心,儿子本就有放了他的打算。”
郎清见这两人又提起了放人一事,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心里头闷闷的,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但念及心底那隐秘的心事,他又万分沮丧懊恼,恨不能当下便扒下那瘦猴儿的衣裳,看看这令他牵肠挂肚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若是男儿身,他大可放了他;可若真是个雌儿,就这样放走,岂不可惜?
待父亲走后,他转头便问老祖母:“祖母,您真舍得将这小猴儿送人?只要您不点头,父亲便不敢忤逆您。”
老祖母恹恹地道:“且将人找回来再做计较吧。”
郎清趁机道:“孙儿已打探到一点踪迹。”
听及,老祖母喜道:“真有了她的消息?”
“自然,孙儿从不夸口!只是……”郎清顿了顿,道,“孙儿心里有一事实在想不通,还请祖母能替孙儿解惑——您身边众多童子童女,为何独独青睐这李屏山?又为何迟迟不肯将人让给孙儿?这猴儿用什么蛊惑了您的心?”
老祖母静静看着他,见这孙儿模样甚是可怜,便拉过他的手,缓声说:“我不肯将她让给你,还不是怕她蛊惑了你。唉,事到如今,祖母也不必瞒着你了——这李屏山其实是个姑娘,见她第一眼,我便看出来了。可她做那身男儿打扮,那身段模样、行为语态又颇似你青春早逝的大伯,让我不得不怜惜爱护。我想这孩子定然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改装换面来我们家混口饭吃,我不忍心揭穿她,便由着她在我身边服侍。我若将她送了你,你迟早会发现她的身份,那时候定然是要收在房中的,这势必又会引起你屋里那位娇娇妻子的醋性妒意。她将人逼走逼死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我可不能让李屏山也被你那蛇蝎妇人给毒害了。”
郎清羞惭无言,但心中疑问得以彻底解开,他心里暗藏的那点念头,便不觉得可耻了,反倒将他缠得愈发紧了。
眼下,他迫切想要找到那个让人爱恨交织的瘦猴儿。
然,这猴儿是否真是南家至今在寻的姐儿,尚需他找许荆光确认。
第37章
【万历四十八年秋·江南运河】
一直烈日炎炎的杭城,夜里竟刮起了一阵凉风,一场秋雨也于清早飘飘洒洒地落满了杭城的大街小巷,凉风细雨不时送来一阵阵清甜果香。
魏子然在船上颠簸了一晚上,方才在红日初升的时候从苏州回到了杭州,此时肚内正咕咕乱叫。
与他同船的魏显昭早已起了,正与老船夫在船头生炉子熬粥,见他睡眼朦胧地出了船舱,便道:“去船尾洗漱了再来吃粥。”
魏子然答应着去了。
船只经过这一带的河房妓馆时,魏子然略一抬头便见到附近的窗子纷纷开了,晨起的美妓或凭窗眺望晨景,或临水梳妆描眉……魏子然不敢细看,忙低头弯腰往河里打水洗脸。
头上忽飘来一方鸳鸯锦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正舀水的盆里。
魏子然不明所以,顺手将那手帕捞起,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娇笑;再抬头去看时,原来船只正行到了花音坞的花窗下。
阁楼花窗后,心巧鬓发未拢、香肩半露,用衣袖掩着嘴望着魏子然柔柔笑着,脸上慢慢浮起了两片娇羞的红云。
她见魏子然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中无波无澜,心头怏怏,却仍是朝他娇羞羞地轻启了朱唇:“小哥儿能将手帕还我么?我一没留神,便让一阵风给吹落了。”
魏子然认出了她,听她故意用这样的语调声气同自己说话,嘴角微微漾出了一抹浅浅淡淡的笑。他正欲问问该如何将手帕交还她,却似看到那窗后又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心巧也便随着那男人离了窗前。
只是,那男人离去前,忽又向窗外探出了头,魏子然也得以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隐约记得,这男人正是东坑村的那个春水。
直到春水从窗前离去,船只也已慢慢驶过了花音坞,魏子然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窗。
恰逢此时,船娘子过来催他去前头吃粥,他便将那方湿手帕收了起来。
前头,船夫准备的是莲藕西瓜粥,鲜红雪白,皆切成丁,如红蕊绽冰山,鲜艳可爱。
魏子然从没见过西瓜还能与莲藕搭配着煮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尝了尝,藕丁鲜嫩甜脆,煮过的西瓜丁口味全然不同于生吃,如雪入喉头,入口即化,味美汁甜。
魏显昭也是头一回吃到这样的粥,便笑道:“晚辈倒是头回见西瓜还能这样吃,味道竟出奇得好。老人家深藏不露啊!”
“这吃法也不是老头子我自创的,”老船夫谦虚道,“是我儿媳妇在南家平湖酒楼的后厨里帮工,从那厨房里的厨娘那儿学到的这种做法,说是能益血补心,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吃确实挺新鲜,味道也不错。”
魏显昭恍然大悟道:“若果出自南家厨子,能有这样的巧心思,倒也不足为奇了。”
船夫却道:“这厨子不过与令郎一般大年纪,是南家新来的厨子,于做菜一事上极有天赋,就是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魏显昭随口问道。
船夫沉吟半晌,方道:“要说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据我那儿媳妇说,这小厨娘似乎怕见人,整日只待在厨房,除了厨艺上的事,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看着有些痴。”
魏显昭却道:“世上多的是这样的痴人,只迷恋某人某物,若陷进去得太深,便痴成了病,旁人看着自然就古怪。”
说着这些话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魏子然。
魏子然知晓父亲在借此警醒自己,却只当没听见,只管埋头喝粥。
魏显昭见他如此不受教,心里不悦,但此时口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与老船夫在细雨凉风里喝粥闲谈。
说到今日正值立秋一事上,两人又谈起了立秋这日的习俗。
船夫说:“立秋①,该吃西瓜、喝烧酒,这样就能预防疾病,也不会生秋痱子了。今日船上没有烧酒,有这碗莲藕西瓜粥,也算过了这节气了。”
魏显昭笑道:“西瓜吃了,也该吃吃秋桃,祛病除灾——老人家家里几口人?”
船夫脸上的笑容忽敛起,悲戚叹道:“剩不下几口人了,家乡闹了好几年饥荒了,两个儿子和孙女不是饿死了,就是染上瘟疫死了,除了我们两个老的,就只剩下媳妇和孙子了,眼下孙子也病了……”
说着,船夫禁不住泪流满面,魏显昭长叹一声,忙着宽慰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子然,给船舱里的老太太送些粥过去。”
喝过粥,船又继续行过运河的几处渡口,最后转道便入了苕溪,进入临安县地界。
苕溪渡口码头早已有魏府家丁等候在此,见船上父子相继下了船,便先后将船上运来的新鲜瓜果搬下了船。
魏显昭给老船夫算过船钱,又留下了一筐当季的肥桃。老船夫不肯收,魏显昭便劝道:“您老人家莫客气,权当是早上两碗粥的回报。在杭城,立秋有食秋桃的习俗,图个吉利。”
老船夫推脱不过,只得叩首收下。
魏子然看着也觉心中不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便上前搀起老人,笑着说了一句:“吃的桃子将桃核藏起来,等到除夕,趁人不注意时将今日藏着的桃核丢进火里烧成灰烬,就能免除一年的瘟疫了。”
老船夫已哽咽不能言,只能不停地擦泪点首。
因此次随同魏显昭前往苏州吴县是为吊唁罗家老太爷,魏子然回了家并不先去前头拜见杨连枝,而是转入偏院让映红备热汤沐浴。
然,他在屋内泡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出来。映红觉着奇怪,进屋在帘外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只得挑帘来看,却发现这人已趴在桶沿睡着了。
映红猜到他是行船太累的缘故,可不敢任他泡在这凉透的水里继续睡着,便进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唤:“子然,醒醒。”
魏子然正在梦中,听到耳边叫唤,恍恍惚惚睁开眼,觑着眼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醒悟自己还在浴桶里。
见映红已绞了浴巾②要来替他擦身子,他的脸登时红了一片,忙道:“不敢劳动姊姊,我自己来。”
映红见他怕羞成这般,也不坚持,只道:“你困成这样,夫人那边晚些时候再过去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那你去母亲那头说一声吧。”
映红还没去,杨连枝便派了人过来说:“夫人说哥儿舟车劳顿了一路,不用去问安,让在屋里好好睡一觉。”
映红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下。
没一会儿,魏显昭又遣人过来问:“老爷打算将这儿的院子与前头的隔开,请了工匠下午过来看看地形,问哥儿这头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魏子然恹恹地道:“看便看,没什么妨碍。只是图纸绘成了,拿来我看一看。”
映红笑问:“你不懂里头的门道,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魏子然道:“你怎知我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姊姊瞧不上我,那我便自己绘一幅这院子的营造图纸给你看。”
“你还较真了?”映红无奈,柔声说,“你学业功课繁忙,还是多花心思在正途上,这些工匠手艺你钻研来做什么?”
魏子然道:“姊姊莫瞧不上这些匠人。房屋车马、衣食花卉若无这些能工巧匠,我们便只能赤身裸体,住山洞、食草根,行无车马舟船,坐无桌椅床凳,这样活着,与兽无异。姊姊想这样活着么?”
映红怔了一怔,拧眉笑道:“我说你一句,你就要拿这些大道理驳我。哥儿您是读书人,满肚子学问,我说不过你,只有句糙话送你:敲锣的敲锣,打铁的打铁,三百六十行,人人干一行。你既干的是读书出仕的营生,就好好读书,那起屋造房子的事,与你不相干,你老老实实交给专门干这营生的人去做就成,你个蹩脚汉瞎掺和什么?贪多嚼不烂,没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样事也干不成!”
魏子然不防她说出这一大番教训规劝的话来,不由笑了:“姊姊肚里学问可比我多,受教了。”
映红笑道:“不与你浑说,快些睡吧。”
魏子然依了,临睡前,又道:“今日立秋,姊姊记得吃桃藏核。还有,我今儿尝了一道新鲜粥样,我与你说说做法,你吩咐厨房做了,午时,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映红奇道:“你还知道灶上的事?”
魏子然知晓自己又被她取笑了,此时也无心去理论,只将那莲藕西瓜粥的做法简单与她说了一遍,方才进内室睡下了。
午时,映红唤醒他时,他觉身下有异样,一时不知端倪,只觉羞耻难堪,不肯让映红近前服侍。
映红大惑不解,看他红晕满颊,一心以为他犯病发热了,忙上前探他的额头,却并无发热的迹象。
“子然,”她又摸他的手臂胸背,细声问他,“你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奇怪?”
“姊姊莫问……”魏子然摇头,低声请求道,“替我倒杯水吧,要凉的。“
喝过水,魏子然方觉睡梦中的那股蠢蠢欲动的情思被压了下来,浑身也渐渐放松了。
映红出于关心的缘故,趁他放松下来的时候,探手摸进了他身下的被褥,那儿却湿了一大片。她脸色变了一变,又去摸他的裤腿,却吓得他往后瑟缩了一下:“别……”
他于被中握住她的手腕,哀求道:“姊姊,别……”
映红似懂非懂的,看他这模样,也不由羞红了脸颊,低声问:“遗尿,还是……”
但转念一想,他这般大了,又怎会遗尿?
她恍然明白了过来,愈发羞红了脸颊,一声不响地替他取了干净衣裳过来,笑着安慰他:“姐儿今年来了天癸,你也是时候了……赶紧换上吧。”
魏子然初次遇到这种事,仍是难为情,请求她:“姊姊别说出去!”
“放心,我不会说的!”映红笑着点头,又说,“只是今日这衣裳被褥不能送去家里的浣衣处了,我帮你洗了吧。”
“姊姊还是扔了吧!”魏子然觉着臊人,不肯假于人手。
映红却道:“这都是七成新的东西,扔了多可惜!我已是知道了,你也不用羞臊,总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的。”
如此,魏子然只能依了她。
末了,映红又出于好奇问道:“你做梦了么?梦见谁了?”
魏子然不答,默不作声地起身换了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往前头净荷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②:立秋,立秋习俗各地不同,什么“贴秋膘”“咬秋”“啃秋”“秋社祭神”(秋社一般是立秋后第五个戌日)等等,很多地方立秋那天都有吃西瓜的习俗,浙江一些地方也有吃西瓜、喝烧酒的习俗;杭州一地则有吃秋桃的习俗,就是将桃子吃完后,把桃核留藏起来。等到除夕那天,把桃核丢进火炉中烧成灰烬(最好是悄悄地不让人发现),在当时,人们认为这样就可以免除一年的瘟疫。
不过,现在这种习俗好像已经不盛行了,这里只是简单记录一下,表示以前其实是有这个习俗的。
注释③:浴巾,出自《仪礼·士丧礼》:“沐巾一,浴巾二,皆用綌於笲。” 郑玄注:“巾所以拭汗垢,浴巾二者,上体下-体异也。”
啊,原来古代就已经有“浴巾”这个词了,怪我孤陋寡闻。不过《礼记》里出现的浴巾场合都很正式,好像都是丧礼、冠礼等需要沐浴净身的场合。
不过,按照郑玄的注解,浴巾的使用也是有讲究的,上身和下身是分开的、不同的。
第38章
【万历四十八年秋·海棠苑】
虽已入秋,可秋老虎却比往年更厉害。几月来,多地不见一滴雨水,田地里五谷不升,秋收无望。
魏显昭走过淮北,见当地饥民遍地,竟有食豆箕菱秆、草根树皮的;待过了江,又处处可见盐户饥民纠结在一处强抢官仓、漕运粮食。这般民不聊生的场景,让魏显昭见了大恸,少不得沿途做了几场施舍。
而他一行人所乘的船只也曾在夜里遭到了一次抢劫,幸而此行雇请了几个打手;而那些强盗劫匪也不过是各处饥民临时纠集起来的,只为钱财粮食而来,得手便一哄而散,并未伤及一船人的性命。
同行的人有说要报官的,魏显昭制止了:“只是损失了些钱粮,没有伤及性命,不要节外生枝,回去的路上多当心些就是了,夜里便不要行船了。”
如此,众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补了船,便继续行船。
行至苏州,船只过榷关交了税,一路顺风顺水,不一日便回了临安。
他这一趟出门,往返花了将近半月,回了家,少不得要问问家里这些日子来的近况,又着人往乡下请魏珏来家里说话。
当夜,他便歇在了卢氏院里。
次日一早,魏珏便来了魏府。魏显昭听说,忙命将人请到海棠苑内说话,兄弟俩彼此寒暄客气了一阵,魏显昭便命人摆上早饭。
用过饭后,魏显昭便将召请魏珏前来的用意说了。
“前些日子,我出门了一趟,才知外地连年荒欠,当地百姓竟到了啃食树皮草根的地步,”他说,“苏杭一带,虽不至于无粮可食,但米价却高得离谱,竟至斗米百三四十钱的地步,这让寻常百姓如何吃得起?所以,我想召你来城里做一门子米粮生意,哪怕亏些钱也不妨,只是要将米价压下去。”
魏珏道:“大哥哥此举固然是好心,但总欠些考虑。如今是物稀价贵,若我们一家低价售卖大米,定然会招致城中其他粮店老板的忌恨,吃力不讨好。苏杭米价高,无非是商船无关米运进来,城中无米可卖。大哥哥若要压低米价,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魏显昭紧紧追问道:“什么法子?”
魏珏笑道:“自家粮食不足,我们何不向外借呢?朝廷历来只是禁止粮食出口,我们便用茶叶、丝绸、瓷器来换粮食,岂不两便?”
早些年,魏显昭也想过走海上贸易这条路,但因那些年有倭寇之乱,朝廷便禁止民间下海经商。直至隆庆爷登基,才开了福建漳州府的一处月港,且对漳州、泉州之外的商民又多有限制,外地商民要求得一张“船引”何其困难!
他将海上贸易的困难与魏珏说了,魏珏却道:“哥哥欲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若拿不到船引,少不得要冒些儿险了。”
魏显昭不敢胡乱应下,犹豫良久,方道:“与番邦交易,须做长久准备,我再想想。”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魏珏怕这哥哥想来想去便放弃了,不由计上心来,遂笑道,“哥哥家里的那位尚小先生本乡可不是漳州府么?哥哥何不假他名义在漳州组建一支船队?”
听言,魏显昭也不禁喜上心间,笑道:“亏你想到了他!若能打通小先生这条路,倒真能省去许多后顾之忧。”
兄弟俩又坐着说了会话,薛鼎忽来报:“何县丞遣人送了一份邸抄加拜帖进来,说是午后会来拜访。”
魏显昭笑着接了邸抄、拜帖,当先看了拜帖,便笑着吩咐薛鼎:“你去吩咐厨房那边安置一桌席面吧。”
薛鼎领命去后,魏显昭方才拿了邸抄来看,看到“皇帝于本月廿一日崩于弘德殿”“皇太子嗣皇帝位”时,不觉两眼发黑,双手发颤。
魏珏不明所以,疑惑道:“大哥哥,怎么了?”
“万岁爷于前日宾天了……”魏显昭说着禁不住流出了两行泪,将手中的邸抄递了过去,“你看看——何县丞还将万岁爷的遗诏①也抄录在了后头。”
魏珏茫茫然接过,一行行看下去,遗诏中万岁爷的反思与懊悔之意倒不是他所关心在意的,看到其中特意提到了要罢免一切矿税和监税的中官,不由欢喜非常。
他与魏显昭不同,未曾领受过万岁爷的恩典荣赐,对万岁爷之死并无伤感惋惜之情,只有遗诏里罢矿税、免监税中官之事令他感到欣喜而已。
但魏显昭眼下伤心难过,他不好喜形于色,随意宽慰了两句,便要告辞离开。
魏显昭也不留他,将此次出门从外地他乡带回来的土仪特产包了些与他,便将人送出了大门。
临行前,魏珏又将“海上贸易”一事反复叮嘱,说:“哥哥千万将此事放在心里。这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莫瞻前顾后错失了时机。”
魏显昭笑着点头:“我晓得的。但凡事总是要稳妥周全些好,尤其不能有什么歪邪心思,罔顾朝廷律法。”
这番话说下来,便有劝告警戒的意思了。
魏珏心里清楚,只是讪讪笑着,不再多说,上车便走了。
一时之间,皇帝宾天的消息如纸片般散落在杭城的大街小巷里,各督抚镇巡三司处少不得要准备公文祭表,差人上京进香;各卫所府州县的土官老爷也忙忙碌碌地为先帝设坛哭灵、披麻服丧,一切琐碎公务倒都抛在了一旁。即便接到了新的案件,衙里的官老爷一看又是些强买强卖的邻里纠纷,也懒得受理,全交给手底下的人去调解劝和。
这日,何深如往常一般坐在衙署的廨房里饮茶看书,何桓也不等门外的门子通报一声,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见自家大哥满脸不悦地看着自己,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斟了一杯茶喝,方才兴奋地说:“与哥哥说件大事,你听不听?”
何深冷哼一声,捧起书来看,并不理会他。
何桓却兀自说道:“哥哥还记得那罗不阿么?五月里,他家老太爷病死在京城,棺木运回吴县入土没几天,却又遇上了国丧,这家丧国丧碰到一块儿,他家人本应更加守孝重礼才是,不想家里出了个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孙,竟与妓子结胎怀子,甚至在孝期狎妓,还为那妓子赎了身,偷偷安置在了钱塘门外的一处私宅里。但纸终包不住火,这事即使做得再隐秘,还是让这罗不阿发觉了,听说他当时便气得吐了血,至今还卧床不起呢!”
闻言,何深心里虽感到了几丝得意畅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甚而开口劝面前这个幸灾乐祸的弟弟:“‘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②,做人要有大心胸,不能因人家曾给你难堪,你便记恨在心,逢人不幸便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何桓笑道:“哥哥自有大胸怀,就由我小心肠好了。真不知你说这些话,良心上过不过得去?我本是来与你说说这件可乐的事的,反倒惹了一身臊,怪没意思的。罢了,你便继续做你的君子去,我横竖只是一个小人,再不敢玷污了您的门槛,告辞!”
“忘了与你说,”出了门,他又折回身子,在门外提醒了一声,“你看上的那户有钱人家,与罗家关系好着呢,你若不抓紧,他家女儿丰厚的嫁妆就得落到别家了!如今罗家那小子做出了这等事,你要与魏家结亲,可得抓准了这大好时机!”
何深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想必是那魏家有了与罗家结亲的念头;且看中的女婿正是那罗家“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孙”。
就是不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魏家是否改变了主意?
但他何家不过刚来临安落脚,家世根基皆不如吴县罗家,况且与魏家交情又并不深厚,即便魏家舍弃了罗家,想必也不会考虑将掌上明珠许给一个清贫如洗的小官之家吧?
若儿子能争气些,他倒有勇气争一争,偏偏儿子又是个软弱无能的。他自己都羞于向外人提起这个儿子,哪里有脸去高攀那些富家千金?
然,正如弟弟何桓所说,如今是个好时机,他总得试一试。
临近中秋佳节,因仍在先帝二十七日服丧期间,魏显昭即使只是个品级低下的省祭官,也不敢在家大摆筵席,只打算同家人在家随意吃一桌简单的席,聚在一处赏月便了。却不料,何深于中秋前亲送了请帖来家中,请他带家中几位哥儿赴衙署饮茶赏月。
魏显昭本喜这位新任县丞是位中正平和、朴素务实的人,对方亲自来请,他自然不好推脱,便爽快地应下了。
中秋当晚,何深又亲自驾了车马来魏府接人,可见用心颇周到。
此行,魏子然因魏书婷身子不适,不放心出门,魏显昭便只带了魏子焘与魏子煦赴宴,父子三人至晚方回。
回了家,魏显昭见露春园的聚会已散了,在薛氏的菊香院里坐了一会儿,又欲往卢氏院中去。
薛氏看出他的心思,冷冷嘲笑道:“我这儿留不住老爷,但老爷何必这样急赶着往那边去呢?好歹将杯里的茶喝完,回去瞧了夫人再去也不迟。”
魏显昭听她这含酸带嘲的话里有话,便问:“夫人怎么了?”
薛氏清清冷冷瞥他一眼,又是冷笑嘲讽:“老爷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魏显昭见她总是这副态度与自己说话,心头很是没趣,匆匆喝完茶便出了菊香院,径直往净荷堂而来。
屋内,不见杨连枝,他问了守在屋内的侍女,方知妻子仍在魏书婷屋内,换了身衣裳便往后院而来。
守在屋外的侍女与琴香见他来,忙将人请进屋里;魏显昭却让她们别忙,只问:“姐儿今日可好?吃东西了不曾?”
琴香点头:“吃了一些,只是一直咳嗽。”
魏显昭默然,心里知晓魏书婷这病是因何而起,只是不好说出。
因这是女儿的闺房,他也不便在此久留,只隔着帐子对她叮嘱了几句话,方才与杨连枝、魏子然一道离了后院。
途中,魏子然与父母作别,尚未抬脚走几步远,魏显昭忽唤住了他,笑着问了一句:“明年的县考,你可做好了准备?”
魏子然愣了半晌,方道:“应是没问题的。”
魏显昭点头,又道:“你不要光说不做,还是要多看多写,你诗赋经论虽没问题,八股文却还不够火候。依我看,只要八股文做得好,以后随你做什么东西,都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③,要诗就是诗,要赋就是赋,没有不成的。但看我朝的几位阁老,没有哪一个八股文写得不漂亮的,你得多看多学。”
魏子然不敢说忤逆的话,只是点头应承。
魏显昭也不再多说多问,任他回了自己的偏院。
杨连枝本没打算魏显昭夜里会过来净荷堂,眼下见他似乎打算在此留宿,忙道:“我这里不留你,你还是往别处去吧。”
魏显昭见她神色间并无厌恶冷淡之色,心中生疑,便将薛氏的那些话说了出来,而后笑问了一句:“你们是连成一气来捉弄我的么?”
“谁捉弄你来?”杨连枝不由笑了,柔声说,“是我夜里赏月时,忽觉头晕恶心,倒没想到薛姨娘一直记在心里。”
听言,魏显昭忙抓过她的手,细细察看她的脸色,关切道:“可是你那旧疾又犯了?怎么也不请大夫瞧瞧?”
“你莫急,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不是病……”杨连枝微微含羞道,“是子然与婷儿又多了个弟弟或妹妹。”
魏显昭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看着她眼角不知何年何月生出的几道细纹,一时又感慨良多。
窗外,一轮玉盘悄然滑过树梢,月明如水,照得满室生辉,令身边人也增了光彩。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明神宗遗诏全文如下:
戊戌,颁遗诏曰:“朕以冲龄缵承大统,君临海内四十八载于兹,享国最长,夫复何憾!念朕嗣服之初,兢兢化理,期无负先帝付托,比缘多病,静挕有年,郊庙弗躬,朝讲希御,封章多滞寮采半空加以矿税烦兴,征调四出,民生日蹙,边衅渐开,夙夜思维,不胜追悔,方图改辙,嘉与天下维新,而遘疾弥留,殆不可起,盖愆补过允赖后人,皇太子聪明仁孝睿德夙成,宜嗣皇帝位,尚其修身勤政亲贤纳谏,以永鸿图。皇长孙宜及时册立进学,瑞王、惠王、桂王各择善地,令早就藩封,大小臣工务协恭和衷,辅理嗣君,保乂王室,是皆朕惓惓之至意也。内阁辅臣亟为简任卿戴大僚尽行推补,两次考选并散馆科道官俱令授职,建言废弃及矿税诖误诸臣酌量起用,一切榷税并新增织造烧造等项,悉皆停止。各衙门见监人犯俱送法司查审,应释放者释放。东师缺饷宜多发内帑以助军需,阵亡将士速加恤录。丧礼遵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为重,勿得擅离本国。各处摠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许擅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并(土)官□并免进香,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注释②: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引自唐·孟郊《赠裴枢端公》。
注释③: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引自宋·释咸杰《送玲首座住定水》。
第39章
【泰昌元年秋·闲林埠】
临近重阳,过了为先帝服衰的二十七日之期,魏显昭释服后,便盘算着邀三两亲近好友来家赏菊过节,也顺便为魏书嬛庆生。
因他不愿太过铺张浪费,也不愿杨连枝太过操劳,与她商议妥宴会的席面及相关事宜后,一应请客、酒肴果子的事体悉数交给薛氏打理。而薛氏却是每样事、每样花销都要向杨连枝一一请示;杨连枝觉着麻烦,索性让她全权做主,不必事事向她请示,只待布置妥当了,再向她汇报即可。
请帖发出去后,魏显昭想着魏子然的那座偏院也是时候动工了,又寻思着请个阴阳先生来家里卜个吉日。
哪知阴阳先生尚未请来,京城又传来了消息,却是万岁爷在本月的头一天夜里便驾崩了。
新帝登基一月就驾崩的消息,让杭城百姓皆觉得不真实,恍似在梦里一般。直到官府将先帝遗诏与新帝登基改元的诏书昭告全城后,城中又是一片缟素哀乐,官府众人也是一阵忙碌,那些尚未递交上去的公文奏疏,也只得涂了重写。
书院的孔老先生听闻这样的消息,竟哭晕了过去,直说天下一两月之内便换了两朝天子,不是什么好兆头,是有妖孽出世祸乱世间的征兆。
老先生卧病期间,魏子然与魏子焘闲暇时都会前往孔宅探望,而这老先生竟一日比一日糊涂,日夜不是哭就是说些胡话。
家人见这人渐渐不得好了,只能听从大夫的建议,开始着手为老先生准备着后事。
孔老先生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知晓自己大限到了,颇思再为年轻后生讲一回课。
老先生那亲重孙孔梨是个极孝顺的少年人,为完成曾祖生前遗愿,便跑街跑巷去请曾祖昔日的学生赏脸于某日前往余杭县启圣祠听老先生最后一回课。所请之人中,自然有人同意,有人拒绝,这少年人也因此碰了不少壁。
前往罗宅时,罗明生病情虽已减轻,却依旧需要汤药扶持,且在其祖父的齐衰①服丧期间,他便不敢劳动这位师叔,但还是将来意讲明了,后又说:“师叔既然不便前往,可否容许子意兄前去?”
罗明生道:“他孝期未满,且近来风评不好,去了倒辱没了老先生名声。正好我外甥这几日也在这里,况我已过了热孝②,那时我带他去吧。”
这些事毕竟事关罗家家事,孔梨也不好多说,便点首应道:“那小侄便恭候师叔驾临。”
离了罗宅,孔梨又往他处邀请了些许士子儒生。回家后,他便写了请帖,让家人一一送往答应听课的那些人家里。
到了约定那日,崇文书院受邀的学生天微亮便起身盥洗,成群结伴地雇了驴马车往余杭孔宅而来。
魏子然因才学会了骑马,不愿坐车,便说服魏子焘与尚攸一人租了一匹马,驱马出了钱塘。
三人披霜带露、一路沿着运河、苕溪骑马而行。
临近余杭,红日高升,苕溪两岸芦花似雪,苇尖上尚未消散的露珠在晓光中闪烁如银。一阵风过,露珠簌簌坠落,芦花冉冉飘升,远远望去,犹如碎银玉珠滚入茫茫白雪中,飞芦坠玉,美不胜收。
魏子然喜爱芦花的风姿,但眼见时候不早,也不便逗留,只得驱马而去。
入城,三人依然沿着南苕溪南岸而行,过通济桥,转入南湖十字长堤,一路向西行至石门塘,下了长堤,又一路策马往闲林埠而来。
船只凑集、人声嘈杂的埠头早已有孔家家人在此迎客,殷勤上前替三人牵了马,又另有一名黄毛垂髫的小童在前引路。
魏子然随着引路小童一路走过去,街巷里弄一弄套着一弄,令人摸不清方向;一溜儿的亭台水榭、砖雕门楼,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几人穿过几条热闹街巷,经过上埠溪前一家家粉墙黛瓦的高大台门,便拐进了一条幽深寂静的青石小巷,过一石桥之后,孔家台门便赫然入目。
孔老先生的住宅临溪而建,前临街,后靠溪,是一处古朴秀雅的三进院落。
入了大门,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中植松种柏,花柳垂阴,穿着各色襕衫罩袍的皓首老儒、青年才俊、少年书生如星子散落在绿树黄花中,口里吐出的皆是三纲五常,谈论的也都是四书五经。听得多了,魏子然只觉索然无趣。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罗明生与文卿,忙拉着魏子焘与尚攸过去与两人见了礼,因没见到罗衡,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文卿却将他拉到一旁,悄声说:“罗罗已到了此地,他会在午后先往安乐山山脚等我们,我们听完课与他碰头就是了。”
魏子然喜道:“我还当他就此不愿抛头露面不再见朋友了,今日难得一见,定要嘲笑他一番。”
文卿却笑劝道:“贤弟体贴他些吧。他身上有些不好,因听说你会来听课,才带病出门的。”
魏子然转喜为忧道:“病得厉害么?”
文卿苦笑着摇头:“他不让我对你说,你见了他,自己问他吧。”
听言,魏子然不禁黯然:“如此说来,那便是病得不轻了。”
文卿不欲因罗衡生病一事坏了他来听课的热情,又想探探这位贤弟对他那表弟的情谊有几深,便问了一句:“外面的那些风言,你信了么?”
“不信!”魏子然笃定摇头,又道,“但,其中究竟有何缘由,我一直不曾想明白。静缘兄若知晓,还请告知。”
文卿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这半年不曾过杭州来,多在外地,虽知道一点内情,但要将始末说与你听,也说不清。你既然愿意信他,那便等我们碰了头,让他亲口对你说吧。”
如此,魏子然只好作罢。
不多时,客人已悉数到了,主人家便在庭院里摆出了早饭,各人皆是一碗腐乳泡饭、一份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及两团圆滚滚的乌米饭。
魏子然本吃不惯腐乳的味道,然,因是做客,也不好在主人家的席上挑食,只能捏着鼻子尝了一口。咽下后,竟有些回味无穷,不知不觉间,竟将一碗泡饭皆吃了个干净,喝过羊肉汤后,反倒再也吃不下那两团乌米饭了。
尚攸知晓这位哥儿食量向来不及同龄人,便悄悄将那两团乌米饭用帕子包了,低语道:“孔老先生若讲起课来,便会忘了时辰,说是午时结束,就怕讲到申时才完。哥儿吃不完的,我先留着,若到时候饿了,尚可充饥。”
魏子然笑道:“难为小先生想得这般周到,若是出门前,能带些糕点才好呢。”
一旁的魏子焘道:“哥哥放心,出门前,小先生带着了。”
魏子然故作不悦地道:“你们倒都瞒着我!”
尚攸道:“哥儿向来不操心这些事,还是焘哥儿提醒我的呢。我们还带了茶,若讲课结束得早,还能趁兴邀几人游游双塔。”
魏子然想着罗衡已来了此地,倒是可邀这两人一同游赏安乐山。
饭毕,主人家又捧出了茶,孔老先生也被孔梨搀扶着来到了庭院,坐着与众人饮茶谈笑。
魏子然见这老先生精神头尚好,全然不似前段时日病恹恹的人,一心以为老先生的病已好了。
魏子然将自己的想法与身边的兄弟说了,魏子焘却郑重道:“老先生如今这光景,怕是回光返照。”
“你的意思是……”魏子然道,“老先生好不了了么?”
魏子焘道:“生死天定,我不敢妄议老先生生死。”
而孔老先生见家中聚了这些老儒小生,心里高兴感动,禁不住热泪盈眶道:“老朽活了八十又六载,历经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一生秉承先师孔圣人遗业,不论贫富贵贱,只要在老朽门下求学,老朽都是一视同仁。今日,诸位赏脸前来,有些虽不是老朽亲授弟子,但在座的,包括老朽,哪一位又不是孔圣人的弟子呢?所以,老朽也不倚老卖老,此次名虽讲学,实则是邀大家伙儿当着先师孔圣人的面好好谈谈治世之道。”
话音方落,魏子然便听到座中有一人小声嘀咕着:“这老先生果然不中用了,如今那宝座上的天子又换了一朝,算起来应熬死了四朝皇帝,怎么说是三朝?这样糊涂,还能讲课么?”
魏子然侧目而看时,才发现是最近与他家来往密切的何家二老爷。
他听不惯这人阴阳怪气的语调,正想呛一呛这人,座中的罗明生忽冷哼了一声,鄙夷道:“糊涂无知的是你何二老爷,先帝虽崩,只要年号没换,这天下就仍是泰昌年。你无端诋毁孔门先生,是成心来找茬的?”
何桓内心有些怵罗明生,虽明知这人是强词夺理想要羞辱自己,此时却只能忍气吞声,默默不语。
而孔老先生因耳背,自是听不见底下的那起小争执,却是他身边的孔梨听得一清二楚。
然,他细细盯着何桓看了许久,也不记得自己何时请过这人来听课了。虽然这人肆意出言嘲笑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但来了就是客,他不好拉下脸赶客,给人难堪。
眼看着客人茶已喝过几巡,他便扬声道:“诸位师叔师伯师哥,茶已是喝过,便请移步启圣祠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齐衰,五服丧服的一种。五服,即斩衰(cuī,縗)、齐衰(zī cuī)、大功、小功、缌麻。
其中齐衰又分为如下几种情况:
(1)一年(齐衰杖期jī):嫡子众子为庶母 【谓父之妾】,嫡子众子之妻为夫之庶母,为嫁母出母 【即亲生母因父卒改嫁及父在被出者】,父卒继母改嫁而已从之者,夫为妻;
(2)一年(齐衰不杖期):父母为嫡长子及众子,父母为女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亦同】,继母为长子及众子,慈母为长子及众子,孙为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伯叔父母 【即伯伯姆姆叔叔婶婶】,妾为夫之长子及众子为所生子,为兄弟,为兄弟之子及兄弟之女在室者 【即侄男及侄女】,为姑及姊妹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同】,妾为嫡妻,嫁母出母为其子女在室及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为其兄弟及兄弟之子 【姊妹及侄女在室者同】,继母改嫁为前夫之子从巳者,为继父同居两无大功之亲者 【谓继父无子孙伯叔兄弟巳身亦无伯叔兄弟之类】,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子,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女在室者,女出嫁为父母,妾为其父母,为人后者为其父母 【即本生父母】,女适人为兄弟之为父后者,祖为嫡孙,父母为长子妇;
(3)齐衰五月:为曾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
(4)齐衰三月:为高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继父先曾同居今不同居者,为继父虽(不同)居而两有大功以上亲者
以上以明朝为例,参考明·朱元璋《御制孝慈录序》。因古籍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可能断得不对,且可能存在抄写的错误,有些字可能抄写有误,还请批评指正。
另外,民间对五等服制,通常没有严格区分。一般也不按“五等服制”到期换服,而是逝世三年后统一换服,称除服、服阕。
注释②:热孝,旧时对新近发生的父母(或丈夫)丧事叫热孝。通常指百日之内,做孝子、孝女、孝媳的要披麻戴孝,不剃发,不娱乐,不外出。 (引自百度百科)
文中罗家老太爷是罗明生祖父,属于孙为祖父母服丧,齐衰不杖期,一年。因是罗家次孙,所以他没有在老家为祖父守孝,只在自己家里服丧。(重孝一般是长子长孙在家守孝三年)
对罗罗而言,属于曾孙为曾祖父服丧,齐衰五月。他是罗家嫡长曾孙,又是过继给二房的,所以还是按照曾孙来服丧。
因为各个地方守孝制度不是一成不变的,这里只是一个参考。
附《明光宗遗诏》
越三日戊寅颁遗诏曰:“朕以眇躬,嗣登大宝,夙夜祗惧,罔敢宁居,于凡用人行政,遵奉皇考遗命,力疾举行,哀劳交瘁,奄至弥留,定数莫移,考终何憾,但念朕绍承洪绪茕疚,方新志业未就,所期缵述端属后贤,皇长子茂质英姿,克荷神器,宜早嗣皇帝位,其守祖宗彝宪,亲贤勤学,立政安民,朝讲一遵典制,冠婚择吉早行,出入起居倍宜兢慎,左右侍御务近端良,内外文武百官执事之臣同心协赞,永保基图。朕从皇考在天之灵,陟降鉴观,于志毕矣。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重寄,不可辄离封城,督抚镇守都布按三司官员地方攸系,不许擅离职役,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土官俱免进香,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第40章
【泰昌元年秋·启圣祠】
启圣祠位于余杭县学宫东面,庙堂规模宏大,气象雄伟。庙内有碑,碑上文字据说是嘉靖年间,请了当地的方姓进士记刻而成的。
一行人驾车骑马,随同着孔老先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启圣祠。庙堂大院内早已摆好了桌椅讲台,众人进庙堂见过先圣孔夫子后,方才相继入座,恭听老先生生前的最后一堂课。
孔老先生讲课期间,也有学宫及附近书院的学子书生慕名而来的,或站或坐地围坐在讲台四周,竟渐渐将启圣祠前偌大的场院围得水泄不通。
孔老先生最喜见到这样的场景,即使渐感身体不支,也不肯早早散场。
而老先生所谈所讲无非是读书处世之道与治国安-邦之策,说起当今朝政与天下局势,不免唏嘘感慨一番,万分渴求座中能有力挽狂澜之人。
魏子然正听得兴起,不防身后忽挤过来一个少年人,轻拍他肩头,笑问:“可否同席?”
这声音清朗圆润,如清风拂面,令魏子然颇生好感,便转过头细细打量着他。
秋阳碧空下,少年眉目疏朗,神貌炯然,一双眼正坦然大方地盯着自己。
若是平时,魏子然可能直接将座位让了出去,可眼前这位少年甚合他眼缘,他便不加犹豫地让出了半边位置,笑着请这少年入座。
尚攸见状,忙起身道:“这位小哥儿,你若不嫌弃,坐我这里吧?”
话音尚未落下,少年已是一屁股坐在了魏子然留出一半位置的椅子上,抬头朝尚攸笑了笑,说:“我看哥哥那儿风水与我相冲,我还是坐这儿吧,这儿风水好。”
尚攸半信半疑的,听了魏子然一句劝,只能作罢。
魏子然因喜爱这少年,欲与他攀谈,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会看风水?”
“不会……”少年侧首低声笑了笑,又朝魏子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附耳道,“认真听,莫走神儿。”
魏子然羞惭不已,讪讪笑着点头:“好。”
然,他正凝神听了没一会儿,忽觉肩头一沉,身边的少年却靠着他的肩头合眼睡了。
魏子然一时觉着窘迫,侧头看他睡得安详,也不敢随便乱动,只能任由他靠了。
而今日的这场讲学,果然让尚攸猜中了。过了午时,孔老先生仍是谈兴颇浓,只是口里吐出的话已渐渐糊涂了。场院中有人见这老先生话语已糊涂,便慢慢散去了。
直至午时三刻,孔老先生方才在孔梨的劝说下歇下,饮了些茶水米粥,便与在场的诸人随意交谈着。
谈话中,因魏子然不敢惊醒肩上睡着的少年,也不便上前亲聆孔老先生的谆谆教诲,只能伸长耳朵注意去听。
可孔老先生方才的讲学已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此刻早已无力再多说什么,只不断重复着:“妖孽出世,朝纲混乱,诸位皆是有胆有识之士,须知生前荣辱贫富皆如梦幻泡影,唯有身前身后美名能让后世子孙铭记。诸位饱读圣贤诗书,所学为何?无非成仁取义,诸位若能以天下为己任,匡扶这江山社稷,拯救我百姓苍生,便是死,也无遗憾。万望诸位谨记老朽今日之言,方不负昔日师生之谊。”
话毕,孔老先生便再无声响,疲惫地闭了眼。
片刻之后,孔梨忽低低说了一句:“老教授睡了。”
魏子然尚未明白这句“睡了”是何意,他肩头的少年却适时醒了过来,一点儿熟睡初醒的状态也没有,只轻轻说了一句:“你们的老先生走了。”
魏子然正揉着自己酸疼的肩膀,乍听到他这句话,心口蓦地一沉,已来不及细想,便起身往讲台那头走去。
无奈孔老先生身边已围了一层又一层亲厚的亲友学生,他探不明情况,只能与魏子焘、尚攸等在一旁。
直到看到有人出庙堂去备车马,围在老先生身边的人群才渐渐散开,他也得已近前看看那位安然入睡的老先生。
看到孔梨在一旁默默抹泪,他便知晓孔老先生这一睡,便再也醒不来了。
耳边有低低的啜泣声,他却只是木然地跪在孔老先生脚边,慢慢抬手将老人的双手握住了。
老人双手粗糙松弛,犹如被揉皱的宣纸,层层褶皱包裹着几根干枯细瘦的老树枝,仿佛一折便断了、碎了。
魏子然不敢太用力,听到孔梨在耳边劝了一句:“小师哥,给老教授磕过头,便让老教授回家吧。”
这一声近在咫尺的话语,让魏子然惊了一惊,恍似如梦初醒。他见讲台四周已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孔家家人与学子儒生,忙松了老人的手,起身退到人群外,在魏子焘与尚攸身边跪下了。
随众人郑重地磕了头,他便见孔老先生被人送进了停在庙堂大门外的车马里。车帘落下,车轮转动,孔老先生的声音笑貌便慢慢远去了。
魏子然生平第一次目睹他人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地死去,整个人皆是迷茫困惑的。
他不曾想到人类的生死竟如此迅疾,眨眼之间,那个侃侃而谈的老先生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远离了人世。
他听闻过不少人的死亡,然,那些皆是与他不相干的人,他听一听,唏嘘感慨一番生死无常的话便完了,并没有太多的感伤痛惜。
即便当初亲临南家主母许氏的葬礼,他也没有这样深切的悲痛之情。
人群里忽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却是孔家的一名家童哭倒在地,哭喊着要随孔老先生一块儿去。
魏子然记得这小童,正是今早为客人引路的。
此时,这小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鼻涕哭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声声哭喊着:“老先生,您带我一块儿走吧!”
魏子然觉着这哭声如锤子击打在心口,钝钝地疼,疼得他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看着那小童被旁人劝说着搀扶着出了庙堂,他也欲跟过去,哪知脚下没留神,竟被门槛绊住了脚。若不是身后有人赶上来拉住了他,他真不知这一摔会不会磕碎牙、摔破脸。
他稳住身形,正要感谢那人的出手相助之恩,那人却道:“不必谢!今日你我共席听学,也算是有了同窗之谊。你借我肩,我扶你臂,互帮互扶,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
魏子然不想这人如此坦荡爽快,朋友之求又正合他意,便连忙应道:“荣幸之至!乐意之至!敢问兄台年齿多少?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这少年道:“我是万历丁未年生人,贱名林知泉,表字乐川,家住临安官塘。”
“林知泉?”魏子然又惊又喜,问道,“兄台可是那三岁能作诗,五岁能写赋,十岁便考入府学的楚地神童林知泉?”
林知泉勾唇一笑:“你要同世人一般这样看我,那我们便做不得朋友了。”
魏子然一听,忙道:“林兄弟息怒!你我初相识,相交未深,我对你的闻知自然同世人一般。今日既是你提出结交一说,若只因我一句话就翻悔,倒显得小气矫情了。”
林知泉笑道:“你这样说,我有理也成没理的了,如今倒要请教这位兄台大名了!”
魏子然不敢含糊,遂道:“某鄙名魏子然,年前孔老先生给取了个字,叫心斋。说来也与林兄弟颇为有缘,不但同是杭城临安人,还是同年生人。不知林兄弟是丁未年哪月里生的?”
林知泉也颇为惊奇,笑答道:“我是八月里生的。”
魏子然道:“这样说来,我是兄,你是弟。”
“果真如此,那小弟便在此见过心斋兄了!”林知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他叉手行礼,“小弟自幼长在湖广,前些日子才回了临安,日后在此地还得仰仗兄长引导提拔一二。”
魏子然道:“理应如此。”
两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彼此越谈越投缘,只恨相见太晚,胸中有一箩筐的话待说,此时此地又不容许两人说太多。
待庙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尚攸与魏子焘、文卿找过来时,魏子然又引着林知泉与三人一一见过。
三人一听这人就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荆楚神童林知泉,不免又称赞寒暄了一番。
文卿毕竟年长,见识消息都要比另三人广泛灵通一些,便问了一句:“林兄弟既是官塘林家的,那林妙山可是你兄弟?”
林知泉道:“正是家兄。”
“失敬失敬!”文卿肃然起敬道,“听说尊兄去岁远赴辽东,近来可好?”
林知泉道:“说来惭愧,家兄并未去成辽东,于半道便被家父追了回来,送到家舅身边习武去了,现今还在家舅府上呢。”
文卿听闻,半晌无言。
在场诸人自然都听说过林妙山赴辽抗敌一事,每每谈论此人时,多为那人的英雄气魄所折服。今日得知那人竟从未到达过辽东,心中崇拜敬仰的英雄竟从不是英雄,心底难免失望。
然,思及自身,又觉自己终究不如林妙山。
魏子焘见众人一时无话,便道:“兵家之事,单凭一腔热血,毕竟成不了事。林家大哥哥当年此举本就太过鲁莽冒失,若去了辽东,不过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知兵法,懂武略,上了战场,方有战胜的可能。林二哥哥家人此举,不但是出于爱子之心,更是深谋远虑之策。”
“焘哥儿说得很是在理!”文卿道,“有勇无谋是莽夫,有谋无勇是懦夫,有勇有谋方是真丈夫。我们这些成日里闭坐书斋的人,平日里不过略略看了些《武经》《六韬》,从未亲历战场,口里滔滔不绝,身上却没一点本事,想来实甚可哀可痛。”
林知泉却道:“文兄此言差矣。自古文臣提笔治天下,武将跨马定江山,能文能武的能有几人?孔老先生走前说过,我辈读书为的是这‘江山社稷’‘百姓苍生’,而这需要我辈有成仁取义的勇气与决心。兄只要有这样的勇气与决心,能文不能武又如何?一样是个英雄人物!若朝中文臣武将都能有这样的决心与勇气,上下一心,又何愁乱世不平、百姓不安呢?”
魏子然听他说出孔老先生生前最后那段话来,方知这人那时借他肩膀原来一直未曾睡去,而是认真在听孔老先生的话。
他正为此感到无奈好笑,便听文卿笑着道:“这么说来,倒是我狭隘了。林兄弟果真聪敏睿智,一席话说得人茅塞顿开。”
魏子然趁机揶揄了一句:“静缘兄一向淡然超群,不入俗世,许是与罗子意相处得久了,染上了他那一点愤世嫉俗的脾性,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文卿笑道:“你不提起他,我倒忘了他还在山脚下等着我们,也不知他是否得知了孔老先生仙逝的消息。”
此番相聚,几人自然要邀请将将相识的林知泉,林知泉也乐于与人结交,便欣然应下了。
一行人皆是骑马而来,出了庙堂便跨马扬尘而去。
几人顺道往孔宅探望了一番,孔宅上下已是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此情此景,又不免勾动了魏子然的心肠,背着人悄悄流了一回眼泪。因不好在今日多有叨扰,他便随同文卿等人一道出了孔宅。
一路上,众人难免因孔老先生的离世而黯然悲痛,竟无人开口说话。
行至通济桥上时,忽有林家的小厮儿策马飞奔而来,在桥上拦住了几人的路,于马背上催促林知泉快快回家,说是家主母又不好了。
听闻,林知泉丝毫不敢耽误,匆匆忙忙与众人致歉告辞,与那小厮儿下了桥便扬鞭疾驰。
魏子然深感可惜,笑对文卿说:“这样一位妙人,罗年兄今日竟无缘一见了。”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四君子花”梅兰竹菊终于都露脸了,欧耶~【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