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楼慢慢坐回椅子里,拿起手机。
宇宙最帅高中生发来一个地址,华融酒店,江城最高端的商务宴请地点之一。
薛楼看看紧闭沉默的门扉,没有进去。
楼:这种聚会一般不都是同班同学之间的吗?
楼:我去不太合适。
楼:代替你去这种事,就更不合理了。
宇宙最帅高中生:这有什么的
宇宙最帅高中生:齐晨说了,这个同学聚会面向咱们全年级,主要是两个实验班
宇宙最帅高中生:当年实验班的同学不少都混出名堂了,多好的联络感情,拓展人脉的机会
楼:我和他们以前就不熟,没什么联络感情的基础。
宇宙最帅高中生:所以才让你去啊
宇宙最帅高中生:说不定谁拉你一把,你就起飞了,直接少奋斗十年
楼:这听起来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
宇宙最帅高中生:怎么?
楼:老气横秋的。
宇宙最帅高中生:我好歹也是个企业家
宇宙最帅高中生:金玉良言,别不听啊
宇宙最帅高中生:人往高处走,你真想一辈子都只当总裁秘书吗?
薛楼心说,不能吗?
但他没问出来,也没接着回复。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借口。
干了三周的秘书工作,这点心眼薛楼还是有的。
楼:不能让康帅替你去吗?后天他就回来了。
隔了好几分钟。宇宙最帅高中生回复:晚上没什么事,你下班吧。
薛楼看向窗外。
夕阳向下坠落,不少上班族走出写字楼,男人们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说着话放声大笑,女人们背着漂亮的包,挽着彼此的胳膊。
下班时总是这样一幅光景,和上班时死气沉沉、行色匆匆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仿佛空气也温馨了,晚霞都更暖和。
但薛楼从没看过顾似桥和谁这样说说笑笑地离开总部大楼。
哪怕送客户,政府官员或合作伙伴,他也只是笑着乘电梯把人送到一楼。出了总部大门,他要么坐车,要么大步流星离开,独来独往一个人。
电梯门开了,薛楼拎着包进了电梯厢。
门合拢的一霎,再次想到白天三个顾家人的行径,他的心情随着电梯一同下坠,不知为何,忽然莫名的难过。
*
贷款的事终于办妥,康帅飞回沪城,休整一晚,第二天就来了总部上班。
“和薛神磨合得还好吧四哥?”
总裁办公室内,康帅自顾自拿了顾似桥的茶具,新沏了一壶茶,“最开始你还找我,后面都没声了,我猜你们俩其中肯定有一位把另一个调教得没脾气。”
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停下来,顾似桥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
“别以为四哥听不出你在说风凉话。”
“当初试用期怎么规定的来着,三个月?”
“和老同学之间讲这个干什么,当初我找你也没说试用期的事。你这倒好,拿上款儿了。”顾似桥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康帅呷了口茶,“我是帮你想辙。万一你俩就是脾气不对路,到时候怎么说?拿集团规定说事,公私分明,不至于下不来台。”
顾似桥白他一眼:“能不能盼你四哥点好。我有说我和他合不来吗?”
“合得来吗?”康帅别有意味。
“合不来吗?”顾似桥反问。
康帅耸耸肩:“得了,我还是汇报沪城的工作吧。”
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沪城那边的事,约莫二十多分钟过去,门敲响了,进来的是薛楼。
“你们先说,我正好出去接个电话。”康帅非常有眼力见。
门关上了,薛楼把两份文件和日程表交给顾似桥,简单交代了几句,顾似桥说了声好,薛楼却没走的意思。
“我想请示个事。”薛楼说。
顾似桥叼上一根烟,拨开打火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讲。
薛楼:“同学聚会的事,还是算了,我不能去。”
顾似桥点上烟,脸上瞧不出变化,仿佛早有预料。
他问:“不能去还是不想?”
薛楼:“没区别吧,总归都是不去。”
“区别就是你给出什么样的理由,决定了我准不准许。”
“为什么要你准许?”薛楼说,“这不是公事,是私事,于情于理都应该康帅代替你去。况且同学聚会哪有代替别人出席的,别人会说你傲慢。”
“你还操心上我的名誉了。”顾似桥不咸不淡地笑,“大学霸,有时候你说话真噎人。”
被讽刺了薛楼也没什么波动,只是望着他。
其实顾似桥也只是过过嘴瘾,他知道薛楼不是装的,他的脑回路天生对讽刺刀枪不入。
薛楼继续道:“现在康帅也回来了,你非要找人替你去的话,康帅最合适。”
“你就这么计较,帮人家分担一点活都不成?康帅在沪城也是忙得没日没夜,同学聚会而已,你往那一坐,想社交就扯淡,不想社交就吃饭喝酒听他们扯淡。”顾似桥说。
“我乐意帮别人,但这是两码事。”薛楼说,“道理我已经帮你分析过了。”
这话让顾似桥听着有点不舒服。他心说,我这么大个人,多大规模的决策都做过,用你教我分析利弊?
“是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顾似桥探身向前,“你可以列出客观理由,可我在问你的意愿。抛开这些,你自己想去还是不想去?”
话很直白,顾似桥的眼神更逼人,他眸子很黑,盯着人的时候像一把锋利的刀。
薛楼眼神罕见地畏缩了。
“不想。”他坦诚道。
顾似桥:“为什么不想?”
“我认为这没必要说。”
“好,那我告诉你。”顾似桥向后一仰靠在椅背里,“民生投资工程,齐晨非常希望上车,一中的财政拨款根本不够用。他们想扩建新校区,需要有实力的金主。他早就和康帅搭上了线,康帅那小子我了解,耳根子最软,这俩人要是碰了面,就等于让他渗透到我最得力的身边人。”
“你说康帅会被他贿赂?”薛楼问。
“康帅不是吃里扒外的人,这点我信他。”顾似桥说,“可几杯酒下肚,难保会不会从康帅嘴里套出点有用的话来。就是因为康帅太合适,才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否则这就是场鸿门宴。”
薛楼皱眉。顾似桥睨着他,吐了口烟:“所以再找个理由吧,薛秘书。”
薛楼抬起头来:“抱歉,顾似桥。我真的不想去。没什么理由,但是……如果你想拒绝齐晨,直接拒绝就好,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交代你做件事就这么难?”顾似桥眼神锐利起来,“我是上司还是你是上司?”
“同学聚会的事,就算和项目有关,也是私事。”
“别啰嗦了。”顾似桥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不快,他倾身按了烟,“薛楼,之前我是对你态度不大好过,但你也太任性了。你见过哪个老板给秘书布置工作还得先据理力争的?”
“上下级之间就不能讲道理吗?”
顾似桥:“你别蹬鼻子上脸。”
他真被气着了。
之前薛楼替他摆了顾家人一道的时候,他特别满意薛楼耿直的个性,但现在,薛楼在他眼里就像没出过社会的山顶洞人。
“我给你钱是叫你办事,你别搞得好像我要你去卖身一样。”顾似桥深黑的眼睛幽深不见底。
薛楼好像感觉不到气氛一般:“我有拒绝的权利。”
“现在谈拒绝,”顾似桥手肘搭在桌上,倾身,“你不如最开始就拒绝。为什么叫你来,你当真不知道吗?”
薛楼瞳孔里的光微微一动。
“秘书这个岗位,就是让老板少动脑,少说话的。在你的事上,我动的脑筋和说过的话都够多了。”顾似桥淡声说。
薛楼看着那双漆黑的瞳仁,感觉眼前人突然变得好陌生。他终于理解,那晚顾博宇为何会对自己口中高中时期的顾似桥那般惊讶。
“出去。”顾似桥命令道,“干不了就找财务结钱,然后滚。”
薛楼转身出去了。
顾似桥又点了一支烟,双腿交叠,一只穿着红底皮鞋的脚尖点着地,边抽烟边坐着转椅左右转圈。
门打开了,康帅走进来,看着那把晃来晃去的椅背,撇撇嘴。
“合得来吗?”他问。
“去你大爷的。”椅背后传来骂声。
“我可听说了,年终奖你给薛楼多报了三万。”康帅说,“哎,要不过了这一年,你找个借口给他辞退得了四哥,钱也还了,麻烦也没了。”
没有回音。
“也不算亏待他,又不是不给赔偿金。”康帅坏笑着,“话又说回来,在咱们视窗总裁手下干了一年大秘书,将来到哪个公司,人家不得高看他一眼。”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不是找了个帮手,是找了个累赘。”顾似桥转过来,神色不似方才那样冷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奈,“你是不知道,最近我胃痛越来越频,有时候连带着心脏都痛,估计不是熬夜就是被他气的。”
“老毛病又犯了?下午我给你预约医院去,还是那大夫。”
“省省吧,看了多少次,没一点起色。”顾似桥撇过脸,“骗钱的庸医。我看最病根儿说不定就是薛——”
他话音刹住。
康帅进来时门没带严,透过门缝,他撞上一双眼睛。
视线交汇的瞬间,薛楼立刻低下头佯装看电脑,但顾似桥看得出,对方听见了。
只是不确定,他是从哪句话开始听到。
顾似桥摆摆手:“你也赶紧出去。瞅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嘿,我又怎么了我。”康帅噘嘴,但听话地起身,“消消气啊四哥。”
这次门彻底关上了。
顾似桥把烟拿到嘴边,又心烦意乱地放下。
背后议论变成了当面议论,他和当事人还只一扇门之隔。
要说当面议论也就议论了,顾似桥一向敢作敢当。
但看见薛楼的眼神时,他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种眼神,他仔细回味,却怎么都形容不来。
有一刻他承认自己动摇了……可动摇他的究竟是什么呢?【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