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指甲擦过剑脊时,宁若缺听见了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轻嘲。


    “哈。”


    冷气蹿上后背,本能比意识更快。宁若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后撤数步,与饕餮拉开距离。


    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漆黑的骨刺破土而出。


    但这并不是让宁若缺紧张的原因。


    黑焰嚣张地蹿上穹顶,大阵的力量竟然在迅速衰减!


    宁若缺不由得分出精力来思索,饕餮一直被她限制,师尊也拦住了企图破坏大阵的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握剑的手用力,青筋凸起。


    尽管凭本能挥出一剑,斩断骨刺,可脸颊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出道伤口。


    “江霭”的脸自黑焰中浮现,曾经沉静的面容如今已被扭曲。


    它像深渊里的影子、像蛇、像某种粘腻的液体,无数呢喃呓语自它口中吐出,试图缠上宁若缺的手脚。


    它悄声问:“你在担心殷不染吗?”


    宁若缺没有回答,用力一斩,黑影散开又合拢,嬉笑着隐匿起身形。


    形势急转直下,饕餮已然不再攻击,而是在暗处窥探,好伺机逃离,或者……


    像猫会折磨它的猎物一样,它亦要折磨这个“不自量力”的剑修。


    短暂的对峙间,宁若缺眉头紧锁。


    按照她与殷不染的约定,情况有变,她应该及时撤退。


    可是……


    *


    “可是我们要怎么知道哪里断开了?”


    九曲野之外,司明月正被楚煊背着狂奔。


    “啊!”她惊呼出声。


    一只蛇妖朝她们张开巨口,蛇牙泛着幽光。


    楚煊踩着蛇头飞出树林,并反手将蛇妖劈成两段。


    她在空中丢出架小型飞舟,把司明月连斗篷带人一并丢上去。


    气都没喘匀就开口:“一个个排查太慢了,你帮我算算。”


    饕餮进入大阵没多久,许多妖兽受其影响,都躁动起来。


    关外的低阶妖兽堆成翻涌的海,哪怕会被绞杀成肉泥,也要前仆后继地往大阵上撞。


    而在九天煊耀大阵启动前,古战场的大阵已经老旧失修多年,不知道利用漏洞悄无声息潜入修真界的妖怪有多少。


    眼下它们收到妖神传令,也开始有组织地进攻仙门。


    这些,殷不染她们都早有预料,做了相应的准备。


    然而无法预料的是,潜入修真界的妖竟有如此之多。


    边关左支右绌,只好请求支援,某些弱小的门派早被大妖踩了点,她们不得不把力量分散出去。


    更棘手的是,楚煊发现九曲野的困阵正在迅速衰弱。


    “一定是哪个中转灵气的节点断掉了!”


    要供给如此庞大的阵法,这样的节点足足有近百个。


    楚煊把飞舟开出残影,司明月被灌了满嘴的风:“呜哇——”


    “啊?你说什么?”楚煊一边防备蹿出来的妖兽,一边感应灵气流转的阵纹。


    司明月顾不上自己被掀翻的兜帽,竖起挡风的屏障。


    她搓搓被风吹僵的脸,担忧道:“碧落川也还是联络不上。”


    在她们出发前,就已经接收不到碧落川的任何讯息了。大妖攻势最猛烈的地方不在边关,而在碧落川。


    楚煊烦躁地甩头,大声道:“宁若缺的弱点是什么,我用屁股都想得到!”


    “不许说粗鄙之语!”


    司明月给了楚煊肩膀一拳,后者梗着脖子不吱声了。


    飞舟贴着地面飞行,卷起残碎的草叶与尘土。


    谁都知道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可她们并没有纠结去帮哪边。


    “东边,有悬崖和瀑布的地方。”司明月突然道。


    “好!”没有丝毫怀疑,楚煊调头向东。


    司明月闭上眼睛,看不见四周,某个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她能感受到妖兽的腥风,转瞬即逝,能感受到庞大的山石,被一击洞穿。


    她不需要顾虑自己的安危,只需要专心致志地看,像从前无数次配合的那样。


    她语速极快地发号施令:“前边有几只狼妖,绕开它们。”


    “向左偏移一点。”


    “再左拐!”


    “就在这附近了!”


    周围涌动着纯粹的灵气,与此同时,令人作呕的浓厚妖气扑面而来。


    飞舟降落在悬崖上,楚煊低头扫了一眼下方,沉下脸。


    司明月连忙探身去看。


    清澈的瀑布自她们身边倾落,悬崖下的水潭却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而密密麻麻、足有两尺长的蝠妖正落在一具具修真者的尸体上,吸食血肉。


    不远处的阵纹闪烁着,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中逸散而出,溃口还在不断地扩大。


    或许是莫名损坏的节点吸引了这些蝠妖,又或许是这个节点本身就脆弱,轻易被蝠妖攻破。


    可无论是哪种原因,对于楚煊而言都不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捋起衣袖。


    司明月人还懵着:“你要做什么?”


    她很快变了脸色,想要去攥楚煊的衣摆:“你想直接修复它?不、不行!大阵还在运转,灵气会倒灌进你的灵脉,你会——”


    她急得红了眼眶:“你冷静一点!”


    哪怕司明月快哭了,楚煊依然露出她惯常的笑容,揉了揉司明月的头。


    什么冷不冷静的,她再多迟疑一息,宁若缺和殷不染那边的变故就越大。没了这次机会,人族可能会死伤惨重。


    她时常有心血来潮的时候,总闯出祸端,惹同伴担忧。


    但这一次,楚煊依旧打算我行我素。


    “放心,死不了,我可是天才。”


    抛下这句话,不给司明月反应的时间,楚煊纵身跃下悬崖。


    手中蓦的一空,司明月睁大眼睛。


    紫色的灵光追着楚煊而去,在她身后织成流淌的星河,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如火焰坠入水中,周遭的灵气猛地活跃起来,甚至凝结成露。


    阵纹发出灼热的光亮,司明月却没有闭上眼睛。


    她依然看着,看着那道身影被灵气的洪流淹没。


    司明月有些茫然。


    在浩瀚的星图前,抛出的一枚枚铜钱里,自己有预见过今日的结局吗?


    司明月没有,她不忍去看,因为就算知道了结局,她也——


    泪水将眼前的画面融化成团,司明月举起法杖,用力往地上一拄。


    以她为中心,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瀑布向上倒退,凝结的水珠复又流散,就连灵气也为之凝滞不前。


    回溯,她再一次使用了禁术。


    虽不过弹指,万物复原,仿佛一切都未改变。


    但她还是借由这微不足道的一瞬,紧紧抓住了楚煊的手。


    就算知道结局无法更改,司明月也会尽可能地尝试扭转宿命。


    这才是她踏上这条路的意义。


    灵气重新开始在阵纹中流转,大阵在逐渐恢复。


    司明月努力咽下漫至喉咙的血,把楚煊的手搭上自己的肩,半拖半拽地带着人走。


    方才的动静太大,有不少妖兽往这边靠近,必须尽快离开。


    司明月用法杖凝水成箭,将试图袭击她们的蝠妖钉死在山石上。


    她的身体很沉,呼吸也很沉。眼前天旋地转,脚下的血水似乎没有尽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湿漉漉的白发黏在她脸上,兜帽和银饰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她被自己的血呛了几声,整个人终于栽进泥潭里。


    跌倒,然后爬起来继续向前。


    她累得睁不开眼,偏偏肩膀上的重量如此不可忽视。


    司明月有意不去看楚煊那空荡荡的右臂,她好不容易用残存的灵气唤出飞舟,想把楚煊抱上去。


    某人很沉,硬邦邦的沉,一动不动的,像是连呼吸都没有了。


    司明月推了几次,眼泪实在憋不住,啪嗒啪嗒地掉。


    她拿脏兮兮的袖子抹脸,带着哭腔抱怨:“你吃了多少,怎么这么重啊。”


    司明月使劲把人搀扶起来,支撑不住了,就一同滚进飞舟里。


    身体好似散了架,她又难过又委屈,便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往外说。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给你寄那么多肉干了!”


    下雨了。


    冰凉的雨水滴落在脸上,身边人像是被她逗笑了,嘴角勾起:“哈哈、哈……”


    听起来十分欠揍。【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