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霁为我挡下古龙灭后的魔气,才堕了魔。我们之间的纠缠,是不是从最初就是错的?”


    “可我依旧不悔,与阿霁成亲结契。”


    “她合该是我唯一的道侣。”


    桃村偏僻的荒山洞府中,绛云斟满合卺酒,笑着回身,对上被恶念操纵的女子一双殷红眼眸。


    …


    “阿霁、阿霁。”


    “我不想要长剑了,你变回寒石,我们在浸默海共度余生,好不好?”


    阴冷魔宫之中,绛云将冰冷长剑贴在脸颊旁,泪水茫然无措,晕湿剑身。


    这之后,本该恣意溯游于尘世的鱼龙,打碎鲛灯,困守血海,执拗等待寒石轮回。


    她最终,在混沌血水之中,捞到了一柄如玉雕琢的剑。


    ——“这一世,一定是属于我与阿霁的、最美妙的一世。”


    绛云在尘世流转良久,长成阅历深重的鱼龙,已非过往懵懂模样,却仍旧心怀憧憬。


    “我想令阿霁懂得喜哀酸甜,令她也爱上这个烟火人间。”


    “我要将自己的心,分给她一半。”


    可为什么,命数总在一遍遍将她们拆散。


    归霁将脸贴在绛云汩汩流血的胸口,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息。


    寒石获得了完整的、温热跳动的心,却已失去那条最初赠予她暖意的宝石小鱼。


    来时一片虚无,归去时,亦丢失唯一的归途。


    归霁揽抱着绛云,着嫁衣,一步步踏出魔宫,血泪已然干涸。


    浸默海之外,惟有稀薄的冷风,还有自发前来送绛云最后一程的散修。


    绛云从始至终都在骗她,没有以身为饵,召集众玄门,欲将她抹杀。


    反而叮嘱那些尚存理智的玄门之人,为她沉冤昭雪,说,归霁从不是什么邪剑。


    ——如今的魔尊,另有其人。


    归霁视野模糊殷红,对上一双黑白分明、令人生畏的眼眸。


    落虞举着鲛灯,混在人群中央,纯良面庞被映亮,笑意温煦。


    她目光贪婪地落在归霁怀中,绛云那具已经没有生息的躯体上。


    忽然,将怀中鲛灯用力握紧、碾碎。


    掌心未曾流血,只徐徐淌出黑色的魔气。


    而霎时间,鲛灯残片弥漫之处,玄修仓惶叫着,尽数化为可怖的魔。


    浸默海中因怨气滋生的魔,则变成了青白道袍,亭亭出尘的仙修。


    对落虞恭敬称“仙尊”,而对绛云、曾斩杀群魔的蘅芜君,蔑称“魔尊”。


    落虞朝归霁一步步走来。


    “阿霁。”她歪头,笑得纯善,“初遇之时,我怨你屠我满门……”


    “是骗你的呀。”


    “包括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所为。因为,西圣佛土称我为……天生恶种。”


    “不过。”落虞抬手,欲轻触归霁怀中绛云的脸颊,话音惋惜,“寒石本是死物,与这世间独有的,最为漂亮的鱼龙结契……太过可笑。”


    “将绛云还给我,我便帮你洗刷魔躯,重回莲池,做一颗澄透的玉石,可好?”


    一抹青色剑光冷冽掠过,饱含杀意,将将擦着落虞的指尖,惹得她本能退避。


    宿雪立于佩剑剑尖,模样端冷肃杀;身后的怀宁,眸光格外复杂。


    空中浓云翻涌,电闪雷鸣。


    烛因庞然身形若隐若现,龙爪紧绷,对落虞嘶声怒吼,“——!”


    “只有绛云,不会因我是天生坏种而唾弃我。”落虞惨淡笑。


    不多时,目光却又阴翳落在归霁脸上,“只可惜,绛云竟为了一颗冰冷寒石、一柄剑,怪罪于我?”


    “若我不再是杂灵根的寻常人,而是统御魔、玄两界之人,若我代替绛云,成为仙尊……”


    “她是否,就能多瞧瞧我呢。”


    归霁低垂着脸,身形单薄似纸。


    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落虞。


    但鲛灯残片笼罩的范围内,修为催动凝滞,如陷泥沼。


    她无法与落虞抗衡,而落虞,却要夺走她怀中的绛云。


    甚至一步一步,缓慢而饶有兴味,像在观望垂死挣扎的猎物。


    烛因忽地怒吼起来,龙息激震飞石,衔着绛云的残躯高高飞起。


    却被形同鬼魅的落虞击中,鲜血如注。


    那双金黄竖瞳,依旧死死盯着归霁。


    ——“快逃。”


    ——“我会代你守好绛云残魄。”


    宿雪衣袂翻飞,勉力拖住落虞,怀宁化作原身,以桃树枝条束缚落虞的脚步。


    就像她们曾在佛土,为默默心慕小鱼的寒石保守秘密、衔来衣袍那般。


    “师姐?”落虞嗤然笑,“我知你们视我为杂灵根的废物,从未真心待我。”


    “那么,往后。”她扳起宿雪因元气大伤而苍白的脸。


    “我要你与怀宁经年困守郁绿峰,如我一般,尝尝修为倒退,沦为废物的滋味。”


    “云水间?再不会成为什么天下第一宗。”


    归霁被宿雪动用灵力传送离去,只窥见尘世血流似海,恰似佛经之中的婆娑地狱。


    她窥见桃村被屠,绛云欢喜贪恋的美景,如今胜似炼狱。


    看见春色不褪的郁绿峰草木凋零,一夜风雪交缠,死寂异常。


    归霁惘然不已,生出自毁的想法。


    如果佛土莲池最初便无恶石,小鱼便不会卷入只该她承受的、无望的轮回漩涡,更不会与落虞相遇。


    可耳边却始终回荡着小红鱼娇脆的嗓音。


    乞求她,要她瞧瞧自己,央她陪伴,令她不再作为这世间唯一一条鱼龙,独自承受孤单冷寂。


    小鱼喜欢她剔透的一面,那么,只消将自己纯善的模样剥离出来,自毁丑陋的一面,就好了。


    归霁将自己的心魂碎作两半。


    其中一半洁净似新雪,亦是最初她专注望着池中小鱼,心潮暗滋的纯粹模样。


    她想起绛云最后的心愿。


    愿做她掌心中一条娇憨小红鱼,讨她做自己的新娘子,普通顺遂地度过余生。


    她垂眸笑着,柔声呢喃,“……好。”


    寒石生性本恶,却从来舍不得拂去小鱼的任何心愿。


    归霁自毁堕入浸默海,形魂将湮前,扬唇笑着。


    在新凝出的身躯上,篆刻出寥寥几笔。


    ——代我赴约,去瞧小鱼憧憬的烟火人间罢。


    那里,荒山桃树遍生,水潭清澈见底。


    一尾小红鱼雀跃甩尾,娇声娇气,说要讨得这世间最漂亮的美人,做自己的娘子。


    而寒石不语,蛰伏在终年覆雪的凋敝山门,静候空茫的胸口,被灼灼绯红填满。


    那一日,天幕边缘晕染着绛色霞光,冷冽清寂的郁绿峰,仿佛开满了丛生的朱缨。


    司镜掬起一捧水,温软的小红鱼翻着肚皮,轻蹭她指骨。


    撒娇脆语,唤她:“娘子、娘子!”


    第86章 春意


    司镜睫毛翕动, 睁开眼。


    思绪沉浮,一场大梦将醒。


    梦中山峦渐翠,煦风轻柔, 偶有鸟雀微鸣, 是她所眷恋的云水间。


    可坐起身,低头望向掌心,却空空如也。


    没有鲜妍温软的一抹绯红, 只剩血水从指骨淌落。


    司镜跪坐在礁石上,任由浸默海刺骨的水, 将衣摆染殷、浸透。


    她双眸空洞,微张唇。


    起初, 一遍遍无声唤“昭昭”, 想再听小鱼娇脆唤她的余音。


    许是觉得无望,再触不到那抹殷裙身影, 良久后,司镜只望着血海中自己倒映的那抹阴影。


    脑海浮现出模糊二字。


    归霁。


    归霁已经不在了。


    将她自恶念中剥离出来的玄衣女子,独自背负一切,令她如今复苏复明的归霁,彻底消散在了这世间。


    司镜双眸干涸,近乎麻木。


    她失去了今世因褚昭而凝出来的心,也将过往的自己送离,如今,只不过是一具空壳。


    一颗因小鱼生出灵智的寒石, 再无法窥见宝石般的温软;一柄被命数操纵的邪剑, 在数次轮回中,早就被剑主忘却。


    她已经……失却所有存于九州的意义。


    司镜静寂躺入血海,窥见枯骨生花, 冰冷腐蚀的血水逐渐没过苍白脸颊。


    她想,她已然赴了这烟火人间之约,与小鱼温存缱绻,纵然短暂,但不怨不悔。


    意识沉入温钝的前一息,浸默海浓重血雾褪去,露出粉绛色天幕。


    如轻风般飘逸的庞然身影,爪衔一颗明亮澄净的珠玉,丝鳍轻抚,纤尾粼粼,向晦暗血海游来。


    那是一条明媚到令天地动容、万物失色的绯红鱼龙。


    “知知!”褚昭化作原身,嗓音沉闷,却仍能听出尾调上扬的娇俏。【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