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0
我来到一楼, 却吓了一跳。
一楼的大厅里还亮着几盏烛火,但正在游荡着的那三四个生物很明显都已经不再是正常人了。
我估算了一下,先是躲起来各个击破, 最后再借着最后那个僵尸转身的工夫,从楼梯口一个翻滚冲到了柜台之后,然后借助柜台的掩护, 趁它不备, 突然使用了我当初赖以翻出高塔去夜游的那个“腾跃”技能, 翻过柜台一剑刺进了它的脑袋里。
我绕过那座楼梯,沿着走廊走到这座旅馆的背侧, 挨个去敲那几名侍卫在一楼的房门。他们果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在我敲门的时候, 差不多也都整装完毕。
我叮嘱他们外面游荡的怪物是僵尸, 要小心不要被抓到,小心不要见血, 因为见血后会迅速僵尸化, 要攻击它们的头部……等等一系列指令之后,就带领他们冲出了旅店大门。
……然后我们立即陷入了一波大杀特杀之中。
我根本没空去寻找柯伦到底在哪里,只是机械地举剑、刺进头部、再躲避其它僵尸僵硬迟缓的进攻、再举剑……重复着这一连串的动作, 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进。
就这么一路冲杀过去, 我突然听到脑海里叮地响了一声, 随即是那位我很欣赏的声优小哥哥的声音。
“完成支线任务:首次击杀50名敌人。获得奖励:一次性技能‘铁壁’。使用后可在十分钟内抵御一切攻击及负面状态。”
我:!!!
奈斯!这一定就是游戏特意为我准备的金手指吧!
但我没有急于立刻激活这个一次性技能。
根据我浅薄的战斗经验,一般这种技能都是危急关头保命用的。既然现在我还能苟, 那就大可不必急于立刻把杀手锏掏出来。
我继续往前冲杀着,大约又砍了二十多个僵尸之后,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嘹亮的钟声!
当,当, 当,当——
我心下猛然一沉!
根据我上次在奥斯平村的经验,夜半钟声,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上次在奥斯平村,钟声响起之后,鬼娃就全部涌到街道上了;这一次呢?!
——我还没想完,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吼声类似被激怒的大熊,但这个时候镇子里哪来的什么大熊?!
我立刻往前狂奔,很快就来到了一栋稍大点的房屋之前。
匆促之间,我不忘借着月色,看了一下那栋房屋门外挂着的牌子。
“镇公所”。
不过此刻是夜间,镇公所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就在我驻足的这短短几秒钟内,又是一阵狂猛的嘶吼声,好像正好从这栋房屋的背后传了出来!
我心下一凛,立刻握紧“父辈的荣耀”,绕过那栋房屋,定睛一看——
赫然是一只至少有两三米高的巨大僵尸,正向着面前的一个人高高举起手来,像是下一秒钟就会猛烈挥下!
那个人仿佛手中握着什么武器——或许是一种枪——但是迟迟没有开枪。
我急道:“开枪!打它的头!!”
那个人的动作一顿,下意识似的向着我的方向转过脸来。
……来不及了!!
我飞身冲上前去,同时发动了“腾跃”技能,刚巧在巨大僵尸的手臂落下的一瞬间,将“父辈的荣耀”剑尖猛地扎进它的手臂!
……没错,我跳不了那么高,没有办法用剑去刺那只巨大僵尸的头部。但“父辈的荣耀”毕竟是特殊武器,攻击力比起普通的刀剑何止高了十倍,轻易就破开了僵尸坚硬的血肉和骨骼,哧的一声,深深扎进了那只粗壮巨大的手臂之中!
巨大僵尸发出一阵嗥叫,用左手托住那只中剑的右臂,发出痛嚎和代表暴怒的嘶吼声。
我落到地上,还没有看清楚那个差点送了命的可怜人是谁,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卡蜜莉娅?!”
我猛地转过脸去。
“柯伦?!”
被我及时救下的那个人,赫然正是不知去向的柯伦!
可是我来不及为这意外的重逢欣喜。
“你的枪是怎么回事?!”我语气急促地追问道,“为什么刚才不开枪?!”
柯伦似乎是苦笑了一下。
“卡膛了。”他说。
我:……WTF?!
我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么真实的吗?!枪还会卡膛?!
但是想想,要给剑升级都得一夜风/流了,比起那个,枪在战斗中卡膛不是更正常的事吗?!
我来不及多说,突然听到柯伦一声厉吼:“小心!!”
几乎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的身躯被人猛推了一下!
我身不由己地往旁边侧翻,不仅摔倒在地,还打了一个滚,这才停下。
我慌忙爬起来,往原来站立的地方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和我刚刚绕过房子的时候看到的情形几乎完全一致,那个僵尸巨人又朝着柯伦高高举起了右手!
“父辈的荣耀”不知何时已经被它拔起,扔在一旁的地上。它的手臂上流着颜色奇怪的血,但是它却好像已经浑然忘记了痛一样。
它张大嘴冲着柯伦咆吼,而柯伦的处境甚至比我刚刚看到的更糟糕——这一次,他或许是为了推开我,所以他现在是处于侧身倒在地上的状态;而他的那柄“萤火之伤”虽然还握在他手里,可是他刚刚已经说了,那柄枪卡膛了……
我四下扫了一眼,忽然看到一旁叠放着几张长凳。
……没时间多想了!
我立刻冲过去,双手抓起最顶上的那张长凳,冲着那个僵尸巨人冲了过去!
在冲到那个僵尸巨人与柯伦之间的前一刻,我在脑内狂喊:“发动‘铁壁’!!”
脑内又传来“叮”的一声。与此同时,我已经冲到了僵尸巨人和柯伦之间。我毫不犹豫,转身一抬手,就用那张长凳架住了僵尸巨人挥落的右手!
“柯伦!快跑!”我喊道。
“跑开点!我有办法解决它!”
或许是因为我仓促之下是用长凳的凳子腿朝上的,而僵尸巨人粗大的几根手指就那么刚巧地插入凳子腿间的空隙,然后被暂时地卡住了!
僵尸巨人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声,抽回手去,拼命地想要把手上卡着的那个长凳甩掉。
我只有十分钟时间,我必须尽快!
我不再与柯伦多言,退后几步助跑——起跳——同时发动“腾跃”技能——
我抓着僵尸巨人的左臂——它只顾着甩动右臂,左手倒是没怎么动——然后借力窜上了僵尸巨人的肩膀!
十分钟内,我即使倒栽葱摔下去也免疫一切伤害!所以我现在短暂地无敌啦!
我一个箭步,就沿着僵尸巨人的肩头往前,一把揪住了它巨大的耳朵。
僵尸巨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叫,似乎连甩脱右手上卡住的长凳这件事都忘了,拼命晃着脑袋,想要把我这个外来异物甩掉。
所幸它的特点就是动作幅度不怎么大,而且行动迟缓;并且,它要做幅度较大的动作时,速度还会更迟缓。因此刚刚在它两次扬高手臂再挥下来、要来攻击我们的间隙里,得益于它迟缓的动作,我和柯伦才有时间交换几句话;现在它拼命甩头,我也还能控制得住自己的重心不至于摔下去。
我一秒钟都不浪费,用空余的左手一把薅住它耳朵上方稀疏的几根头发,下一刻我的右手已经从腿上的枪套中取出那柄手/枪“悲惨的欧也妮”,枪口顶住它巨大的头颅,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一连三声。
僵尸巨人的动作忽然僵住了。过了两秒钟,它的双手忽然举高,像是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它的双手无力地做出抓挠的动作之后,就颓然落下;下一秒钟,它巨大的身躯向前轰然倒下。
我早在它的身躯倒到一半的时候就踩着它的后背,从它身后跳到了地上。
“腾跃”技能真是好用啊!没想到我出了高塔,还要仰赖它的加持!给张灵舒的午饭加个鸡腿!——不,给他加鸡腿的事儿就算了。
我落到地上,先是将“悲惨的欧也妮”唰地一下利落地归回绑在大腿上的枪套中,再转头向着柯伦的方向看去。
正巧看到他向着我冲过来,绕过僵尸巨人庞大的身躯,很快就来到了我的面前,微微喘着气,前发散乱地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卡蜜莉娅……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比起平时仿佛都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点真切的担忧与急切。
我也还没有平复因为刚刚的冒险行为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一边喘着气、按住似乎有点岔气而疼痛的地方,一边抬起头来朝着他安抚似的笑了笑。
“没……没事。”我朝着他摇了摇头,右手则用力地按了一下岔气的地方,把那阵疼痛感压了下去。
结果,柯伦沉默了好几秒钟,语气却变得有点冷了。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他问道。
我惊讶地望着他,却发现他紧紧抿着嘴唇,唇角下撇,仿佛像是露出了一种近似严厉的神情,但恍惚间,又似乎马上就要动容到无法掩饰了似的。
“……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危险?!”
我:?!
我下意识回答道:“可是……不那么做的话,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的生命受到威胁吗?!那样我可做不到——!”
“即使那样,我的生命也不比公主您的更重要……!”柯伦高声打断了我的话。他的语气听上去仿佛像是绷到极点的琴弦,好像马上就要断裂了似的。
我原本以为经过这么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自己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吓一跳了;可是我现在就被柯伦那种前所未有的语气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甚至都结巴了。
“可、可是……我……我并不认为……生命的价值,呃……应当这样去判断……”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愈说愈是恢复了原先的流利。
“而且,即使你认为‘公主’的生命更重要,我也不觉得自己就可以随意舍弃那些生命不如‘公主’重要的人——”
我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几声鼓掌声响了起来。
啪,啪,啪,啪——
我猛地转向那阵鼓掌声传过来的方向——那是另外一侧的街道上。
布拉沃镇的街道上安装着煤气路灯,虽然在这样深的夜里灯光完全不够明亮,但每一盏路灯发出的昏暗光晕也足够照亮附近方圆几米的范围。此刻我就看到,站在一盏煤气路灯下,正施施然鼓着掌的,是一位身材高大健美的年轻男人。
虽然他背光而立,脸上被夜色下的阴影覆盖,令人看不清晰他的眉眼五官,但是那副漫不经心岔开腿站立的姿态,还有大腿上绑着的枪套,以及近乎不科学的大长腿,和包裹着那双大长腿的雪白长裤与黑色长靴,几乎都在暗示着一件事,一个最不可能的推测——
我喃喃地、不可置信似的说道:“……奥利弗?!”
作者有话要说: 2021.1.1.
祝各位小可爱新年快乐【笔芯
希望在新的一年里也能写出大家都喜欢的故事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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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1
那个名字一旦脱口而出, 就仿佛开启了某种类似潘多拉的魔盒一样,而盒盖打开,里面曾经被深锁起来的种种光怪陆离的记忆、认知与画面又统统逸散出来, 瞬间就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个男人慢慢收回了鼓掌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长靴靴底轻叩在街道上铺着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最终停在了那盏煤气灯投射下的微弱光线可以照亮他一半面容之处。然后, 他向着我的方向微微侧过脸来。
这一下我就能够把他的脸——确切地说, 是一半的脸——看得足够清楚了。
确实是谭顿公爵。
我曾经以为直到我像剧本中所设计的那样, 率领反抗军攻入王都的时候才能够再次见到的那个人。
乍然在这里看到他,还是在这样一个异变突生、僵尸肆虐的夜晚, 我忍不住惊愕万分,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
谭顿公爵并没有回答我的话, 而是施施然地右手抚在胸口、微微欠身向我行了个礼, 说道:“啊,请宽恕我刚刚打扰到了公主的高谈阔论。”
我:“……”
谭顿公爵直起身来, 微微勾起唇角。他的一半脸孔依然被阴影遮蔽, 但在煤气灯的灯光映照下的另一侧脸上,唇角微微一翘,显得有种别样的意味。
“许久不见, 公主还是和从前一样, 满怀天真、又一厢情愿地散播着你那所谓的真善美——”他微微拖长了声音。
他听上去来意不善。我慢慢地挺直了背脊, 抿紧了嘴唇,准备迎接一波他的嘲讽降临。
他也果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用一种咏叹调一般的口吻说道:“……公主的言行里散发出的光辉落在旁人的身上,就如同刺眼的阳光直射在渴望黑暗的吸血鬼身上一样——都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刺痛身心,灼伤灵魂……”
我深呼吸, 平复下心头那一波由于他全新的嘲讽用语而产生的怒火。
“我不知道您今夜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我竭力保持着一种冰冷又平静的语气,说道。“但是这里僵尸肆虐,很不安全……比起在这里对您看不惯的人进行嘲讽,我以为您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公爵大人。”
谭顿公爵“哦?!”了一声,语调里充满了虚伪的兴味。他垂下头,仿佛正在摆弄着他戴在手上的黑色皮手套,口中却说道:“……我只是因为骤然听到了这里有人唤出您的名字,一时间感到太惊讶了,所以才在此驻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却猛地瞪圆了双眼,心脏也一瞬间被猛然提起!
因为就在此刻,谭顿公爵身后闪现出了一道巨大的黑影!
我一凛,身体先于头脑发挥了作用。
“危险!”我大声喊道。
在我喊出声的一瞬间,我拔腿用尽全力向他冲去。
我十分后悔刚刚轻盈落地之后,为什么要耍帅地把“悲惨的欧也妮”放回枪套里。不过我同时也心里清楚,就以我现在的枪械使用水平,要在黑夜里准确爆头实在是太天方夜谭了。恐怕等我命中这第二只出现的僵尸巨人的时候,谭顿公爵早就凉了。
我觉得我还不想看到他凉。虽然他是无良资本家,黑心工厂主——
谢天谢地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并不远!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不过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情。在僵尸巨人的巨掌挥下来的一瞬间,我终于冲到了谭顿公爵的身侧,狠狠在他的肩膀和上臂附近双手用力一推。
我最近因为砍怪升级而增加的力量值和武力值想必很是可观,因为我果真一下子就把他推得往旁边跌了出去。我甚至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转过脸来,脸上流露出愕然的表情;下一秒钟——
一只巨掌重重地落在我的后背上。
……几乎要把我的五脏六腑砸得移位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但喉间甚至没有涌上什么腥甜的血来。
谢天谢地那十分钟的“铁壁”时效还没过去!
紧接着,我就听到自己头顶上响过一连串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
我强忍着晕眩,想着幸亏谭顿公爵的“卡萨诺瓦”也是特殊武器,而特殊武器是没有装弹限制的;否则的话他这么一通连射,枪中装填的子弹肯定立刻就被倾泻一空了。
身旁传来重重的砰的一声,那只僵尸巨人庞大的身躯像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塌。
幸好它倒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否则我还得赶紧一个翻滚避开,免得它倒下来压死我!
那阵短暂的晕眩终于过去,而我勉强忍耐着几乎涌到咽喉上的恶心之感,紧皱着眉头,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尽快站起来。
当我终于艰难地半翻过身坐起来的时候,我忽然看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我顿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掌心朝上的手上,而是抬起头来,视线沿着那只手、再到手臂,继而落到了那只手的主人的脸上。
谭顿公爵弯腰俯下身来,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凝视着我的那双黑眸里神色莫测。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他富有耐心地等待了几秒钟,然后见我还没有伸手的意思,就又催促似的开口了。
“……公主殿下?”
我的视线陡然下落到他那只向我伸过来的、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上。然后,我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
他微一用力,就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可是当我重新站直的一瞬间,才意识到刚刚那一下我摔得有点重。我现在浑身骨头酸痛,刚刚着地的那部分肢体甚至还处于麻痹状态,后背也火辣辣地痛着。
我刚刚意识到,的确,“铁壁”这个技能确保了我不掉血、不受伤、不中毒、不陷入异常状态,可是这个坑爹的游戏,谁也没说在这个技能的加持下我就不会感到疼痛啊!
天杀的张灵舒——算了。
我还是面对一下目前自己的窘况比较好。
我压根不敢松开谭顿公爵的那只手,借着他手臂撑持的力气,我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自己的右脚和右腿,然后一阵难以控制地龇牙咧嘴。
酸麻,闷痛,角度要是找错了的话仿佛还从骨子里直透出来一线尖锐的刺痛……
我只好厚着脸皮,低声说道:“抱歉,可能刚刚摔得有点重……请让我再保持这个样子一会儿可以吗。”
我一边不自在地说着,一边觉得脸上一阵燥热,尴尬至极。
这个人在几分钟前刚刚对我实施了措辞新颖的冷嘲热讽,我们针锋相对,气氛险恶,只是被那只跳出来偷袭的僵尸巨人给打断了而已……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把他当作人形拐杖,把他抓得紧紧的压根不敢松手,生怕他一抽手离去,我会立刻又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在地上——
艰难的人生,可能就是这样一再刷新你自己耻度的底线吧。
但是下一秒钟,我就感到一条结实的手臂骤然从我背后环绕过来,揽住了我的腰,刚好支撑住我的身体。
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地侧过头去看着做出这种举动的谭顿公爵。
……他什么时候也会做这种类似搀扶老奶奶过马路一样的好事了?!这果然不是一个正常的夜晚吧?!
我微微仰起头去看他脸上的神色,正巧他也偏过脸微微垂下视线来看我,我们的视线再一次在半空中相遇了。
但不幸的是,现在这个角度,他的脸几乎整个都被夜色投下的暗影笼罩了,我压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只好礼貌地说道:“呃……谢谢。”
谭顿公爵哼笑了一声,似乎对我现在的弱气腔调感到了一丝满意似的,他的语气也不像刚刚第二个僵尸巨人跳出来之前那么尖锐了。
“不,”他说,“与公主殿下所表现出来的惊人身手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我:“……”
语气再平静的嘲讽也是嘲讽啊!别以为这样我就听不出来!
我觉得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唯一能够抵抗嘲讽的,大概就是厚脸皮了吧。于是我假装没有听懂谭顿公爵的潜台词,甚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说道:“是吗?……因为最近各地颇不平静,我也遇上了一些突发事件……因此或许身手的确比从前锻炼得好一些了吧。”
谭顿公爵似乎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气音。而我终于感觉到腿上那一阵麻痛差不多要过去了,于是试着把右脚用力地在石板地上跺了几下,确认虽然还是有些酸痛,但毫无疑问不会再有站不稳平地摔的危机了,然后借着那几下跺脚的动作,索性往前迈了一步,在原地轻跳了几下,像是在验证自己的腿脚无碍似的——借此摆脱了谭顿公爵的那只落在我后腰上的手。
我转过身来,再一次用郑重的口吻说道:“公爵大人,正如您刚刚所见,这个小镇不知为何僵尸肆虐……您刚刚是从哪儿来?别处还有僵尸活动吗?”
谭顿公爵仿佛又在调整他手上戴着的那双黑色皮手套了。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捏住一只手套的下摆提了提,一边说道:“我从矿场那边来。沿途的僵尸我都已经解决掉了。”
我竭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说道:“我是从中心广场……啊,就是那家‘银线旅馆’那边过来的,沿途的僵尸我也已经都解决了……那么,还有哪里我们漏掉了?”
我猜测柯伦走的一定也和我是同一条路线,即使途中有分岔,但以他的身手,要清除掉沿途的僵尸也不是问题,所以我直接略过了继续介绍路线,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但谭顿公爵好像对我无意中随口使用的措辞十分感兴趣。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我们’?”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接下来果然突兀地向我发难了。
“容我提醒您一句,您和我似乎并没有什么同盟关系呢,公主殿下。”
我正在竭力在脑海中回忆着这座小镇的大致地图——但我今天并没有去过所有的地方,一时间也想不出自己还漏掉了哪里——听到他这句奇怪的话,不禁愣了一下,大脑没有跟上他的思路。
“……什么?”
谭顿公爵又哼笑了一声。
他似乎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手套,站直了身躯。
“您与那边呆站着的那位伯爵阁下,似乎才是同盟——不是吗,公主殿下?”
我:?
作者有话要说: 1.2.
新的一年也要以狗血梗作为开端呢【你够
感谢在2021-01-01 05:03:15~2021-01-02 03:2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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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2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柯伦。但在这样的黑夜里, 柯伦所站的位置没有路灯,只有天空中的一轮圆月洒下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表情看上去苍白而僵硬。
“同盟?”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什么同盟?造反同盟吗?可是我可还没把我打算推翻我那个暴君老哥的真实目的对柯伦和盘托出啊?而且柯伦虽然在游戏剧本里的确是作为我率领反抗军的左膀右臂之一出现的, 但是仔细想想,他也是一位地位高贵的贵族,凭什么就非得跟我造反才行呢?万一我说出了我的目的, 但是他不同意呢?……
我的头脑里一瞬间就这个问题发散出了无数条疑问, 没注意到柯伦已弯腰替我捡起了那柄“父辈的荣耀”, 缓缓走到我面前,将剑柄向着我递出, 说道:“这是你的剑,公主。”
我:“……”
他好像压根就没有跟谭顿公爵打招呼的意思。而我完全不记得他与谭顿公爵的关系如何, 是交好、一般还是紧张, 甚至交恶——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一阵惊悚, 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剧情刚刚发展到这里, 我就能把游戏中原来的两位男主角的好感度刷到多高的地步。
仔细想想,柯伦在我面前一直表现得像是那种身兼良师益友两种身份的好兄长,温柔、沉稳而可靠, 让我甚至觉得我那位暴君老哥居然还做对了一次指令, 指派他来给我做类似导师的角色, 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可是谭顿公爵呢,我觉得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在暴风雨中、于翻滚的波涛和海浪间挣扎着航行的大船, 一下被抛到波峰、一下又被打落到波谷;不但船身被暴风雨撕扯得吱嘎作响、似乎随时要让我这个可怜的乘客落水;就是天空中不时划过的轰鸣的雷电,也格外危险难测。
我根本猜不透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我越想就越觉得我当初居然拿他来为“夜之色”剑升级,简直是与虎谋皮;我现在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跟僵尸搏斗,实在是太侥幸了。
可是, 现在说不定在小镇的其它地方,僵尸还在街头游荡。实在不是研究谭顿公爵性格问题的好时机。
我咳嗽了一声,从柯伦手中接下那柄“父辈的荣耀”,说道:“啊……谢谢你,柯伦。”
柯伦居然轻轻翘了一下唇角。他摇了摇头,说:“不,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刚刚假如不是你用那么惊人的技巧杀掉了那个僵尸巨人,现在我可能——”
“呃!我觉得我们还是赶紧去镇子的其它地方看一下吧!”我赶紧打断他不祥的推断。
“你的枪修好了吗?”
谭顿公爵似乎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带着一丝玩味之意地把目光也投向了柯伦的脸上。
柯伦却表现得极为平静。他点了点头,答道:“已经没事了。”
我:“那真是太好了……这个小镇我们还有哪个方向没有去过吗?”
柯伦顿了一下,反而是谭顿公爵开口了。
“这条路再往前,就可以直通山上的矿场。”他说,“所以严格地说起来,还有三个方向没有搜索过。”
“镇东侧,镇西侧,还有从中心广场出来的另外那个方向——一直延伸到镇外大道上。”
我:“那太好了,我们正好一人一个方向——”
我还没有说完,谭顿公爵就冷笑了一声。
“可是,我为什么要响应公主这种光辉又正义的提议呢?”
我:??
迎着我一脸的问号,他缓慢地笑着,轻声恶毒地说道:“毕竟,我可是黑心的工厂主呢……对那些贫民的生命,我是不太在意的。”
我:“……”
啊,他是故意跟我唱反调的吗。还是真的这么想?!
……但是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今天都得像个热血女主角一样来点儿正义的发言!
“可是,没了那些您轻视的所谓‘贫民’,您的工厂、您的矿场,又有谁来确保它们的运行呢?难道您想靠您自己去挖掘那些深埋地下的矿石吗?”我反问道。
想要说服谭顿公爵这种吸血黑心资本家,跟他讲什么正义的道理是没有用的。必须另辟蹊径。
“又或者,您的矿场里曾经有两百名工人,今天一晚上就被僵尸吃掉了一百人……这样的话明天早上您拿什么开工来赚取两百人的工作成果呢?”我继续提问。
谭顿公爵好像有点稀奇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有趣——”他说。
“原来公主并不是完全不知劳苦的小丫头吗?……我还以为你是。”
我:“……”
不,这个桥段有点陈腐啊?我其实只是想说动他帮忙巡视一个方向,毕竟他持有的“卡萨诺瓦”可是特殊武器,而且还很明显身为山上矿场的主人,在此地拥有绝高的影响力,万一真的有什么事需要协调的话,总比我这个还没有暴露公主身份的小妞儿说话管用得多……可是,我可不想搞什么“很好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老梗啊?!
我一瞬间简直感觉胃都绞痛了。
“我只是把事情用一种您可能会感兴趣的方式表述出来而已。”我木着脸应道。
谭顿公爵:“啊,也对。”
他似乎觉得我刚刚算的那笔账也有几分道理似的,从腿上绑着的枪套中唰地一下抽出了“卡萨诺瓦”,握在手里,还以食指抵住扳机圈,耍了个花招,将那柄游戏中最棒的手/枪在掌中转了几圈。
我:“……”
虽然那个动作毫无疑问真的又花哨又帅气,但我现在还没有在脑内接收到什么任务完成的提示,急得脑袋都要炸了。
根据之前在奥斯平村杀怪的经验,假如这张小地图上的怪都被解决掉的话,声优小哥哥是会说上一段话,提示我什么突发或隐藏支线任务被我完成的。
可是现在我的大脑中安静如鸡。
我硬着头皮,假装没有注意到现场那种僵硬到近乎险恶的气氛,强行为谭顿公爵和柯伦指定了一个东一个西,相反的方向去巡查。而我则要回到“银线旅馆”前,然后转向另外一个方向,一直巡视到镇外大路上。
运气的是,我这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之前那种巨大的僵尸巨人,都是容易对付的普通僵尸。
当我一路杀到镇外的大路上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曙光初露。
布拉沃镇附近其实有点荒凉,因为山上有采矿场的关系,这里的空气污染有点厉害,并不如何宜居。可是此刻站在一片旷野上,只有一条略宽的、路面经过平整的土路,蜿蜒向着远方无限延伸过去;远处的天际渐渐染上了一抹淡红的曙色,日出前微凉的风缭绕在身畔——这种苍凉又宁静的景色,仿佛一瞬间将我鏖战终夜的疲惫全部洗去,竟然令人感到了一阵心旷神怡。
我以“父辈的荣耀”的剑尖向下抵住地面,将这柄好剑当作谭顿公爵经常携带的那根文明杖一样地使用,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附近有鸟儿啁啾的清脆鸣叫声,有清风穿过树梢带起的簌簌之声,甚至风里还带来近处盛开的野花的一丝丝清香。天际的云朵也被曙色染遍,这仿佛又是一个平静美好的清晨。
可是我身后的那座小镇里,昨夜爆发了奇怪的僵尸潮。我不再像一开始在奥斯平村的时候那样畏怯紧张,我甚至杀掉了一只巨大的僵尸巨人,还从它的巨掌之下救出了一个……不,两个重要人物。
昨夜当我再见到谭顿公爵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一点恍惚。就仿佛我们本应该在王都最奢靡的宅邸与夜宴之中再会,而不是在这种荒凉之地的采矿小镇,重重危机如影随形,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即使我们要相互冷嘲热讽,相互打着机锋,那也应该是在醇酒、礼服、乐队、豪邸的温暖包围之中,而不是在僵尸、寒夜、矿场、街头的冰冷背景之下。
人生的遭际何等奇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你会遭遇什么,是吗。
忽然,我的脑海里传来那个声优小哥哥美妙但毫无语调起伏的声音。
“完成随机主线任务:无因的祸端。任务内容:在布拉沃镇彻底解决僵尸袭击的危机。任务奖励:号召力+150,领导力+150,声望值+250。”
我:“……”
啊这个微妙的声望值增长……
既然通过任务完成的宣布来确认了镇内此刻已经没有僵尸残余,我也就不急于回到镇中,而是就那么站在镇子的入口处,凝望着东方的天空。
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了,但一定没有此刻心中的这种感触。
仿佛我曾经错过了一些什么事情,但同时我也得到了一些什么。
我所放弃的,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得到;但我此刻获得的,却是前所未见的经历和体验,是达成结局的必经之路,是通往王座的荆棘冠冕。
在这动荡的国家,即使我达成了女王成就,或许戴在头顶的王冠依然会沉重而令人疼痛;可是假如我不去做的话,我可能最终连生命都无法保全。
我可不想去过被灭国的前朝王族会有的悲惨日子,也不想在乖戾难测的暴君老哥手底下乞讨他偶尔的怜悯度过一生。这个游戏既然已经为我写好了剧本,我就要拼尽全力把全部的剧情贯彻到底。
那些我知道的任务,不知道的任务;了解的敌人,不了解的敌人;已知的剧情,未知的剧情……所有的一切,统统都不能阻止我前进。
我可能会害怕,会彷徨,会茫然无措……但只要有一天鏖战之后,这初升的暖阳还会照耀在我的身上,我就——
突然,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原来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
作者有话要说: 1.3.
hhh既然大家都喜欢狗血梗的话,那我就多刷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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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3
我就如同旷课偷懒却被抓住的小孩子一样, 下意识飞快地转过身去,右手捏紧剑柄,就仿佛这么做就能获得一点勇气与对方对峙一样。
我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果然是谭顿公爵。
他穿着的那件天鹅绒外套的衣扣此刻全解开了,里面的衬衫领口也有些凌乱;他的右手中依然握着那柄“卡萨诺瓦”,但当他的视线落在我紧握着“父辈的荣耀”的右手上时, 他歪了一下嘴唇, 仿佛含着嘲讽之意地笑了起来, 随手就把自己那柄“卡萨诺瓦”在手中转了一圈,唰地一下插回了大腿上绑着的皮质枪套里。
我:“……”
啊, 耍这种花样是想做什么?让我眼花缭乱一下吗?
我尴尬地沿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中的“父辈的荣耀”, 然后后知后觉地也把它重新入鞘, 悬在我腰间左侧。
我想了想,竭力找出了一个话题来避免尴尬。
我问道:“呃……镇子里的情形如何?残余的僵尸都解决了吗?”
谭顿公爵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 可是他身高腿长, 体型结实健美,即使并不是笔直地站着,也无损于他潇洒不羁的风姿。此刻, 他站在我身后两步之遥的地方, 天际的曙光似乎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上去慵懒、英俊、漫不经心,仿佛不像是经历了一整夜与僵尸这种令人厌恶的怪物的战斗, 而像是经历了一整夜与哪个美人儿的彻夜狂欢,一大清早起来准备归家似的。
我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的自如姿态,忍不住就皱了皱眉。
……所以,这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小镇上来呢?
虽然可能全国的采矿场都属于他,但是布拉沃镇的铅锌矿也不过是其中一座,他总不会闲来无事就巡回全国,把他所有的产业都巡视一圈吧?
不过我并没有把这种疑问问出口。
总觉得追问这种事的话,好像显得我多么关心他的动向似的……
然后,我听到谭顿公爵的声音。
“啊,镇上已经没有僵尸了,都被我们清除掉了。”
那一瞬间我居然联想到了昨夜他语气有点嘲讽地对我说,他和我之间并不适宜用“我们”这个词来称呼的事情。
不过现在还是赶快跳过这些不愉快的回忆,来了解一下正事的进展比较重要。
我又问道:“所以你就出来了?柯伦呢?你后来又看到他了吗?”
谭顿公爵似乎显得有一丝意外似的挑了挑眉。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又垂下视线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调整他手上的那副黑色皮手套。
我:?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我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你没有看到柯伦吗?”
谭顿公爵整理着手套的修长手指忽然一顿。几秒钟之后,他捏起手套的下摆,简单粗暴地向上一翻,直接唰地一下,褪下了那只手套。
紧接着,他用同样的方法把另一只手套也脱了下来,随意地把两只手套整理好之后拿在右手中,然后轻轻地用手套的手指部分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左手的掌心。
我觉得那种肢体动作似乎代表着有丝不耐。正当我决定不再等待他的答案,打算自行走回镇子里去看看柯伦现在到底在哪里忙些什么的时候,谭顿公爵却突然开口了。
“啊,布雷斯特伯爵,那可是个好人。”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还在镇子里努力地帮助着那些贫民,指挥着他们相互救助,试图解决僵尸袭击之后留给镇子的一团混乱……啊,他简直拥有一个烂好人所能拥有的全部品质。为此我要对他脱帽致敬。”
我有点惊讶了。
“可是,你不应该才是这座镇子的镇民们的雇主吗?!”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谭顿公爵轻轻一歪唇。
“可是,哪一条规矩说,作为雇主就一定得累死累活地为他们是否活着而操心?”他反问道。
我:“……”
很好,不愧是你,血汗工厂主,黑心资本家。
可能是我没有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不小心把惊叹和其它一些负面的情绪带了出来,谭顿公爵的眉心微微一皱,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天啊,公主殿下又要散发出圣洁的光芒了。”他嫌弃地撇唇道,“真让人头晕目眩,浑身发痛。”
我:“……”
我真是多余理睬他!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去打算继续欣赏日出前的景色,并且打定主意不再跟他搭一句话了。
我本以为他又要对我开启新一轮的冷嘲热讽,但是他只是说完这么一句话时候便停住了。即使我转过头去,给他亮出一个后脑勺,充分说明了我的不友善,他似乎也没有立刻发作的意思。
我脑海里的那只八音盒的影像又浮上来了,这大约就是它在提示我某种重要事件好像又要完成,它打算奏乐暗示未来走向了;可是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听它唱歌,更何况谭顿公爵还在我身后,我更不可能让他发觉这个神奇的八音盒的存在吧?
我专注于对付脑内的那只八音盒,想把它的影像暂时按下去,不要在那里时隐时现地打扰我的注意力;所以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谭顿公爵已经又往我这里走近了两步。
他现在完全站在我身后,或许只有半步之遥;他的气息一瞬间就忽然铺天盖地而来,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我:?!
我下意识刚想转头看个究竟,又硬生生地忍住了这种有害的冲动——以我们现在的距离判断,我一回头就会立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我可不想因为“投怀送抱”而被他再来一波全新的嘲讽啊!
但是我不回头,却依然能够感受到——脑后简单把头发束起的那根丝带一松,我的头发骤然完全散开了。
我:???
“你……你在做什么?”我忍不住结巴了一下,质问他的气势也因此陡降了一档。
谭顿公爵轻声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手指穿梭在我的发间,似乎正在做着什么。
我的脖子都梗直了,一动都不敢动,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生怕他又要做什么我想不到的坏事,比如揪掉我的头发,或者从后掐断我的脖子之类的——
但是,过了几分钟,我突然感到脑后传来一种——类似头发被重新束紧的感觉。
我:?
我想抬起手来摸摸我的头发,又担心我摸到什么其它不属于我的零件——比如,谭顿公爵的手指之类的。
我猜测他是在帮我……重新绑头发。
这种事情虽然想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但是我刚刚就感觉到,经过了一整夜战斗,我用丝带在颈后简单地束成低马尾的辫子似乎已经乱七八糟,很快就要松开了。
我原本觉得这种乱发蓬蓬的卖相也没什么,反正我已经为了旅行方便而穿了男装,再加上这里又没有什么人知道我其实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多来一条头发乱糟糟的缺点,也不会有伤国体的。
可是现在被谭顿公爵这么突兀地帮了一个忙,我就忽然感到了一阵不自在。
谭顿公爵替人绑头发的手艺显然不错。他修长的手指在我乱蓬蓬的头发里穿梭,动作似乎十分灵巧,基本上没有扯到我的头发,就将丝带扎好了。
我暂时摆脱了头发乱蓬蓬的危机,可是不知为何,我愈发感到紧张了。
谭顿公爵系好丝带之后,我感觉到他的指尖缓缓地沿着我后脑的轮廓,在我的发间穿过,最后滑落到我的肩上。当他的双手分别按住我的双肩时,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险些从胸口跳出来。
……他想要做什么?捏碎我的肩膀吗?还是双手再沿着我的肩线重新往中间聚拢,最后合握住我的脖颈掐死我?……
我紧张地胡思乱想着,但是突然有一股唇齿翕合时呼出的温热气息,从我右肩上方突袭过来,一瞬间就将我的右耳卷入其中。
我:!!!
那是谭顿公爵,忽而从我身后越过我的右肩,凑近了我的耳畔,轻声说道:“那么,公主殿下得偿所愿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反问了一句:“……什么?”
谭顿公爵低低地笑了起来,含笑的气音从他喉间逸出。他就好像真的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公主殿下宁可牺牲一切也要得到的那样东西……现在,已经得到了吗。”
我:……!!!
我猜他是想问我有没有拿到那根王家权杖“恩蒂奇克之光”。
可是,我为什么要向他如实汇报呢?
然后,我又有种微妙的——或者说,奇妙的——直觉,仿佛他问的是更深刻的某种东西。
最后,我斟酌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没有。”我回答道。
谭顿公爵似乎有点意外于我的答案,他顿了一下,用一种十分虚伪的口吻说道:“哦,那真是太遗憾了。”
我说:“不,有一天我会得到的。”
谭顿公爵沉默了一秒钟,缓缓松开握住我肩头的手,直起身来。
他依然站在我的身后,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淡淡的,就仿佛他刚刚从不曾那么贴近过我的耳畔似的。
“是吗。……希望您将来也不会后悔。”他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回答他。
迎着吹拂到我脸上来的、吹过旷野的晨风,我深呼吸了数次,早晨清新的空气在我胸臆间停留。
我依然站在通往镇外大道的地方,望着那一轮初升的朝阳已经出现在东方的天际。
可是此刻,我并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的。
我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不请自来的、骄矜傲慢的人,他是这个小镇的矿山和采矿场的所有者,却对这个小镇的镇民们似乎毫无一丝怜悯;懒得去救护和安抚经历了惊魂一夜的镇民们,还将主动承担起这种责任的柯伦嘲讽为“一个烂好人”,让我胸口憋着一股气——
可是此刻,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上楼去房间就寝前、偶然经过“银线旅馆”一楼的那个小酒吧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的一个慵懒又富有磁性的迷人女声,正在轻声吟唱着的一首歌。
她唱道:“在朝阳下,我知道了你眼中传达的东西
在倾盆大雨中,我感受到了你的触碰
当你在远方流浪的时刻
我想要你重回我的怀中
然后你向我走来,乘着夏日的微风——”
作者有话要说: 1.4.
这一章里出现的那首歌,全名叫做“How Deep Is Your Love”,在我的歌单“【高塔公主】我有我的欢乐和痛苦”里有。
大家其实不需要过度解读一些剧情,这篇文我开坑的时候就说了,我想写一点不太费脑子的,直来直去简单爽快的狗血梗【喂!
如果一部分角色对话看起来像打哑谜,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的人设决定的【。
另外,女主是个好人,她尊重生命,认真努力,面对游戏世界也并没有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并不觉得自己身为这个游戏的创造者之一或者剧本注定的未来女王,就应该轻视这个世界里的人。
她所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她足够真诚和努力,其实并不是因为剧情安排的必然。
一般来说,游戏里如果对话选择肢选择错误,也会出现BE的,对吧。
因为看到了令我发愁的留言,所以担心还有人误解女主的人设,特此作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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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4
后来, 我与谭顿公爵直接在镇子的入口处分道扬镳。
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直接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的话, 可能只会得到他的嘲讽。
所以我忍下了那种有害的冲动,彬彬有礼地表示我要去寻找一下柯伦,还有事与他相商;然后就与谭顿公爵客客气气地在镇子的入口分别了。
我独自往回走, 一路上也看到了很多乱象——被砸坏的建筑和围栏, 被踩坏的花木和地砖, 还有路上、街边的房屋墙上喷溅的血迹,甚至还有被僵尸杀害的受害者遗体倒在地上, 还没有来得及收殓运走……
当然,也有表情还残余着惊恐——惊恐中又混杂着一丝麻木——的镇民们, 正在努力干着活, 清理街道、收拾家园、救护受害者。
正当我想要过去询问他们几句话的时候,街道的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我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整齐的西服、身材矮胖的谢顶中年男人, 手里拿着一只摇铃,一边走,一边摇摇铃将路旁的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再大声喊道:
“公爵大人下令——今日凡是参与清理善后工作之镇民——经镇官员登记分配任务后——一概照?时薪——”
我:?!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 或是由于谭顿公爵这个黑心资本家突然的良心?现而在内心对他产生一丝赞美或感叹的情绪, 就听到那个显然是小镇官员的矮胖谢顶中年男人继续喊道:
“但参与该项工作——须得在正常下工后完成——可按照时长多?对应薪金——不得以此为借口误工——违者照扣薪水——”
我:“……”
啊,懂了。黑心资本家的意思就是说, 必须照常上班,不得以任何理由旷工;但下工后去镇官员处登记领取相应任务,可按照时长?加班费,是这样吗?
我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该怎么说呢?
听上去是不错的政策, 但后面追加的补充又让人觉得真不愧是黑心资本家……可是仔细想想,或许镇民们会觉得利用闲暇时间多赚些钱也不错,而且同时他一道命令下去,就可以有效利用目前有限的人手,统筹起来做些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毕竟在我印象里,采矿场是排班制,并不是像普通公司一样全部都是朝九晚五;这样的话就能确保每个时段都有人上工、也都有人清理街道……
我站在街道上,目送着那位矮胖谢顶的官员一路摇着铃,重复着谭顿公爵下的命令内容,往远处走去;然后,不知为何,我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没到那么无药可救的地步,是吗?
……
我在“银线旅馆”附近的中心广场上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柯伦。他正在和另一位瘦瘦的官员在一起,忙于登记镇民姓名和分派任务。
或许是我的疲色太明显了一点,他在看到我的那一霎就目光微微一顿,然后温和而安抚地朝着我轻轻一笑,问我身体可有不适。
我刚想回答,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我有点尴尬,但柯伦在一怔之后,很快就善解人意地说:“幸好昨夜旅馆没有怎么被波及……一楼大厅里的僵尸都是你解决掉的吧?辛苦了……不如你现在就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想了想,觉得这里没有我帮忙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碍,就点点头,转身走回了“银线旅馆”。
旅馆一楼大厅里的僵尸尸体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店员正在一遍遍擦着地板和木板墙,以及在打斗中幸免于难的家具。
我在门可罗雀的酒吧——哦,早上和中午的时候这里会转为普通的餐厅使用——里简单要了一份香肠煎蛋,囫囵吞枣一般地吃完之后,很快上楼回到了房间。
我打算洗个澡,但一抬手打算解开束?的丝带,才?现这么一动作幅度过大,就会牵动后背的肌肉,引?一阵疼痛。
并且,疼痛的源头还很明显——大概就是昨夜我被第二只僵尸巨人一巴掌拍中的地方。
我龇牙咧嘴地进了浴室,想照照镜子看看是怎么回事,伤得究竟有多重;可是——
什么也看不到。
挂在墙上的镜子面积太小,最多只能照到我肩膀下方一点点的地方。
我只好强忍着痛,简单洗了个澡,每次一拉伸后背、想要去整理头?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一阵被牵拉的抽痛。
对,“铁壁”技能是不负责防御这种不掉血、不出现异常状态的伤害的。事实上这就是一点物理伤害,好好休息几天说不定也就没事了——
我爬出浴缸,擦干身上的水珠,却没办法把头?弄干,只能草草擦了擦,然后继续侧着身子,竭力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却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时代难道没有一面全身落地穿衣镜吗!
实际上,我自己心里也明白,这种镜子的确有,在王都的宫廷与豪邸里都可以见到;但是在这种工业小镇上的破旅馆里是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我现在觉得后背上还有点隐痛,看不到具体的状况的话,我连上药都不知道要上在哪里!
正当我在墙上挂着的那面最多只能照到我肩膀下的镜子前扭来扭去,竭力想要寻找一个能够看清后背瘀伤的角度之时,我听到房门上被人轻叩了几声。
我:??
是柯伦已经料理完了镇内的一团混乱,回来了吗?但我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宜见客——
我扬声应了一句“抱歉,请稍等!”,然后手忙脚乱地打算把衬衫和外衣先囫囵套上,把来人应付走再说。
可是这种套头衬衫唯一的弊端的就是套头的时候一定会牵拉到后背,我现在又手忙脚乱,动作幅度难免大了一些,忍不住脱口“呃!”地?出一声下意识的呼痛。
并且,当我刚刚把套头的这件衬衫套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房门处传来一阵咔咔的声响——
仿佛是有人摆弄门锁的声音!
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身把浴室的房门甩上,就听见房间内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是质料良好的长靴靴底叩击木质地面?出的声音。
叩,叩,叩,叩——
我愣了一秒钟,忽然意识到什么,返身冲到浴室门口,也顾不上整理那件被我套到一半的衬衫了,左手护住胸口,右手伸手就要狠狠地把浴室门甩上!
当然,甩的同时再度牵动了我后背上的瘀伤,而且这一次因为我用力过大,还真的有些激痛感,我忍不住从喉间?出一声痛哼。
在那声低低的痛哼里,浴室门已经被我甩了出去,它?出吱呀的响声,转了大约45度;但在它砰地一声关紧之前,门上却传来咚的一声。
是一只穿着黑色长靴的脚,伸过来及时抵住了浴室门!
我:!!!
我想也没想,一个侧身就抵在了浴室门的门后,只把脑袋探出去看了一眼,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那个傲慢无礼到房间的主人没有允许进入,就擅自拿钥匙开了门进来的访客,正是谭顿公爵!
“你……你来做什么?!”我怒道。
谭顿公爵的一只脚顶住浴室门,右手则单手撑在另一侧的门框上。他这种姿态就已经足以在浴室门上施加让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把门关上的力量,我恨得七窍生烟。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现在顶在门后,还不能松劲,更不能改变姿势——我一旦放松抵住门的力道,我毫不怀疑谭顿公爵会立刻破门而入。
但是……我的衬衫还没穿好啊!!我现在是穿也不行,不穿更不行,陷入了左右矛盾的危境。
与我的窘迫相比,谭顿公爵却显得十分游刃有余。他仿佛毫无擅自进入我房间的歉意,而是在外面说道:“开门,卡蜜莉娅。”
我:!
不知为何,他没有再用“公主”的尊称讥讽似的称呼我了,但我听到他的声音喊出我的名字的时候,脊背上还是窜过一阵寒颤。
或许是我曾经听过他用不同的语气叫过太多次我的名字,产生了一点条件反射吧?
……不行,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
我用肩膀顶住门后,想了想放缓了一步,说道:“……我不能让你进来,但你如果找我有事的话,你……你可以在房间里等我。”
谭顿公爵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不行,”他淡淡地说道,“我现在就要看到你。”
我:?!
我太惊讶了,忍不住都结巴了一下。
“可、可是……为什么?!”
谭顿公爵却又不回答我的问题了,只是好像在那只顶住浴室门的腿上又施加了一点力气。
“坐在外面等你,然后在你咕咚一声昏倒在浴室里的时候再进去?现你把你那有勇无谋的小脑袋磕花吗?”
我:???
这句话里仿佛隐藏着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但在我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浴室门上骤然传来一股大力!
我本来就因为思考而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力气,骤然被这么一顶,猝不及防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眼看浴室门就朝着我的脸上荡过来!
砰的一声,在浴室门砸到我脸上之前,一只手及时横到我面前,替我挡住了那扇木门。
我:!!!
那只手的主人反手把浴室门推回去,然后就站在我面前,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谭顿公爵刚刚已经野蛮地强行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了狭小的浴室。于是这间浴室里立刻就憋闷得仿佛令人喘不上来气。他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他的身影无处不在。
我立刻就紧张起来,头?一瞬间都根根直竖,下意识用手掩住胸口,并同时稍微有点庆幸我只套上了两只衣袖的衬衫,现在只要我把双臂一收回,就呈现堆在我胸前的状态,刚好能够把要害部位挡得严严实实。
但谭顿公爵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外形一样,他只是随意朝着我扬了一下左手,手中仿佛握着一个小瓶,说:“你在战斗中受伤了吧?我来给你送药。”
我压根看都没看那个小瓶到底是什么,就胡乱点了点头,应道:“好的谢谢……我收下了,现在能不能请你出——”
他忽然露齿一笑。
“不能。”他答道。
我:“……”
作者有话要说: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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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5
或许是我无语的表情取悦了他, 他真的低笑了几声,然后变回了严肃的表情。
“哦,别伪装了, 卡蜜莉娅。”他简单直白地说道。
“我都已经听到你发出的声音了……”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一时间觉得又是羞窘又是尴尬,刚想出言反驳,就听到他施施然又继续说道:
“……是因为疼痛吧。”
我:!
他低下头, 黑眸紧紧地盯着我, 似乎想要在我的脸上找出一丝因为疼痛而显得不自然的表情。片刻过后, 他忽然伸出右手,轻轻地落到了我的肩上。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落到我因为被半湿的长发披落而沾染了水汽的肩上,引得我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仿佛放得更轻了一些。
“那个僵尸巨人的一掌落到了你的后背上, 你自己看不到伤处吧?”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肩膀。
“卡蜜莉娅, 我可以帮你。”他用轻得如同耳畔呢喃一般的声音说道。
我沉默了很久——或者,只是我自己以为的很久——然后, 我侧身掠过他身侧, 向着镜前走过去,停在了盥洗台前。
这个站位可以把我的后背毫无遮蔽地呈现在他眼前,同时我也可以通过镜子里映出的影像, 来获知他的反应。
我问:“那么就告诉我, 你看到了什么?”
我紧盯着镜子, 看到谭顿公爵似乎对于我这种意外的爽快而扬了扬眉,继而真的垂下视线去看我的后背;但是紧接着, 他的眉心似乎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说:“有一个巨大的手印……已经淤青了。就是它导致你的疼痛吧。”
这个答案虽然不出我的意料,我还是颓丧地无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还急着前往月光城堡呢!难道要我后背顶着一个大手印去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时代出席晚宴的女士礼服都是开口很低的,前后都是——也就是说, 万一那个大手印留下的地方过高的话,还有可能无法全部被衣服遮盖住!谁愿意顶着后背上露出领口的一个大指头印去出席什么陌生亲戚的晚宴啊!
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么,那个手印落在哪里?我后背的什么位置?”
我本以为谭顿公爵会给我描述一下具体位置,比如“右肩左侧斜下方大约八英寸处”之类的。但是——
我突然感觉后背上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酥麻感。
谭顿公爵的指尖落到了我的后背上。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指尖开始缓缓滑动,轻轻拂过我的后背,为我勾勒出那个他所说的“僵尸留下的手印”的轮廓;指尖所到之处,我感到肌肤表面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毛孔都似乎打开了。
“……就在这里。”他轻声说道。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感觉到了吗?卡蜜莉娅?”
在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大脑中最先浮现的,并不是“是”或“否”的答案,也不是他所勾勒出来的线条在我后背具体的位置的想像图;而是——
前一晚我经过楼下小酒吧的门口,听到的那位嗓音磁性的女歌手,低吟浅唱的那首歌。
“在朝阳下,我知道了你眼中传达的东西
在倾盆大雨中,我感受到了你的触碰
……
你也许不认为我关心你
当我在内心深处其实真的在关心你的时候”
“……是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最终这样回答道。
在我出声回答之后,谭顿公爵的指尖滑动缓缓地停止了,然而他食指的指尖就停顿在那个淤青的掌印的下缘,正好是在我的后背正中的地方。
我看到镜中的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在镜子的倒影里与我的眼神相撞。我看不懂他深邃的黑眸里翻滚着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的多半张脸在镜中的倒影里隐藏在我的身后,被我的脸部到颈子一带所遮挡;只露出一只右眼,在镜中的倒影里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想了想,对他说道:“……谢谢。”
虽然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奇怪……不过,我的确是依赖他才得知自己后背上的瘀痕到底在什么位置的。也许这种……呃,告知的方式——有点特别,但是……姑且感谢一句,也没有坏处吧?
可是当我说出那声“谢谢”之后,谭顿公爵却没有露出那种施予恩惠后被人郑重感谢的满意神情。
他好像并不在意我的礼貌,也不打算就此收手走开似的。
我等了一会儿,觉得他既不离开、又不说话的这种状态似乎有点吓人,忍不住有些沉不住气地又问了一句:
“那么……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了我这个愚蠢的问题之后,谭顿公爵轻轻一挑眉。
他并没有出声回答我,而是顿了一下,似乎向着我的后背俯下身来——因为我的肌肤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温热的鼻息。
下一秒钟,他的嘴唇落在了那个掌印上。
我:!!!
我脱口而出:“别、别这样——”
我立刻就想转身,但谭顿公爵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我的身前,此刻斜斜横过我胸前,单手按住我的右肩;他的右手则把住了我的腰侧,一下就将我的身躯按住固定在了那里!
我:!
他……他这是打算做什么?!来上一段浴室play吗?!他怎么连一个伤病号都不放过?!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因为紧张、羞窘、又急又气而跳得飞快,简直就像是下一秒钟就要从咽喉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了。
我直到此刻才从心底涌上了一阵后悔。
我不记得在王都的那些无聊的交际中,是哪个思想豪放的贵族小姐在下午茶的女士闲谈中说过的了——她好像说,一旦有过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那么这两个男女之间的相处方式就会永远地发生改变了;不是更亲密,就是变得更坏,但即使变得更坏,也是一种和“普通的坏”不太相同的方式——
当时我还天真地在想,“普通的坏”和“不同的坏”到底指的都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可是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已经知道了。
这种“不同的坏”,好像就是掺杂了某种他可以肆意妄为地做出这种更暧昧、更亲密的举动的坏心,仿佛对于他来说已经获得了访问和探索我的身体的许可一样——
可是这个样子下去不行,根本不行。
我可不是那些王都里见惯风月、放浪形骸的豪放贵族。虽然我知道以这个时代的设定,即使国王想要找几个公开的情人都不算什么重大的丑闻;可是那些法则我拒绝接受,我也不想套用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昨晚……我是自愿这样做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于某种莫名的理由,已经显得有点沙哑了,令人有丝心烦意乱。
“所以,你不用觉得抱歉。”
由于他嘴唇的轻轻擦蹭,而使得我的后背上仿佛所有感官全部都打开了;因此,在这一刻,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我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谭顿公爵那个落在我后背上的、似有若无的吻,忽然停顿了一下。
在一段长久的、令人渐渐感到紧张不安且窒息的沉默之后,他忽然轻声笑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他用一种极度虚伪的口吻,彬彬有礼地反问道。
“不,我并不觉得有多么抱歉。”他甚至又在继续着之前那个被我生硬的话语打断的轻吻,温热的唇在我的后背上一点点掠过,如同一片羽毛那样,轻飘飘的,却又极具存在感,用一种近乎执拗般的态度,在我的后背上烙印着一下又一下细碎的轻触。
等到他细碎的轻吻沿着那个掌印的轮廓勾勒了一周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直起了身躯,在镜中的倒影里直视着我的眼睛。片刻之后,他忽然勾了一下唇角。
“这记瘀伤,是公主殿下英勇的勋章。”他用一种咏叹调一般的语气,仿佛像在朗诵诗歌一样地说道。
“我不但没有歉意,还要对此充满敬意——”他说着,居然果真并起右手的食中两指,轻点在额前,再往前一挥,冲着我的后背敬了个毫无一点敬意的礼。
我:“……”
谭顿公爵的左手终于放过了我,他回手到衣袋中,掏出那个小瓶子,径直打开瓶盖,从中沾取了一些药膏模样的东西,居然真的有模有样地替我涂在后背上。
他就用刚刚不甚正经地冲着我敬礼的、并起的右手食中两指,沾着药膏,一圈圈地在我的瘀伤上慢慢打着圈。
他因为要替我涂药而垂下了视线,我从镜中悄悄窥视他的表情。
很意外地,虽然他的站姿和态度又恢复了之前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垂下视线盯着我的后背、为我涂药的表情,竟然有种专注的意味。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感到了一阵迷惑。
我其实有很多感到困惑的问题想要问他。但是我也清楚,我是不会在他那里得到真正的答案的。
我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我还以为我们的重逢应该在更久之后。而且,我想像中的重逢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想像着在王都被攻破之后,我才会和他再次见面;那个时候,我们都应该克制、礼貌而冷淡,像两位地位真正高贵却并没有多?交情、却又为了各自的利益不得不携手合作的重要人物那样,客套地交谈,试探着彼此的立场和想法,然后在一次次的打机锋过后,盘算着各自应得的利益与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终于达成双方都能够接受的一致意见——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过,我们最终会是这样的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 1.6.
这一章里出现的那首歌,还是和前几章一样,是“How Deep Is Your Love”,在我的歌单“【高塔公主】我有我的欢乐和痛苦”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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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6
打僵尸, 被偷袭,漫长而混乱的彻夜战斗,平凡而灰蒙蒙的工业小镇……到了最后, 是在这么一间破旧旅馆的狭小浴室里,无处躲避对方的气息,怀着满腔不可解的疑问——
“……奥利弗, ”我听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发出的声音, 低低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到这个小镇上来?”
谭顿公爵的手指一顿。然后他收回了手,把那个小瓶的瓶盖盖好, 左手绕过我的身躯,将那个小瓶放到了我面前的盥洗台上。
“来这里视察矿场。”他简单地答道。
“你不知道吗?这里新发现了银矿的矿藏, 所以我要来巡视一下, 好好规划一下之后的事情。”
我:?
银矿?!
“可是这里的矿山不是铅锌矿吗?”我疑问道。
在镜中的倒影里,谭顿公爵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笑意, 仿佛在嘲笑着我的无知。
“铅锌矿是有可能会有银矿伴生的。小公主, 你并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
的确,这触及到了我知识的盲区。说不定在他眼中,此刻的我看起来一定天真无知得可怕吧。
我也同样从镜中的倒影里直视着他。
“我确实不知道。”我痛快地承认道, 然后顺口似褒似贬地回敬了一句:
“没想到要做一个黑心矿场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谭顿公爵闻言一挑眉。
我本以为他又要用右手的食中两指给我来个嘲讽的敬礼之类的动作, 但是他只是伸出右手, 绕过我身侧,径直打开了我面前的水龙头, 冲洗着自己的右手。
那颜色有点奇怪的药膏渐渐在水流的冲击下从他指尖褪去,但是我僵直地站在那里,完全不敢移动。
因为他现在的姿态,又刚巧将我环抱在了他的两臂之间!
虽然他的双臂并没有碰到我的身体, 可我还是感到一阵不自在。
我忍不住随意找了个话题,来打破室内那层令人紧张的沉默。
“呃……谢谢你仁慈赠与的药膏。”我说,“希望它对这种棘手的瘀伤尽快发挥它的效果。”
谭顿公爵轻声哼笑了起来。因为身躯前倾去洗手的关系,他的脸几乎是靠在我颈侧的,他的笑带动了唇齿间温热的气息,在我耳畔缭绕。
“会有效的。”他说,“因为这可是来自于黑心矿场主难得的良心礼物。”
……
后来,我和柯伦在布拉沃镇又多逗留了大约三天时间。
我需要一点时间养伤,柯伦则是热心地帮助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危机、因而显得焦头烂额的小镇官员们安排各项工作,处理善后事宜。
我很奇怪为什么我那个暴君老哥从前没有在王廷里给柯伦封个官做。这几天以来,我充分见识了他协调各方、安排任务、处理事项的手腕、情商和才干。不夸张地说,我觉得游戏的剧本强行把他安排给了我这一方,确实算得上是好粗的一根金手指了。
虽然我看过好几版的剧本,但是我也清晰地知道,很多游戏角色的行为、言语、背景,他们表现出来的才干或特点,其实都不是剧本里出现过的。
这个世界在十分自然地自我运行着。我见过的剧本里没有提及的部分,它都在一点点地为我呈现出来,自动补充和发展完整。
我见过的剧本里只有关于柯伦“性格斯文温和,受过极为良好的教育,遵守着严格的礼仪和世间的规则,有着出众的料理事务的才能”之类的描述。可是具体他有着怎样的出众才能去料理事务呢,我这几天才真正见识到。
当然,对于谭顿公爵的描述,我也差不多都还记得。
他几乎如同柯伦的反面对照组,根据剧本和人物小传的描述,他“视世间的礼仪与规则如无物,金钱开道,放浪形骸,肆意妄为,与其父相比更加具有近乎邪恶的赚钱才能与敏锐的嗅觉,但行事捉摸不透,性格深沉莫测,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血汗工厂主,黑心资本家”。
……没有一句好话。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审核会议上拿出这篇人物小传的时候,市场部那位李扒皮花了大价钱从某业内巨头那里挖角过来的总监大姐姐盯着自己手中的iPad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抗议说现阶段国内游戏里没有一个男主角能这么设定的,真的要上市的话恐怕会遭到一部分愤怒的玩家群攻(。
最后虽然由于“那群米国狒狒”对这个设定案的赞赏,确定了谭顿公爵身为男主角之一的地位,但是那位总监大姐姐却总是有些忧心忡忡,游戏都还没有做出来,她就开始担心到时候在国内推广不开,遭遇恶评之类的。
我本来还觉得,一个视角为女主的RPG游戏,男主角本来也就是个工具人而已;但现在亲身经历过之后,才体会到总监大姐姐的忧虑绝非事出无因。
现在生活节奏那么繁忙,大家都活得很辛苦很忙碌了,空闲时间玩个游戏还要时时刻刻脑子里紧绷着一根弦,提防着男主角之一又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做点什么让你手忙脚乱的事,这谁受得了啊……
难怪总监大姐姐说,现在是甜宠当道的时代。
不过,一个以锤炼女主角成长升级的RPG游戏,搞什么甜宠也不符合游戏的主旨啊。
我应该感激自己这个组正在研发的游戏,女主角开局不是什么村民NPC。公主这个身份至少能够让我可以获得一些特权——比如拿到王国权杖“恩蒂奇克之光”,假如我是个村民的话,即使持有升级后的“夜之色”剑,也是没有资格去拿王国权杖的。
更进一步去想,假如我不是公主的话,无论是谭顿公爵,还是柯伦,很有可能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谭顿公爵就不用说了,他厌恶傻白甜,厌恶迟钝愚蠢,厌恶天真愚执,厌恶冲动执拗,厌恶不自量力,甚至还厌恶不知轻重地凑过去的人——
他厌恶低微的地位,也厌恶低微的本事。我还记得他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站在二楼阶梯的顶端,俯视着一楼大厅;那种眼神让我一瞬间觉得,在那一刻,在他眼中,或许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是路旁哑默的尘埃。
但是柯伦,他虽然是温和的,平静的,优雅的,斯文的,可是他同样也给我一种感觉,那就是他完美的礼节包裹着他的内心,软化了他内里的棱角;他或许会对街边的平民尽力相助、寄予同情,但是决不会向他们打开自己的内心。
换言之,金发的天使或许会将温柔赐予你,甚至将你护在他宽大的羽翼之下,但决不会认为他和你是同一类人。
正因为我是这王国处境艰难的小公主,他才在温和地教导与护佑我的同时,宽大地给予了我一个能够接近他的机会。
这是柯伦身上的矛盾之处。但这同样也是他令人想要探究的地方。
我想知道是什么导致他成为了今天这样的一个人。在给予他信任的同时,我同样想要知道这种信任是否值得我一直坚定不移地付与。
柯伦总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就仿佛他能够与我一直到最后都站在一起,即使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仍然如此;但是一直到最后,我或许都无法在他身上寻求到更多的、更复杂的情感支持——这种感觉产生得非常奇特,毫无根源、也毫无根据,说到底只是一种我不可靠的直觉;但是我依然摆脱不掉这样的感觉。
……不过,我暂时没空思考这些。因为我和柯伦已经进入了恩蒂奇克城。
谭顿公爵似乎在一两天前就提早离开了布拉沃镇。他没来和我正式地道个别,仿佛他的离开就和他的出现方式一样地突兀而令人吃惊。
或许我也不应该那么在意。我应该在意的是眼前的险恶局势。因为当我一跨入恩蒂奇克城,那位声优小哥哥的声音就再一次在我脑海中响了起来。
“开启主线任务:命运的轮回。”
“任务内容:在恩蒂奇克城展开秘密调查,找出月光城堡以及王叔诺弗雷公爵深藏的秘密。”
“任务奖励:获得诺弗雷郡人民的全力支持,魅力+100,领导力+150,号召力+180,声望值+200,获得传奇武器长剑‘南山之月’。如任务失败,则永久失去诺弗雷郡人民的支持,失去拜恩王国权杖‘恩蒂奇克之光’,号召力-200,领导力-150,魅力-150,声望值-250,金钱减少五十万金镑。”
我默了半晌。
好像每次在这个游戏里领取任务,我都只能沉默半晌,无言以对。
因为张灵舒这个天才兼魂淡,在我事先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把这个剧本修改得简直太……太去年买了个表了。
他确实也没有欺骗我,故事的主线剧情还是那些主线剧情,从高塔到王都圣瓦伦丁堡,再到米拉夏城、奥斯平村、恩蒂奇克城……每一步都是我所熟知的。而每一个主线任务,我也都似曾相识。
是的,我只能说是“似曾相识”,因为这些见鬼的主线任务,在剧情人物基本不变、获得奖励基本不变、主线发展基本不变的情形下,内容被他“小小的更动”修改得太过离谱了!
比如奥斯平村那个任务,原先不过是讨好讨好女巫法蒂玛,陪她去砍砍鬼刷刷怪念念咒,搞个黑暗仪式而已。结果现在变成了要么失/身,要么屠村!!否则我这个堂堂王国小公主居然就拿不到王国权杖“恩蒂奇克之光”!!也就不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还有现在这个主线任务,“命运的轮回”。
这个任务名称我倒是很熟悉,恩蒂奇克城作为福蕾家族的发祥地和大本营也没错;月光城堡以及住在里面的王叔诺弗雷公爵我也都熟悉——
问题是,我头脑里还有些印象,之前的剧本里,主线任务不过是荡平恩蒂奇克城周围的山贼。
而且,根据当时剧本里的设置,最腹黑的情节也不过是我最后发现我那位王叔诺弗雷公爵也搞了一手养寇自重,表示附近地区情况复杂,没他镇守不行之类的,借以吓阻其他有意于恩蒂奇克城附近地区作为新封地的贵族老爷们,以及引发我那位暴君老哥本能的嫌恶,懒得插手来管恩蒂奇克城周围的这一摊烂账;这样的话诺弗雷公爵自己就能够长长久久地在这里呆下去了。
可是现在呢?!不仅恩蒂奇克城和月光城堡看上去有古怪,而我的主线任务也从剿匪变成了解谜!
……等等,说好的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的王叔阁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 1.7.
稍微深入分析一下目前登场的两位男主角hhh
然后,主线任务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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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7
还有, 为什么从这里开始,主线任务失败还要扣我的钱?!我攒钱容易吗?!
我还记得,游戏里原本的设定是, 公主每完成一个任务,无论是主线、支线、突发、隐藏还是特殊任务,都会根据任务的内容、难易度和重要程度获得一定的金钱奖励。但这个不会在任务奖励列表里特别播报出来, 因为与数值的变化或得到特殊武器的奖励并不相同, 金钱只会增加, 失败了也不会扣减——毕竟这个游戏后期攒钱乃是第一要务,没钱的话就连入侵的敌国都打不赢。
我们当时一致认为没有必要在这么早期就提高游戏的难度, 让女主角在拼命打怪升级、锤炼数值、学习新技能、跑剧情任务的同时还要为了攒钱操心;不妨就直接设置成完成任务之后能够获得相应的金钱奖励,愿意刷任务的玩家自然能攒下多一些家财。
可是现在——
任务失败居然要扣一大笔钱了!我是误入了什么地狱模式吗?!
我烦得简直头顶上都要冒烟了。
不仅仅是因为从现在开始, 每天一睁开眼睛头顶上就悬着五十万金镑的疑似债务危机, 而且还有不得不与这位脑满肠肥的王叔诺弗雷公爵周旋的烦心事,简直分分钟都让人抓狂。
恩蒂奇克城虽然是王室家族的发祥地, 但我入城之后, 却觉得这座城镇里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氛。
无他,作为王室的发祥地,这座城也太……太穷了吧!
我当然没有拿王都圣瓦伦丁堡与此相比的意思, 但即使只是拿我的封地米拉夏城来对比, 我都觉得还是米拉夏城看起来更好一点儿。
举个例子来说明, 米拉夏城虽然偏远了一点,但却很有那种欧洲夏日度假胜地的小城风光, 少了些繁华的都市意味,但自然风景还是很令人心旷神怡的。
然而恩蒂奇克城,看起来却老旧,过时, 死气沉沉;它既没有身为王室家族发祥地的古老、庄严或肃穆的传承感,也没有适应游戏时代设定的工业蒸汽风。虽然城中也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工厂,但整座城市却好像毫无规划可言,工业区甚至和居民区或者商业区之间都没有明确的分野,杂乱地混居在一起,没有清晰的功能分类。
在月光城堡住下来之后,我借口要游览恩蒂奇克城,在城里逛了好几天。但这座城里犹如迷宫一般曲里拐弯的道路、狭窄的街道,还有街道两旁看起来马上就要合拢在一起挤占通路的乱搭乱建的房屋,以及大工厂与小作坊并立、民居与店铺混杂的街景,逛得我眉头都要皱起来了。
我并不是什么城市规划专业出身,但即使是我这样的门外汉,都恨不得在一连串的房屋外墙上画个圆圈、写上大大的“拆”字。
实在是因为这座城的构造看起来简直混乱得惨不忍睹。如果诺弗雷公爵想要借此吓阻那些打算把这座城拿到手的新贵们,那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成功了。
这里看上去就是一整个烂摊子。即使要改造的话必定也要耗费重金。我怀疑这个王国里除了那位趾高气昂的谭顿公爵大人之外,还有谁能有这样的财力。
柯伦也曾经私下向我普及了一下关于爵位与封地的知识。他说,在历经这么漫长的王朝延续之后,王家封出去的爵位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虽然很多爵位只是一个头衔而已,既没有封地、也没有年金,但确实还有很多爵位的持有人是有封地的——尽管他们之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所有的封地只不过是一座城堡或另加上附近的一个村庄。
因此,破产的、贫穷的贵族也比比皆是。当然,也有很多人希望通过一些手段获得更多的封地。可是再效忠现任国王,国王也不可能变出一块新土地来给他们。
所以很多苦于封地贫瘠又心思活络的贵族们,就盯上了这位“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的王叔,又因为他当初被偏爱他的父王真的封赐了很大一片土地,因此——他现在真的是很多贵族眼中的大肥羊。谁都想扑到他身上咬下来一口。
要不是恩蒂奇克城附近土地贫瘠、山匪猖獗是出了名的,城镇本身又混乱成这个样子,不好整顿——主要是想要整顿成正常运转的状态说不定要先花一大笔钱,绝大多数贵族掏不出来——或许这一片土地早就易主,或被国王打散分割后重新封赐了。
我来到月光城堡之后,王叔诺弗雷公爵倒是表现得非常热情,热情殷勤得简直令我都有点毛骨悚然。
他那张泛起油汗的胖脸上总是无时无刻都洋溢着热情亲切的笑意,活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辈似的,不但跟我回忆了一番他与我的父亲亚历山大先王之间感人的兄弟情谊,甚至历数了一下他的父亲尼古拉斯先王当初是多么期盼着王室有一位小公主降临。
“从两代之前开始,王室家族就没有小公主的降生啦。”他慈祥地笑着,在晚餐桌上几乎要探过身来,对我热切地回忆道。
“我和你父亲这一辈还有两兄弟……不过可怜的汉斯和亨德里克都走得太早啦,”他居然还用餐巾拭了拭泪,表现手足之情的演技似乎略显夸张。
“然后到了亚历山大这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有可怜的艾德里安一个孩子。哦,那么偌大的宫廷……他想必很孤独吧。”
我:“……”
我可不认为我那位暴君老哥会感到什么见鬼的孤独。而且从小就是王太子的他,身旁压根就不会缺少陪伴和侍候的人。
不过我现在只是捧场地虚应一声,冷眼看着这位王叔继续表演。
诺弗雷公爵居然还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和鼻子,直到把他自己的双眼和鼻头都擦拭得红通通,他才继续开口了。
“你应该知道可怜的凯瑟琳一直病得很厉害……对吧?艾德里安或许也是被她影响了……哦,我那位亲爱的哥哥,长期以来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也难怪他会转向可爱的安妮特寻求安慰了——唉,这些故事虽然令人烦恼,可是即使我们贵为王室成员,也不能阻止它们在人们中流传呢。”
我:“……”
哦,我想我听懂您在暗示什么了。
无非就是在说,先王后凯瑟琳有遗传的精神病,我那位暴君老哥八成也有。在这种冰冷的家庭氛围之下寻找不到温暖的先王亚历山大,就转向了情人安妮特夫人——也就是“卡蜜莉娅公主”传说中的生母。
看不出来啊王叔阁下,你几句话就内涵了一串人,还都是王室成员……
假如我真是个怯弱的私生女小公主的话,恐怕都要怕死了吧。然后畏于这些可怕的流言而六神无主,只能恳求王叔的指点之类的——
之后王叔就可以给我洗洗脑了。比如我老哥有遗传病史不适宜有后代,或者不适宜继续当国王之类的;比如我只是个身世存疑的私生女,也不配成为王室继承人之类的;比如放眼整个凋零殆尽的王室家族,除了他这位王叔之外,还有谁的血缘够近、资格够老、地位够亲密,能成为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国王候选人?
我不动声色地聆听着这位王叔继续用一种哀叹和同情的口吻为我回忆那些所谓的“王室秘辛”,心里却想着,戏台还未搭好,他就已戏瘾大发了。
假如不是顶着那个主线任务“命运的轮回”,必须调查清楚这位王叔在搞什么鬼的话,我是不耐烦一天天地坐在这里假装成一个花瓶、一个容易支配的洋娃娃,听他这累牍连篇的屁话的。
王叔给我洗了三天的脑,似乎认为火候已够,可以进入下一步了——他热情地表示,因为恩蒂奇克城一年一度的特殊节日“封赐节”马上就要到了,所以才会特意邀请我到这里来共庆这个特别的日子。到时候他也会在月光城堡举办庆祝宴会,而且,按照惯例他也邀请了一些贵族前来,希望我能玩得开心。
哦,所谓的“封赐节”,就是一千年前,恩蒂奇克城被下旨封赐给作为先代权臣的福蕾家族做封地的日子。王叔表示那道写在羊皮卷上的旨意还封存在月光城堡,虽然因为年深日久,原件已经多有破损之处了,但后来的复制品还好好的,到了“封赐节”那一天,可供贵客暂时参观一番。
我和柯伦私下交谈了一下,很怀疑这位王叔是要趁着今年的“封赐节”宴会,私下联络一些早已经对艾德里安国王不满的贵族,做点什么不得了的密谋。
至于他为什么要把我邀请过来,大概是因为一方面可以探探我的底、顺便吓阻我一番,另一方面还可以看看我有没有利用的价值吧。
我打定主意要扮演一位天真的小公主。于是这几天我在恩蒂奇克城里转来转去,到处吃吃喝喝买不实用的小玩意儿,一脸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
柯伦则完美扮演了一位天真的小公主身旁的温柔随从(?),不但任劳任怨地跟着我到处闲逛,而且还好脾气地跟着我在大街小巷钻来钻去,或者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店里消磨时光。
这天下午,我和他沿着一条新发现的狭窄街道往回走。
这条街道上铺的方砖被磨损得很厉害,很多地方——甚至方砖的接缝处——都因为过度磨损而下陷,使得整条小街都坑坑洼洼的。
看得出来在很久以前,这条街道一定还是高级住宅区的一部分,因为并不是每条街道都能这样铺地的;但到了现在,这坑坑洼洼的路面却只透露出了破旧和贫穷的味道。
不过虽然路面有些年久失修,但这条街道设计得还是有些新意的——这里明显是横向建在小山坡上的街道,所以利用了山坡的落差,街道一侧和另一侧的房屋不在同一水平线上,街道的路面也是倾斜的,较低的一侧房屋前挖着排水沟,沟旁还种着一丛丛鲜花,倒有一点别样的景致了。
我感慨道:“……就这么走在古老的街巷里,好像有种罗马假日的感觉啊——”
柯伦则一边走一边侧过脸去,好像一直在观察着路面较低那一侧的排水沟,说道:“假如遇到雨量较大的时候,那一侧排水沟真的能够保证地势低的一侧房屋不被淹吗?”
我:“……”
啊,说得好听一点的话,或许这就是浪漫和理性的碰撞吧。
作者有话要说: 1.8.
因为开启了新地图和新任务,所以还是需要稍微交待一下背景【。
这个新地图会持续得稍微长一点,因为还会有重要人物出场的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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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8
我只好又找了一个话题。
“柯伦, 你注意到没有?这里虽然是王室家族的发祥地,但看起来甚至不如米拉夏城……”我试着开启另一个话题,想要稍微暗示一下他。
既然我接到的主线任务明确说了王叔和他的月光城堡都有秘密, 那么我为什么要把柯伦这个剧本赠与我的金手指摆在这里不用?
柯伦依然如常地迈着步子慢慢走着,但他显然是听到了我的话,侧过头来瞥了我一眼。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目光很深。
我深吸一口气, 凑近了他的身旁, 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他的意图……可是, 他连一座恩蒂奇克城都治理不好,又如何说服大家他就是那个适合继承王位、治理拜恩王国的最佳人选?”
我的声音压得非常低, 但我确信柯伦一定是听到了。因为他的脚步随之一顿,注视着我的眼神中带上了一点惊讶, 就仿佛没有想到我居然这么直白似的。
我迎视着他询问又惊异的眼神, 耸了耸肩。
“我或许是个在高塔内被关了许多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妞儿,但是我不笨。”我用食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几天以来, 他拼命向我谈起凯瑟琳王后和我哥哥的遗传病史, 拼命谈起我的……呃,祖父——尼古拉斯国王是如何宠爱他,更胜于我的父亲亚历山大王……还一再地说, 作为福蕾家族几代以来难得出现的小公主, 找个好丈夫, 不费什么心思,受尽宠爱地过上安逸的一生最好了——我要是还笨得听不懂他什么意思的话, 我也就不值得你这么耗费心力地教导我了……”
柯伦直视着我,片刻之后,他却忽然转开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
“……假如我预料得没有错的话, 他恐怕还要在‘封赐节’的宴会上替你找个丈夫呢。”他语气平平地说道。
我:“……”
啊,果然如此。
我的直觉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是怎样的一种坏运道啊。
我丧气地反问道:“你也这么想吗?”
柯伦微微颔首。不知为何,他看起来脸色有一点不甚自然。
“而且……呃……假如我没有预料错的话……”他居然还开始吞吞吐吐起来了。
我:?
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他突然说话结巴了,但是我毕竟脑子还不笨,沿着“如何定义一位花瓶摆设一般的公主所适合的未来丈夫”这个思路想下去,我也很快得出了结论。
……绝对是闲散、边缘化、实力有限、不担任实职、对朝政毫无影响力,本人性格温和、与世无争,最好还要稍微孤僻一些,朋友不多,家族根基也不深的贵族青年,这样的种类才是上佳的选择。
再进一步想想,用这个标准去套的话,柯伦差不多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换句话说,柯伦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带着伪装的外在形象,十分符合这些要求。
我:“……”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既然他觉得你就挺适合他的标准的话,那他还邀请那么一大堆贵族来这里是做什么?提前为自己成为王位继承人造势吗?”
柯伦似乎也意识到我在说什么,白皙的脸颊上很难得地微微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很快撇开视线,漫望着街道旁边的一丛红花,说道:“……也不能排除他有这样的计划。一方面……是想替你挑选一个他觉得合适的丈夫人选,另一方面也可以和其他贵族拉近一点关系——毕竟目前不满国王陛下的人或许也不少,他大概是看到了一点可乘之机?”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一点尴尬,脸上也微微有点发热了。
可恶,我本来觉得没什么的!脸红果然和打哈欠一样都会传染!
我咳嗽了一声,假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说道:“……可是,他的愚蠢也太浮于表面了,这样的话真的能说服其他贵族同意支持他吗?”
柯伦露出了一点深思的表情。
“你说得对,”他同意道,“和愚蠢之人打交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你很难预测他们将会做什么,又已经做了什么……”
既然已经引起了他的重视,那我就放心了。于是我点点头,提议说:“所以……不如我们谨慎地调查一下?”
柯伦把视线转回来落在我的脸上。或许是因为我又成功地把我们的谈话氛围扳回了“说正事专用”的气氛,他脸上的那丝淡淡的红色已经消失了,脸色也有点严肃。
“有道理。”他说,又不放心似的叮嘱我道:“但你一定要小心。诺弗雷公爵一定十分注意你的动向……因为比起大家都已经熟悉的其他来访的贵族们,他唯一不了解的就是你。即使他的头脑是真的愚蠢,他也会采取无礼直白的笨拙手段来试探你的底细——”
我笑了。
“一个人只有行动起来才会暴露出破绽啊。”我说。
柯伦有丝惊讶,仿佛在思考着我的话,几秒钟之后,他应了一声。
“或许的确是这样吧。”他低声说道。
……
随着“封赐节”的到来,规划得十分混乱的恩蒂奇克城街道上也开始有了一点节庆的感觉。
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恩蒂奇克城的财政好像确实有点儿吃紧。即使是“封赐节”这样盛大又特殊的节日,恩蒂奇克城也只有中央大道一条道路的两旁张灯结彩,装饰了起来。其它的小街巷看上去也并没有多大特别,最多只是那些店铺为了招徕顾客而自行装饰了一下而已,所以看起来风格更混乱了。
我在想,不知道我这位王叔是真穷还是装穷。也许假如他表现得穷到养不起私兵的话,我那位暴君老哥就很可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我觉得他假如是在装穷的话,那还真的有点用力过猛了——月光城堡是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古老城堡,但很多地方显现出年久失修的样子来,甚至有几条走廊不得不封闭,听说是因为走廊的某一段结构不太稳当。而且,这座城堡里始终隐约回荡着某种奇怪的、潮湿的砖石气味,铺着的地毯似乎也磨得有点褪色。
虽然在我住的客房里,家具和陈设看起来还算富丽堂皇,但都经不起仔细推敲——高柱的大床边角有掉漆的细节和细小的表面磨损,摆设的艺术品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看上去总觉得有点灰扑扑的。
……老实说,就这么一座城堡,说它闹鬼我都信。
我真想发自肺腑地对这位王叔说上一句:都这么穷了还造什么反啊,你拿什么来说服别人支持你啊?!人家是图你贫穷,图你愚蠢,还是图你脑满肠肥不长脑子只长肚子?!
而且不思整顿封地,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地举办什么宴会为自己造势,顺便还想给我这个好控制的侄女找个好控制的丈夫,这就不仅是蠢,而且还坏了。
我真是一开始不想争夺王位的话,都会被他这些骚操作搞得想要去争一争。更不要说那本来就是我的终极目标,我跟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势不两立呢。
“封赐节”到来之前的两三天,陆陆续续有马车抵达了月光城堡。我计算了一下,人数总有十几二十位。
……真让我吃惊。比我想像的数字还要多些呢。
而且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贵族还是举家出行,多半都是看起来较为年长的贵族带上了自己年轻的儿女一道前来。
我怀疑这个王叔正在搞的不是大型线下造势晚会,而是大型线下相亲晚会。
幸好我带来的礼服裙款式虽然够时髦,但衣料和做工都稍微差一些,并不算是很出风头。
我还故意在“封赐节”前夜的宴会上穿了一件款式简直称得上朴素低调的礼裙,也没怎么盛妆打扮。
但我想要低调苟一下,好拖延时间进行调查的想法,全都被高调宣布他这位“唯一的长辈”要多替我操操心,为我挑个好丈夫的王叔诺弗雷公爵给破坏掉了。
他竟然在宴会开始的祝酒时就说出了他的打算!我那一瞬间顶着整张长桌上投过来的各种目光——异样的、惊讶的、审视的、嘲笑的、不屑的、好奇的——简直想要直接掐死他。
哦!不会说话的话就直接提议让我们为伟大的国王陛下的健康干一杯得了!说什么家中无长辈,可怜的小公主在高塔里被锁了二十年,现在即使重获自由也耽误了很多人生大事,他这个叔叔正好来替我操持操持!!
我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吗!他就是暗戳戳在内涵我在高塔里被关了二十年,也不是那么名正言顺;而且我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接受过系统而良好的教育,即使被恢复了公主的头衔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因此需要我这个公主头衔来装点一下家门的各路落魄贵族或野心家就可以现在出手了——
我在“现在搞死他”和“以后搞死他”的两种选项里纠结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我倒要看看他今晚能给我挑出什么优秀的丈夫候选人来!除了柯伦之外!!
诺弗雷公爵虽然好像别有目的,但做红娘似乎也是真的热心。晚宴结束后就是舞会,他居然真的为我一连引见了五六名贵族青年。
不夸张地说,居然还什么类型的都兼顾到了。做红娘,他还挺专业。
从王都著名的破落户一直到封地偏远范围又只剩下一个村庄的落魄贵族,从面色苍白得像个长期肺病患者,到身材矮壮其貌不扬的土豆成精,我简直大开眼界。
……能在贵族圈里收集齐这么多奇葩也很不容易啊?我要为王叔垃圾分类的能力记一功。
而且,王叔还十分知情识趣。拉着我转了一圈、介绍了这么一群精怪之后,他还找了个借口自行走开了,任凭那些精怪向我大献殷勤。
我知道柯伦打算借着今晚的机会去做点什么调查。我还得掩护一下他的行踪。所以我只能忍耐着心头的不适,在月光城堡唯一称得上还金碧辉煌、反映着王室家族的旧时荣耀的大厅里,和那些精怪虚与委蛇。
当一位皮肤黝黑、身躯精壮、目光中闪动着野心的光芒,一副霸总画风的男人把我堵在大厅一角,自以为十分帅气潇洒地要对我行吻手礼,自我介绍说他是“迪昂子爵”的时候,我险些直接原地爆炸。
作者有话要说: 1.9.
一点说明:
1、本文没有基建内容!!!不要因为我对街景的描写就以为我要搞基建啊!RPG游戏基本上没有基建要素的!
2、新出场的角色只是个NPC而已,新的重要人物登场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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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9
……我那位脑满肠肥的王叔诺弗雷公爵, 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这么多不可回收垃圾的?!
但吻手礼也是正常社交礼节,最多是这个人的作派令人厌烦而已,没有其它的理由, 我还不能公然拒绝对方的吻手礼。
于是我板着脸忍受了一下这位迪昂子爵故作风流倜傥的礼节。
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副派头很能迷惑我这位刚从高塔里出来半年的小丫头,笑得一脸做作的样子,捏着我的右手抬高, 弯下腰要来吻我的手背之前, 他的指尖还在我掌心里搔了搔。
我:“……”
好想抬脚把他踹翻。
但我绷直了肩背, 像个木偶似的没有立即采取这种暴力行动。
或许这给了他错误的信号。迪昂子爵刻意将落在我手背上的那个吻弄出了一点响亮的啜音来,抬起头的时候又冲着我眨了一下右眼。
我:“……”
我的右脚在我的裙摆之下已经蠢蠢欲动了。
但我也知道, 当众把他踢翻,再在他的脸上踩上一只脚, 这只是玛丽苏幼稚爽文的剧情, 我还不能这么冲动。
我的主线任务是要调查出这座古老的城堡里隐藏着的秘密。为此,我正在倾情假装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天真傻妞。而暴力行为绝对不是一个天真傻妞能做出来的事, 我要暂且忍耐。
我僵着脸, 假装没看到他那个油腻的飞眼。
但迪昂子爵大约是觉得我没拒绝他的示好,就等于我对他印象很好。于是他在行完那个吻手礼之后,并没有乖乖放开我的右手, 而是就那么握着我的手, 一脸深情款款的样子, 说道:
“……之前没能在王都遇见您,真是太遗憾了——幸好尊敬的诺弗雷公爵给我们制造了这样一个相逢的机会。您说对吗, 可爱的小公主?”
我:“……”
要我说,我觉得我自己的右脚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它马上就要一脚把你踹废了!
我只好在鞋子里动了动脚趾,用力蜷起脚趾抓地, 免得我一时火遮了眼,真的一脚废了这个油腻男子。
我用力把手抽了回来,以左手握着的小扇子挡住脸,生怕我一个表情管理不善,把满脸的凶恶相流露出来。
“哦?”我假装感兴趣地问道,“您一直不在王都,是因为没有被我哥哥传召过吗?”
一般来说,逗留在王都的贵族,除了那些本来就在王都有宅邸、家底也厚的贵族之外,像这种终年只能趴在封地上的小贵族,就只能等候国王有事召见的时候才能去王都,并且召见过后也不能就一直留在那里——倒不是完全不行,而是王都居,大不易,生活水平太高,而且社交圈子一运转起来,就要维持高昂的开销,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长期住下来而财政无虞的。
不过,即使如此,连被国王召见也没有召见过的贵族,可以说是很不重要、很边缘化的了。
我隐隐刺了他一下,但这位油腻的迪昂子爵却好像没有听出来我的讽刺一样,笑眯眯地又在我面前摆了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POSE,说道:“但我们这不是又在这里见面了吗?这一定是神的旨意吧——”
我现在觉得幸好我晚饭吃得少,又没有吃那些烹饪得油腻腻的肉食,要不然我恐怕控制不住此刻胃里的翻滚。
即使要替柯伦的退席打掩护,我也觉得我不能这么忍耐下去了。
如果我有错的话,张灵舒写的辣鸡剧本就可以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在这里被一名这么普通还这么自信的油腻男子恶心致死。
但我刚想冷笑着还他几句难听话,就听到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种脚步声有些拖沓,显示着主人身体的重量——正是我那位脑满肠肥的王叔,诺弗雷公爵。
他似乎和迪昂子爵关系还不错似的,一过来就哈哈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们已经抢先交上了朋友……”
我把右手背到身后,左手虚伪地将挡在脸前的小扇子唰唰唰一通狂扇,说道:“只是互致问候而已,叔叔。”
诺弗雷公爵就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他夸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道:“但你让布雷斯特伯爵那个年轻人心碎了吧?我的侄女?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在这间大厅里出现过了……”
我心下微微一沉,扇着扇子的手也停了。但我立刻反应过来,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口吻说道:“……我觉得我有权利挑选一位我最中意的绅士。很可惜,我将自己的想法向他表明之后,他似乎不太理解呢。”
诺弗雷公爵有些夸张似的睁大了眼睛,嘴巴都好像微微张开了,满脸都用生硬的演技写着“天哪你真的正式拒绝了那位好青年吗!”一类的台词。
“哦……我的孩子,”他好像惊讶得都快要上不来气了似的,几秒钟后才颤抖着庞大的身体发出咯咯的笑声,活像是肥得飞不起来的海鸟一样。
“你还真的……不愧是我亲爱的哥哥的女儿啊!这种轻而易举令人心碎的本领,这不是天生的吗……”
我竭力忍耐,才没有当场把眉毛皱到一起去。
这句话只差没有当众指着我的鼻子明说“没错,你就是我哥哥和情人的私生女”了。
我冷冷地答道:“那么我很抱歉。但我和我的父亲不同,我坚持为自己选择丈夫的时候,必须优先考虑的要素,不是联姻,而是爱情。”
我在提醒他,我还未婚,所以我无论选择谁,在道德方面都完全没有破绽,不能成为攻击我的口实。
当然,我也同时把自己的回击包装了一下——毕竟我还要装成一个天真少女,而天真少女的显著特征之一,就是“恋爱脑”。
“您可以质疑我的眼光,但您绝对不能质疑的是我的爱情!”我怒气冲冲地说道。
诺弗雷公爵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像震惊于我活像是只张牙舞爪的野猫一样流露出的小脾气。不过这种小姑娘一般任性的怒气似乎是他想要看到的,他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
“哦,哦……作为关心你的叔叔,我当然尊重你的想法……”他摊开手,一脸假模假样的遗憾表情,说道,“不过,你可是伤了那个好小伙子的心啦,我亲爱的侄女。”
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回答他,一旁的迪昂子爵倒是很不满地跳出来直接给自己加戏了。
“喂,喂——尊敬的公爵阁下,今晚在这里的‘好小伙子’可不仅仅只是布雷斯特伯爵一个人吧?”他故作吊儿郎当似的抱怨道。
“那个人只是运气好些而已!快要继承爵位的时候,优秀的哥哥突然就死了……不然也不会轮到他!一个伯爵家的小儿子,将来能做些什么?得到些什么?恐怕还不如我们……但是,你瞧,事情就是这样的巧——就在他马上就要什么都得不到的时候,他的哥哥没了……于是,一切都变成他的了——”
我:!!!
我猛地转过头去盯着迪昂子爵!
这个魂淡,到底在暗示些什么?!
别以为我真的就是个刚刚从高塔中被释放出来的花瓶啊!而且他说得这么直白,即使是个花瓶,也能听得出来他根本就是在毫无理由地指控柯伦作为既得利益者,为了继承爵位谋杀了他的亲哥哥!
我一瞬间感觉轰的一声,愤怒的火焰席卷上来,在我大脑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吞噬我的理智。
“那么,您的爵位也是这样得到的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活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
迪昂子爵一愣,脸上那个油腻又充满暗示的恶意笑容凝结了。他盯着我的脸,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仿佛在判断我究竟是真的生气了,还是随意一说而已。
“呃……他、他们……大家都这么说!”似乎是确认了我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他立刻推卸责任一般地辩解道。
并且这么说出来之后,他仿佛突然就理直气壮起来,反而用一种有些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就活像是我多么没有见识一样。
“公主殿下,您这么年轻,不知道人心是何等难测……那个小白脸一定是用花言巧语欺骗了您吧……”他愈说愈是得意起来。
“他在您面前表演过他对早逝兄长的悲痛吧?在您面前表现过他有多么脆弱、多么伤感,想要让您好好安慰他吧?可是当您真的去安慰他的时候,他又表现得什么事也没有,所以您就更加为他感到心疼了,是吧?……恕我直言,公主殿下,这些都只是一些想要讨您喜欢、让您的心一直偏向他的小小伎俩而已。您瞧,我也懂得;可是我不愿意对您使用这些小伎俩才能得到您的心——”他说得口沫横飞,就活像是一本油腻男子PUA大全成精一样。
我:“……”
没错,柯伦的确在我面前流露过深深的哀痛。他曾经近似失控一样地拼命恳求着当时与他的友谊基础还不那么深厚的我,甚至不惜冒着被我那位暴君老哥产生疑心和施加惩罚的危险,只为了获得一个在兄长忌日出城扫墓的机会。
他的确也曾经惆怅地对我说:“没有方法能够消除我心中的伤痛。卡蜜莉娅,没有方法。”
可是这一切,我相信都是出自于他的真心。
假如他真的想要讨我喜欢,甚至想要骗取我的喜爱的话,我觉得他应该有过那么一些机会。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利用过那样的机会,来攫取我的心。
他只是明明白白地把他所想的告诉我而已。
即使他的内心只是一片荒芜的空洞,他的确也敞开来给我看过了。
他说:我的愿望,并不重要。
他说:没有方法能够消除我心中的伤痛。
他甚至曾经在黑夜里躺在过我的身边。他可以趁着黑夜做一切的事情,好的事情,坏的事情。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对我说:晚安,公主殿下。
哦,当然可以说那是因为他害怕被我反抗或拒绝,将来就再也没有接近我的机会。可是,我仍然确信,那不是他没有行动的理由。
他尊重我,爱护我,试图帮助我与引导我。我不知道他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无论是从剧本情节的安排,还是从此刻的我自身冒险的需要来说,他的陪伴与追随,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至关重要。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而言,我不相信他只是为了控制我才会对我好。而且,只要自己的精神足够坚韧、自己的意志足够强大的话,我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别人彻底操纵的。
作者有话要说: 1.10.
嗯今天侧写一下柯伦【。
所以……明天你们猜猜该轮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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