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为什么怕我?”


    殷不染接着追问,她眼睫湿漉漉的,哪怕在如此昏暗的夜色里,宁若缺也看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憋出一句:“……她怕生。”


    “……”


    殷不染嘴角上扬了一点,显然是因为这句昏了头的话,惹得她想再逗几句。


    某剑修耳朵通红,急忙岔开话题:“其他人呢?”


    说楚煊,楚煊就到。


    这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动静,一袭红衣如燎原的火。大步流星地从村子的另一边走过来,把石阶踩得噔噔响。


    身后则跟着小跑才能追上她的清桐和切玉,甚至还带着那位老妇人。


    楚煊一上来就拍宁若缺的肩:“这村子可真难找啊,外围全是瘴气和浓雾,差点跟丢你!”


    而后又对着殷不染说:“我在里面转了一圈,没发现视肉的踪迹。只有一户亮着灯的人家,真稀奇。”


    宁若缺心中有数,知道楚煊说的是芃芃。


    她以极快的语速把自己先前的遭遇复述了一遍,又让清桐来看看自己的伤。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疼到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伸出手才发现,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然恢复如初,连道疤都没有留下。


    只有撕裂的衣袖能证明它曾经确实存在过。


    不用说就知道这是谁做的。


    宁若缺偷瞄了眼殷不染,后者把自己缩进披风里打哈欠,连脖子都看不见。


    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她却觉得、有点可爱。


    以前的殷不染也有这样的一面吗?


    宁若缺走了一小会儿神,努力回忆了一下,但能想起来的不多,还都仿佛隔着堵透明的墙,记不太真切。


    她暗自记下这种不适感,重新把思绪拉回正轨。


    听完宁若缺的描述,楚煊抛了抛手里的夜明珠:“哎哟!我一直以为视肉吃多了人才会变异,原来是‘人’变的视肉。”


    她勾起唇,略带讽刺地笑出声:“管它妖人还是人妖,这视肉我是一定会杀了的。”


    紧接着楚煊话音一转,用夜明珠照着自己脸,幽幽开口。


    “先前殷不染让我找人去趟县里,调出当年小池村的卷宗传讯给我。”


    “我发现小池村没有名为芃芃的小孩,只有一个叫何芃的十七岁姑娘。”


    “卷宗上说,她三年前就死在妖祸里了。”


    楚煊说完突然回头,猛地凑近清桐。


    后者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吓得一个劲往切玉怀里钻,差点失声尖叫。


    殷不染神色冷淡,却回身一脚踢向楚煊小腿。


    后者当然纹丝不动,于是殷不染垂眸咬了咬唇,又瞬也不瞬地望向宁若缺,眼眸里似有一线流光。


    宁若缺:“……”


    她承认自己最近自控能力很差。


    脑子还在思考,身体已经擅自行动。脚更是直接照着楚煊的屁股去,把人踹了个趔趄。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帮殷不染“教训”了楚煊。


    这算什么?殷不染会怎么想?


    幸而宁若缺很快就自我开解了,楚煊该揍的!


    她那么靠谱,殷不染找她帮忙也正常。


    宁若缺直接忽略某个卷毛絮絮叨叨的指责,也没看殷不染,大步向前领路。


    不死的妖身,残缺的人魂,她大概能猜到幕后之人的目的了。


    只是看过了那位阿婆的下场,她不禁怀疑,这真的会成功吗?


    再回到芃芃的小院,此处已是大门紧锁、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煊敲敲门,没人应,就向宁若缺使了个眼色。


    宁若缺迟疑了一阵,总觉得自己在骗小孩,有种违背本心的负罪感。


    她硬着头皮开口:“芃芃,是我。”


    明明可以直接翻墙进去,众人却一致地选择了等待。


    过了会儿,院门拉开一小道缝,露出双黑溜溜的眼睛,像只警觉的小鹿。


    宁若缺都没来得及阻止,楚煊就动作极快地把手卡进门缝里,咧嘴笑。


    夜黑风高、寒风呼啸,门外突然出现一个红衣女子,笑容还很“诡异”。


    芃芃捂住嘴:“啊!”


    她想关门,门却被楚煊卡住、纹丝不动。


    根本不给人时间,小孩嘴巴一瘪,眼泪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呜——”哭声震天,在荒凉的小村里,更显凄厉非常。


    楚煊:“……”


    不是,她都还没说话呢,怎么就把人吓哭了。


    殷不染凉丝丝地开口:“楚门主不是很擅长带小孩吗,快去哄。”


    宁若缺再一次认为自己踹得可真对。


    不管芃芃的真实身份如何,现在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哭得停不下来的七岁小孩。


    楚煊自认理亏,半蹲下来,从储物镯里掏东西:“你别哭啊,要不玩会儿小风车?拨浪鼓?灵能炮?”


    眼瞅着某人越来越离谱,清桐看不下去了,也上前摸摸小孩的头,轻声细语地哄。


    “别哭别哭,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


    两人又哄又夸,好不容易才让芃芃止住哭,蔫巴巴地把她们放进院子里。


    楚煊还在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们是来抓妖怪的,绝对不会伤害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芃芃怯怯地往旁边躲,抹掉脸上的泪痕后,努力板着脸问宁若缺。


    “阿满,她们有欺负你吗?”


    居然被一个小孩关心了,宁若缺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


    芃芃低头,冻得搓搓手:“先前的事,我、对不起。阿婆不是故意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垫着脚开门,让众人进屋喝点热水。


    哪怕她自己还是怕得很,肩膀缩着,小小的一只。


    屋里也只是普通农户的布置,桌椅破旧,一眼就能望到头。好在烧了炕,比外面暖和不少。


    楚煊吹了个口哨,碳火顿时烧得更旺。


    她先试着笑了好几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点,才问:“芃芃,你家大人叫什么呀?”


    芃芃抱着胳膊,依旧离楚煊远远的,很小声地回答:“姐姐姓何。”


    四下安静一瞬,楚煊才若无其事地继续逗小孩。


    清桐和切玉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疑。


    十七岁的何芃和七岁的何芃芃,不像是没有关系的样子。


    宁若缺犹豫片刻,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问:“殷不染,世上真的存在起死回生之术吗?”


    虽然她自己都是重生回来的,但她重生得莫名其妙,至今仍有许多问题没解决。


    殷不染又打了个哈欠。


    在温暖的环境里,她就很想要睡觉。眼睛半阖着,有气无力的样子。


    “碧落川确有相关记载,不过大多都佚失了,练不成的。”


    没有理会宁若缺眼中的震惊,殷不染讲得轻飘飘的,就好像这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况且天行有常……”


    她说:“逆死生者,为天道所不容。”


    第38章 苦此昼短 “我能重生,是不是和你有关……


    宁若缺暗自琢磨殷不染的话。


    天道掌世间规则与秩序, 是绝不容万物违抗和忤逆的存在。


    修真者勉强算是在规则允许内,哪怕如此也会有雷劫加身。


    而司明月偶尔窥探天道,轻则倒霉两三天, 重则被反噬,卧床不起。


    “为天道所不容”, 单看字面上的意思,想来是比被天道反噬更严重的惩罚。


    不过死生之术过于逆天,有这样的惩罚也不奇怪。


    这本是一段小插曲, 可宁若缺的视线悄然落在殷不染的白发上,看得入了神。


    百年倥偬过,殷不染身上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这头如雪般的白发,和异常孱弱的身体。


    外界传闻殷不染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宁若缺半点都不信。


    还不如说是为救人触碰了某种秘术、累及自身, 更合理一些。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注意力回到芃芃身上。


    楚煊随手掏出把三尺长的筒,漆黑的筒身上还泛着金属的光泽, 笑吟吟地朝芃芃招手。


    “这是改良版灵能炮, 可以用来打大扑棱蛾子哦,要不要来玩一下?”


    清桐一把夺过楚煊手里的长筒,把芃芃护在身后:“不许给小孩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楚煊就嘻嘻哈哈地笑,根本没有被抢了东西的不悦,更不像个身居高位的掌门人。


    趁着这两人吵架拌嘴,躲在清桐身后的芃芃探出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切玉身边的老妇人看。


    除却痴傻了些,老妇人有呼吸会说话、与正常人无异。切玉带了一路, 实在不忍心丢下。【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