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枝叶窸窣作响,虫鸣此起彼伏。
一团篝火在幽暗的夜色下格外显眼,林间的野兽蠢蠢欲动,但又本能地恐惧那股凛冽的剑气。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舆图上都懒得给它圈出一角。却玉尘粗略了估计一下,依照目前这速度,在不碰到意外的情况下,大约要十天才能抵达四象城。可她已经不敢奢望不遇到意外了。
谢雪客个人意愿对旅途的影响先不提,就看那陆续出现了至少四波的杀手,却玉尘就知道她的前途一片灰暗。
这才过了一天啊!
她默不作声地看了面颊被篝火映照得有些橘红的谢雪客,张了张,又无话可说。
她的雇主不太高兴。
也是,一看就知道这雇主跟她师尊一样好享受,这风餐露宿哪里是她能忍受的?但却玉尘也没有办法,既不让天马快行,又不能让她御剑,还有一些仇家,怎么办?忍着呗!
却玉尘气汹汹地转动了下树枝,给烤鱼翻了个面。
鱼是谢雪客给她的。
都怪她,看雇主不高兴,就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饿了”。
作为元婴真人,却玉尘早已经辟谷。至于蜕凡境的谢雪客,她身上似乎还带着些小零嘴,将就着用呗。
她的雇主倒是应得很爽快,仿佛早将衣食住行她全包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唯一能慰藉却玉尘的是,雇主给了她两千丹玉。
要知道,却玉尘以前给人做席面,也才得到这个数,如今只是烤一条鱼。
她赚了。
但好像没有很高兴。
却玉尘恍惚中觉得自己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给缠上了。
她相信自己的感知。
隔着篝火看了沉声不语似是沮丧低落的谢雪客一眼,却玉尘拿出自己良好的修养和服务态度,温声道:“吃吧。”
谢雪客抬眼,道:“你先。”
却玉尘:“我可以不食五谷。”
谢雪客轻描淡写:“那扔了吧。”
却玉尘:“……”
什么人啊,难不成怕她下毒吗?还是要她先咬一口?然后就着她的齿印?月黑风高,夜风穿过林间,仿佛悠长的唿哨声。却玉尘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瞪了眼自己的劳动成果,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不吃就不吃,反正烤鱼的钱她是不会退还的。
等那鱼肉入喉化作充沛的灵炁时,却玉尘神色微变。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剩下的大半条鱼,心惊胆战地看着谢雪客。
谢雪客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觉得这一刻的却玉尘好笑又可爱。她好整以暇道:“十万一条。”
俗气还抠门,不就是吃条鱼吗?活像是啃了丹玉山。她越想要将宝物折现,谢雪客就越喜欢看她将贵重之物吞下去。
“我听到了溪水潺湲声。”却玉尘费劲地咽下了鱼肉,她看着剩下的一截,不知道该不该吃。太贵了,贵得她难以呼吸。
谢雪客故作讶异:“真人要与我月下溪边散步?”
却玉尘一脸郑重:“乌云罩顶,夜色不清透。”犹豫了下,她又说,“我很擅长捉鱼。”
谢雪客没接茬,她悠悠问道:“有真人不会的吗?”
“有的。”却玉尘点头道,为了报酬她什么都学了点,可也有许多让她棘手的事。比如某些恶道人借着让她守夜的名义,想要带到屋中。说甚么有采花贼相扰,到头来原来她是别人看中的“花”。却玉尘无语又绝望,她能怎么办?只能送那人去采黄泉彼岸花。
她看了眼谢雪客,悄悄地挪了下身体,与她拉开了距离。她将话题带回去:“道友不是说饿了么?”
谢雪客随口说:“饿过头了无甚知觉,吃了反而想要作呕。”
却玉尘警铃大作。
没照顾好雇主,不是要扣钱吧?不过,始终没听到谢雪客说那让她讨厌的两个字,却玉尘稍稍放了心。
倒不是却玉尘故意将人想坏,实在是她过去的经历心酸悲凉,她也曾天真待人,奈何别人只想占她便宜,连穷人的丹玉都要骗啊!
却玉尘心中叹息,她道:“我去摘些水果?”
谢雪客问:“那谁来护持我?”
却玉尘:“来财。”
谢雪客的面容扭曲刹那,不管是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她都无法理解。这柄绝世好剑落在却玉尘手中,也算是不幸至极。
“不要。”谢雪客的拒绝很干脆,她看着却玉尘,又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我有些冷。”
“都快四月了还冷吗?”况且都蜕凡了,不说能寿数无尽,最起码不惧寒暑了吧。
谢雪客凝神看她:“你在怪我太弱?”
却玉尘后悔自己的嘴快,心中说可不是吗,但嘴上还是要赔罪的。她讪笑道:“没有。”她将那十分珍贵的鱼解决后,起身朝着谢雪客走了两步。都坐在篝火边了还冷,真是奇怪。她掐了个法诀,问:“现在呢。”
“冷。”
却玉尘不信邪,换了一个法诀。
“冷。”
不管却玉尘如何做,谢雪客像是只会说这一个字。而且这不是随便说说的,随着“冷”字落下,她的眉眼面容渐渐附上了一层霜雪,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很快就将人冻结成寒冰。
却玉尘不懂。
她先前给谢雪客把脉的时候,没发现她有寒症啊!
她抬手点了谢雪客眉心,用法力暂时压制蔓延的霜气,可浮在眉眼的白霜,只是没有再进一步,根本没有后退。听着谢雪客说“冷”,却玉尘也如置冰窟。
她的十万丹玉!
抿了下唇,却玉尘垂眸看垫在谢雪客身下的衣裳。
这是她的旧道衣,虽然残破,但还是有许多她亲手画上的禁制的。
说到这个就来气,她还想结束任务的时候继续穿呢,谁想到到了这儿,谢雪客怎么都不肯坐下,却玉尘给她找蒲团、石块座垫她都不要。最后也是没办法了,却玉尘只能忍痛取出旧道衣给她垫一垫。
片刻后,却玉尘将旧道衣从谢雪客身下扯了出来。
谢雪客有点愣神,她的眼睛仿若通透的琉璃,盈盈的眼神凝在却玉尘身上。
等发现却玉尘做什么后,谢雪客立马就不通透了,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
却玉尘将沾过泥土、草屑,甚至可能有虫子爬过的东西披在她的身上。
别说是这道衣她不想披着,就连自己的外衫也想一并扯烂了。
她也确实是这样发脾气的。
却玉尘呆住。
谢雪客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将交领敞开了些,露出了细腻的雪色肌肤。
却玉尘:“?”
她摸不清谢雪客的身体到底是好还是坏,脑子中不合时宜地蹦出个“色.诱”两个字,荒郊野外的……直到听见谢雪客说“脏”,却玉尘才又一滞,在心中呵呵一笑。
说完了脏又说冷。
却玉尘:“你这寒症没有药?”
谢雪客咳了一声:“有一味忍药。”
却玉尘:“……”她手中没有现成的草药,除了灌注法力为谢雪客压制寒气外,也做不了什么。在却玉尘思考是否假装听不到“冷”字时,她感受到一道很轻的力量,仿佛一片柳叶落在身上。
是谢雪客稍稍地往她身上靠了靠,只是自己撑着大半,没彻底将她当靠垫。
是要依偎着她取暖吗?却玉尘有点纠结。
虽说她不怕那点寒气,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有损她的清白。她还不知道清白折价多少,可总不能太低吧?
反复计算后,却玉尘说:“要加钱。”
谢雪客:“……”她是故意学着明月怜的,可她实在不是那块料,压根学不好。好在却玉尘压根不在意那些破绽,好在……根本就不好。这人其实没什么同情弱小的心,她的眼中只剩下丹玉。谢雪客倒是想恢复往常自己在魔域的姿态,可装都装了……算了,实在忍耐不了的时候再说吧。
她道:“一万。”
却玉尘爽快答应。
只要被当靠垫四百次,就差不多能还掉师尊的欠款了。
天道垂怜,让她遇到了个钱袋。
脾气大点、变脸快点甚至连来历都说得含糊,那又怎么样呢?她有钱啊!
至于是不是邪修,这不需要操心。
邪修根本就用不了天鉴,要知道过去有偷偷在天鉴里神游的,最后被无极道宫抓了个正着。
无极天鉴是一张笼罩神州各个天域的巨网,每日耗费的灵炁、宝材都不是小数目,它给修道人提供便捷,又岂能没有收获?
有些注重自我的人不会用天鉴,不过却玉尘没这个顾忌,她唯一的不满,就是这无极天鉴接任务,依照品阶来分,像她手中的次等天鉴,总是延宕数息。却玉尘早就想换新了,奈何囊中羞涩。
她什么时候能像雇主这样继承族中的大笔财产,能任意挥霍呢?
一万丹玉卖出了自己的怀抱给谢雪客取暖,双方都能满意。
但很快,却玉尘觉得不对劲了。
为什么谢雪客在她怀中蹭来蹭去?是冷了吗?还是要占她便宜啊。
却玉尘低头,她狐疑地看着黑色的脑袋,恍惚中,好似瞥见毛茸茸的……狐耳?
顾不得问谢雪客了,却玉尘伸手去拨谢雪客的头发。
谢雪客倏地抬眼,她的面容还笼着薄霜,煞是冻人。
她问:“你的心位置不对。”
却玉尘:“……”好吧,是她错怪雇主了。她的手从谢雪客的发丝上轻轻地滑了下去,庆幸雇主没有追问。她大大方方地说,“我天生畸形,受了重伤,心脏偏移,故而资质极差。”
谢雪客:“?”
百岁元婴,资质极差?
她的“谦虚”不知道会气死多少个几百年破不了金丹,最后只能无奈等寿尽的人!【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