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披荆剑(三)


    “师尊!”


    这新血溅落在仙府大殿中, 蜿蜒出了一道血痕,接着散出血雾,勾勒成形, 隐隐像是只九尾狐狸。


    这狐狸之形眨眼间掠过裴容,然后凝为了一星赤光, 拂过了藏有披荆的剑匣, 随后消失不见。


    裴容搭上慕景栩的手腕,抬手抹去了唇角血迹,道:“我没事。”


    这一口新血喷出,却不令他觉得脱力,反倒像是吐出一口恶气,提振了几分精神。


    赵洵宁上前, 再一次用识海成像探查裴容灵脉,喃喃道:“这灵脉之中灵力时强时弱, 真是捉摸不透……捉摸不透啊。”


    待裴容点了点头, 慕景栩才收了手,随后目光落在剑匣之上, 微微拧起了眉。


    凤行雨放出一枚凤翎,凤翎在剑匣之上打了一转儿, 随后自燃, 业火明灭一阵, 旋即彻底熄灭。


    凤天姝盯着剑匣瞧上了一会儿:“什么鬼玩意儿, 竟压制住了凤翎之上的业火。”


    凤天毓道:“这神剑之灵气不容小觑, 但眼下剑仙还是首要保重自身。”


    凤行雨接过话去:“对啊对啊, 容容你可不要再这么吓人了, 搞得我也心惊肉跳的。”


    赵洵宁收了散出的灵识:“的确如此, 你这经脉我得好生琢磨琢磨, 你且放宽心养好精神。”


    这一道嘱咐一落,饶是裴容也不好多在大殿耽搁,立马被凤行雨领去了宗门内的院落。


    ——


    凤霞宗纵使挪了地盘,也仍然身处灵气充盈的地界,能轻易构筑多个屏界,隔绝外物叨扰,再是适合修习不过。


    赵洵宁所予的回神丹起了效,裴容重运几轮周天,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多了些气力,不过应赵洵宁所言,这妖丹已然有阻滞灵力运转之势。


    “景栩,你进来吧。”


    裴容轻声一唤,守在门外的慕景栩才推开了门。


    慕景栩垂下身来,一手轻抚过裴容的面颊:“你觉得如何了?”


    方才裴容一时踉跄,惊出一口恶血,他比凤行雨更心惊肉跳,碍于凤宗主和医仙都在场,面上才未过显。


    “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妖丹是不可久留了。”裴容握着慕景栩的手道,“你怎么样?”


    慕景栩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灵力有缺,过些时候便好。”


    裴容却是不信:“真的只是灵力折损?”


    互通心意之后,这人的情绪起落也都牵动着他,但凡有丝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慕景栩在这时收回手,道:“只是怕你会怪我。”


    “怪你?”裴容一挑眉,“你犯了什么错,不妨说来听听。”


    “从前我没能护你,后来也没能护住师兄们……”慕景栩道,“我恨自己无可奈何。”


    “哪里的话?”裴容伸手刮了下慕景栩的鼻梁,“若是需要你来护,你师兄的脸面怕是落了地。”


    他虽这么说着,却也因余不渡如今遭际心怀歉疚。


    “我们都为魔宗所伤,重伤初愈之后,二师兄却消失不见。”慕景栩道,“若我当时再朝北行数里,定能寻到他,不至于如今这般兜转。”


    裴容笑道:“景栩,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若你那时候寻到不渡,可能也无法扭转这样的局面。”


    慕景栩复拉过裴容的手道:“我不想重蹈覆辙。”


    裴容说:“我亦不想,你放心。”


    他再也不会忽然消失了。


    心中这般呢喃,他的指腹也再度轻轻刮蹭过慕景栩的鼻梁骨。


    二人双双沉默下来,同时听到了一声惊响,复侧目一看,是携来的披荆剑匣落了地。


    ·


    剑匣沉寂良久,此时忽现出光来,匣片一启,中间的长剑像是瞬间被惊醒,余不渡的身影再次出现,却不似之前那般缥缈。


    “这是……在哪儿?”余不渡开口道,“比七岭之地暖和多了。”


    裴容见余不渡再次现身,心下一喜,道:“不渡,这是在凤霞宗。”


    余不渡虽是身影更显,然而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听到裴容的声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方才打起几分精神。


    “凤霞宗……”余不渡呢喃道,“原来是到了凤霞宗……”


    裴容知道这人还在醒神,倒也不着急催促余不渡在七岭遭际立即吐个圆实。


    三人似还像过往那般,于桃阁中闲炉烹酒,等着某一人参悟一招剑式。


    余不渡缓过神来,朝裴容和慕景栩道:“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景栩和师尊……”


    裴容见得出余不渡心里憋了许多话要讲,然而此时明白轻重缓急,并不留恋于叙旧,拎上了最要紧的事道来:“师尊可还能记起先前驾驭披荆的时候?”


    自凌云顶之上踏过生死之界,裴容沉睡前的记忆中,披荆的剑光自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披荆剑不愧为神剑之名,其中力量不容小觑。”裴容道,“此剑身附剑灵,曾于我眼前现过形态。”


    “剑灵……”余不渡听闻这二字,原本飘忽的身形也跟着一颤,“那恐怕不是什么剑灵,而是……”


    余不渡极少欲言又止,此时一停顿,又是叹息一声:“是先代大剑宗。”


    那白衣带血之人面上寡淡,但勾勒出的一缕笑意令裴容记忆犹深。


    持剑之人难免偶有共鸣,仅是短暂的一碰面,裴容也能得知此人并非常人。


    余不渡这么一提,裴容心下也不觉得奇怪,似像是早有预料,眼下也不过是忽地挑明了来说。


    余不渡接着道:“自我同景栩一路找大师兄,又历经七岭一战,我才得知……”


    他一顿,原本就飘忽的身形也跟着一晃,说的话也像是飘出来的,可落到听者心头,便是件沉重事。


    “……我才得知先代大剑宗身故,并非是意外,而是被择定为了镇守仙棺的人。”


    “剑宗之灵被困于仙棺,才可使得凌云顶之上一派平静,幽渊闭合。”


    “而这披荆剑,乃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


    余不渡说到此处,像是累极了,人影也跟着再次晃荡一阵,瞧着越发淡薄,就算他继续说话,裴容也是不许他再讲下去了。


    “先不说幽渊和披荆剑之间有何干系,眼下你舍去自身血肉,被困其间……”裴容说及此处,喉头一哽,硬生生咽了下去,“可如何是好……”


    尽管面上克制,声音轻缓,可也难逃慕景栩的感知:“师尊。”


    裴容道:“无妨,只是在想如何破这困境。”


    于困境中心的余不渡又是身影一晃悠,却是摇了摇头:“师尊还是别操心了,我本同景栩走散,后又因在七岭之地发现这神剑遭人追击,身受重伤,只余残灵……”


    “眼下是舍了身躯镇住这剑,又何尝不是这剑在保我性命呢?”


    余不渡这么一说,等于在委婉地告知裴容和慕景栩,纵然有如同御魂镯一般的法宝,也难以令他魂灵脱离此剑。


    ——


    余不渡灵力耗尽,最终也只能缩回披荆之中。


    裴容将剑放回剑匣,室内一片沉寂。


    “那御魂镯……”


    他同慕景栩双双开口,不禁又轻落下一声笑来:“御魂镯大抵也是无用了。”


    慕景栩想说的也莫过于此,伸出手来轻勾过裴容的长眉,落下的声音也似是鸦羽轻颤,拂过心间:“连大师兄都能有救助之法,不会没有转圜余地的。”


    裴容知他是在劝慰自己,其实也一样心中没底,不过这么一说来,他倒是也开始相信,事态并非走上了穷途末路。


    “眼下看来还是同赵洵宁……”


    裴容正想说同赵洵宁一叙,原本静下去的剑匣却又是一动,忽然窜出了一丝瘴气,在一诀之下才堪堪罢休。


    “师……咳……”


    慕景栩却忽然呛咳一声,一手扣上了裴容的右肩。


    心下觉知不妙,裴容赶紧继上一诀,慕景栩虽松了手,然而双目却在片刻之间赤红一片。


    平日含笑的眼睛不过是在这瞬息之间就因澄澈的赤色而显得妖冶非常,裴容迎上这瞳色,也难免心头一悸。


    “景栩,你……”


    他知道慕景栩是被那常年困扰的梦魇再度影响,便探出一缕灵识。


    这缕灵识却很快由那魇气吞噬干净,慕景栩颇为痛苦地闭上双眼,垂下头来,在裴容耳边轻喃道:“师尊……”


    “我在。”


    裴容伸出手去,慕景栩方才睁开了眼睛,但是贴耳的呼吸却灼热非常。


    流窜的瘴气由一诀点消,但是慕景栩的状况并未好转,裴容放不开手,便只能小心地搂着人,探指凝诀,但指端却被慕景栩俯身一咬,齿间的造作旋即自这指端一路顺势攀援至脖.颈,裴容的衣领也被一拉扯,平日掩得极好的肩头此时袒露无余,令他耳根都烧红了。


    “景栩,看着我。”


    裴容将衣襟拢好,又抬起眼来,耳垂虽已红透,然而声音还是落得沉静。


    同慕景栩的双眼一对视,自然而然也能更加容易地探入其识海,但是慕景栩虽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是模糊一片,最后投来的目光显得有些空落,又似燃着火,亮得出奇。


    裴容一手探上其面颊,却像是勾起了这双眼眸中的新火,方才拢好的衣襟不禁又是一挎,随即齿印落在肩头,惊得他一疼。


    ·


    等到唇齿之间染上一丝腥气,慕景栩才神智回笼,垂眸只见裴容肩头牙印,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可好些了?”


    裴容额间沁着冷汗,眼见着慕景栩眸中赤红褪去,心下方才松了口气。


    梦魇一去,连周遭空气都似不再沉抑。


    慕景栩目光落在齿印之上,不禁拧起眉头,而后垂下头来,极其小心翼翼地吻了一口。


    ——


    自储物袋中掏出大大小小的东西,慕景栩挑出了些药膏来,仿佛齿印的每一丝脉络都需要极其细心处理几遍,最终裴容实在忍不住道:“不过是一点儿小伤罢了,倒也不需这样。”


    虽是嘴上这么说,然而他还是由着慕景栩一阵摆弄。


    肩头的伤痕几乎已近无痕,疼痛也早已散去,只余下一阵清凉。


    慕景栩给裴容理好衣襟,才道:“谁说是小伤?”


    “若是这样见血你便舒坦些……”裴容道,“便多咬几口,不碍事。”


    慕景栩凑近道:“师尊这话,实在不能苟同。”


    裴容知他闹心,便转了话头:“既然是受这披荆剑所引,那梦魇可同这剑有什么干系?”


    披荆剑是一把至邪之剑,炼就之时必然生灵涂炭,同当年慕家村的惨事想必不会毫无干连。


    “便是在七岭一役之后,梦魇越发频繁。”慕景栩望着裴容的眼睛道,“魔宗当年屠戮我家乡,不会单纯因为嗜血。”


    “我在血海之中残存性命,而因祭剑的身死之人,怨念全压于我身,难得消停。”


    “如此这般的事,你怎的先前并不同我说?”


    裴容心中因慕景栩的话,难得酸涩。


    慕景栩拾起他的手来蹭了蹭鼻尖,才道:“只是方才失神,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往之事,而且……”


    “我绝不想……绝不想成为你的麻烦。不愿你替我劳心。”


    说及此,裴容跟着一叹,然而此时门外却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得凤三公子的声音飘过来:“不是在这儿便是在这儿,欸,怎的感觉这布局变了,果然搬上一次不能完全还原,可惜可惜!”


    裴容干咳了一声,慕景栩也跟着松开了手,打量了一眼裴容,才起身推开门。


    凤行雨开口便问道:“你们在里面做些什么?”


    他向来所说便是所想,见慕景栩和裴容额间都余有薄汗,心下便疑惑。


    “凤三。”赵洵宁用扇尖戳了戳凤行雨的眉心,“话不要太多。”


    医仙转而含笑问着裴容:“可是好上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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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是除魔卫道奈何坠入魔掌的孤高正气受x本想戏弄人间结果还是自己栽进坑的臭美无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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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伯琼贵为蓬莱府掌座之徒,为救掌座于危旦,只身潜入天下大煞诡域。


    尘门诡阁乃是诡域中枢,阁主顾亭尘修为难测,喜怒无常。


    苏伯琼身份被察觉之日,不得不听从顾亭尘之令,忍辱负重。


    当他暂获自由,重回第一仙府救下掌座之时,人人却以异样眼光看他……


    自此之后,他便不得不同诡域主人顾亭尘同流合污。


    时日一久,才发觉诡君并非传闻中那般恶贯满盈,为害尘世。


    Ps:


    美强惨和疯批的土味爱情故事


    本质还是双向奔赴的甜文,尊嘟。


    第72章 天岚行(一)


    赵洵宁召出法盘, 将裴容灵脉又探上了一探。


    “方才琢磨了下这灵脉之势,倒是想透了些东西。”赵洵宁道,“这妖丹灵力减弱且出现了阻滞之态, 怕是要剥离才得安生。”


    裴容三言两语,将自己重生之缘由述清, 饶是医仙见多识广, 也不由一惊,更别提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凤行雨。


    赵洵宁不由感叹狐仙秘术的强大,转而对妖丹之所存更心怀忧虑:“按理说这应当是个好东西,如今却也成了累赘。”


    “既是累赘,那便需要想办法去除。”裴容道,“不过在此之前, 这剑上秘辛还需勘破。”


    凤行雨却出声打断了他:“行了,容容, 你这二徒弟已同这神剑融为一体, 一时半会儿急不得,我长姐和二姐呢, 已经去取御魂镯了,对你可是敬重得不能再敬重了。”


    凤三这么一说, 赵洵宁随即一手抚上披荆剑匣:“此剑之上, 余瘴不浅, 长留在此处, 必不是件好事。”


    慕景栩问道:“医仙所意, 是将此带回医宗?”


    赵洵宁所想便是如此, 他接着说:“正是如此, 不过不仅是这剑匣和你这大义凛然的师兄, 还有……”


    他扇尖指向裴容:“裴、剑、仙。”


    赵洵宁这么一说, 慕景栩也跟着一望裴容,裴容应道:“原来你已经想到了剥丹的法子。”


    “也并非是想到,只是说姑且一试。”赵洵宁说,“若是我的愁绪能被你们看到,现下脑顶上定是顶着乌云了。”


    这么一说,凤行雨跟着“扑哧”一笑,又道:“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能难倒多才多艺的远山公子的。”


    赵洵宁皮笑肉不笑:“这法子是我三番考量之后的择优之选,但依然福祸难料。”


    裴容知他何意,于是道:“放任自流难免也是困境,倒不如把握这时机,借你之手博得一线生机。”


    ——


    再聚仙府大殿,众人皆是盘膝而坐。


    一来是考虑到某位剑仙实在体弱,二来……


    根据裴容的阅历来看,这是若干年来各大门派所养成的习惯,商议重大事务之时,会围坐一处。


    现下是在凤霞宗之中,坐于正位的自然是凤天毓。


    凤天毓与凤天姝方才闯了镇宝之地,又乘风归来,那传闻中的御魂镯想必便在凤天毓的手上。


    等到裴容身至,凤天毓关切几句,又道:“今日并非是仙家众议,我们几个,倒也不必讲究太多礼节。”


    她双指交叠,眉心一星赤红燃起,身后顿时燃起凤凰羽翼。


    双翼滚动炽热而纯粹的凤凰业火,紧接着又收归为一丛火焰,扑簌而下,落入凤天毓的掌心,眨眼之间凝结为了一个金色手镯。


    此金镯同凤天毓平日所携镯子不同,显然大上一圈,并且其上纹饰截然不同。


    饶是御魂镯的灵力被凤天毓强行收束,但由于刚刚破封,因此众人还是不免感受到了其间刚劲又浑厚的力量。


    “此镯集天地灵气而成,同凤霞宗相随相生。”凤天毓道,“而今借予剑仙,望能助剑仙一臂之力。”


    御魂镯其上火焰褪去,金纹光泽也暗下几度,最后收归于一个小巧的储物袋中,交予了裴容。


    “便多谢凤宗主。”


    裴容将储物袋收好,道上了一声谢。


    凤天毓微一颔首,又问道:“不知诸位近日有何打算?”


    裴容道:“凤宗主这么问,可是近来四地还不太安生?”


    答话的是凤天姝:“何止是不安生?南州之地动荡之后,仙家一直在收服各地恶灵,可是从来未曾歇下。”


    裴容想来也是,近来又是布及整个南州的阵法,又是重现世间的披荆,仙门各路人马必然奔波不停。


    赵洵宁在此时道:“裴容会随我赴天岚仙府,这披荆剑上还缠着他徒弟的魂灵,怕是也不能留在此处。”


    他又一指裴容腰间的储物袋:“这御魂镯好是好,只是目前裴容的体质,还是得谨慎驭器。”


    他这么一说,御魂镯仿佛也有所感应,所在的储物袋也跟着金光一闪。


    凤行雨在一旁来回踱步,又朝赵洵宁道:“赵洵宁,你这意思是容容用不得,我看是你想用吧!”


    凤天毓忍不住呵斥一句:“小雨,不得无礼。”


    凤行雨虽是往日无礼惯了,但在长姐跟前还是乖顺至极,此时立即一瘪声,但还是朝赵洵宁使了几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再接着无礼”。


    裴容一笑,又说:“医仙说的不错,我的确是需要去一趟天岚仙府,不过仙门恶灵之事……”


    “仙门恶灵之事,便交给小雨!”凤天姝也接上话来,“当然,我也不会闲着,等到清晓灵魄复原,我必已将这些恶灵统统收服。”


    凤天姝近来心情颇佳,也是因为林清晓灵魄稳固,唯一要解决的,就是弥补其上由凤凰业火灼出的伤痕。


    “二姐,你这话放得真大呀。”凤行雨跟着摇了摇头,“既是如此,你干脆同裴容一道跟着赵洵宁回医宗好了!”


    “清晓向来心怀大义,我如果不身先士卒,心里也会愧疚万分。”凤天姝道,“不过区区恶灵,不会耽误太久。”


    众人心知肚明的是,眼下恶灵不断,但恶灵背后的人,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赵洵宁这时候道:“若是慕公子也肯助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不过。”


    他此言一出,慕景栩才同医仙一对视,明白了医仙的言下之意,是近日自己不能陪伴裴容左右。


    裴容察觉到慕景栩拳头微紧,于是轻拍了拍他的袖侧,道:“回头我二人会再商议一番的。”


    赵洵宁会意:“那便好好商议,不急这一日两日。”


    ·


    众人三言两语间,又提及了宣于周的事,这等秘辛在此被揭破,饶是凤天毓也暗暗吃了一惊。


    若按往日规矩,此等妄用秘法之事必会引发仙门众议。


    不过而今隐州长老无踪,仙门四处不平,已不复往日仙家荣光。


    百废待兴,倒是任由宣于世家自生自灭。


    离了大殿,赵洵宁摇着扇子,先是“啧”了一阵子,然后才对裴容和慕景栩道:“可别怨我无情令你师徒二人分离,只是这剖丹之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你二人还是不要……”


    “过分亲密为妙。”


    他这么一提点,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自然知晓了他的意思。


    “只要是对师尊好的,我又有何怨言?”慕景栩道,“总归都依医仙的安排。”


    赵洵宁干咳两声,又继续道:“好好好,慕公子若是一直留在你身旁,倒也是委屈了自身的能耐。”


    此番一来一去,凤天毓留在凤霞宗守着宗门,凤天姝、凤行雨以及慕景栩都会在四处奔波,以收服因仙州动荡而生的恶灵。


    而凤天毓也以凤翎传信,让各地弟子近来对宣于世家弟子有所提防。


    赵洵宁则被委以大任,不仅要助裴容去了妖丹,还捎上了仙门趋之若鹜的披荆剑。


    而在此前,医仙还在忙活着贾千水和林清晓的魂灵修复之事。


    ——


    启行之日就在眼前,众人定好去向,又在凤霞宗里晃荡一圈,便到了各自休憩之处。


    门扉一合,裴容后背便贴来了一层温暖,是慕景栩忽然从后拥住了他。


    这人人前绷出一副高徒风范,此时蹭着裴容后颈,说话却是瓮声瓮气:“一想到这么久都见不到师尊,可是难受。”


    他说得直白,裴容却是一笑:“看赵洵宁的意思,也不会耽搁太久。”


    “师尊会想我吗?”


    这声音放得轻,飘飘然犹如一片轻羽,挠得裴容心里也有几分痒。


    裴容握住慕景栩的手道:“当然。”


    慕景栩任由他握着,却又发问:“当然什么?”


    裴容说:“你分明知道,师尊必然是念着你的。”


    慕景栩闷着笑音应了一声,又道:“知道是知道,但师尊亲口说出来可不一样。”


    “我当然也要念着师尊的。”


    慕景栩轻轻在他颈窝吐出口气,惹得皮肤有几分痒。


    裴容耳尖虽开始发红,但是慕景栩却没有深一步进犯,虽是握着他的手,却是一下松开了怀抱,倒是令他心下扫过一阵诧异。


    虽然面上不显,但慕景栩也有所察觉,故意拖着声音道:“师尊在想什么——”


    “可是觉得还需做些什么?”


    裴容耳尖之红立刻一路烧至脸颊,连忙否认:“没什么。”


    不过这一声“没什么”却是不太可信,在慕景栩的笑声之下更是卸了力。


    裴容一时不察,由着慕景栩一带,二人双双躺上了床榻。


    “景栩?”


    裴容一折身,却是被慕景栩抱了个满怀。


    慕景栩半侧脸都埋在他的长发中,鼻尖轻蹭着一缕发丝,像是由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牵引得难以自拔。


    裴容携起慕景栩的手来,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根红线来,在慕景栩手上打出一结。


    慕景栩看着指上红结:“师尊这是……”


    裴容接上话:“往年偶然学的,瞧着倒是……也喜庆?”


    这系结本也是一时兴起,不过慕景栩微微偏头,同他对视:“师尊可还给别人系过?”


    裴容道:“倒是给凡界的一些小友系过,仙门中……倒是未曾。”


    慕景栩盯着手上的结:“那真是令我艳羡得紧。”


    裴容却是又被逗笑了:“修习这么久了,怎么还连垂髫小儿的醋都要吃?”


    他一手掐诀,红结之上拂过一星赤光:“等到这妖丹之事告一段落,结自然会解开。”


    “师尊亲手缠的结,可真是舍不得解开。”慕景栩道,“可若是如此才能再见,也是没办法的。”


    裴容抬起手来,慢慢抚过慕景栩的长发:“你这么喜欢,往后便多给你系几个。”


    慕景栩转而捉住他的手道:“只要是师尊赠予的,我全都喜欢。”


    “若都是我独一份,便是更佳。”


    裴容又笑了笑,指尖落在慕景栩的眉骨上,慢慢描摹了几划。


    慕景栩也松了手,任由他的指端在面骨上探索。


    最后裴容的手停下来,温润的吐息落下,在慕景栩眉心上落下了一道轻吻——


    第73章 天岚行(二)


    天岚仙府经历一番挪移, 在赵洵宁连日奔忙之后,难得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小弟们近日除却宗门事宜,还需接纳各路仙门伤者, 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在心里默默叫苦连天。


    不过底下弟子再有多忙碌, 也赶不及仙府之主赵洵宁的操劳。


    裴容从堂室里满地的药材中辟出了一条道来, 不由捏着鼻子问道:“赵洵宁,原来你是这般分拣药材的。”


    天岚仙府当中,寻常药材的确是细心分类,然而赵洵宁亲自打理的可全然不同,不知依照着什么样的规律,三五成团, 但是因为数量不少,一眼望去还是混杂一处。


    裴容刚到此地不久, 搭上了一把手, 这才处理到了最后一处药堂。


    这些医仙珍藏的各地灵草时而香气扑鼻,时而臭味熏天, 震得人莫名清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赵洵宁忙活一阵, 最后翻出了夹杂在灵草堆里的一缕银丝。


    “这是?”


    仙门当中各路灵草之物繁多, 纵然是行家, 也难保每一种都熟识。


    裴容见着这外表像是银丝的东西, 似是有所印象, 又点不出具体名字。


    赵洵宁道:“百年难遇的东西, 此乃仙蚕吐纳之物, 可助你稳固灵脉。”


    真是这么金贵的东西, 却被掷于草堆里, 当真也有几分暴殄天物的意味。


    赵洵宁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道:“你也知道,有些天材地宝,偏放不得僻静的好地方,需得同其他灵草混在一处。无论如何,这确实都是有助灵脉的好东西。”


    裴容略一偏头:“这意思是,要将其融入灵脉之中?”


    赵洵宁晃了晃手:“便是这意思,倒也不需要吞服,贴于肤表就好。”


    ——


    医仙在药堂里走上几圈,找出了两根银丝。银丝随后覆于裴容两方臂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肌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凉丝丝的?”赵洵宁摇着扇子问,“这双丹时而相和,时而互斥,对灵脉可是不太好,用这东西相辅,也方便后面两日处理那妖丹。”


    “又是有点凉,又是有几分热。”裴容一抬手,银丝已没入肤表过半,“对了,隐州长老当真是半分消息也无?”


    不久前凤天毓提过,隐州长老踪迹未现,因而眼下难以聚集任何仙家众议。


    赵洵宁道:“凤宗主所说自然不假,不过吧,这隐州长老倒也不是毫无踪迹,只是四方都有弟子来报,倒不知道哪一条消息是真的了。”


    自从仙船上出现变故,仙门也在着力寻找数位隐州长老,而今这些长老却同沈沧玉一样久不现身,当真像是生死未卜。


    可是奇怪。


    等到赵洵宁将药堂里收拾规整,裴容又随着这位医仙拾级而上,原以为赵洵宁推开的新一间静室也会是满屋杂乱的灵草药材,可没曾想竟然空空荡荡,毫无一物。


    赵洵宁道:“此地清静,我会将法盘置于此处。这两日你大可宽心地在这仙府当中四处走走。”


    ·


    离了塞满药草的府阁,裴容又跟随赵洵宁来到了近日费上了不少心神的地方。


    天岚仙府的天岚阁近来都罩着一层屏界,即便是赵洵宁的亲传弟子,也不过进出了两次。


    其余小弟子只知道,医仙所专心致志的事,堪比逆天回魂,一点儿都打扰不得。


    裴容穿过屏界,而后深入府阁,最终在赵洵宁的指引之下来到天岚阁的秘室之中。


    踏入此室,四墙皆消,周遭立刻陷入混沌的黑暗,一时间空无一物,若是俯身垂视,则容易心神溃散,陷入布阵之人所设的迷障之中。


    不过随着赵洵宁抚扇扬风,周遭黑暗便尽数褪尽,随后二人所临,便是一方亭榭池泉,泉面虽不小,却凝结着一层冰,冰层之下,躺着两个人。


    这两人裴容都熟悉得很,一是林清晓,二是他的大徒弟贾千水。不过林清晓的身躯忽明忽暗,并非实体,而是由赵洵宁尽力归原的魂灵,前些时日勉勉强强可脱了固魂灯,在这灵池当中吸收天地灵气。


    “别瞧着这表层寒气逼人,下面可是灵气蕴生。”赵洵宁道,“若是天时地利,你这徒弟也该是醒过来了。”


    像是在响应他所说似的,冰层之上的寒气散去了一波,继而冒出的是泛着五彩的光辉,是此处所生的灵气所凝。


    裴容垂眸,仔细打量过贾千水的模样,同他记忆当中无差:“若真是如此,便也只当睡过去了数年。”


    赵洵宁应道:“都说物是人非,你这徒弟容颜不会同当年差上分毫,倒是你自己……”


    “如今瞧着,可是过分年轻。”


    赵洵宁语气三分打趣,四分艳羡,又有三分难得的感叹。


    裴容一时笑而不语,而后目光又落在林清晓大剑宗身上:“剑宗呢?”


    赵洵宁扇尖所指,是林清晓的的右手指节:“可是看到这里的痕迹了?”


    裴容仔细一看,便看到了魂灵自骨节开始蜿蜒,直直没入袖口的黑色纹路:“是业火所灼之痕?”


    赵洵宁道:“不错,用了很多办法去除,却是无果,可是难解,唉,伤脑筋啊伤脑筋。”


    裴容道:“凤凰业火非同凡响,既已经灼出印记,便是难解。若是知道林清晓为什么会被业火所袭,兴许能探出些法子。”


    赵洵宁顺着他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是……神鬼之境?”


    一段时日之前,凤天毓道是自己杀了大剑宗林清晓,而后众人才得知双生之魂背负涅槃的天命,不可扰乱天时和气数。


    林清晓因为想要破除凤凰双生之魂的诅咒而深入神鬼之境,最终却是遭逢祸事。


    自虚尘镜复原,裴容得以窥见徐圆圆的几段记忆之后,便越发觉得大剑宗之死,更是不简单。


    而仙门人所神往又忌惮的神鬼之境,恐怕也不是纯粹可助人问道飞升的宝地。


    “神鬼之境”四字道出,不知是不是裴容的错觉,灵池之上的灵气忽而微弱了几分,紧接着寒气聚拢,将剑宗的面容掩得更加模糊。


    而贾千水的一手指节,慢腾腾地动了一下。


    “赵洵宁,你可……”


    裴容本想问赵洵宁是否注意到了贾千水的动静,所踏之地却忽然跟着一颤。


    这一震动谈不上惊天,却是令他心脏顿时漏了一拍,随即赵洵宁一张懒散脸立刻绷了起来,又是一摇扇子,二人便立刻穿过先前的混沌,来到了府阁门前。


    只见一众医宗小弟子纷纷提着仙家莲灯鱼贯而出,很快聚集在了天岚阁之前。


    赵洵宁迈步上前,问上了一声:“方才发生什么了?”


    冒出头的大弟子拱手道:“回师尊,山上不知怎的忽然发出一声爆响,我们正准备御剑去看看。”


    大弟子话音方落,所指的山头便顿时再次动响一阵,紧接着仙府中的一处府阁忽然冲出一道火光,立时将一方仙府都照了个透亮。


    “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有人要趁火打劫吧?”


    “……咱们医宗到底有什么好偷的,偷药材吗?”


    “偷个药材何必闹出这么大东西,是脑子有病吗?”


    “估计就是有病,才来到医宗寻药吧……”


    “……”


    众弟子嘴上嘀咕一阵,又速速分出一拨人跟着大师姐救火,一拨人跟着赵洵宁到山头查看爆响是怎么回事。


    而余下弟子同裴容一道提防着其余府阁的动静。


    医宗弟子得了赵洵宁的吩咐,自然也不敢让裴容太过操劳,于是裴容在天岚仙府巡视两圈,便没有再随小弟子们奔劳。


    况且,他觉得刚才一番动静不过是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弄出动响的人所在意的,或许是……


    裴容忽一转头,瞥见了一瞬消逝的黑色衣袍。


    这余光所见,令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顿时召出了探雪剑,乘风而起,眨眼间便抵达了天岚阁的高处。


    此时所有弟子都四散而去,反倒是处于天岚仙府中心之地的天岚阁,此时空无一人。


    屏界似乎也被震响所扰,隐约散着幽光。


    寂静之下,裴容只能听到自己不算舒缓的呼吸声,消逝良久的被凝视的感觉再一次漫上后颈。


    隐没在幽寂黑暗中的眼睛这一次探出了气息,像是不掩贪婪地吐出了长舌,要将眼前的猎物吞食入腹。最终泛着令后背发寒的气息凝聚成形,伸来了一只手……


    不过这手被闪避而过,其主人的黑色兜帽迎风而掀,露出的面容令裴容都愣怔了一瞬——


    眼前之人竟然是苏子浔!


    还未来得及判定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苏子浔,这人已然掐出一诀,将身后一团黏重的黑暗击溃,随即道:“快随我走!”


    苏子浔探出一剑,划拉出一道气浪,随即一手拉过裴容越过气浪,眨眼之间二人已在数里开外。


    “苏子浔?”


    对于剑修弟子来说,通过剑法来识人最是直接。


    跟前的人剑法自称一派,又灵力浑厚,裴容现下能断定,此人就是仙门苦寻无果的大剑宗之一苏子浔。


    苏子浔面色略显苍白,但较之先前同樱仙木相生相融的状态,已然是再正常不过。


    至少现在的苏子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镜仙的傀儡。”苏子浔冒出了熟悉的公鸭嗓,“我们需再跑远些。”


    心念一转,裴容又反问道:“被盯上的不是大剑宗?”


    他指的是府阁阵法所护之下的林清晓。


    脑中思绪一来二去,总觉着这潜入天岚仙府作祟之人,是冲着林清晓去的。


    不过此时的苏子浔听懂了他的意思,却猛地摇了摇头,然后道:“谁说是大剑宗,分明是你,裴大剑仙!”——


    第74章 镜仙皮(一)


    苏子浔声音拔高, 嗓音变得更嘶哑了几分,但是裴容来不及笑上片刻,那先前惹人发寒的黑暗便追逐了上来。


    凌空中只见几团黑气凝结成块, 又在瞬息之间成了人形,虽是没有五官, 但皆能凭空凝风成剑。


    正是苏子浔所说的, 镜仙的傀儡。


    “我同镜仙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盯上我?”


    裴容挥手一斩,成团的黑气从中被剑气劈开,冒出无数细长的黑壳虫子,又被苏子浔释放出的屏界挡在了一旁,吐出泛红的丝线之后, 又腐化入土,将周遭的草木都灼蔫了几寸。


    “他们同宣于家的人一样。”苏子浔道, “都需要新的‘壳子’……”


    不待苏子浔多解释几句, 那些黑气便又出现,即便隔着屏障, 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力量,似是拼尽全力飞扑而来, 只等着找到缝隙的那一刻。


    裴容说:“防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要辟出路来。”


    他们一跑出来, 离天岚仙府是有些距离, 倒是在山脚下兜上了半转, 他一抬眼, 就见半山腰亮出了一路光来, 想来应是医宗弟子正执仙家莲灯而行。


    裴容一指山腰:“去那儿!”


    苏子浔将屏障撑开了些, 看似遭过这傀儡的道, 又虑及要护到裴容,此时不敢松懈半分。


    如此匆忙辟路,不多时,那些影绰的灯火终于成形,只见赵洵宁在前,医宗弟子们随其后,同裴容和苏子浔迎面相碰。


    “啊,是裴剑仙!”


    “是剑仙,不过另一位是……”


    “有些面熟,不知是哪位高人?”


    “……”


    小弟子们正提着莲灯议论纷纷,赵洵宁率先迈上前来:“不要大意,这旁边有东西!”


    小弟子们这才注意到,在灯光映照之下,有不少像是影子一般的东西贴地而起,遂成黑团,打头的在赵洵宁的一剑之下裂了个粉碎。


    医仙随即捻指起了一个法盘,紧接着众人脚下顿生青色法盘。裴容和苏子浔会意,跟着起剑,青色法盘又扩大了半圈有余,光芒大绽。


    小弟子们见法盘起阵,于是跟着捻指守阵。


    天岚仙府虽挪了地方,但此地灵气孕泽,加上三人联手的大阵,傀儡很快不敌,外皮干瘪而落,内里无物,只在地上落下朱砂般的红迹,又在转瞬间蜿蜒成某种符文状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术。


    赵洵宁挥手一拂,化去了其上煞气,又用传影灯记下了符文之态。


    ·


    等到周围再也没有出现黑团,众人才险险松了口气。


    此时赵洵宁才道:“若我没看错,这可是……苏子浔大剑宗?”


    被点名的苏子浔点了点头,不过头扭得有几分生硬。


    众医宗弟子虽然常年跟各路疑难杂症和尸体打交道,但看到眼前苏子浔的这一刻,不禁还是有几分后怕。


    毕竟这不是转世投胎,而是死人诈尸。


    纵然裴容眼见的更多,也在医宗待上了好一段时间,见到苏子浔又蹦出来,也是不由震惊了片刻。


    苏子浔显然也习惯了旁人诧异的目光,此时说话不疾不徐:“我是苏子浔,但并非当初的苏子浔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一顿,随后撩开了一侧衣袖,众人瞥见衣袖下的光景,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衣袖之下的肤表,并非寻常人的皮肤,而是有着大片斑驳,借着莲灯的光一看,似是枯木的表层。


    “我灵识虽在,可身躯早已腐朽。”苏子浔道,“而今依仗的这副身子,不过是樱仙木所化,辅之以障眼法罢了。”


    苏子浔提及此,赵洵宁目光一扫,小弟子们纷纷会意,知道此事绝不能轻易外传。


    这一番变故,裴容多少觉得苏子浔同自己同病相怜,回想起在安乐山一带曾瞥见过苏子浔的身影,便问道:“你先前在紫金镇附近,可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苏子浔回答:“是金石。”


    “金石?”


    赵洵宁出声重复。


    ——


    众人皆知,金石是顶级的玄石。玄石在修界的作用至关重要,可守生灵,孕福泽,仙门皆以玄石为镇山之物,以此为贵。


    凌云顶之上,便有一方玄石,虽因祸乱而碎裂,但仍然被存留在此地。


    “眼下若是攒够足够多的金石,那……”苏子浔一抬头,“是镜仙!”


    山林中晃荡过一道白色的身影,苏子浔不禁再度抬高了声音。


    赵洵宁首徒手疾眼快,立刻召出了一头四脚灵兽前去追赶。


    苏子浔开口道:“他们想要的是裴容。”


    “这话从何说起……”赵洵宁倒是有些纳闷,“难不成这镜仙也对狐修有特殊的爱好?”


    “师尊,是继续追还是不追?”


    大师姐算是有几分着急了。


    “这么短的时间,四面皆是天岚禁界,是跑不出仙府地界的。”赵洵宁道,“灵兽跟着,那就更跑不了了。”


    “正如苏大剑宗说的,他们想要的是裴容,所以……”赵洵宁道,“更是不能走开。”


    赵洵宁说得在理,徒弟也不好反驳,于是说:“谨遵师尊指令,弟子会开法盘掌控其动向,瓮中捉鳖。”


    ——


    医宗弟子在傀儡留痕之处封下屏障,又手持莲灯在前,一行人离开山间又御剑回仙府,只见天岚阁之上屏界隐有灵力波动,像是曾有人要闯入其间。


    等到众人皆进入天岚阁,小弟们值守在外,屏界波动更显,赵洵宁捻指一探,却是道:“坏了。”


    裴容心念一动:“可是有人动了你设的隐阵?”


    阵法被解,笼罩阵法的迷障也不见踪影,赵洵宁作为布阵之人,首先便察觉了端倪。


    再入池泉境内,先前护着林清晓和贾千水的冰层,不见任何败迹。


    可若是定睛一看,便发现冰层之下少了一个人。


    “千水不见了。”


    裴容微微拧起了眉头。


    若依照苏子浔所说,镜仙的目标是他,便应当对贾千水不甚在意。


    莫非苏子浔也是猜测错了?


    他正是如此想着,苏子浔俯下身一看,又开口道:“千水?是你的大弟子贾千水?”


    早年收徒之后,倒是也带着弟子在修界露过不少面,其余剑修多多少少都认识贾千水。


    裴容道:“正是。”


    苏子浔看看裴容,又看看赵洵宁,再盯了盯冰面,目光又落回裴容身上:“果然。”


    声音更加沙哑了几分,仿佛是忽地又顿悟到了什么,于是激动难抑。


    虽是在冰面旁,赵洵宁仍然习惯性拾出扇子扇风,听到苏子浔的话,难得着急了一回:“果然什么?你这说话可别留半截。”


    苏子浔道:“你们难道不知道上古守护之灵么?”


    赵洵宁应道:“四象神兽?可同裴容的弟子有什么干系?”


    “不,不是四象神兽,而是……”苏子浔欲言又止,“也是,你们若是知道,许是也能勘破半边天的秘密了……”


    饶是裴容耐性极佳,此刻也不得不同赵洵宁一样着急起来,恨不得苏子浔能一口气将自己的所知吐露个圆实。


    不过三人脚踏之地忽然震颤一阵,赵洵宁道了一声“不好”,眨眼间众人已经离开池泉境,来到了天岚阁阁顶。


    不知何时开始,天岚仙府地界内大雨滂沱,不远处烈光灼灼,乍一看以为是闷雷滚滚,实则是两道身影在缠斗。


    因为两道身影都拂白光,出手动作极快,因此众人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何人。


    持着法盘的医宗首徒前来禀告:“师尊,这眼前之人便是镜仙,可要如何处置?”


    “镜仙?哪一个?”


    赵洵宁一挥手,法盘陡然到了他手上,且瞬间扩大了一倍,教众人瞧得更清楚。


    法盘之上飞速挪移的一个白点,正是由四脚灵兽所逐的镜仙。


    “弟子难辨,都说镜仙有纵傀儡、仿万物之能,不会是……”


    这弟子想说的,不过是这半空中正斗得如火如荼的两人都可能是镜仙。


    修界早闻“十二镜仙”之说,镜仙当然不止一位,不过若是镜仙同镜仙相争,那恐怕比他们出现在天岚仙府更令人费解。


    裴容观势片刻,笃定道:“那是千水。”


    空中的身影瞧不清面容,却显得出剑式,辨别出来并不难。他话音方落,凌空中的两道身影终于拉开了距离,双方仅僵持了一瞬,右侧之人忽然捻指成诀,身后一道剑影横生,携风而拂,教左侧之人于半空中退后了几丈。


    “大剑魂?”苏子浔眨巴了下眼睛,“不过不是真正的大剑魂。”


    这世上能修成大剑魂的人,便有了名列大剑宗的资格,眼前的剑魂虽然剑意凛然,却内里稍显虚空,未成气候。


    但此时众人已然看清,右侧之人是裴容的大弟子贾千水。


    ——


    苏子浔御剑而起,剑入剑魂,算是助贾千水一臂之力,赵洵宁同医宗弟子同启法盘,将“镜仙”禁锢在原地。


    此仙白色长发披散,喘息不止,若是淡瞥一眼,都难以将其同往日风姿出众,心怀大局的隐州长老联系在一处。


    “习越?不,东池长老?也不对……”


    大弟子看着似是因为受到剑魂冲击而无力跪坐在地的镜仙,纳闷着辨认。


    毕竟就连曾和隐州长老打过交道的裴容,也很难辨别眼前究竟是哪一位隐州长老。


    这人的脸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左右拉扯,其五官也濒临扭曲,在两张脸之间来回变换,直至法盘加固,才勉强定下型来,却又在面部中央有明显的分割线,更为可怖——


    众人只见眼前之人面容以此线为界,半脸是习越,半脸是东池。


    大抵是因为众弟子见此状诧异无比,法盘束缚之力微微降低,不知是习越还是东池的人忽然能直立起身,白袖随风而扬,其下裸露的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泛起褶皱,像是在转瞬间落入苍老濒亡的地步。


    “……沈沧玉,沈沧玉你个言而无信之人……”


    “他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们……”


    “而今却落得如此……”


    “凡人皆不可信,不可信!”


    “……”


    这人在众人眼里也不再是什么守着仙门正道的隐州长老,而是似人非人的怪物,说话同样颠三倒四,反反复复指摘沈沧玉,说话声音也在曾经的习越和东池之间来回切换,教人好不迷糊。


    “不,眼下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最终这更似魔物的人终于停止了咆哮,目光聚在裴容一人身上,倏忽就逼近了过来!


    不过眨眼间,这飘忽的身影就掠过了半丈,裴容周身都压来一阵泛着凉意的桎梏之感,不过贾千水横剑一拦,法盘威力在医宗弟子合力之下更盛,镜仙不得不止步在一道屏界之前。


    可即便隔着段距离,其目中所凝的神色,也令人胆寒——


    那是赤.裸.裸的贪婪——


    第75章 镜仙皮(二)


    裴容这一瞬间在这道目光中寻觅到了一丝熟悉。


    毕竟自重生以来, 他曾数次觉察到冥冥之中,有双眼睛一直在凝视着自己。


    贾千水先是用出了自己眼前所能凝出的大剑魂,方才又是用尽全力一斩, 刚能行走如初的身体不禁晃荡一阵,被一旁的赵洵宁伸手一扶。


    赵洵宁叹了口气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你复原, 可别这么一会儿就没了, 你师尊怕是要哭鼻子。”


    “师尊怎么会哭鼻子?”


    贾千水在意的点分明不一样。


    此时滂沱的大雨才略微收势,堪堪而停,众人目光所汇,均在中心的“镜仙”身上。


    先前所召的法盘盈盈泛光,仍紧紧控制着镜仙的一举一动。


    除却手臂,镜仙的脖颈、面容也在持续老化, 整副身躯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最后的几分精力,片刻之间便干瘪了不少。


    “往常以为修仙成大道, 是成逍遥无双的神仙, 而今看着这神仙……当真是神仙么?”


    赵洵宁不禁在此时犯起了嘀咕。


    大弟子再一次着急了:“师尊,可是要速速审问?!”


    赵洵宁清清嗓子:“自然要审问, 但是容我捋一捋,可不知要从哪里开始……”


    九头蛇之祸乱牵连的南州变故, 从而导致整个修界都在缓慢复兴, 隐州长老恰恰在这段时日无踪无影, 现身之时又捎来傀儡这份大礼, 显然同此脱不开干系, 说不定正是这一切的谋划之人!


    “你……当真就是传说中的镜仙?”


    赵洵宁思索片刻, 冷不防先问了一声。


    苏子浔道:“医仙, 审人不能这么审。”


    赵洵宁还没应上一声, 众人只见凭空凝出了一道剑影, 直直插.入了白发之人的后颈。


    他被迫半跪在地,眼中顿生怒意,然而哪怕只是一仰头,此剑影便会深入后颈半寸,制控之力更重。


    “这……这么强硬?”


    赵洵宁不禁感叹。


    这剑影是剑修的剑气所凝,刺人后颈等于以自身灵力控人命门,若是受审之人反抗或是撒谎,剑影就会没入更深,等到全部没入,便是要夺人性命之时。


    剑端之上的灵力不容小觑,也是剑修被逼急时才会用的法子。


    ·


    裴容再次同镜仙的双眼对视,此人这时的面容早也不是习越或是东池,面皮褶皱渐深,像是转瞬之间就会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你方才提及我师尊沈沧玉,可是对他有何怨念?”


    裴容出声一问,众人皆屏息待立。


    沈沧玉执掌沈宗,又挑起了巨船之乱,现在失踪多日,沈宗上下更是焦头烂额。


    仙门四处都对沈宗颇有微词,若是能知晓背后真相,方能勘破迷雾,兴许也能知道沈沧玉为何会布下这一局。


    这镜仙先是喘息了几口,又抬起手来,众人只见他手心依然塌陷出了一个圆洞,落下的飞屑犹如碎纸,簌簌碰地又成灰。


    裴容不禁想到那位同为镜仙的纸阁阁主。


    眼前之人并非是他先前所遇,可均为镜仙,所念所想所谋,难免如出一辙。


    “哈哈哈哈哈……”


    众人没有听到问题的答案,反倒是听到了一阵穿透了夜幕的笑声。


    这走到穷途末路般的镜仙虚弱地抬起一指:“你若将身躯献于我,我便告诉你这原委。”


    贾千水听到他这般说,气不打一处来:“胡闹,你算是何人?镜仙又如何?也不过是觊觎他人之身的魔头!”


    苏子浔捏上了拳头:“果然,你们追杀我,便是为了这秘辛永不为仙门之人所知……”


    他执剑而起,绕着镜仙走上了半圈:“当年你们设下大剑宗的名号,修界上下皆想逐此名号,登上一回凌云顶……”


    “可谁知……”苏子浔叹惋一声,“谁知这不过是你们一群所谓的神灵寻找合适的夺舍之人罢了。”


    “你们苟活至今,脚下踩上了多少剑修的性命!”


    苏子浔言出,镜仙反倒平静下来:“这修界能安然多年,你以为真是靠一群悲愤之人苦苦支撑?”


    “凡人祭献信仰,神灵赐福天下,本该如此。”


    镜仙微合上眼,似是有些疲乏了,嘴上却没停下:“沈沧玉也答应过我,要将自己的身躯祭献神灵,不过啊,他的身子已经不像过去那般强韧了。”


    “而你,你本来是最好的选择。”他说及此,那双眼又睁,贪婪再生,目光落在裴容身上,“九尾狐仙之后,一体纳双丹,可是上等的容器。”


    镜仙此时道上了九尾狐仙,裴容立即出声反问:“九尾狐仙同你又有何干系?”


    “干系?”镜仙虚眯起双眼,“干系可重了……”


    他说到此,却像是后力不济,面上之皮顺着骨骼滑落,连皮下之骨也悄然成齑粉。


    众人眼睁睁看着镜仙外皮脱落,只余一团泛着瘴气的粘稠黑物,落下的两张誉牌上题有“习越”和“东池”两人的名字,同白衣碾成一团。


    黑物之上还斜插着苏子浔的剑影,在场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需得缓缓。


    毕竟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多年仙门上下敬重的隐州长老,竟然只是挂着人皮的魔物,或是受这魔物所害,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难以留下。


    ——


    天岚仙府中人将长老誉牌收入棺椁,渡灵之后,又将上下里外打扫了一阵,众人才重聚在天岚阁一道商讨。


    “我这样……你们应该不会害怕吧?”


    苏子浔身上的障眼法效力渐弱,枯木之色爬上了脖颈,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变成一块眼不能动、耳不能闻的木头。


    赵洵宁道:“倒是不碍事,你可别突然要夺舍什么的便行。”


    他这么一说,顺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样能化开愁绪。


    裴容道:“苏剑宗是什么时候被镜仙追杀的,可是在紫金镇的时候便开始了?”


    他在安乐山附近的时候,曾碰上过携誉牌的隐州弟子,那时苏子浔也在紫金镇附近游荡,所寻就是金石。


    苏子浔这时道:“我先前将自己的棺椁挪移出凌云顶,本是想借樱仙木之力重归原体,然而……”


    “你们也看见,我此时这般模样,自然是失败了。”苏子浔继续道,“移出仙棺不是什么难事,可仙棺里面根本也不是我的身躯,而是一层金石。”


    “自那之后,我便再一次探过凌云顶,发现其上仙棺,大部分中间都放有金石。”


    南州动荡之后,沈文竹才道出当年仙棺当中曾藏有披荆剑的事,而今苏子浔却提及仙棺当中并非剑宗遗骨,却是金石,众人讶然程度自然不亚于披荆剑再现。


    苏子浔继续道:“多年以来,我同樱仙木灵相生相系,也通过木灵探知了先前并不知道的事。”


    “其中便是这金石是上古灵气沉降而成……”


    他说到这里,难免一顿。


    透过木灵所传的东西,总是蒙上亦真亦假的色彩,不知道有多少可信。


    不过樱仙木毕竟是灵物,有时候没有任何心思的灵物,怕是比人更为值得信任。


    “不过我有一事可以确认。”苏子浔僵硬地抬起头来,“这些自诩为仙的人,多年以来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夺舍之人。”


    不消苏子浔说,光是方才镜仙所吐露的话,都知道他一直在找“壳子”。


    “这些镜仙不知存活了多久,是否同宣于周一样,是通过这随侍的办法不死不灭的。”赵洵宁道,“若是如此,宣于世家是否也同镜仙早有合谋?”


    医仙平日根本不会以如此卑劣眼色去揣摩他人,可此时难免顺着一说。


    裴容也觉得此时应当不按常路思考,但宣于世家虽与镜仙渊源颇深,但说合谋,共同点不过都是在夺舍之躯上。


    “我倒觉得并非如此。”裴容道,“宣于世家代代相承,明显是要血脉维系自身灵识。”


    “然而镜仙却不同,他们选定之人是修为颇深之人。”


    苏子浔道:“确实如此,数个大剑宗遭逢意外而亡,不过就是被选定了。”


    “他们选定修为高的人,就是为了夺舍以续命?”赵洵宁不解,“这方式未免也太残忍了。”


    做医修久了,对于生死虽然能更理智几分,但心中慈悲只增不减,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下手之人所思所想。


    ·


    裴容虽一样不解,但不解的关键点并非是这个理由。


    南州凤栖阵动静不小,九头蛇又作乱多时,隐州之人洞悉四方,那时候镜仙必然也已在隐州之地待上了许久,不可能毫不知情。


    他知道师尊所行,也被隐州看在眼里。


    可是镜仙并没有出手扰乱这一切,大祭之阵还是成了。


    这说明南州的动乱并不会损伤镜仙的利益,说不定师尊之所为正是镜仙在推波助澜,因此也代表了镜仙之所想,此外还有同样失去踪影的姚宗……


    姚宗在其间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更是难解。


    近日几番周折,仙门众人要么忙着追恶灵,要么盯着凌云顶之上的动静,要么忙着收服披荆剑,倒是都忘了姚宗。


    姚宗弟子当然还在寻着自家宗主,然而还是长久无果。


    而先前那同母树燃烧之时余焰气味相似的,也正是姚宗所出。


    苏子浔此刻又说:“也许在神灵眼中,凡人性命不值一提,谈不上残忍还是不残忍,只是……”


    赵洵宁问道:“只是什么?”


    苏子浔道:“只是这群镜仙可能同凌云顶之间,也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所以不愿凌云顶有所毁坏,同样在尽力护着其安稳。”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石:“这东西,就是关键。”


    这倒是同裴容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76章 神灵生(一)


    金石在苏子浔手中散着亮光, 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


    赵洵宁接着道:“金石既然是能维系凌云顶的东西,想来是对幽渊里的瘴气有所威慑。”


    对于仙门来说,天生能抵制瘴气的, 自然是好东西,于是金石显得更有几分熠熠生辉。


    裴容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苏兄先前提到守护之灵, 可是指的神龙、凤凰、九头蛇以及九尾狐?”


    苏子浔难得眼中带光:“正是。”


    他又说:“我曾借助木灵窥得一方神鬼之境, 那里有处灵泉,泉池之中五彩荡漾,而后木灵告知了我更多,其中便是这守护之灵。”


    “上古曾有这一方灵泉,天地间灵气皆生于此,又汇于此, 守护此方灵泉的,便是这四神兽。”


    裴容想到在西州所遇之景, 道:“那便对了。”


    赵洵宁一头雾水:“你们说清楚些, 什么对了?”


    裴容又道:“西州之人朝拜仙山,仙山也是神鬼之境的一角, 我同景栩曾入当地灵镜,也看到了一方灵泉。”


    “也是在那时候, 我看到了苏兄所说的守护之灵, 不过那时还并不知这是……”


    “苏兄, 你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说着, 只见苏子浔忽然扔下了手中的木剑, 捂着肚子, 面部虽然僵硬, 但仍然可瞧出四五分难受劲儿来。


    赵洵宁和贾千水一左一右急忙拉上了一把, 苏子浔才不至于无力立身。


    “说起来我被镜仙追着不放, 今日来医宗,是来寻些药的。”


    “我虽是木头身,但也受了点儿伤,需要你们帮忙一下。”苏子浔这才开口道,“啊,血流得更厉害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只见犹如树皮一样的皮肤上真是渗出了些血。


    “这么重要的事,你倒是早些说啊,苏兄!”


    赵洵宁气不打一处来。


    ——


    樱仙木林母树被毁,苏子浔的灵识却仍能存活下来,依仗的是血核存留的一棵樱仙木。


    赵洵宁忙活儿一阵,助苏子浔恢复了灵识,又急匆匆地开了一个新法盘,将裴容检查了一遍。


    “还好无事,不然无论是沈宗还是你那小徒弟,都得找我麻烦。”赵洵宁见法盘当中未出现任何一样,险险松了口气。


    贾千水灵力不支,又昏睡了过去。苏子浔盘膝在地,汲取灵气恢复精神,余二人面面相觑。


    裴容道:“有劳医仙,若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尽管说便是,别忘了我也是医宗弟子。”


    赵洵宁却摆了摆手:“这阴差阳错的,哪儿有让你当小弟子的道理。”


    “啊!”


    本是平静地说着话,苏子浔忽然睁开眼来,惊叫了一声。


    眼见着他裸露出的皮肤恢复成同常人无异的模样,裴容知道他气力必然已经恢复,然而现下惊呼却不知为何。


    苏子浔起身,拍了拍衣角,道:“你这大徒弟身上有神灵之气!”


    “什么?”


    饶是裴容,此时也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苏子浔所言。


    苏子浔接着道:“神息可不是常人所能得,若是我没有感应错,你这徒弟有召引降雨之力,这是上古遗留的神力。”


    裴容静静听着苏子浔所说,心下忽然想到救下贾千水之时的一场洪灾,又联系到方才忽现的大雨滂沱,竟然觉得甚有道理。


    “如今瞧见这镜仙,有神息可未必是什么好事。”赵洵宁抚扇而立,“倘若修界之祸正是由一群神灵导致,那要彻底消除祸端,岂不是要……”


    “进入神鬼之境。”


    裴容续上话去。


    苏子浔点了点头:“这地方神秘难测,但应当有修界上下都想知道的一切。”


    “如果林清晓能告知我们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是最好。”赵洵宁道,“可若不行,还需得亲探这地方一遭。”


    神鬼之境,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名字缘何而来,有人笃信其间有能助人飞升的捷径,也有人认为其间妖兽四处,是遍地是宝的仙境。


    但更多的修界之人,都因其迷雾重重,有去无回的现实而止步。


    而今,鲜少有人知道,如何才能进入神鬼之境。


    “不渡曾告诉我,披荆剑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裴容说,“说不定也是进入神鬼之境的契机。”


    苏子浔道:“我再尝试同木灵联系,看看能否获知更多。”


    他方才话音一落,阁外便有医宗小弟子传言,说是沈宗沈公子到访。


    ——


    裴容没想到再见师弟,会是在医宗,心下寻思,估计是仙门近来联手除却四地恶灵,常有碰面,从凤行雨口中得知的。


    果不其然,沈文竹见面便道:“师兄来医宗,偏不告知,还是凤行雨说漏了嘴,我便过来看一眼。”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众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一瞬,接着裴容才道:“此次来医宗也算是……密行,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近来我也帮不上太多忙,如此不给沈宗捎去更多的麻烦,才是最好。”


    “我也算是外人么?”


    沈文竹这么一问,裴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为何偏想起了平日纵着的那个醋头,竟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过这好笑自然要藏在心间,况且沈文竹近来接受的打击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一圈。


    裴容面上仍然是一脸正色:“师弟言重了,此次凤三他们也是无意间晓得的,大家自然更要以仙门事宜为重,莫要在我身上多费心神。”


    “多日以来,更是叨扰医仙了。”


    他话这么一引,赵洵宁也搭上了腔:“剑仙客气了,客气了。”


    沈文竹此时才拱手一礼:“多谢医仙了。”


    ·


    沈文竹并非独行,而是携着沈莫白等五位小弟子,顺道听闻了方才镜仙傀儡的动响,立即亲自查探了一番,并会结合沈宗存留的卷宗,找到克制镜仙的法子。


    贾千水仍在昏睡当中,而苏子浔也阖目养神,赵洵宁松下一口气,竟是觉得十分疲乏。


    医宗四处都泛着沉岚香的味道,裴容躺在榻侧,也是有股困意爬上眼皮。


    往常临睡之时,慕景栩会一边抚着他头发,一边讲着这些年在修界凡界四处搜罗的轶闻趣事,要么就是……


    想到这里,他便是耳尖发烫。


    转念又一想,还不知该如何向千水和不渡说起景栩和自己的事。


    思及此,裴容竟是又精神了几分,辗转反侧了一阵。


    真是像个怀揣心事的春闺少女了……


    心里暗嘲一阵,裴容兀自笑了笑,偏是听到了一声“师尊”。


    他睁开了眼睛,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处浮动的沉岚香。


    裴容只当是自己幻听了,可是这么一想,又是几道“师尊”传入了耳中。


    他自然没办法入眠,翻身坐起身来,敏锐地捕捉到一缕飘忽进来的光,又一翻掌,一个小光人便在他掌心之上跳了一跳。


    分明只是个被操纵的小光人,偏也是有温度的。


    “景栩?”裴容一弹小光人脑门,“你倒是会想办法偷溜进来。”


    那小光人委屈巴巴地抬起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在裴容掌心盘膝而坐,一手撑着半侧脑袋:“偏是师叔能进来,我就不能么?”


    “那我真是刚哄完一个,要哄第二个了。”


    裴容故作无奈道。


    慕景栩反问:“你哄了他?”


    醋头自然是醋头,连小时候的自己都不放过,遑论本就看不顺眼的沈文竹。


    不过他这么一问,裴容倒也知道了,这用来打探消息的小光人也不是全知全能,只晓得沈文竹方才来过,并不知道医宗之内,众人具体谈论了些什么。


    裴容见小光人交叠起手臂,摆出气鼓鼓的模样,于是笑上一阵,待小光人在慕景栩操控之下放下了手,才堪堪停下。


    “罢了,师尊就算哄了师叔,也是情理之中,我这般宽容大度,自然不会多加计较。”


    慕景栩的声音传来,微微绷着股劲儿。


    这哪里是不计较,分明是“锱铢必较”。


    “今日又是大师兄醒来的时日,本该好生庆贺一番。”慕景栩道,“万不可让师叔扰了兴致。”


    “师叔”二字虽说得咬牙切齿,然而透过声音,裴容也觉察出了他的欢喜。


    “师兄苏醒,本就是好事。”


    “因为师尊你会高兴。”


    “师尊高兴,我自然也会高兴。”


    慕景栩这么一说,裴容眼底也泛起了笑意,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小光人的脑袋:“这一日也算是遇上了怪事。”


    慕景栩道:“我这耳目才探进来,所知不过一二,方才可还是发生了什么?”


    看来这“小徒弟”身上宝贝不少,也不是全知全能,裴容这才道:“碰上了镜仙。”


    他将碰上苏子浔,又遇镜仙的事详细说来,慕景栩沉默了片刻,道:“师尊无事就好,这镜仙……”


    他思索片刻,也是想到了那位行踪莫测的纸阁阁主。


    “本就神秘难测,绝非善类。”慕景栩道,“他们一直以来盯着师尊,若是留于修界,只会带来更大的祸乱。”


    这是起了杀意。


    裴容道:“单凭一己之力,恐难与其对抗,你切莫太分神,保重安危。”


    小光人沉默一瞬之后,才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77章 神灵生(二)


    裴容醒转之时, 手中小光人还在,跟着他手指的动静侧翻了个身,又小小地伸了一个懒腰, 接着说道:“师尊可是同医仙商议好剥离妖丹的时日了?”


    “倒还没说好。”


    昨日一番变故,又加上赵洵宁手上伤患众多, 剥丹之事, 怕是也要延后。


    “那师尊好生调养,静待便是。”慕景栩道,“我一直陪着师尊。”


    只见那小光人又在裴容手上跳上了一跳,便缩成了一条细线,绕在裴容指间,又一眨眼, 便全然不见了。


    裴容盯着手指笑了笑,转眼又觉得眉角滑来浅淡的温润, 慕景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就在这里。”


    此刻仿佛慕景栩就在他跟前, 鼻音里都含着笑。


    ——


    裴容起身活动完筋骨,一开门便迎面碰上了赵洵宁:“裴容, 在此地睡得可还安稳?”


    “虽是碰上了昨日一遭,倒也不太影响。千水怎么样了?”


    他这么一问, 赵洵宁于是回答道:“刚醒过来,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随赵洵宁再入天岚阁, 裴容又见到了大弟子贾千水。


    此时贾千水的精神气明显好上了许多, 旁边正是苏子浔, 裴容和赵洵宁甫一踏入, 二人间便停了交谈, 随即贾千水先是扑通一下, 直直在裴容跟前跪下了。


    “这是做什么?”


    裴容伸手搀起贾千水, 贾千水虽起了身,却是眼眶通红。


    “能再一次看到师尊,千水很是高兴,只是这一次还是千水无能,没能护好师尊。”


    “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客套话了,看到你安然归来,师尊才是高兴。”裴容道,“莫不是睡太久睡糊涂了?”


    贾千水却是很实诚地点头:“确实像是睡糊涂了。”


    裴容一笑:“那自然不打紧,过会儿就好了。”


    赵洵宁跟着点了点头:“这情形总归是算得好的,不过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


    苏子浔和贾千水往日也只是因为裴容的缘故打了个照面,而今能谈论的,莫过于镜仙和先前所提的“神息”。


    “四方守护之灵。”苏子浔道,“神龙、凤凰、九头蛇和九尾狐。”


    赵洵宁反问道:“凤凰受人祭拜过,业火福泽仙凡两界,是神脉不假。九尾狐仙大名鼎鼎,也不需猜疑。这九头蛇祸害各方,什么时候能被称之为守护之灵了?奇怪奇怪。”


    苏子浔道:“医仙有所不知,神龙之脉多年前就已经寂灭,其余神脉也跟着没落,而今凤霞宗尚存能幻化凤凰真身之人,已然是难得,九尾狐仙一脉续到剑仙身上,更是巧合。”


    “九头蛇这一脉,原是守护之灵,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染上了嗜杀之血,而今却成了邪物。”


    他跟着揉了揉眉心,眼前有多重景象透过木灵纷繁而至,现在靠着木头强撑着的脑袋当然不及先前灵光,更难以理清上古神秘之地的弯弯绕绕。


    苏子浔这么一说,裴容又想到了那方灵泉。


    灵兽守护着古老的灵泉,而后却或是神力渐弱,或是寂灭于仙凡之地演化的时光洪流当中,不被世人熟知。


    贾千水接上话来:“依照苏大剑宗所说,我身上也残留着些许神息,才能隐隐召雨,但是我并不系任何一脉守护之灵。”


    裴容道:“上古时代,传闻的确有神所存,既然还有镜仙的存在,必定不止一位两位神仙。”


    “确实如此。”苏子浔道,“这群神仙之间是否彼此团结,看起来也是个谜。”


    镜仙要夺人皮囊,四大守护之灵也是分散各方,其中一个还成了妖兽,神不似神,倒像是遗留人间的魔物。


    “若是要出入神鬼之境,可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赵洵宁道,“此事可是着急不得。”


    绕来绕去,仍是那一方神秘天地牵系着真相。


    “不过此事还待仙门商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们几个……”赵洵宁指了指裴容,“耽搁不得。”


    裴容自知剥丹之事迫在眉睫,倒不会同赵洵宁多费唇舌,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先前打理好的静室当中。


    只见此处法盘亮起,随裴容身临,光亮大作,像是静候多时。


    赵洵宁传唤了几位稳重些的弟子前来护阵,贾千水和苏子浔灵力尚弱,则在一旁等候。


    赵洵宁道:“若是没什么问题,便开始了。”


    裴容颔首,赵洵宁的目光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你手上是有什么不适?”


    “没有。”


    “没有?那你一直抡着指端做什么?可不大像你的习惯。”


    医仙狐疑了一把,裴容才发觉自己方才开始就不自觉地抡着右手的指端。


    “哟,这手指上有点儿东西呵……”裴容还没开口,赵洵宁倒是看穿了,“这障眼法倒是高明,需要点儿眼力才瞧得清。”


    指端上绕着的光线被裴容小心地掩了过去,他朝赵洵宁道:“好了,医仙倒是不放过任何打趣我的机会。”


    赵洵宁一笑,随即道:“今日若是顺利,你们倒也早早相见,免得在此牵肠挂肚,显得我多么冷漠无情。”


    裴容盘膝坐在法盘中央,阵法一启,他也闭上了眼睛,视线瞬间被拖入了幽沉的黑暗当中,片刻后却是一方清明。


    往常这种身心舒坦的感觉,都出自自己的灵识识海之中,此刻的识海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得有些不自然。


    裴容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不多时听到有人唤道:“容儿,我的容儿……”


    这女声柔和,浅带着一分轻盈的娇嗔,不招人厌烦。


    随着呼唤声起,一只九尾白狐忽然跃到了裴容跟前,又是摇身一变,成了个出挑的女子。


    裴容看清了徐圆圆的脸,一时落下一声十分陌生却又亲切的呼唤:“娘……”


    徐圆圆不知是真还是假,也不知是否听到了裴容的呼喊,只是轻轻落下一声:“嗯。”


    她忽然伸手朝前,手却顿在了裴容跟前,只是顺着虚空的轮廓轻抚而下:“你若是成人,该是像你父亲多一些吧……”


    “千万可别随了他那性子,凡事都要插上一脚,像是真的能力挽狂澜似的。”


    徐圆圆说到这里,叹上了一口气。


    美人蹙眉,虽也赏心悦目,但难免会想伸手抚平。


    “我同你父亲难逃劫难,但你不一样,娘亲不会让你落入那些所谓的神仙手中。”徐圆圆继续道,“那些披皮的魔物不配称之为神,流转于世间上万年,一直在寻找各种各样的容器来容身,修为高深的大剑宗,是最好的选择。”


    “我自损修为,看到了往后这光景,才用秘术留下了后招。”


    “若是你真的来到这一天,真以双丹之身复生于世,也会被他们盯上。”徐圆圆又说,“剥离妖丹,是必然的事。”


    “放心,容儿。”徐圆圆微微一笑,“剥出的此丹,也会是一个灵器,会助你寻到玉哥哥。”


    “他会告诉你更多。”


    徐圆圆说到这里,面容含笑,眼泪却是蓄满了眼眶。


    ——


    一方清明合转,裴容又跌入了昏沉的黑暗当中。


    再度清醒过来,他已然躺在了在医宗当中的住处中。赵洵宁正坐在一旁呷了口茶,一转眼见他醒了,于是道:“可算是醒了。”


    赵洵宁起身伸了个懒腰:“比预想的要晚些,不过好在一切顺利。”


    他说罢,给裴容递去了一杯温水。


    裴容饮下温水,又见赵洵宁袍袖一翻,托出了一方匣子,打开便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是……”裴容定睛一看,“那妖丹?”


    赵洵宁点了点头,眼见着裴容伸手一揽,妖丹便跃出匣子,落入了其手掌心。


    妖丹莹润,至他掌心更是流转着五彩光辉。


    往日不少人说剥丹宛如酷刑,而今这颗妖丹能脱离其身而不招致苦痛,可见徐圆圆当真是料到了这一日的到来。


    “这妖丹蕴含无穷灵力,平常人驾驭不得。”赵洵宁道,“若是你能控制,也算是件上上等的灵器了。”


    “我在识海之中见到了上任狐仙。”裴容道,“她也这般说。”


    “上任狐仙?”赵洵宁反道,“可不就是你娘亲?”


    “是,但识海之中所见亦真亦假,不知道是否可信。”裴容道,“镜仙行踪诡谲,伤害过无数大剑宗,早日制服,兴许还能套些话来,咳咳……”


    裴容一咳嗽,赵洵宁眼皮也跟着一跳,生怕有人会提剑追来。


    剥离妖丹的后劲儿虽然称不上疼痛,但浑身经脉却像是不受控制、又后知后觉地错乱一阵,令他不得不重新盘膝而坐,将流窜的灵力一点点拨回正轨。


    赵洵宁则在一旁护持。


    片刻过后,经脉中四窜的灵力终于安分下来,身体的钝重感也减轻,而后裴容重新睁开双眼,眼前除却赵洵宁,却是还多了些什么。


    只见堂室浮空之中,一缕幽光四散,像是在被无形之力抽出了诸多丝线,最终汇聚成了一幅图来。


    图中有简化的山川河流之态,也粗略地现出了仙门御道,再仔细一观,便会知道这是标明了仙门各州重要之地的地图。


    赵洵宁也注意到了这幅忽然出现的“地图”,诧异道:“这是何人所纵?”


    裴容说:“是我娘留下来的。”


    他说罢,手中的妖丹之光也明亮了几许,最后凭空而起,落到了地图上的一点上。


    那个地方所指,是他曾经去过的安乐山。


    赵洵宁自然也觉察出妖丹所指就是安乐山,但除此地点之外,妖丹并不能提供更多的东西。


    偏在此时,他扇尖跃过一缕流光。


    裴容在医宗待过些时日,对此流光传讯的方式并不陌生。


    赵洵宁捻指散诀,座下大弟子的声音传来:“师尊师尊,凤霞宗凤二府主到访,说是有要事要同见你一面。”——


    第78章 神灵生(三)


    凤天姝直入天岚仙府, 先是欣赏了一番医宗所培植的花花草草,又绕过府阁去山上逛了一圈,见过了镜仙所留之痕, 才安分地在医宗府阁中等候,让赵洵宁座下弟子传了道讯。


    “你们这儿有没有能禁得住业火的仙草?”


    “师尊前些年试着养了养, 费了不少心神……”


    “所以真是有?”


    “……后来被凤三公子不小心烧光了。”


    “哈哈哈, 我就知道这小败家子能做出来这种事!”


    “……”


    不多时,裴容和赵洵宁终于到来,守着凤二府主的小弟子勉勉强强松了口气,立即告退了。


    凤天姝评价道:“你们这儿的弟子青涩得很,倒也好玩。”


    赵洵宁干咳了两声,说:“凤二宗主可是到我府邸处来寻开心了。”


    “开心自然要寻, 要事也是要禀。”凤天姝道,“对了, 剑仙剥丹可还顺利?”


    裴容此时立在跟前, 身上气息有变,修为高深之人自然能察觉异样。


    “多谢凤二府主关心, 医仙出马,自然无碍。”裴容道, “不知近来四方仙门如何了?”


    他留在医宗, 消息难免闭塞, 凤天姝等人一直在外处忙活, 所知便是更多。


    凤天姝道:“我和小雨去了一趟姚宗。”


    “这姚宗上下倒是不紊不乱, 一切从容有序。不过姚宗小弟子, 近来提及宗主就支支吾吾的, 铁定有鬼!”


    “我同沈少宗主和剑仙门徒一道审讯, 才从其口中得知姚述自风波后也曾出现在宗门一次, 而后却又是消了踪迹,说是要去寻一件东西……”


    凤天姝说到这里,忽地一顿:“金石。”


    “金石……”裴容跟着轻喃一遍,“苏兄说,金石乃是上古灵气沉降所得。”


    凤天姝接着道:“如此说来,倒也说得通,若不是上古灵气所得,又怎会能抵抗万千瘴气?”


    赵洵宁又说:“这凌云顶之上,也是有不少金石……”


    他三言两语将先前众人所论提及了一通,道是棺椁之中皆是金石,不见剑宗遗骨,可见凌云顶之安稳,仰仗的是无数金石。


    裴容道:“放眼仙门四地,金石最多的地方莫过于……”


    “紫金镇。”


    三人异口同声,道出了这三个字。


    冥冥之中,众人像是被引至了同一个地方。


    “小雨他们已经先行去了,你们若是关切,静待消息便是。”凤天姝道,“近来临近我与长姐的涅槃之期,恐怕是……”


    凤天姝难得欲言又止,南州动乱之后又接上凤凰涅槃,又偏偏是在镜仙出没后的节骨眼上,可见一切都不是巧合,原本还在复兴的仙门估计又要碰上什么浩劫。


    可谓一桩未平,风波再起。


    “清晓托梦于我,他不日会醒过来。”凤天姝道,“我要在涅槃之前再同他见一面。”


    凤天姝起身,朝赵洵宁行了一礼:“有劳医仙。”


    ——


    凤天姝随裴容和赵洵宁穿过屏界,来到了林清晓之所在。


    平日里大大咧咧,时而疯癫的凤天姝此时俯身观冰,模样十分安静,眼神平静至极,活生生像变了个人。


    “清晓,我和长姐就要涅槃了。”


    “涅槃成功,便是永生之躯。若是败了……败了也就败了,不过是修为倒退,又要苦行数年罢了。”


    “永不永生的,我都觉得干系不大,最重要的……是我想见到你醒过来。”


    凤天姝并不在意身旁有人,心中如何想,口中便也如何说,又是含情脉脉地低语了一阵,才起了身来。


    ·


    凤天姝风风火火而来,又风风火火地幻出凤凰真身而去,留下的姚宗讯息令裴容思忖良久。


    “安乐山当中恰好也有一处涅槃阵。”裴容道,“若是此次涅槃也在那处,势必是一番热闹。”


    赵洵宁扇着扇子:“热不热闹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的医宗忙活的事。”


    “不过眼下你还是好生调养得好,切莫四处乱跑。”赵洵宁又道,“天岚仙府的戒备也提了一等,我对那镜仙,可是怕得紧。”


    医宗弟子主修医道,但不见得不会防身之术,先前亲眼见到隐州长老诡化成魔物的模样,小弟子更是提紧了心眼,近日都不敢深睡,生怕被夺了舍。


    赵洵宁又一抚扇:“话说这凤二宗主的要事恐怕就只有林大剑宗,否则绝不会专程来一趟天岚仙府……”


    “呵,你们这些痴情人欸……”


    他这么一说,也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裴容。


    裴容一时没有应他,倒是守立的大弟子探出脑袋来道了一声:“咳,我见师尊常年寂寞,也是时候找个道侣解解闷。”


    “胡说什么?”赵洵宁拿扇头敲了弟子的脑门,这才悠悠晃步而去,“记得今时万不可松懈,把灵兽喂饱些,近来可有的忙。”


    裴容随赵洵宁离了府阁,方才开口道:“狐丹召引之处也在紫金镇,若是我所见非虚,师尊也会在此处。”


    依照识海中的徐圆圆所言,狐丹的指示也会是沈沧玉所在,那便是在紫金镇。


    ——


    裴容静坐调息,那颗被抽离出体的狐丹正兀自散着光。


    那浮空的仙州之简貌已然消散,但徐圆圆所言乃至沈沧玉将掌心之血覆于铸剑阵中的长剑的场景,总是轮番在他脑海中滚动。


    再一睁眼时,双腿却莫名沉重,他抬眼,对着凌空中飘忽而过的一道虚影问道:“师尊?”


    无人应答,但是一阵狂风拂过窗棂,他知道是有人在唤他。


    再次盘膝而坐,步入识海,裴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那就是拂袖而来的沈沧玉。


    “我等你很久了,阿容。”沈沧玉开口道,“或者说等这一刻太久了。”


    “众人在寻师尊,可未曾想到师尊一直在等我。”裴容道,“师尊有何想说的?”


    “你和你娘一般,向来不太懂得掩饰自我的情绪……”沈沧玉一下像是陷入了过往回忆,最终落下一句,“爱则爱得痴狂,恨则恨至入骨。”


    “恨至入骨也算爱至深切。”裴容道,“师尊同我爹娘之间有过什么恩怨过往,我也并无兴致。”


    “你可知这凌云之上,也曾有道天梯?”沈沧玉道,“天梯助人由人化神,乃是飞升之途。”


    裴容没有回应,沈沧玉兀自说了下去:“无论我们如何修行,都难以打开这道天梯。”


    “这世上有一群来自上古的堕神,其中以镜仙为首,他们而后化身为匡扶正道的隐州长老,一直在寻找着能承载神力,适合夺舍的大剑宗。”


    裴容跟前忽然飘飞出一本“功德册”,沈沧玉指着这本功德册道:“所谓的功德册,不过是观测每一位修士的一双眼睛。”


    “大剑宗常在登上凌云顶或是择选之时,就被夺舍,成为这群堕神延续寿命的躯壳。”


    “凌云顶之上,以金石稳固灵气,以剑宗之魂灵稳固阵法,千年以来,同幽渊相互照应,勉强维持一方安宁。”


    “既是如此,师尊破开幽渊,是为了将剑宗之魂重归凌云顶?”裴容拧起了眉头,“师尊知道这一切,也无他法可制止?”


    沈沧玉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的事实,背后真实如何,还需真正打开神鬼之境。”


    “我曾以为天梯会是其中一道途径,然……恶灵逃出幽渊之时,才能启出天梯。”


    “我探寻许久才知,铸剑阵所成之剑,也可成为一把钥匙。”


    余不渡也提过,披荆剑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而通过铸剑阵而成的邪剑,竟也有相似的作用。


    “元彻当年知道了这些,不惜以一己之力抗幽渊瘴气,最后身没于此,而你娘……”沈沧玉叹了口气,“你娘力阻天梯凝形,被镜仙追杀,最终又舍去了一身修为,祭上神元,换得你今世这般……”


    沈沧玉盯着裴容,感慨万千:“也是我那时无能,难以出力,最终只能将你带回沈宗……”


    他说及此处,忽地一顿,又抬起一掌,示意裴容不要开口。


    沈沧玉随即又皱起眉:“不要跟过来。”


    原本在识海之中的沈沧玉身影立时消散而去,裴容也不由被强行拽出识海之景,狂风已止,然而他跟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泛着赤光的法盘。


    只要他掌心盖上,便可抵达法盘之主跟前。


    ·


    赤光法盘为仙界罕见,长久以来都不为修界人士轻易使用,因为赤光所现之处,必沾鲜血,或是修界捉拿凶徒所令之法盘,或是要同归于尽之举。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有种来者不善的意味。


    这法盘搁在眼前,进不可,退……亦是不可。法盘之上灵力渐盛,像是背后之人终于伸出了邀约之手。


    裴容摩挲了一下指端,复抬起头来,冥冥中似与凌空中的某双眼睛遥遥相望。


    他唇角微勾,将手掌印在了法盘中央,随即赤光法盘光芒大绽,紧接着又生出道道劲风来,很快揽住了裴容的整副身躯,随即将他拖拽入赤光极盛之处!


    待到再次睁眼之时,裴容已身处另一处地盘。


    此处绝非天岚仙府,而是他曾经到过的安乐山下——


    涅槃阵——


    第79章 天梯(一)


    谁知前嘴凤天姝才提过涅槃, 此下还真身处涅槃阵之中。


    “阁下请我来这里,如此可是怠慢。”


    裴容环顾四周,此时古阵中实在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已召出探雪负在身后,等着开启法盘之人现身。


    “剑仙亲至, 自然不敢怠慢。”来人脚步款款, 像是途径此地,闲来一游,“我来,是想同剑仙谈一笔交易。”


    “交易?”裴容看清了来人,朴素的墨蓝色衣袍却携着浑然天成般的仙风道骨,“姚宗主的交易, 生怕是找错了人。”


    自南州动乱之后并未现身的姚述忽然出现在此地,的确在裴容的意料之外, 不过姚宗既然同巨船勾连颇深, 自然会按捺不住有所动静,所以出现在此处, 倒也合情合理。


    姚述探出一手道:“用法盘强令剑仙来到此处,实属失礼, 但我要做交易的人, 正是剑仙。”


    姚述这么一说, 裴容便也直截了当问道:“你想要什么?”


    “实不相瞒, 姚宗以器修为主修之道, 但长久以来……”姚述顿了一瞬, “器修地位居剑修和医修之下。”


    “更重要的是, 我等虽入列仙门大宗, 却难以走得久远。”姚述又道, “毕竟从无一器修可问鼎飞升之道。”


    裴容道:“姚宗主所言是修界共识,说来也是憾事一桩,不知为何会找上我?”


    “我需要虚尘镜。”姚述道,“虚尘镜正是在剑仙手上。”


    “这灵器虽特别,但毕竟是我娘亲的遗物,姚宗主拾去,是想做什么?”裴容反问,“莫不是小小虚尘镜便可助器修抵达飞升之途?”


    姚述并不在意他的几分戏谑,又说:“剑仙所知还甚少,莫小瞧了这‘小小’虚尘镜,以此为媒介,才可找到补天石。”


    “补天石?”


    裴容未曾听闻。


    姚述朝他行来两步:“这凌云顶之上所需,金石远远不够,还需要补天石才能稳固。”


    “天梯就要开了,剑仙应该也不想天梯重启之后,仙州覆灭吧?”


    裴容说:“那姚宗主想要虚尘镜,仅仅是为了仙州安稳?那姚宗主又为何能知这天梯将启?”


    姚述驻足三步之遥,此时一语不发。


    “还是姚宗主希望天梯重启,在此时机达成所愿?”


    裴容这般一说,姚述又是想要开口的模样,但话至喉头,却是哽住了似的,接着只抬起一掌来,却不是朝裴容而来,反倒是一道灵力击向了不远处的古阵残角。


    这一掌击去,一时只是地面隐有震动,裴容抚剑而立,片刻后才看到沉寂良久的金色符文再度浮现。


    “剑仙若不肯交出虚尘镜,便莫怪我如此借力。”姚述转过身来,仍然立在原处,“时间已经不多了,业火将启,望剑仙有自保之力。”


    裴容又道:“等等。”


    姚述探入储物袋的手应声一顿。


    “姚宗主既然说这是一桩交易,可没说清自己愿意拿什么来换。”裴容说,“等价交换方为正理,姚宗主既让我来此,万不该如此不留情面。”


    他身形挺立,然而背心却已由汗水浸透,不过言色未有半分动摇,姚述看不出端倪。


    “剑仙说的是。”姚述道,“那剑仙可以告知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姚宗掺入其间,想要做成的事。”裴容道,“你助我师尊令御道改道,又同樱仙木林焚毁有所瓜葛,心中必有不俗之念。”


    “我说的对么,姚宗主?”


    姚述对此并不否认,只接着说:“仙门之人,追求的便是问道飞升,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不俗之念?”


    裴容不语,只是隐隐握紧了剑端。


    此处由姚述布下阵法,纵然方才的赤光法盘灵力告罄,一时半会儿对他的束缚还是不容小觑。


    要么同姚述拖着时辰,等着此阵被拖垮,要么就是强行冲破此阵。


    “剑仙不要想着动手。”姚述猜到了他的心思,“我以灵识为媒介邀你而来,此阵可不是那么好破的,若是自行离开,是会被反噬的。”


    ·


    裴容手上不过方聚灵力,就立即被扼制,他一时半会儿竟然动弹不得,反倒依照起姚述所想,一手探入了储物袋,拿出了虚尘镜。


    虚尘镜在他手中,镜面正朝他面门,然而其间却倒映无物,仅泛动着五彩流光。


    姚述于此时才朝他继续靠近了一步,那五彩之光落入其眼,倒是诱出了往日不可见的一丝神往之色。


    “这就是……就是……”


    姚述伸出手来,指尖已经触及了镜面,然而其间流光却跳窜出一缕来,在他手上引出了一道业火来。


    ——


    猝不及防的灼烧令姚述收回手去,转而又退去几步。


    此时阵主受业火所袭,裴容重掌自身灵力,转而起剑,在自身同姚述之间划出了一道气浪,又将虚尘镜收入了储物袋之中。


    被唤起的金色符文在他脚下流动,其上时不时窜起业火,乍一看是要火烧遍野之势。


    这一处业火丛起,天际还隐有闷雷滚滚,姚述所说的“时间不多,业火将启”,也在此时应验。


    他一剑纵出,同姚述的召出的数道剑影相撞,每穿透一道剑影,跟前便会多出一个“姚述”。


    姚宗虽不主修剑道,但是上到宗主,下至弟子,都随身带有不少灵器,许多还是修界独一份。


    以剑影相托的障眼法不太好对付,裴容反倒闭上了眼。


    身前所能感知的灵脉错综复杂,最强盛之处还在不停变换位置,裴容身形一转,探雪重归手中,再一睁眼之时——


    姚述已经至他跟前,数道剑影拢归于手中,同探雪重重撞于一处。


    裴容撤出几步,再一抬头时,姚述已经探出一诀,他身佩的储物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脱了身,转而到了姚述手上。


    虚尘镜在下一刻再一次离开储物袋,在姚述将其掌在手中之前,因为探雪剑影一晃,一时悬于空中。


    裴容没有挪步,姚述亦是如此,来回相接的只是剑影和探雪剑——直到姚述又施下一诀,但这一诀未抵至他跟前,只由一道剑风挡去。


    一阵袍袖翻飞的声音掠过,裴容抬起眼来,又看到了沈沧玉。


    ·


    沈沧玉纵剑将剑影逐乱,又将虚尘镜收回。


    此时姚述所立之阵崩溃,裴容觉得周身一轻,然而余下的涅槃古阵业火越烧越旺,令人犹如身处炼炉,每一寸呼吸都十分艰难。


    沈沧玉一扶他手肘,道:“涅槃将启,先离开这里。”


    裴容将剑收归于手,沈沧玉已然落下一诀,再一瞬息之间,他们已然退离涅槃阵,所在之处只能俯瞰到冲天的火光,应是在安乐山山顶。


    沈沧玉一时不语,只给裴容输送了些灵力。


    片刻后裴容调息宁神,方才开口道:“师尊同他们一样,要启那天梯么?”


    “天梯势不可避,这是仙门注定的浩劫。”沈沧玉道,“天梯出现之时,就是灭除那群堕神最后的机会。”


    “虚尘镜,还有别的用处,定要守好。”沈沧玉道,“涅槃便要开始,也切莫在此时靠近涅槃阵。”


    “师尊先前同姚宗主之间想必也有交易。”裴容说,“姚宗……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沈沧玉回答:“世人皆有妄念,姚宗本就并非世代仙门,所要不过是永生。”


    “永生……”


    裴容口中呢喃过这二字。


    “至于那虚尘镜……”


    沈沧玉方才开口,周遭却又有一股力量欺近。


    裴容抬眼一看,一道并不陌生的白色身影落于跟前。


    “想不到候在此处,你会亲自携着人至我跟前。”镜仙唇角微勾,真心实意地欢喜,“沈宗主总是能给出一份大礼。”


    “是你。”


    沈沧玉面色未变,声音却沉下了几分。


    “自然是我。”镜仙道,“众人都忙着瞧涅槃的热闹,无暇顾及此处。”


    “剑仙也是……可是让我好找。”


    镜仙话音一落,裴容脚步离地,身形顿时浮于空中,虚空中一只燃着黑焰的手扣上了他的咽喉,只在瞬息之间,三魂七魄仿佛都要彻底出窍,他眼前晃过无数曾正面相抗的幽渊厉鬼,遍地恶灵,但真正在此时引来一丝埋于心底的恐惧的……


    是镜仙褪下皮囊,藏于其后的血红双目。


    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一直以来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是何方神圣。


    他意识朦胧,只见不远处电闪雷鸣,听得凌空中剑鸣铮铮,直到手上微光掠过,光线散去,一把玄亮通透的剑凭空而出,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我来迟了。”


    裴容甫一睁眼,蓦然松下一口气。


    沈沧玉到来没令他放松分毫,倒是慕景栩出现,又将他揽入怀中,才让他周身一松,顷刻间就卸了浑身之力,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与之同来的是穿天而过的凤鸣之声,三道凤凰真身掠过,不过片刻之间,就将镜仙团团围住。


    镜仙此时归于白衣之姿,立在原处,十分从容不迫:“凤宗主向来是明事理的,怎么今日如此糊涂,若是错过了涅槃时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错不错过涅槃时机什么的与你何干?”凤天姝怒道,“我只知道若是今日不除掉你,才是错失良机,这世上真有群猪狗不如的神仙在残害仙门!”


    镜仙却笑道:“今日乃是重启天梯的大好时机,吾等等待这一天,实在是太久了。”


    “你休想。”


    凤天毓此言一出,金镯脱手,立出数道烈火,直在镜仙身周围起一道业火囚笼。


    火舌顺着镜仙衣摆燃烧不殆,不过几道呼吸之间,镜仙竟然就成了几把灰尘。


    沈沧玉道:“他定是在别处……小心!”


    他这么一说,整座安乐山都摇晃起来,震得众人一时脚步不稳。


    “师尊……师尊?”


    慕景栩也再顾不得周遭众人,一手抚上裴容的脸侧,嘴唇几近同耳畔相贴,远远望去,似在亲昵。


    但是此时的众人更顾不上这些,只忙得稳住步子,同时提防着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镜仙。


    “那……那是什么?”


    凤行雨一开口,裴容也呛咳一声,一手抚住慕景栩腕侧,抬眼一观,只见无数白影围聚了整座安乐山,再定睛一看,才发觉这是过往所见的纸阶。


    原是在凤霞宗之内的纸阶横生此处,在众人意料之外。


    “吾乃神,本不死不灭,想用区区业火控制我?凤宗主未免天真。”此时镜仙再次出现,却是踏在纸阶之上,居高临下,“不给一些小小惩罚,实在不该。”


    他手指微动,指向了凤行雨。


    “小雨?!”


    凤天毓和凤天姝纷纷出声,然而没来得及阻止镜仙的动作,只见凤行雨忽然离地悬空,脚步乱蹬:“长姐,二姐,我……我好难受……”


    “你……你想做什么?”


    “送你去涅槃。”


    镜仙之手又划出半圈,凤行雨身后顿生凤凰羽翼,双翼扑棱起来,扫出不少业火,引着凤行雨之身直坠下安乐山,落入山下那一片古阵火海之中。【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