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鱼皮也能做煎饼果子。”陶雪里又咬了一口,道:“等回家了,我也试试。”


    顾临丝毫没有纠正对方的意思,他一边示意满脸震惊的年轻人先出去,一边继续陪陶雪里吃着煎饼果子,道:“叔叔阿姨都还好吗?”


    陶雪里还沉浸在美食里,随口道:“好着呢,他们才五十岁,年轻着呢。”


    顾临嗯了一声,陶雪里这才反应过来,悄悄朝顾临看去,试探道:“你……你是顾家,亲生的么?”


    他到现在,还是有点怀疑,顾风里是不是被拐卖到顾家的。


    顾临像是怔了一下,旋即再次笑了起来,他笑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眼睛温温柔柔的,道:“是亲生的,只是小时候我爸妈的感情出了点问题……不过都过去了。”


    陶雪里点点头。


    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归,跟顾临现在的气氛也挺好的,有些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他把最后几口煎饼塞在嘴巴里,又看了一眼顾临斯斯文文吃东西的样子,想起顾风里小时候,吃饭也是很斯文的。


    只是他年龄太小,眼皮子浅,没发现人家身上那是太子气质。


    他心里兀自翻滚,面上倒是没露一句。


    吃完了又鼓着腮帮子开始喝豆浆。


    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像发烧三十八度九的人。


    “对不起。”顾临忽然开口,重新朝他看了过来。


    陶雪里嘴里的食物还没完全咽下去,眼睛微微睁大朝他看。


    顾临递过去两张纸巾,才接着道:“让你找了这么久,对不起。”


    “没有跟你打声招呼就走了,对不起。”


    “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你……对不起。”


    “害你那么老远来找我,还淋雨发烧成这样……对不起。”


    “……”即便陶雪里不是特别矫情的人,此刻也忽然有点头皮发麻,他伸手接过纸巾,慢慢把嘴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擦了擦嘴巴,才道:“嗐……”


    “都过去了。”他说。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顾临浅棕色的眸子静静观察着他,道:“当年不告诉你真名,是因为我妈想给我改名,她不许我再叫顾临……”


    时间倒回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陶雪里一边拍着球一边跑到了自己熟悉的小公园,本想先所有人一步把轮胎秋千抢下来,就发现上面坐了一个陌生的小孩。


    穿着干干净净的衬衣长裤,长得也是白白净净,跟童话书上的小王子似的。


    他蹬蹬跑过去,秉持着不能欺负人的原则,想要回秋千最好先交个朋友。


    于是张嘴就是:“你是新搬来的吗?”


    他那段时间刚刚换牙,说话的时候牙齿还露着风,小顾临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嗯。”


    他回应冷淡,陶雪里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图谋不轨,于是跑到一边装模作样地拍了会儿球,还故意在小孩玩的篮球架上投了球,每次都像傻子一样发出大大的欢呼,试图把人从秋千上引下来。


    可秋千上的家伙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累得吭哧吭哧,浑身冒着汗,只好一边抓起汗衫擦着脸,一边厚着脸皮走回来,道:“我叫陶雪里,你叫什么名字?”


    小顾临并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


    陶雪里就一只手臂夹着球,本来就累得不轻,干脆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仰着脸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刚好是大雪天,我爸用三轮车拉着她,但没来得及赶到医院,我就出生了。”


    “好多人用伞挡着,我就这样在雪里降生了,所以家里给我取名雪里。”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故事打动了顾临,他终于正视了陶雪里一眼,几息后,才道:“我叫顾……”


    顾,什么呢?他想起来,母亲不许他再叫那个名字,不许他告诉任何人关于鑫海的事情。


    可他的身份证上写得还是顾临,家庭老师打电话的时候,也是叫他顾临,所有的证件都没有来得及替换……母亲甚至也没想好要给他取什么新名字。


    往日在家里,也依旧会喊他阿临。


    “……风里。”他告诉陶雪里,道:“我叫风里。”


    “风里?”陶雪里歪了歪头,努力理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你是在风里出生的咯?”


    “……”


    出生于……风里么?


    听上去真不错。


    那一日,他点头道:“对,我出生在风里。”


    顾风里或许出生于风里,可顾临,却不是。


    他看着陶雪里的眼睛,再次道:“很抱歉,骗了你。”


    “……你也不是故意的。”陶雪里心中的疙瘩总算平了下去,忍不住为他感到开心,道:“我都看到了,你现在好有名啊,听说你家是鑫海巨富,好多人都要讨好你呢……他们还偷偷叫你顾太子,太子爷!顾风……嗯,顾临,你太厉害了!”


    “你可以继续叫我风里。”顾临说:“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陶雪里当然也想那么叫。


    可他此刻身处在一个有三间房那么大的单人病房里,外面候着一个随叫随到的年轻司机,还有昨天晚上觥筹交错之中,对方帷幕一般温和得体的笑容……


    他看着顾临的脸。


    对方的皮肤细腻而光滑,跟小时候和他一起在风里奔跑,沙里打滚,脸上身上时不时会刮出痕迹的顾风里完全不同。


    他的衣服干净平整,袖口没有任何磨损,连纽扣的材质都有种说不出的质感……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和陶雪里相似的地方。


    哪怕态度温和,却依旧有种被珍藏于高阁的矜贵,透着说不出的距离感。


    他不像是那个会坐在轮胎秋千上等他的顾风里。


    更像是一张被重新描摹过无数次的名画,依旧保留着原来的轮廓,却再也找不到最初那抹稚嫩的笔触。


    “……我觉得顾临这个名字也好听的。”陶雪里道:“感觉比风里还好听,我喜欢你的新名字。”


    他对着顾临笑,后者的眸子却无声晦暗了下,半晌才温声道:“谢谢。”


    “我想睡会。”陶雪里拉着被子躺下去,道:“还要谢谢你专门送我来医院……我把高铁时间改到下午六点了,这次应该可以赶上了。”


    顾临将被子给他拉好,道:“好。”


    陶雪里本来就有点头晕,吃饱喝足之后,脑袋一挨到枕头,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临静静坐在他身边。


    在他逐渐安稳的呼吸声中,脸上那抹温和的假面一点点地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寂静到近乎发空的阴霾。


    有什么东西从那片阴霾之中无声抽长,寂静,隐秘,潮湿,幽暗,像雨水一点点地渗入旧墙,又像是丛林闷热之处,霉菌层层发酵……


    无人知晓,却在疯狂蔓延。


    ……


    陶雪里这一觉睡了两三个小时。


    吃饱睡饱身体好,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就觉得自己状态好像比之前好多了。


    “还有最后一瓶。”身边传来声音,陶雪里还吓了一跳。


    他看向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人,刚睡饱的大脑又开始高速活跃,忽然意识到:“我是不是耽误你赚钱了……”


    有钱人的时间就是金钱,以顾临现在的身份,一小时至少得十来万吧?全浪费他这儿了,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罪人。


    顾临像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一样,眉头皱了皱。


    陶雪里忙道:“我把车票改签到了下午六点,你该忙就去忙,等我到家了给你打电话,反正就是挂个水而已,我自己能叫人。”


    顾临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安静了一下,道:“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陶雪里道:“但我跟领导说了,要是找不到人的话,可能两天就够了……”


    所以,如果今天能到家,他明天就能去销假打卡了。


    “如果找到我的话,就跟我单独待一天?”


    “……”本来确实是那么想的。


    “那你今天本来就属于我。”顾临没忍住笑了下,道:“既然找到了,就明天再回去吧,嗯?”


    “……”可是留在这里,他跟对方也没话说啊。


    顾临现在跟他压根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等他回了宁川之后,两个人也不可能在生活上有任何交集了。


    他想起安明棠手机里那张保存多年的邀请帖,心里其实冒出了一个狗狗祟祟的小算盘——


    看顾临现在这么豪气,说不准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这人情还能用得上呢。


    提前透支……也太不划算了。


    “我明天刚好有事要飞宁川。”顾临再次开口,道:“你跟我一起飞回去,也能省一张高铁票。”


    “……飞,飞回去?”陶雪里急忙道:“不行不行,机票更贵了,你还是买自己的就行。”


    “不用买票。”顾临道:“明天公司的人刚好要送我去宁川,顺路。”


    “……”陶雪里呆了一下。公司的人送顾临去宁川……开飞机送?


    顾临的公司里有人会开飞机?顾家是航空公司?


    不等他把脑子里的线索整理清楚,顾临已经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走进来,帮陶雪里拔了针。


    顾临轻轻按住了陶雪里的手背,他手下不轻不重,态度却很认真,陶雪里觉得一直让他按着实在奇怪,忍不住道:“我自己来吧。”


    “好。”顾临稍微松手,道:“不要太重,不然容易淤血。”


    离开医院的时候,护士又给他测了温,烧倒是下去了点,但依旧没有恢复正常。


    “饿了吧?”顾临拿过车钥匙,道:“中饭吃点清淡的?”


    “……行。”


    盛情难却,陶雪里觉得自己要是再拒绝,反而容易闹得不愉快。


    顾临联系了一家私房菜,随后陶雪里又被安排坐上了那辆法拉利,再次看到了前挡风处的纸质临牌。


    到底没忍住:“你不会是为了见我,专门买了这辆车吧……”


    “买回来有段时间了。”


    这家伙果然是为了炫耀!


    陶雪里抿着嘴,忍住柠檬,用力看向了一侧的车窗。


    不管接下来顾临要带他去哪里吃饭,他都要表现的宠辱不惊,陶雪里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即便是顾临用纯金的盘子让他吃饭,他也一定眼睛都不眨一下。


    绝对不会遂了对方的意。【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