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傍晚时分,阮清宴还没从琴室回来。


    裴令春用过饭,终于得了空闲,与云枝好生缠绵了一番。


    事毕,两人依在床榻上,裴令春半靠着床头,一手圈着身侧浑身赤裸、面上红晕未褪的云枝,另一只手随手摆弄着自己新收的一套紫檀木雕刻的叶子牌。


    牌面雕工极精,每一张上头都刻着衣衫半解的美人,她一张一张地翻看,显然对这套新得的宝贝爱不释手。


    云枝懒懒地靠在她肩头,长发散乱地铺在她手臂上,身子还有些发软。


    他看裴令春这般专注地摆弄手里的东西,也跟着凑上前,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往下看。


    等看清她手里是什么,才微微瞪大眼睛:“这是玉衡坊新上的那套叶子牌?您从哪儿弄来的?”


    裴令春勾唇,将指尖那张精巧的木牌举到云枝面前:“特意托人帮我买的,漂亮吗?”


    云枝瞧着木牌上清一色的美人雕刻,下意识连连点头,可眉宇间掩不住忧心忡忡:“可若是让戚家知道这牌被您买走了……”


    当年的事在秦淮两岸闹得沸沸扬扬,两家原本的生意也都黄了,戚家那边可是恨不能对裴令春除之而后快。


    云枝曾亲眼目睹,至今仍觉得提心吊胆。


    “她们还能要回去不成?”裴令春不以为意,低头轻吻了吻云枝裸露的肩头,嘴唇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这是我花钱买的,有本事她来找我好了。”


    “您平日还是少去惹戚家为好,戚大娘子瞧着怕人得很。”云枝缩在裴令春怀中,脸颊贴在她胸膛上,“前几日她从醉月楼前过,一直盯着我瞧,像是要杀了我一样。”


    裴令春指尖摸摸云枝的发顶:“那你可要小心,她脑子不好,真做过当街持刀伤人的事。”


    云枝面色一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被吓到了,连连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又依偎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


    瞧着窗外天色不早,云枝才恋恋不舍地从她怀里起身,捡起散落在床角的衣物一件件穿上,叮嘱裴令春:“宴儿该散学了,我去接他,一会儿他到家肯定又要找你,你记着将衣裳穿好。”


    裴令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单衣,满不在乎:“这不挺好的?他个小孩子瞧见了也无事。”


    “他都七岁了。”云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低着头系腰间的绦带,轻声嗫嚅道,“昨日你不该那样抱他,也不该留他在你房里睡的。”


    裴令春手背撑着下巴,眯着眼睛问歪头看他:“你莫不是担心我对他做什么?”


    她允许阮清宴夜里和自己一同睡,无非就是觉得这孩子身体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确实要舒服些。


    没有其他意思。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云枝俏脸微红,“我只是觉得宴儿毕竟大了。男儿家到了七岁,若是寻常人家也该单独住了,即便是伎子,也该知晓女男有别,不然往后……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伎子也讲究待价而沽。从小养在女人房里,长大了便不懂分寸,在客人眼里反倒显得轻浮,失了矜贵。


    裴令春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坐起身,将身上敞开的衣襟拢了拢,衣带一根根系好:“成,我往后注意些便是。”


    云枝上前俯身,双手扶着裴令春的肩膀,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娘子对我最好了。待会儿我路过大厨房,给娘子捎些糕点来。”


    裴令春抬手擦了一下唇角,笑着叹了口气:“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呢?不如拿些好酒回来,昨儿那坛子又快见底了。”


    阮清宴从琴室回来,连东厢都没回,便捧着那本被翻了一天的千字文,径直往裴令春房里跑。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裴令春坐在小榻上饮酒,便抱着书跑过去:“娘亲,你教我识字好不好?”


    说着,就要像往常一样爬上裴令春的膝头。


    裴令春却一反常态,将他抱起来后手臂在他腋下一托,放在了矮几的另一边。


    阮清宴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呆地抱着千字文坐在榻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榻沿晃了晃。


    “哪个字不认?拿来我看看。”裴令春举着酒杯,云枝无奈上前一步,提着酒壶又为她斟了一杯。


    阮清宴心里不大开心,却还是乖乖地摊开书册,小手一个一个指着上面的字,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心虚:“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裴令春笑了:“全都不认?今日去琴室睡觉去了?”


    “娘亲……”阮清宴抿着唇,两只小手攥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摇晃,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真的不认得……我可以不去琴室吗?我太笨了,别的哥哥老是笑话我……我想和娘亲在一起。”


    裴令春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其实软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男孩子之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往后相熟了就好。”


    阮清宴闻言,神情愈发低落。


    他垂下眼睫,拉着裴令春的手,将那只比自己手掌大得多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我今晚可以和娘亲一起睡吗?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娘亲,好想你。”


    云枝抬头看着裴令春。


    裴令春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从阮清宴温热的脸颊上收了回来,搁在矮几上:“宴儿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娘亲一起睡了。”


    “是呢。”云枝接口,他走到阮清宴身边,弯下腰,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若是叫旁人知晓,定要笑你是个长不大的奶娃娃。到那时候琴室的哥哥们就更不想和你玩了。”


    裴令春依言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阮清宴指尖捏着书页,软白的小脸微微鼓起,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他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努力压着呜咽声:“那我岂不是……白天见不着娘亲,夜里也见不着娘亲……我、我……”


    “可怜见的。”裴令春搁下酒杯,伸手捧住阮清宴巴掌大的小脸。


    男孩的脸颊又软又烫,滚烫的泪珠子一颗颗落在她手心,像是要把她的手掌烧出洞来。


    她拿起一旁的巾子,一点一点地为他拭泪:“哪有那样夸张,娘这不是还能陪你用饭吗?”


    阮清宴抿着唇,自己从小榻上跳下来,爬到裴令春怀里,把自己塞进她两臂之间。


    他把脸埋在裴令春胸口,呜呜咽咽地哭泣:“为什么云枝哥哥就不用去琴室?云枝哥哥每天都可以陪着你……娘亲不喜欢我了……”


    裴令春抱着阮清宴,手掌贴着他瘦削的后背,能清晰地摸到那两片小小的颤抖的肩胛骨。


    她垂下眼睫,低声叹息:“娘亲怎么会不喜欢宴儿呢?娘亲是为了宴儿好才让宴儿去读书识字的,宴儿长大了不能和娘亲一起睡觉了。”


    阮清宴眼里含着泪,从她胸口抬起头。


    男孩眼眶肿得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可是……云枝哥哥有时也会和娘亲一起睡觉的。云枝哥哥也已经很大了。”


    云枝脸色一红,慌忙侧过身子,假装去整理桌上的酒渍。


    他在裴令春床上,从来就不是为了睡觉的。只是一年前两人有一次躲着阮清宴办事,事后正在温存,不想被半夜醒来的阮清宴撞了个正着。


    谁成想,这孩子到现在还记着。


    裴令春张了张嘴,索性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宴儿听娘亲的话吗?”


    阮清宴紧抿着唇,小小的身体都哭得直发抖。他不用想就知道裴令春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拉着裴令春的手乞求:“娘亲,宴儿不要——”


    “听不听话?”裴令春温柔地打断他。


    “呜……”阮清宴眼眶哭得红肿,泪水糊了满脸,狼狈极了。


    他双臂紧紧抱着裴令春的脖颈,侧头望着裴令春,最终还是泪水涟涟地点头,声线颤抖:“那我以后每天散学都要第一个看见娘亲,好不好?”


    裴令春点了点头,手掌揉了揉他汗湿的发顶。


    阮清宴得了这句承诺,才终于止住了嚎啕大哭,只是仍趴在她肩头小声抽泣着,时不时打一个小哭嗝。


    等入了夜,裴令春和云枝一同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哄着阮清宴入睡。


    等他睡熟,裴令春才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指间抽出来,起身和云枝手拉着手,轻手轻脚地阖上房门,沿着回廊往风月台去。


    回廊上的纱灯已经亮了起来,暖红的光映在廊柱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以前我还真不知道养个孩子竟这样辛苦。”裴令春一手插进发丝间,将满头的乌发往后捋,长长地吐了口气,“这还是个男孩呢,要是女孩不得更加费心?”


    云枝走在她身侧,笑道:“是个女孩子就不用费心,女孩子大多聪慧、懂事,不像男孩养着费力。”


    裴令春细想,确是如此。自己七岁时虽说也爱围着大人们转,可也不曾这般黏人。


    “沈怜也是如此,我每次要走,他都会在趴在门前看着我,瞧着实在让人心疼。”


    云枝脚步微微一顿。他听说过沈怜这个名字,传说中那位将来的当家主夫,裴令春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他从没见过沈怜,只知道裴令春隔三差五便会去探望他。


    今日裴令春主动谈起沈怜,云枝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追问:“他……好相处吗?”


    “再没有比他更好相处的人了。”裴令春指尖摩挲着云枝的手心,她望着回廊尽头的灯火,目光里有一种云枝很少见到的柔软,“他年纪还小,性子内敛,许多事儿都不明白。往后你进我家门就知道了,你们多半合得来,他和你一样从不与人起争执。”


    云枝低下头,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发尾,声音轻了几分:“倒也鲜少听闻我这样比正室年纪都大的偏房,只要将来你不慊弃我,旁的都是次要的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