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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徐玉凫的死是寂静无声的,如果不是凑巧遇见,段灵墟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开人世的。


    那是六月初的一天,四海佛陀已经离开了朔都,大郑这一场宗教的狂欢归于平静,百姓们又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日天阴,毕家锁来侯府后门给段灵墟送请帖,他要跟城西一户富农的女儿成婚了。


    “我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一要感谢景王殿下,他在四州赈灾时,重用商贾,我们这些行商的,名声变好了。”毕家锁笑吟吟地说:“二便是要感谢段姑娘,若不是认识了你,我不会给王爷、给甜到你心帮忙,自然也不会赚到如今的家底。”


    “别客气,你若做生意不厚道,咱们也不能合作这么久,甜到你心还没挂牌匾的时候,食材原料多亏了你呢。”段灵墟接过请帖:“到时我一定去。”


    “我也要开铺面了,跟我娘子一起,开一家杂货铺子,卖粮油调料,你若需要,就来找我,我给你便宜。”


    “那必须。”


    两人在墙根处寒暄着,一个中年男人推了个单轮拖车停在了门口,不久,三个家丁抬着一个麻袋出来了。麻袋好像很沉,三个家丁竟有些大喘气。


    “咣”得一声,麻袋被甩到了拖车上,继而发出“嘎嘣”几声响。


    家丁们吓一跳,警觉地看一眼不远处的段灵墟,讨好地笑笑。


    “什么东西?”段灵墟下意识问道。


    其中一个道:“七小姐今天就要去九榕庵清修了,以后便要整日吃素斋,贾姨娘昨几个特意让厨房杀了一头猪,做些荤腥给小姐吃吃,为她践行。但哪吃的了这么多啊,这不剩下这老些,只能找个老乡收了,再去菜市卖。”


    段灵墟点点头,心想这家丁也是实诚,贾姨娘应当不会想让别人知道吧,去庙里修行前先杀头猪吃,这也显得太不诚心了。刚才那几声“嘎嘣”,应该就是猪骨头狠狠顿上拖车,继而断了的声音。


    段灵墟送别了毕家锁,转身回府。可回头时,正瞥见拖车上的麻袋的一角。


    那一角破了个洞,洞里赫然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那眼睛死死瞪着,白眼球被血染红,眼角有一颗红色的朱砂小痣。


    这颗小痣段灵墟认识,是徐玉凫!


    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猪,是怀襄侯府的二少奶奶,死不暝目的徐玉凫!


    段灵墟的手脚瘫软下来,她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侯府里走。


    她知道徐玉凫是必死的,可她本以为,荀白玉和贾雨晴会顾念她在侯府这些年,让她死得体面些。让她自尽,或者让她“病”死,再给她办一场像样的葬礼,演一场悲戚的戏,对外便说,二少奶奶受辱,悲愤交加,郁郁而终……


    但她没想到,侯府处理徐玉凫这样简单粗暴,杀了她,然后麻袋套了扔出去,旁人瞧见了,就说是侯府刚宰了一头猪。


    段灵墟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穿越至今,身边已经死了几个人。但牛大牛二和樱桃的尸身她都没看到,徐玉凫是她见到的第一具尸体。


    她见过除夕夜,徐玉凫趾高气昂珠翠满头的样子,见过她在大相国寺暹罗佛寝堂被淫僧侮辱的样子,如今也见了她一副尸骨、畜生一般被抬出去的样子。


    而这三次照面,短短六个月不到,竟就是徐玉凫从生到死的一生。


    这件事让段灵墟觉得震动,这震动里最为浓烈的成分,是害怕。


    这里的人命,太轻贱了……


    一个丫头见段灵墟扶着墙,便好心过来搀扶:“这位姐姐你还好吧。”


    段灵墟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她打量这个丫头,是个生面孔。


    小丫头一手搀着段灵墟,另一只手挎了个小竹筐,竹筐里是两只死了的金鱼。


    段灵墟看着两条金鱼出神,小丫头解释:“侯爷前两天让我们拾掇荷花瓮,每个瓮里要放两株荷花和三尾锦鲤。这俩的运气特别不好,跟它们分到一起的那一尾特别凶,争食也就算了,还咬它们。这不,才几天啊,这两条就死透了。”


    段灵墟听了这话,立时生出眩晕之感,她闭上眼睛,勉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姐姐你真的没事吗?你哪个院子的,跟主子说一声,找郎中瞧瞧吧。”


    段灵墟睁开眼:“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多谢你,去忙吧。”


    ……


    段灵墟走回识草斋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偶尔会有遥远沉闷的雷声穿过云层透出来。


    朔都是个有些湿气的城郭,但并不经常下雨。


    然而这天夜里,随着几道闪电惊雷,大雨瓢泼落下,打到地上,噼啪作响。


    荀知命今天陪陛下和几位王爷去狩猎,大雨如斯,应该要宿在围场行宫里了。


    段灵墟犹豫了很久,终是去敲了弄风的房门。


    弄风搓着一双惺忪睡眼:“段姐姐?你怎么这个时辰找我。”


    “弄风,我想去见一个人。”


    ……


    初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夜里睡不安稳。雨又这样大,她更是辗转反侧。


    她有些犹豫,要不索性就不睡了,起来给孩子绣些小衣服。


    正当她欲起来点灯时,她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初七惊惧。


    “是我。段灵墟。”


    “段姐姐?”


    初七疑惑,她起身,果然看到段灵墟在收束油纸伞,廊下守夜的丫头,是荀长亭新给她安排的,此时已经倒在地上。


    “她……”初七有些担心地问。


    “被打晕了。没死。”段灵墟解释。


    “……哦。”初七应道,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慌乱。


    “都子时了,姐姐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想跟你说些私房话。雨夜,掩人耳目容易些。”段灵墟看着初七的眼睛


    初七与段灵墟对视,良久,她不复方才的紧张无措,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招呼道:“姐姐坐吧,我点灯。”


    ……


    一盏昏暗烛火下,段灵墟和初七相对而坐。


    “姐姐这时候来,我也没法准备茶点,姐姐别见怪。”初七已是一派从容。


    茶几上有个竹编的簸箩,里头一堆针线,还有一方娃娃穿的小衣裳。


    “几个月了?”段灵墟问。


    初七满眼母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我有福气,生的时候,估计暑气已经散去了,气候正适宜,我怀了个省心的孩子。”


    初七说到这儿,笑容和声音都顿了顿,继而恢复如常:“姐姐,郎中把脉的时候说,应该是个男孩儿,等他出生,你给他取名字吧。虽说姐姐跟我一同进府,但我知道姐姐有学问,跟我不一样。”


    “取名这事,自然由父母来。你若不想取,还有二少爷,我取不合适。”段灵墟淡淡道。


    初七没说什么,只摸着肚子笑。


    段灵墟不再拐弯抹角:“初七,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咱们两个刚入府的时候,你说过,你被你父亲卖到青楼,是你拼了命逃出来的,那青楼……叫什么?”


    初七的目光还在自己肚子上,笑意也没散:“姐姐问这做什么?都过去了。”


    段灵墟盯住初七,面色肃然起来,又问一遍:“初七,那青楼叫什么?”


    初七终于抬眸,不再注视自己的“孩子”,而是平静地看向段灵墟,看了许久,她突然释怀一笑:“我本以为,能瞒住姐姐的。”


    听到这里,段灵墟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但初七还是给出了答案:“醉红尘。”


    “所以……是你做的?”段灵墟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初七坦然回答。


    段灵墟蹙眉:“你甚至都不问我,知道了些什么?”


    “樱桃怀胎辛苦,孕后失宠,她以为是色衰爱驰,是我买通了她身边的丫头,引她去醉红尘买了让人容光焕发的膏脂,她不知道那膏脂绝嗣,用起来肆无忌惮,最后落胎血崩,一夜殒命。”


    段灵墟手脚开始发凉:“那个帮你的丫头呢?”


    “呵……”初七笑:“那丫头是个不安分的,伺候樱桃也不真心,总觉得樱桃能爬少爷的床,她便也能。我知道她的心思,我跟樱桃住一个院子里,少爷来的时候,我替她说了几句好话,少爷便幸了她,她感激我还来不及。但她太没用了,得宠还没有三天,就被二少奶奶一碗砒霜给药死了。”


    段灵墟看着眼前冷漠微笑着的初七,只觉得她万分陌生:“那徐玉凫……”


    初七还是笑:“樱桃死后,贾姨娘让徐玉凫照顾我的胎,她表面听从,今天一个郎中,明天一个神婆,看着都是为我好。可郎中熬药,神婆烧香,我这院子里天天烟雾缭绕,这样下去,再好的胎也叫她作践了。我知道她一心求子,便给了神婆点钱,编了个暹罗佛送子的故事,给她讲了讲,这个蠢货,竟就真信了。除掉她,比我想象中容易很多。”


    初七轻描淡写描述这一切,甚至语气里还有些炫耀的成分。


    段灵墟为初七的变化感到痛心:“你不怕侯爷他们查到你?”


    “不会的。”初七胸有成竹:“二少爷的院子,死的女人太多了。侯爷、贾姨娘、哪怕是跟她们耳鬓厮磨过的二少爷,从未将她们的性命放在心上。再说了,徐玉凫是坏了贞洁的,她伤了侯府的名声,侯爷和二少爷嫌她脏还来不及,怎会花功夫调查是谁诓骗了她?”


    段灵墟双眼泛红,眼前的初七明明好好活着,但她竟然觉得,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俏皮纯真的少女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初七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眼睛里也有了泪:“姐姐,第一层原因,是我信你。你是侯府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知道的。”


    “那……”段灵墟艰难问道:“第二层原因呢?”


    初七缓缓道:“第二层原因,便是我这所有计谋,都是花了钱的。而这钱……是姐姐给我的,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段灵墟闭上双眼,两行泪终于落下来。


    再睁开时,她冷冷看着初七:“当初劝你,不要做二少爷的通房,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非但能做,而且能做得很好。想必未来二少奶奶的位子,你是要用你腹中之子争上一争吧。”


    初七默然,自是一种默认。


    段灵墟起身:“我已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初七,你我相识一场,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段灵墟拿起油纸伞,初七突然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姐姐是觉得我狠毒吗?樱桃在识草斋助纣为虐,帮着牛大牛二害你,你却可怜她葬送性命。徐玉凫手上满是鲜血,姐姐却为她受辱而死感到惋惜。怎么到了我这儿,姐姐便觉得是我狠毒了?姐姐,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虚伪,很可笑吗?!”


    段灵墟回首,无比恳切道:“我从未说过樱桃无罪,也从未觉得徐玉凫不该死。但是审判她们的应该是律法!初七,如果今日你戕害她们,是替天行道,那也就默认了将来别人害你,是天道轮回!初七,这难道是你所希望的吗?!”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大作。


    大雨滂沱,似乎要将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裹挟带走。


    初七的泪也落下来,可人却笑了:“律法?姐姐真是天真,律法何曾管过后宅这些妾室、奴婢的死活?姐姐竟相信这样空洞虚无的东西。我才不信!我信的是杀人就要偿命!血债就要血偿!”


    “初七……”


    初七凑近段灵墟,她嘴角扬起挑衅的笑容:“如果我不动手,你以为他们两个会放过我吗?姐姐在识草斋,是王爷的心尖宠,听说王爷去读书,都要带着你。你何曾体会过这种日日提心吊胆的感觉。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恶毒?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对我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


    段灵墟很想反驳,她才不是什么王爷的心尖宠,她是凭本事在识草斋讨生活的。


    可她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的运气,的确比初七好太多,初七的苦,她未曾经历过。


    初七见段灵墟无言以对,一边擦去眼泪,一边露出得意的微笑:“姐姐,你若真是这样菩萨心肠,应该庆幸二少爷这间院子里活下来的是我,我好歹不会去害徐玉凫留下的两个孩子,好歹不会随随便便就要了哪个貌美丫头的性命。”


    段灵墟走出闻秋堂时,因为雨势太大,油纸伞生生被雨水砸烂了。


    她失魂落魄慢慢走着,弄风在一旁干着急。


    回到识草斋,她全身已经湿透。


    她疲惫地抬头看一眼弄风:“回去睡吧,今天的事,别告诉王爷。”


    “姐姐我……”


    “弄风,求你……”


    段灵墟走近厢房,呆呆坐在床上。


    她抱起双腿,将脑袋埋进去。


    虚伪……天真……圣母婊……


    自从她穿越以来,已经有很多人这样说过她。


    她曾经认为她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善良、她对法律的信仰,是她来自高维度文明的一种证据。


    放弃这一切,奉行这里的游戏规则,就是被同化的开始。


    所以她拼尽全力,向周围的人注入现代社会的知识。


    比如她用管培生制度,管理识草斋的下人;用股份制,来经营甜到你心……


    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了朔都最不守规矩的丫鬟。


    她把握一切沟通的机会,去改造荀知命、萧确、崔时雍这些人的大男子主义。


    她劝说素娘、窈窈她们,摆脱依附男人的叙事,创造自己的事业。


    可今夜初七那一声声质问,是那样铿锵有力。


    所以她所做的这一切,难道都是错的、徒劳的吗……


    来到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秩序。


    只有这样才能平安无虞地活下去,对吗……


    第72章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荀知命从围场回到侯府时,雨虽停了,但天尚未放晴。


    院子里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残存的雨水顺着枝叶的纹理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石板路的小水洼里,漾起狼狈的涟漪。


    荀知命一进识草斋,弄风便凑过来耳语几句。


    荀知命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也好,被人算计得尚不算太狠,借此机会让她长长记性。”


    “可是姐姐……似乎很伤心。”


    荀知命双眸垂了垂:“她是聪明人,会明白伤心不及狠心有用。”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荀知命还是去了段灵墟的厢房。


    满院子的奴婢小厮都眼睁睁看着,王爷风度翩翩穿过长廊,推开了段姐姐厢房的门。


    平日里段姐姐去灵机堂是常有的事,但王爷是金尊玉贵之身,来后头的厢房,想必是头一回。


    段姐姐早晚都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底下的人一早就有这样的猜测,这样看来,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渺渺从小厨房出来,瞥到荀知命关门前最后的背影,她见院子里的奴婢小厮也不做事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便有些恼,她走上前去:“宫里的规矩都忘了是不是,王爷和段姐姐平日里待你们好,就不记得做下人的本分了?小心我禀了大内,将你们都送进惩戒司!”


    众人这才噤若寒蝉地散去。


    渺渺看着厢房紧闭的门,心想段灵墟大概是遇到事了。


    段姐姐平日是个很开朗的人,每天都会早早起来,去院子里各处转一遭,会很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见谁手头的活儿太重,还会搭把手帮一帮。


    可如今一上午都快过去了,她压根儿没出房门。这很不寻常。


    渺渺其实有所猜测。


    王爷待段姐姐一向很好,她手上又有甜到你心的产业,吃穿定然是不愁,故而她的难处应和生计无关。


    亲人的话,段姐姐的亲人都不在身边,偶尔聊起来,从她言语中也不难察觉,她和家人的关系也并不亲昵。所以,应该也不是因为亲人。


    那便要看她身边近来有无发生什么大事了。


    最近侯府发生的大事,无非就是闻秋堂死了一个樱桃,二少奶奶被人玷污了清白,如今也没了下落。


    渺渺从一进侯府,便听说二少爷好色,二少奶奶善妒,如今这两桩事情一出,二少爷院子里有名有分的女人,竟然只剩一个通房了。


    渺渺听郝妈妈说过,那个通房叫初七,跟她和段姐姐是一道进的侯府,有几分交情。


    所以段姐姐是担心初七?


    想到这里,渺渺叹一口气。


    渺渺是掖庭长大的,她的祖父因为贪墨获罪斩首,男丁被判了流刑,阖家女眷被打入掖庭为奴,那时候她才五岁。


    在宫里那些年,她听家人讲述过家族的兴衰,也目睹过后宫嫔妃的争宠和角力。渺渺见多了勾心斗角,敢说一句,哪怕宫里的娘娘是一水儿的高门贵女,可智计在段灵墟之上的,没有几个。


    但是,如果把段灵墟扔到后宫里,她活不了几天。因这世上的许多游戏,心不狠,是赢不了的。


    渺渺有些入神地盯着段灵墟的房门,哑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渺渺回头,脸上浮现亲昵的笑容:“芳姨。”


    哑婆的名字是任芳慕,当年长乐公主云英未嫁,她随公主在宫里时,有过一位至交好友,便是如今宁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魏姑姑。


    而魏姑姑,就是将渺渺带出掖庭的人。对于渺渺来说,魏姑姑是她的第二个母亲。这次来侯府,她也是替魏姑姑过来,照顾王爷,也照顾芳姨。


    哑婆在渺渺掌心写字:“段丫头不高兴。”


    渺渺点头:“我猜是因为闻秋堂的初七。”


    哑婆又写:“她担心初七。”


    渺渺低声道:“未必。”


    哑婆的眼睛里流露出询问,但脸上的笑意满是欣赏。


    渺渺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在哑婆的掌心写道:“利益所向,罪恶所指。初七,是闻秋堂唯一的得利者。”


    哑婆戳了戳渺渺的脑袋,这是在赞许她聪明。


    渺渺笑了笑,目光又看向段灵墟的厢房:“段姐姐应该就是想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不能接受吧……”


    ……


    荀知命走进厢房后,见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段灵墟。


    她蜷缩地坐在床上,头发全然散着,半湿半干,丝丝缕缕垂在她腰间。


    眼下乌青,似是一夜未睡。脸上血色极少,像是一件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段灵墟……”荀知命唤她的名字。


    段灵墟麻木地抬起眼:“荀知命,我很可笑是吧。”


    荀知命的心揪起来:“灵墟……”


    段灵墟自顾自说道:“我妄图消除你们这个世道的尊卑,却忘了权力本就可以生杀予夺;我阻止那些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人,却忘了她们中的很多人,只有争了才能生存;我视律法为信仰,却忘了如今律法的明镜照不到底层的角落。我用我自以为是的道德,傲慢地审判了很多人,包括你在内。我怨你对樱桃太狠,我曾逼你纳了芭蕉,我为了成全自己的善良,根本没有考虑过别人的难处、别人的意愿。荀知命,我是伪善的,对吗……”


    段灵墟的血与泪在眼眶里交织,似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荀知命静静听他讲完,他蹲下来,伸手,将段灵墟揽进了自己怀里。


    刚才他还跟弄风说,要让她长长记性,可现在见她如此厌弃自己,他便只剩满怀的不忍与心疼。


    段灵墟难得地没有抗拒这个拥抱,荀知命将她搂得更紧。


    段灵墟无声地哭泣起来,荀知命轻抚她的脑袋。


    待段灵墟的肩膀终于不再颤抖,荀知命才轻轻将她松开,看向她哭红的眼睛。


    “段灵墟。”荀知命道:“樱桃和芭蕉的事,你的确很对不起我。”


    段灵墟怔怔看着荀知命。


    荀知命认真道:“我喜欢的女人,我自会拼尽全力去求,用不着你给我安排。”


    一滴泪从段灵墟的眼睛里滑下来。


    “但是其他事,你做得很好。”荀知命抬手替她擦去泪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善良的女子。就是心肠太软了些,于是显得整个人都怯弱,不过……瑕不掩瑜。”


    段灵墟吃软不吃硬,荀知命这番话说得真挚,她便更想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荀知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在慢慢融化,他萌生了一种冲动,他很想亲亲她……


    他不自觉地靠近,段灵墟地瞳孔也逐渐收缩。


    鼻息交缠,气氛浓酽,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到她的鼻尖时,段灵墟猝然别过了头。


    荀知命的冲动霎时褪去,理智回笼。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段灵墟抬手拭去眸中的残泪,终于把头转了回来,正对着荀知命,但眼睛却不敢看他。


    荀知命的目光聚焦在段灵墟低垂的双眸上:“段灵墟,回灵机堂,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嗯?”段灵墟没反应过来,毕竟她此刻正在她平日睡觉的床上,没必要舍近求远。


    她脑子还有些混沌,荀知命伸手,打横将她抱起来。


    段灵墟有些慌了:“我自己能走。”


    “我抱不抱你,和你能不能走,本就没什么直接关系。”荀知命道:“想抱你,便抱了。”


    段灵墟心里乱起来,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一步。


    “荀知命,你不能这样抱我出去。”段灵墟慌乱地扑腾着腿:“外头人都看着。”


    荀知命已经抱着她走到门口,听了这话,他停了步子,低头看向段灵墟,两人的姿态决定了她的视线,他恰好可以看到她耳后的皮肤,早已是嫣红一片。


    荀知命眸子沉了沉:“弄风!”


    荀知命一声招呼,厢房外头便传来弄风的声音:“在。”


    “把院子里的人都赶到别处。”


    “是。”


    段灵墟无语,这倒的确是个解决方案,但这是重点吗?


    “可以了吗?”荀知命低头问怀里的段灵墟。


    “你……我……”


    段灵墟来不及说一句囫囵话,厢房的门已经被荀知命一脚踹开,段灵墟认命地闭上眼睛。


    走进灵机堂,行至那张熟悉的摇椅边,荀知命停下来,却并没有着急将段灵墟放下。


    段灵墟又紧张起来:“荀知命……”


    荀知命咬了咬牙:“段灵墟,你可知,我也不过就是个庸俗的男人。”


    “……嗯?”


    “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却始终避而不见,这样周旋下去,对我是种折磨。”荀知命叹一口气:“脸红心跳骗不了人,我不信你心里没我。”


    “我……”


    “我可以等。”荀知命低声道:“但别让我等太久。”


    “荀知命我……”


    “我去让人打些热水,你先沐浴。”荀知命说着,便将段灵墟轻轻放到摇椅上,转身便要去吩咐下人。


    段灵墟却拉住了荀知命的胳膊:“你为什么总是打断我?”


    因为怕被拒绝。


    荀知命在心里十分迅速地给出了答案,但随后,浓浓的不甘就弥漫了胸腔。


    到底还是输了……


    他本以为,以他的出身,他的容貌,他的品性,段灵墟倾心于他,只是时间问题。


    可到头来,还是他先剖白的,以一种很低的姿态。


    这太让人挫败了……


    荀知命半生孤苦,但从未有过这般丢盔卸甲的感觉。


    就在他生起自己的闷气时,段灵墟开了口:“荀知命,我的确喜欢你。”


    荀知命立时看向段灵墟,周身的不甘弹指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涓涓而来的名为喜悦的暖流。


    段灵墟迫使自己的心跳慢一些,再慢一些,她尽可能平静地叙述这一切:“我经常梦到你,在我来识草斋之前,就已经梦到你了。所以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吓坏了。”


    “这是什么意思……”荀知命心乱如麻:“你是在说,你同我是命定的缘分?”


    “或许吧。”段灵墟苦涩一笑,点了点头:“你英俊,家世好,人也好,我跟你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不动心。”


    荀知命早已经蹲下身子,这使得摇椅上的段灵墟可以平视他,甚至略略俯视他。


    “灵墟……”荀知命觉得自己全身都生出一种酥麻,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如幻如电之感。


    “可是荀知命。”段灵墟鼓起勇气道:“爱情在我的生命里,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我爱你,但我更爱我的理想、更爱自由、更爱这人间的山水,甚至……甚至我爱钱都要比爱你更多一些些……”


    方才还因喜悦而灵魂震颤的荀知命,一下子如坠冰窟。


    段灵墟的眼睛里生出悲悯:“桀骜如你,没有必要用真心换这样一份并不纯粹的爱意,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荀知命凝视着段灵墟,他的眼眶渐渐泛了红。


    “段灵墟,你太欺负人了。”荀知命由衷道。


    段灵墟无可反驳。


    “所以……”荀知命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锐利:“我欺负你一次,不算过分吧。”


    “什么?……唔……”


    段灵墟还没反应过来,荀知命的唇便吻了上来。


    段灵墟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荀……唔……”


    她想要推开荀知命,可男人的胸膛硬得像是一块铁。


    几番挣扎无果,段灵墟没了力气,只能听之任之。


    于是亲吻里的侵略意味逐渐淡去,剩下的,唯有无尽的缠绵。


    第73章


    段灵墟觉得周围一切都静止了,万籁俱寂,她只听到自己和荀知命的心跳声。


    荀知命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扶着她的脑袋,她想逃逃不了,只能任由这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痴缠。


    这个吻最终是被窒息感打断的,他们两个再吻下去就会因为缺氧而死,于是只能分开。


    唇虽分开了,但荀知命依依不舍,他的额头想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贴一会儿,可段灵墟推开了他。


    “荀知命,下次你再做这种事,我一定扇你耳光。”段灵墟鼻尖和脸颊的红晕未散,嘴上已经说了狠话。


    荀知命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不用下次,现在就可以扇。”


    “你……”段灵墟又恨又委屈,眸子里生了泪。


    荀知命叹息,伸手轻轻摸她的脸颊,满是安抚的意味:“被我亲一口,就这么吃亏?”


    段灵墟微微垂首,脸上浮现挣扎的神色。


    荀知命知道她有话要说,便不着急,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


    许久许久,段灵墟终于再次抬起了眼眸,她看着荀知命,声音有些发颤:“若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荀知命听了这句话,脸上的柔和瞬时散去,手也从段灵墟的脸颊上拿了下来。


    这是一个十分惊人,却又有些在他意料之中的结论。


    他回想他跟段灵墟之间的种种,她狂悖逾矩,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见识和才华,她的出众的确已经到了非怪力乱神不能解释的程度。


    荀知命没有思考太久,他回望段灵墟的眼睛:“信。”


    段灵墟:“所以你我根本不适合在一起。”


    荀知命:“为何不适合?”


    段灵墟因荀知命的执拗生出烦躁:“我们两个接受的教育不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不同。比如我们那里都是一夫一妻制,没有什么小妾通房,无论男女,破坏别人家庭或者背叛家庭,都会被世人唾弃;我们那里也没有什么奴婢小厮,人人平等,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读书、工作、赚钱、养家;我们那里依法治国,犯了罪就要被制裁,不会因为一个人家里有人做官或者家境优渥就免于刑罚。可你……”


    “我可以努力。”荀知命打断她:“别的或许很难,但不纳妾,不背叛家庭,我可以做到。让你读书、实现你的理想,我也可以做到。至于你所说的世道大同、律法严明……将来大事谋定,我会努力辅佐萧确整顿吏治、完善律法。”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段灵墟嘟囔一句,继而又道:“你现在是对我有点上头,才会这样信誓旦旦。将来你热情褪去,白月光就成了饭黏子,朱砂痣也会变作蚊子血。”


    荀知命蹙眉:“你是在低看我,还是低看你自己……”


    “我不是低看你,更不是低看我自己。我只是不敢高估人性。”段灵墟有些黯然道:“而且即便你真的能做到,你们这里的其他人,恐怕要把我当成祸害你的狐狸精的。”


    “你难道不是吗?”荀知命挑了挑眉:“天下这么大,识草斋这么小,可你偏偏闯了进来,来到了我身边,跟狐狸精也差不了太多。”


    “你……”


    段灵墟又被堵得说不出话,但想起读博那会儿,自己也把梦里的荀知命当成狐狸精来着……好吧……段灵墟撇撇嘴,共轭狐狸精。


    荀知命眼神暗了暗,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那你……还会回去吗?”


    “嗯?”


    “既然你有来处,自然也有归途。”荀知命道:“我猜,你口中的另一个世界,并非来去自如之地,对吗?”


    段灵墟点点头:“如果有机会,我会回去的,我老家很好,比这里好一万倍。”


    荀知命有些落寞,但很快整理好了情绪:“那到时候你带我一起回去。”


    段灵墟赶紧道:“你别瞎说,去了可就不一定能回来了。”


    “我知道。”


    段灵墟讶然:“去了我们那儿你就不是什么王爷了,别人见了你也不会行礼。而且货币不通用,你的钱到哪儿也不能花了,你会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我有你。”


    段灵墟摆手:“而且我们那儿对你来说很吓人的,没有什么轿辇马车,高铁飞机刷刷刷刷。也没有什么弓箭长枪,手枪坦克突突突突。两个人离得远了也不用写信,有手机Pad电脑,可以视频。就是一个机器,上头一个小窗户,按一个按钮,我就能从小窗户出来看你跟你对话……总之很恐怖的,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段灵墟一边比划一边喋喋不休。


    荀知命握住她的腕子:“我可以学。”


    段灵墟愣了,半晌,她认真看着荀知命:“我说的这些,你都相信?你不觉得我是胡言乱语?不觉得我是妖魔鬼怪?”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别说你不是妖怪,就算是又如何?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她向来讨厌男人霸道,可这会儿又觉得,荀知命的这点霸道,她还挺受用。


    见段灵墟又不说话了,荀知命有些着急:“你不会是想对我始乱终弃吧?”


    段灵墟瞪大眼睛:“我跟你都没开始呢,终什么弃什么?!”


    “我们二人已经拥吻了,肌肤相亲……”荀知命也急了。


    “那怎么了?亲个嘴儿而已。”段灵墟强势道:“别说亲嘴儿了,就是两个人睡觉了,也是可以反悔的。”


    荀知命笑意全无,胸中生了怒气:“这也是你们那儿的规矩?”


    “嗯……对。”段灵墟莫名有些心虚:“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这规矩真是混账!”荀知命恶狠狠道:“在我这儿,吻一次就算数。”


    “可如果是强吻,那就是违背妇女意愿,我们就是可以不算数。”


    段灵墟跟荀知命讲道理,荀知命听了却冷笑一声,反问道:“段灵墟,我刚才算是强吻吗?”


    仅此一问,段灵墟便哑了火。


    “回答我。”荀知命又问一遍:“我对你,算是强吻吗?”


    段灵虚低了头,诚实道:“不算。”


    荀知命总算又笑了,他凑过去,又啄了段灵墟的双唇一下。


    “荀知命!”段灵墟慌乱道。


    “所以。”荀知命面露得意:“我不是强吻,没有违背你的意愿,我们是两情相悦,就是算数。”


    “我争不过你。”段灵墟颓然道:“可是荀知命,两个人在一起,是很应当慎重的一件事。我说过了,我有我的理想,我有很多想做的事,这些事,是排在你前头的。”


    “你的意思是说……”荀知命心情大起大落:“你不想给我名分?”


    段灵墟抿了抿嘴唇,某有否认。


    荀知命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先沐浴睡一觉,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你今日不愿给我名分,未必明日不愿,全看我有没有本事。”


    段灵墟不禁有些意外地看向荀知命,良久,她由衷道:“你母亲真的将你教育得很好。”


    荀知命觉得好笑:“是句好话,但听着别扭。”


    段灵墟这句话是真心的。


    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荀知命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难得之处不在于他肯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难得之处在于,他并不把女人的志向和野心视作危险,也不执着于用爱和婚姻将女人囿于后宅。


    ……


    小厮打来了热水,一丈屏风后,段灵墟在木桶泡起了热水澡。


    或许是穿越的秘密有了可以分享的人,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比之前轻了不少,但她的思绪并未停歇。


    昨晚初七的话让她有些震撼。


    初七有句话没有说错,她在荀知命身边是幸运的,比在荀长亭身边幸运太多。


    她之前一直将这种幸运视作她聪明能干的必然,但其实幸运就是幸运,最好的证据就是,假使她当初没有来到识草斋,而是去了闻秋堂,她绝不会比今日过得自在。


    所以她之前的思路是不对的。


    她不应该在别人的游戏里,劝别人换个玩法,这既无礼又傲慢。


    她应该赢得游戏,然后重新制定规则,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改变初七他们这些人的处境。


    这是个崇尚权力与尊荣的时代,那么……就要掌控权力与尊荣。


    她怀揣着这样的思考,泡完澡,换好衣服,躺到了罗汉床上。


    荀知命坐在床沿,想给她盖被子。


    段灵墟拒绝:“天已经热了,不盖了。”


    “头发还湿着,灵机堂临水,有穿堂风,易着凉。”荀知命劝道。


    段灵墟从善如流。


    荀知命:“我在旁边看书,你睡你的,晚饭我叫你。”


    “荀知命。”段灵墟挽住他的胳膊:“我……我想拥有权力。”


    荀知命唇角弯起来:“那还不容易,嫁给我,你就是康郡王妃。”


    “不是这种权力。”段灵墟道:“我想要那种,独属于我的权力。可我知道,在这个时代,只靠我自己,我做不到。”


    荀知命低头暗忖:“你需要我做什么?”


    段灵墟笑笑,荀知命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想你给我兜底。”


    “如何兜底?”


    “我可能会做一些在你们看来‘大逆不道’之事,但你放心,我不谋反,也不犯罪。”


    “说重点。”


    “无论我做什么,你保我活命。”


    荀知命默然。


    段灵墟拽了拽他的袖子,撒娇道:“行不行嘛……”


    荀知命握住她的手:“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做任何事之前,要先让我知道。”


    “好。”段灵墟笑。


    “还有。”荀知命道:“我帮你实现你的宏愿,你自然要实现我的。嫁给……”


    说到这里,段灵墟猛然背过身去。


    荀知命刚要跟她理论,可呼噜声顺势响了起来。


    荀知命当然知道段灵墟是装的,但她一夜未睡,又淋了雨,他也不想再折腾她了。


    他凑过去,亲了亲她鬓边的头发,而后一阵叹息。


    他觉得段灵墟就像风筝,他手松了,怕她跑远了,手紧了,又怕线断了。


    心悦一人,到头来,也要心牵一人,心乱一人。


    爱之一字,原不是那么好写的。


    第74章


    朔都的盛夏来了,玄霄阁殿外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甜到你心铺子开业不久,生意火爆,需要打理的事情实在很多,段灵墟已经很久没来读书了。


    前阵子皇家春猎,几位王爷也都缺了课。


    今天难得,玄霄阁到了个整整齐齐。


    段灵墟随着荀知命走进来,萧确眉头微微蹙了蹙:“怎么消瘦了一些?”


    这话没有主语,但萧确是对着段灵墟说的。


    段灵墟低头看看自己的腰腹:“大概是因为最近我研究了一些减脂餐吧。”


    说完她看向有些发福的曾闻道:“那个……你……要不要试试?”


    “干嘛只问我啊,讨厌!”


    曾闻道有些不好意思,驳了段灵墟一句,其他人都低头忍笑。


    唯有荀知命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确一眼,萧确有所察觉,回望荀知命,两人的眼神都没有退却。


    不久,崔时雍和潘学究走进来,这两位很少同时出现在课堂,想必今天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但段灵墟不等他们说话,便举了手。


    崔时雍和潘学究都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抬手示意她说话。


    段灵墟是以荀知命陪读的身份进的玄霄阁,一直都是跟其他府上的书童一起,站在玄霄阁大殿的柱子旁边。


    她上前几步:“潘老师、崔老师,从今天开始,我想坐着跟大家一起听课。”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旁边陆家的书童赶紧拉她的袖子:“你不要命啦?”


    崔时雍和潘学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敦王萧扬倒是先开了口,半是责备,半是打趣:“丫头,你放肆了些。”


    段灵墟直视萧扬的眼睛,装傻充楞:“很放肆吗?可是我听说今年由国子监牵头,无论官学还是民间书院,都开设了女科,我就以为陛下是十分鼓励女子读书的。”


    段灵墟心想,搬出陛下来,看你怎么办。


    敦王无话可说,衡王萧垒笑道:“父皇的确鼓励女子读书,可是段姑娘,你的身份……若在玄霄阁读书,是不合规矩的。”


    “那衡王殿下,我应该怎么读书?这里不行的话,我可以去国子监吗?”段灵墟故作天真。


    “也不行。”衡王回答:“八品以上官员的儿女,才能进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也不行,那其他官学呢?”


    “其他官学也不行。”


    “为什么?”段灵墟眨眨眼。


    “因为你是奴婢。”


    衡王萧垒没有说话,敦王萧扬脱口而出。


    段灵墟心中冷笑,蠢货。


    玄霄阁除了这些王孙公子,还有伺候他们的书童、小厮,不远处还有玄霄阁洒扫的奴仆,不出三天,萧扬的这句话就会传遍京中豪门的下人圈子。再多几日,这话便会从各府后宅溢出,传到民间。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萧垒也是这样想,他却没有宣之于口。


    夺嫡已经开始,任何丧失民心的风险,他都不会承担。


    萧扬却是个没脑子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段灵墟笑了笑:“若是我这个奴婢很有才华呢?”


    在座有些人笑了,不以为然


    段灵墟没有停下来:“我是说,比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有才华。”


    “康郡王的丫头,未免太大胆了,放到我们府上,定要家法惩治。”


    有人阴阳怪气道,这人段灵墟认识,是宗正寺卿家的儿子汪祺,他是衡王萧垒的拥趸。


    荀知命勾唇一笑:“她是大胆,她在宫里都敢对宸王妃呼来喝去呢。”


    话音落下,玄霄阁鸦雀无声。


    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段灵墟救过宸王家澄华郡主的命,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一些,他们都将此事忘了。


    按理说奴婢救主子,是天经地义,但此时荀知命旧事重提,他们心里就又犯了嘀咕,难道说宸王一家记下了这份恩情,跟这个姓段的丫头有什么私交?


    这样的话,可就不好轻易说她了。


    潘学究出来打圆场:“你为何要读书?”


    段灵墟坦诚道:“想做女官。”


    “噗……”


    讥笑声更加明显。


    “你们笑什么?”段灵墟正色道:“昔年长乐公主在世时,曾经主持我朝科考,那时在她的举荐和先帝的支持之下,也有几位女子参加科考。有一位还入职了兰台,成为了史官,兢兢业业十数年之久,最终因为母亲身患重病,她不得不回家照顾,才辞了官职。可见咱们大郑是支持有才华的女子入仕的。”


    这段往事是昨晚上荀知命刚同她讲的。


    先帝和长乐公主这两尊大神一出场,果真震住了在场众人。


    权力确实好用,段灵墟不由感叹。


    老潘头也被堵了一下,崔时雍紧急接话:“那你如何证明自己有才华,甚至可以超过在座诸君。”


    段灵墟:“您和潘学究可以考校我。”


    崔时雍说这句话并不是要为难段灵墟,他非常清楚段灵墟的能力,彼时四州赈灾,若不是她,不会那般顺利。


    潘学究虽对四州赈灾献策一事一无所知,但牧云渡春游,他见识过段灵墟的诗赋才华,所以他也陷入挣扎。


    他是个传统的老头,他不认为女子应该入仕,天地之间,男女阴阳,应各司其职,女人就应该辅佐丈夫治理后宅、相夫教子。


    但同时他也是个惜才的老师,段灵墟的这种才能,如果一辈子只能做个伺候人的奴婢,他也的确觉得可惜。


    崔时雍见老潘犹豫,觉得时机已到:“潘学究,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是老潘跟着崔时雍到了殿外廊下。


    玄霄阁的学生们神色各异,都瞧着段灵墟,段灵墟一脸无所谓。


    萧扬忍不住念叨荀知命:“你这丫头也太气人了,易之啊,丫头不能这般惯着,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养得野了,容易给你惹出事端。”


    荀知命笑笑:“我是觉得,她要是真当了女官,我这脸上也挺有光的。”


    “你……”萧扬恨铁不成刚:“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我跟你说,你就是见女人见得太少了,回头我送你几个温柔貌美的……”


    “萧扬!”萧确喝止道:“慎言!”


    萧扬撇撇嘴,终是没说什么。


    萧确转头看向荀知命,低声道:“段灵墟的打算,你知道?”


    荀知命点头。


    萧确肃然:“你可知这会让她陷入怎样的危险境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荀知命道:“她非池中之物,若将她困于一方水域,岂不辜负老天给她的禀赋?”


    萧确抿唇,未再说话。


    此时崔时雍和潘学究回到殿内。


    潘学究清了清嗓子:“今日我同崔先生一道来,本也是有章程同你们说。诸君皆是朝中各位大人府上最为出众的子弟,将来是要为朝廷效力的。你们入玄霄阁也已半年之久,纸上谈兵良多,未来数月之中,你们一半时间在玄霄阁继续读书,一半时间去六部,处理各部大人交予你们的政事,这也算作你们的考试。六人一组,一月一考,由各部长官作为监考,给你们评级。三月过后,考评最差的一组全员、以及各组评判结果垫底者,要退出玄霄阁,去国子监,同其他人一起参加科考方能入仕。”


    段灵墟一听,觉得挺有意思,这不就是实习吗?


    陆寒亭举了手:“老师,请问分组是自行决定,还是由您来定?”


    崔时雍刚想回答这个问题,萧垒说道:“老师,本王觉得,六部巡职一事,对学生之间同心戮力有极大要求,故而还是由学生们自行分组吧。”


    潘学究和崔时雍对视一眼,他们原本是想由他们进行分组的,原因正是衡王所说,此次巡职需要学生之间精诚合作。将来他们入朝为官,若只有相亲之人才能一起谋事,便是结交朋党。只有无所谓个人情感,仍能团结一心为国尽忠,才是正道。


    然而发话的是衡王,当朝大皇子,陛下最爱重的儿子,两人最终没有反对。


    六部巡职此后每年都会有,这是第一次,不急于一时。


    况且一组人马之中,不止有合作,还有竞争,让彼此相亲之人体验一番亦敌亦友之感,或许也是好事。


    段灵墟看到自己完全被晾在一边,有些着急:“那个……老师,这次巡职我能参加吗?”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崔时雍笑笑:“能。”


    在座之人又炸了锅:“这不合适吧……她凭什么跟我们一起?”


    潘学究狠狠咳嗽几声,殿内安静下来。


    潘学究道:“但仍需条件。”


    “什么条件?”段灵墟一双眼睛亮起来。


    “第一,当然是有人愿意同你一组。”


    段灵墟松一大口气:“他们愿意的,我这里好朋友不少的。”


    陆家的书童长大了嘴,他真的觉得此女胆量恐非常人所及,跟主子们称兄道弟了可还行?


    “先别得意。”潘学究没好气:“第二,便是今天,你要先通过一番试炼,才能跟其他人一起进入六部巡职。”


    段灵墟没在怕:“考什么?”


    潘学究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应该考什么?”


    方才宗正寺卿家的儿子汪祺站起来:“牧云渡春游,段灵墟作了一首很厉害的诗,今日便也考诗文吧,省的说我们欺负她。作诗的题目,我们来出,三柱香内,她须得作出来。”


    “三柱香……”陆寒亭忍不住为段灵墟抱不平:“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你我都未必做得出来……”


    “是她自己说的。才华在我们之上。”汪祺咄咄逼人。


    荀知命和萧确听着,都有些沉了脸。


    汪祺的算盘是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大郑科考,共有三题,诗赋、策论以及墨义。


    其中策论是考察学生对朝廷政令的理解和对时政问题的分析,事关朝廷要务,汪祺觉得以段灵墟的身份,她不配考。


    而墨义考察的是对先贤某些至理名言的理解,这类题目十分主观,没理也能搅三分,汪祺觉得,太便宜段灵墟。


    唯有诗赋,十分考验读书的功底,却又无关乎实际政事,最适合拿来考校段灵墟这种傲慢的女子。


    段灵墟叹一口气,心想你可真会挑,你根本不知道我背后都是些什么人。


    本来很抗拒拿古诗词欺负各位的,但既然你们诚心找死,就不要怪我不讲武德。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身边,大大咧咧坐下:“王爷,借你纸笔一用。”


    大伙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段灵墟铺好纸张,拿出装墨的小盖碗,抬头道:“开始吧。”


    汪祺不屑地走过来,瞥一眼段灵墟,又瞥一眼周遭,很快,他指着玄霄阁一角的烛台说道:“灯。灯烛的灯。以灯为题。”


    “灯……”众人喃喃。


    这题是有些难的,既往老师们出题作诗,很少出这般具体的事物,往往是以大的意象为题,如四季、时光、送别等。即便是具体事物,也会选择映射较为广泛的那些,比如月亮、鸿雁、松柏。


    灯……这题目太窄了,对于饱读诗书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对于段灵墟……


    段灵墟也的确想了一会儿,好在想起了一首。


    段灵墟笑笑,就这一首,便足够让你们闭嘴了。


    她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段灵墟每写一句,众人便读一句,越读越心惊。


    潘学究读到最后,只觉一身汗毛竖起,他今日方知,牧云渡那首桃花诗,绝非是段灵墟佳作偶得,她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他一遍遍诵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荀知命早已知道段灵墟的才华,可她每次都能再次震撼他。萧确的眼中也有难以掩饰的惊诧,半晌才堪堪平息。


    崔时雍惊愕过后,问段灵墟:“写的是上元灯会?”


    “正是。”段灵墟点头。


    这首词是高中学的,辛弃疾所作,《青玉案·元夕》,写的正是元宵节。好诗词果然可以跨越时代,让大家都读得懂。


    崔时雍赞道:“百年之内,上元灯会恐再无佳作,能超越此诗了。”


    段灵墟心里替辛弃疾吐槽,百年?你也太看不起人了。领先一千年都算辛弃疾谦虚。


    段灵墟抬头看向汪祺,同情道:“你轻一点,牙都快咬碎了。”


    陆寒亭和曾闻道差点笑出声。


    段灵墟又安慰汪祺:“那……那那那你要实在难受,咱们再考点别的?”


    汪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了。”


    段灵墟长舒一口气,心里忍不住跟先贤告罪。


    辛弃疾老师对不起啊用了您的作品,但我也是生活所迫,回头我去庙里给您竖一个长生牌位,每个月都去给您送果盘儿。


    段灵墟收拾桌上的笔墨,荀知命道:“你字又退步了些,要再练。”


    “知道了荀老师。”段灵墟无奈:“回家就练,写五张。”


    萧确在一旁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心里用上一股涩意。


    大相国寺童子佛像后头那次贴近,常常入他梦境。


    但显然,她已经忘了。


    忘了……


    也无妨……


    那就由他来缔造一些新的相逢。


    第75章


    要不都说冤家路窄呢。


    玄霄阁一共六十个人,六部巡职六人一组,原本刚好十组。但现在段灵墟加进来了,成了六十一个人,有一个人注定是要落单的。


    落单的不是别人,正是难为段灵墟的汪祺。


    汪祺满脸通红坐在座位上,又气又窘。


    他是衡王的拥趸不假,但衡王的拥趸何止他一个,人家衡王那一组早就满员了,别的组因为他被段灵墟比了个屁滚尿流,也都不大想要他。


    最后还是段灵墟大发慈悲:“那个……汪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汪祺看一眼段灵墟这一组的人员构成:景王殿下萧确,康郡王荀知命,宰相之子陆寒亭,大理寺少卿之子曾闻道,礼部侍郎之子晏铮,还有大郑狂奴段灵墟。


    阵容倒也还可以……不至于考试考个大拉,全员淘汰。


    汪祺别别扭扭点了头。


    荀知命摇头笑笑,有时候男人真是会被面子所累。


    分组定了,明日就要去各部报道,段灵墟他们接的第一个case是在户部,一行人分别回家做准备去了。


    今日初七,萧确答应过宁皇后,每月逢七,便去宫里跟她共用晚膳,所以从玄霄阁出来,萧确便直接进了宫。


    宁皇后早已在雁鸣宫等候儿子。


    萧确到来时时辰尚早,尚未到用膳时分,母子两个难得坐在一起,喝茶谈天。


    说是谈天,但宁皇后了解萧确,他小小年纪被她送到蓉州,她错过了他的童年,母子两个之间的对话,多是客套,甚少交心。


    不过萧确今日却不太一样,话多了些。


    “母后,听闻姑母年轻时,曾推荐一女子入仕?”


    长乐公主是宁皇后漫长宫廷生涯中,为数不多的一抹暖色,她回想往事,道:“确有此事,当时你姑母是国子监监理,那女官是当时国子监一个士子的妹妹,她们二人机缘巧合相识,一见如故。你姑母觉得她才学在其兄长之上,且善读国史,便一力举荐她去了兰台。”


    萧确点点头:“想不到皇祖父如此开明,竟同意了。”


    宁皇后笑笑:“起初是不同意的,你姑母费了好大功夫呢。前朝大昭有位兰台令,叫言如许的,也是位女官,她为官时,以史官身份出谋献策,帮助大昭平息了边境战乱,后来也编纂了最为详实的大昭史料和国土地志。有如此先贤为例,你姑母极尽口舌,才为那女官争取了一个机会。”


    萧确若有所思,低头啜了口茶。


    宁皇后觉得今天儿子有些反常:“你怎么忽然问起这桩事?”


    萧确思量片刻,还是说道:“今日玄霄阁,有个丫头说想做女官。”


    “丫头?”宁皇后好奇:“据我所知,玄霄阁不都是朝臣子弟吗?哪里来的丫头?”


    萧确的眸子暗了暗:“易之的伴读,也是他的管家,母后应该听过她。”


    “哦?”宁皇后不解。


    “上元宫宴,澄华郡主被红枣卡了嗓子,差点出事,就是她出手救的人。”


    宁皇后恍然。


    她同皇帝多年不睦,上元宫宴她并未随陛下出席,当日代表后宫伴随陛下左右的是敦王萧扬的母亲昭贵妃。


    但后来宸王妃进宫给她请安时,说起过这件事,所以她对段灵墟有印象。


    宁皇后看一眼儿子,他从刚才就在喝茶,这都好一会儿了,茶杯还没放下,看着也不像是渴了,全然是在喝着玩。


    萧确素来是个少年老成的,鲜少有这般慌乱模样,宁皇后看在眼里。


    她嘴角弯起来:“听上去是个有意思的丫头,回头有机会,带她过来,给我瞧瞧。”


    萧确抬眼,端详宁皇后的表情,母亲的笑容是真心的,话也是真心的。


    萧确应道:“是。”


    “娘娘,晚膳好了。”宫女进来禀报。


    宁皇后起身:“走吧,吃饭去,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醋烹排骨和凉拌藕带。”


    萧确唇角弯了弯:“多谢母后。”


    ……


    晚膳过后,萧确离宫,回了王府。


    宁皇后坐在窗边看月亮,魏姑姑给她拿来一件薄披,搭在她肩上。


    宁皇后笑了笑:“你去怀襄侯府时,可见过浚川今日提起的那个丫头?”


    “有过一面之缘。”


    “她可貌美?”宁皇后问得直接。


    魏姑姑知道宁皇后担心什么:“不是妖妍之相,但有几分耐看,据芳慕所说,是个能干的,康郡王手底下的人,都很敬服她。”


    宁皇后点点头:“芳慕的眼光自然是准的,看来那丫头有几分治家之能,去打听打听她,越仔细越好。”


    魏姑姑侍奉宁皇后多年,对宁皇后再了解不过:“娘娘可是担心,景王殿下……”


    宁皇后无奈一笑:“他回京这些年,你何曾见过他提起过什么女子?又何曾见他笑过?他如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前两年咱们旁敲侧击,想让他去相看几家姑娘,他舅舅副手的女儿,自打小时候见了他一面便念念不忘,至今不愿议亲,可浚川何曾有过半分松口?他今天提起这丫头,不是动了凡心才怪。”


    “那娘娘的意思呢?”魏姑姑问:“奴婢的出身,也未免太低了些,而且还做女官,野心不小。”


    宁皇后叹一口气:“出身事小,野心更无所谓。女子有野心,难道是什么坏事吗?她敢在玄霄阁提出要做女官,我倒有些欣赏她。我只怕她是个眼高于顶,却徒有其表的草包,更怕她用心不纯,对浚川是蓄意接近。但若真是个有志向的良善丫头,我倒不介意成全了浚川,让她给浚川做个侧妃。”


    “娘娘真是好胸怀。”


    宁皇后苦涩一笑,看向月亮:“我只是不愿浚川的姻缘,重蹈我跟萧铭的覆辙。”


    魏姑姑一听“萧铭”二字,吓了一跳:“娘娘,隔墙有耳,您怎么又直呼陛下姓名了。”


    宁皇后冷笑:“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我和萧铭是仇敌。从他放任孙皇后一次又一次加害浚川开始,我便不可能原谅他。从我毒杀孙皇后开始,他便也不可能原谅我。事已至此,我还怕什么隔墙有耳?”


    魏姑姑觉得唏嘘:“娘娘,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觉得,陛下对您不是全无情谊。”


    魏姑姑并不是在宽慰宁皇后。


    当年宁皇后承宠整整七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殊荣,而且魏姑姑亲眼看见过,陛下在宁皇后睡着之时,偷偷亲吻她的发丝与手指,那时陛下眼中的痴迷缱绻,绝不是演出来的。


    可不知为什么,陛下同娘娘,竟走到了今天这样刻骨相恨的境地里。


    ……


    次日,段灵墟跟着荀知命出发,和小组成员集合,来到户部。


    因为时辰很早,段灵墟特地给他们准备了早饭,一人一个欧包,一人一小壶奶茶。


    段灵墟觉得自己像是个食堂阿姨,依次给学生们发饭。


    发到汪祺的时候,汪祺梗着脖子一张臭脸。


    段灵墟撇嘴:“喂,你到底吃不吃。”


    汪祺瞅了段灵墟一眼,伸手拿欧包。


    结果段灵墟没撒手:“跟我说谢谢。”


    汪祺憋了半天,咬牙道:“谢谢。”


    段灵墟这才把早饭都给了他。


    几人坐在户部议事殿大门口的台阶上,把早饭炫完,一个长着小胡子头发也不怎么整齐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过来。


    鉴于他气质太过草率,众人原本没将他当回事,直到萧确起身,对他恭恭敬敬行了礼:“袁大人。”


    男人本来已经掠过他们了,听了这话又倒回来一步,这才看向众人:“哦……来了啊。那个……这次你们几个的考题虽是设在户部,但跟大理寺也有关系,是陈国公家的事,你们先去大理寺查一下卷宗,下午回来,把你们查到的东西给我叙述一下。”


    众人都有些懵,这都没进户部的门呢,就被打发走了?


    袁大人见几个人愣着,不免催促:“赶快去吧,我这户部还挺忙的,你们别耽误我时间。”


    说罢他就一头扎进了议事厅,门也随之关上了。


    陆寒亭挠头:“这是什么意思啊,查什么卷宗?也没跟咱们说具体考什么,就说去查卷宗,查了然后呢?”


    曾闻道也很茫然:“大理寺,陈国公……我父亲就在大理寺公干,没说过哪位国公爷家出了事啊……”


    晏铮想起什么:“陈国公是开国八国公之一,但他们家人一直跟京中官员和豪门没什么私交,挺神秘的。”


    萧确发了话:“多思无益,先去大理寺看看再说。”


    ……


    一行人来到大理寺,说明了来意,大理寺主簿便将他们领到了案卷阁,拿出几本书册,递给他们。


    主簿道:“我不能给你们提醒,但你们翻找卷宗的过程里,若有问题,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几人点头,默默翻起了书。


    用了两个时辰,他们总算了解了陈国公家发生的事情。


    陈国公的确是开国八国公之一,他们家人独来独往,并非是他们主动选择,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国公家的爵位传到陛下这一代时,国公爷陈濯是个专情之人,只娶了一个妻子,两人生了四个儿子。


    原本是个很美好的故事,但偏偏这四个儿子都不健全,都有智力障碍。


    国公夫妇抚养四个傻儿子,心力交瘁,国公夫人早早过世了,国公又不愿续弦,自己操持家里,不久也生了重病。去年冬上,没熬过去,陈国公撒手人寰。


    陈国公死后,家里没了主事的人,奴仆们烧了自己的籍契,将国公府剩下的财产洗劫一空,连夜卷铺盖逃走了。


    陈国公的四个儿子虽然傻,但也被父母悉心教导过的,认识家门,于是过上了白天在街上瞎转悠,抢人吃喝,晚上回国公府睡觉的混乱生活。


    大内也派过专门的宦官宫女,去陈国公府帮着料理家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陈国公这四个儿子,年纪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二十一,脑子没长好,但下半身是长好了的。


    某一日陈老大偷跑出府,路上遇到一个长得漂亮的姑娘,便对人家亲亲抱抱,若不是姑娘的父亲及时赶到,这姑娘就被他奸污了。


    大内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赶紧上报给了陛下。


    陛下一时为难,八位国公都是帮着先祖建功立业的功臣,他实在不忍陈国公家绝后,就让太监试着劝服那个姑娘,看能不能嫁到国公府。


    夫君虽是傻的,但朝廷的赏赐不会断,生活上是富裕的。


    谁知姑娘全家都是硬骨头,死活不从也就算了,姑娘还连夜去敲了承天衙门的鸣冤鼓,要告陈老大。


    卷宗记到这里,就完事儿了。


    段灵墟他们自然是一肚子问题。


    段灵墟先发问:“大人,那这案子最后判了吗?”


    主簿点头:“判了,陈家老大被判了流刑。”


    荀知命问:“那为何没有相关案卷?”


    主簿道:“此案是秘判的,陈国公家已经不会有后了,陛下怜悯他,不愿他在史书上有什么污点,便没有将此事记录在案。你们今日看的这些,也是为了六部巡职特意准备的,之后也会焚毁。”


    曾闻道问:“徐叔,我为何从未听我父亲谈起过此事?”


    姓徐的主簿认识曾闻道:“因为这案子不是在大理寺办的,但是事关国公和百姓纷争,大理寺须得知情,所以除却大理寺卿,以及掌管案卷的在下,旁人对此均不甚了解。”


    萧确:“这案子是哪里办的?”


    徐主簿:“是宗亲府和内廷一起办的。”


    汪祺还是不懂:“既然案子已经办完了,那这事儿和户部怎么又有关系了?”


    徐主簿笑笑:“这我便不能告知了,这是你们需在户部调查学习之事。”


    几个人揣着一肚子疑问回了户部。


    户部尚书袁煦处理完政事,见他们回来了,便将他们招进议事厅:“说说今日所见所得。”


    萧确将今日在大理寺查到的资料复述一遍。


    袁煦点点头:“做得不错。”


    然而这四个字之后,袁煦又不说话了。


    荀知命行礼:“袁大人,学生愚钝,不知此案同户部有何关系,大人又想考校我们什么?”


    袁煦扫一眼座下这七个人,笑了笑:“今日对你们的考校便是,猜一猜我想考你们什么。今天晚上好好想想,明日来告诉我。”


    说完他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对段灵墟他们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要下衙了,你们也赶快走。要不然我手下这帮小兄弟不敢回家,还得在这儿伺候你们。都走都走。”


    曾闻道一张脸皱成一团:“我听我爹说,这个袁大人人缘不太好,今天算是破案了,他是挺个别。”


    段灵墟却有点星星眼:“你们不觉得这位大人很有魅力吗?”


    “什么魅力?”其他六人异口同声。


    段灵墟:“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松弛感。我很喜欢。”


    第76章


    当天晚上,灵机堂,段灵墟坐在书案前,双手托腮,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发呆。


    本子上头记了荀知命跟她讲的户部的职责——管理大郑的户籍、土地、赋税征收及财政收支。


    户部和陈国公家的案子能有什么关系呢?


    荀知命在一旁看着她,觉得好笑:“要不……咱俩商量商量?”


    段灵墟摇头:“没有作弊的义务,请王爷独立思考。”


    荀知命笑笑,只是这笑容里有苦涩。


    自从那天吻过,荀知命身体里的欲望就被勾起来,看见段灵墟就想亲她。都说食髓知味,荀知命算是知道了当中苦楚。


    可段灵墟就沉稳很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入仕封侯。


    荀知命痛恨这种沉稳。


    他脑袋凑到段灵墟眼前:“别看你那一手狗爬字了,看我。”


    段灵墟退避三舍:“看你有什么用?你脸上有没有答案!”


    荀知命:“书中自有颜如玉。”


    段灵墟:“?”


    荀知命:“我固然不是答案,但我是颜如玉。”


    段灵墟闭上眼睛,眼球在闭合的眼眶里猛猛翻弄一下:“你不是颜如玉,你是不要脸。”


    荀知命气不打一处来,他走到段灵墟身边,将她拦腰抱起,放到罗汉床上。


    他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段灵墟,你可知我现在就算幸了你,也是合情合理。”


    段灵墟没有反抗,她了解荀知命,他也就是嘴上装装霸总,真让他强迫她,他是不屑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的确合情合理,但不合我心意。”


    荀知命双眸有了委屈的神色:“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无情的女人。”


    段灵墟觉得好笑:“你统共才见过几个女人?不要轻易给女人下定义。再说了,我不是跟你讲过吗?男欢女爱在我生命里,实在不是多要紧的东西。王爷,我奉劝你还是想开一点,要不然将来你会很痛苦的。”


    “你……”荀知命的眼尾染上红晕:“我不管,你亲我一口!”


    荀知命确实是被逼急了,他从小到大何曾这么失态过,优雅也不要了,体面也不要了,看中一个奴婢,却不敢擅自跟她亲热,只敢假装凶狠地跟她索吻。


    段灵墟在荀知命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球好像一个独立的空间,那个空间里现在只有她。


    段灵墟唇角弯了弯,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被一个帅哥喜欢的感觉不错,轻易拿捏一个帅哥的感觉也不错,让这个帅哥因为自己欲求不满的感觉那更是相当不错。


    段灵墟起了玩心:“荀知命,陈国公死了,朝廷还会给他几个儿子发月例银子吗?”


    “段灵墟你……”荀知命心里烦躁得要死,他整个身体都因为情愫紧绷起来了,她却在问他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明知道我……”


    “乖,回答我。”段灵墟的声音非但平静,甚至还带了一些规训的意味。


    荀知命彻底没了办法,他深呼吸几口,平复自己的心跳和体内不愿落下的情潮,这种竭尽全力的克制,让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会发……”


    段灵墟又问:“是户部发吗?”


    荀知命额间的青筋若隐若现:“是户部治下的太仓属发放。”


    段灵墟:“太仓属是只有京城有吗?还是每个州府郡县都有?”


    “都有……”


    段灵墟满意点头,她问完了想问的,便打量、感受起荀知命。


    打量嘛……段灵墟一双眼睛看一看他,他喉结在微微发颤,鬓间也生了细密的汗,或许是因为夏季暑热,也或许是因为……


    段灵墟笑笑,接下来就轮到感受这一步。


    她此刻躺在床上,荀知命双手按着她,整个上半身都支起来,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


    他身体的热度一阵阵地扑打到她身上,结合其他的症状,段灵墟得出结论——他在发烧。


    “你不舒服?”段灵墟慧黠一笑。


    “段灵墟你……”荀知命咬牙:“你明知道……”


    段灵墟语重心长:“任何事情,只要强求,都会不舒服。”


    荀知命盯住段灵墟的眼睛,段灵墟这才发现,荀知命的眼睫毛真的好长,长睫毛本来就好看,现在他委屈起来,睫毛上染了水渍,就更好看了。


    荀知命:”所以你我之间,是我强求?”


    “我是说……”


    “你不必说了!”荀知命松开段灵墟,从罗汉床上猛地起身。


    段灵墟活动了一下肩膀,也站起来:“我大概知道明天袁大人要考咱们什么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荀知命扔下一句“我要独立思考”便走出灵机堂。


    “你去哪?”


    荀知命不说话。


    “你站住!”段灵墟叫住他。


    荀知命正在气头上,很想甩甩袖子就走,但他双腿就跟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段灵墟走到他面前,看到他一脸被人始乱终弃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荀知命瞪她,她赶紧敛起笑容。


    “荀知命,我是小镇做题家。”


    荀知命蹙眉,他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我在我的世界,得到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奋斗而来的。”段灵墟娓娓说道:“那一路摸爬滚打,血汗交加,并不轻松。虽说跟我的同龄人比,我并不是多么出众,甚至还因为搞不定学业而英年早逝,但能从小乡村一路走到首都,我还是挺为自己骄傲的。”


    荀知命依旧听不明白。


    段灵墟看出了他的茫然,缓缓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若如你所说,你真的幸了我,别人会如何评价我?麻雀飞上枝头,变作凤凰;奴婢勾引王爷,登堂入室。狐媚、高攀,这两个词会如影随形跟着我,直到我死。”


    “灵墟……”


    “狐媚这词儿我不讨厌,但我真的很讨厌别人说我高攀。”段灵墟郑重道:“荀知命,我不比你差,我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责难。”


    荀知命若有所思,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段灵墟为什么执意要做官。


    “如果……”荀知命落寞道:“如果你永远不能实现你的理想呢?”


    段灵墟没有逃避这个问题:“那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个答案对荀知命来说太过残忍,他无法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他迈开步子,想要夺门而出,段灵墟却拉住了他。


    荀知命满腔愤懑,喉头梗痛:“你既然不想跟我……”


    荀知命的话说到这里,猝然无声,因为段灵墟踮起脚,吻住了他。


    理智告诉荀知命,要将怀里的这个女人推开,可他的双手早已按捺不住,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住。


    漫长的拥吻过后,荀知命像是个被捋顺了毛的猫,他喘息着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段灵墟抬头,抚摸着他的脸颊:“荀知命。我喜欢你呀……”


    段灵墟几乎是喟叹着说出这句话的,这种语气彰显了她的情不自禁。


    荀知命只觉得刚刚褪去的情潮又在体内汹涌起来。


    “可你刚才说,如若你不能入仕,你就不会跟我在一起。”


    “所以我一定能入仕。”段灵墟桀骜一笑:“为了黄金屋,也为了颜如玉。”


    荀知命从未见过段灵墟这样的女子,他甚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她,他只想将她一辈子……不,生生世世都抱在怀里。


    思绪至此,他的身体又有些紧绷起来。


    “我……出去一下。”荀知命有些慌乱道。


    这次段灵墟没有拦他,她看着荀知命先往左走走,继而发现走错了,又朝右走过去的背影,只觉得他可爱。


    看来荀知命之前确实没怎么谈过恋爱,要不然怎么会被她这点雕虫小技拿捏成这样。


    看来古代男人也不全是一无是处,只要听得懂人话,好好改造一下,还是挺纯情的嘛……


    段灵墟回到桌案前,将刚才太仓属的相关知识点记录到小本子上,又结合之前记下的户部和内廷的资料,她对明天的考试还是很有信心的。


    ……


    那一头荀知命却没那么好过,他一边火急火燎往净房走,一边吼:“弄风!打水!我要沐浴!冷水!越冷越好!”


    “啊?”弄风一溜烟儿跟上来:“为啥要冷水啊?”


    “就用冷水!”


    弄风跟盲公一样,喜欢念叨荀知命:“兄长,虽说天气愈发热了,但也不能冷水洗澡啊,对身体不好。”


    弄风自顾自说着,结果一转头,发现身边没了人,再一回身,只见荀知命正凶神恶煞看着他。


    “兄长,你怎么了……”弄风十分关心。


    “给我打冷水来,我要洗澡。”荀知命用最后的耐心说道。


    “可是……”


    “我热了!我热热热!”荀知命抓狂:“我就是要洗冷水澡!”


    “哦……”弄风哪见过荀知命这般发疯的模样,只好从命。


    冷水一来,荀知命就一头扎进浴桶,体内的情欲总算褪去一些。


    他舒一口气,闭上眼想要放松放松,可视线封闭的一刹那,脑海里段灵墟的影子就扑过来,她狡黠的笑、倔强的眉眼、温柔的安抚、踮起脚尖的亲吻,她的杏眼桃腮,明眸皓齿……


    想着想着,荀知命的丹田处就又生了热。


    “荀知命!你下流!”


    荀知命斥责自己,却终是无法对抗自己的本能。


    他思念着明明就住在同一屋檐下,却爱而不可求的段灵墟,于是他的手缓缓没入水面之下……


    荀知命闭上了双眼,他绝望地沉沦着……


    生命前二十年的自命不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此刻深知,相思会让一个男人变得卑劣、愚蠢、全无自尊……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可一想到让他变成这样的是段灵墟……


    他又觉得,他是幸福的,甚至堪称幸运……


    她那么与众不同,于是他似乎也不再是肉体凡胎……


    “荀知命,我喜欢你呀……”


    “为了黄金屋,也为了颜如玉。荀知命,你是我的颜如玉……”


    荀知命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段灵墟所说的这两句话,整个寰宇似乎只剩下了她的声音。


    于是风云流转,天地寂寂,许久许久……


    最终在一阵狂烈的心跳和他极力克制的急喘之后,荀知命觉得自己看到了段灵墟笔下那场如梦的美景。


    天上星河灿烂,人间万家灯火。


    众里寻她千百度,烟花尽头,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荀知命睁开眼,冷峻的脸上还留有动情的绯迹。


    他垂眸……


    她说她喜欢他,他相信的。


    她说现在还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愿意等……他愿意……


    第77章


    次日,段灵墟和荀知命早早出发,去户部跟其他小组成员会和。


    一路上,荀知命沉默寡言,马车上段灵墟偷瞄了他好几次,他都阖着双眼端正坐着,一副龙场悟道的模样。


    段灵墟觉得他仿佛随时都要羽化登仙,也不敢轻易打扰他。


    昨天弄风过来跟她说,荀知命洗澡洗了足足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真够可以的,他也不怕给自己洗浮囊了……


    “荀知命。”段灵墟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以后洗澡别洗那么久,容易缺氧低血糖。”


    “咳咳……”


    荀知命维持了一早上的观音面貌当场碎裂,猛地咳嗽起来,一双耳朵咳得通红。


    段灵墟赶紧帮他拍背:“好好的怎么咳起来了?呛到口水了?还是染了风寒了?”


    “咳……”荀知命只关心一件事:“谁……谁跟你说的?”


    “弄风啊,他说你洗澡洗了两个时辰,你身上到底哪儿不干净啊,需要这么洗?”


    段灵墟完全是从学术角度在探讨荀知命的洗澡时长问题,但荀知命哪里能听的了这话,他咳嗽更剧烈了,一张脸都开始发红。


    足有一炷香时间,荀知命才堪堪止住咳。


    “你还知道什么?”


    明明知道昨天净房里只有他自己,但荀知命还是心虚,段灵墟这么聪明,他怕她东想西想,会猜出他做了什么龌龊事。他心里打定了注意,今天晚上定要踹弄风三脚顺一顺气。


    段灵墟蹙眉,什么叫还知道什么?洗个澡而已,能洗出什么花儿?


    荀知命仔细看了段灵墟的表情,她面不改色心不跳,断然不可能想到他在浴桶里做的荒唐事。


    荀知命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怕她知道,可现在确信她不知道,他心里又有点遗憾了。


    “想什么呢?”段灵墟眼看着他又神游天外了。


    荀知命生闷气:“你别管了,我生性就爱洗澡。”


    段灵墟想了想,他是挺爱干净的,哪怕寒冬腊月,也要每日沐浴了才肯上床睡觉。


    于是她也就释怀了:“哦。”


    哦。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


    好冷漠的一个字。


    他洗了两个时辰!!!再爱洗澡的人也不能洗这么久!!!


    他随口一说,她就信了?!!!


    段灵墟注意到荀知命的脸晴转多云转阴,不禁感到费解。


    他抽什么疯?


    昨天洗澡前不是都哄好了吗?怎么又这样了?


    恋爱中的男人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神一阵鬼一阵的。


    段灵墟轻轻叹一口气,那能怎么办呢?自己喜欢的男人,宠着呗。


    于是她歪了歪头,微笑看着荀知命:“亲亲?”


    荀知命内心怔动。


    女子这般大胆地提出亲吻,前所未有,因为这代表着轻浮、淫荡、下贱。


    但荀知命完全无法将段灵墟跟这几个词联系起来,他只觉得她可爱。


    可爱无关魅惑,可爱是洁净的。


    荀知命还没缓过神来,段灵墟就捧起他的脸,再他面颊上烙下一个吻,配合了一声十分俏皮的“mua”。


    荀知命心跳骤然凶猛,他眼里生出一点雾气,怔怔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笑着问:“心情好一点吗?”


    荀知命眸子幽深起来:“不够。”


    “嗯?”


    下一刻,段灵墟的腰就落到荀知命的臂弯里,他的唇印上她的唇,辗转厮磨,如饥似渴。


    荀知命在男欢女爱上是有天赋的,段灵墟在这一席长吻里暗自评价。


    上次他们拥吻,段灵墟还有窒息的不适感。可这次荀知命已经学会了换气,氧气的不断涌入,滋养了肌肤相亲,这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温柔、绵长。


    段灵墟的一只手搭在荀知命的胸膛上,那里刚好是他心脏的位置,她触摸着他的心跳,强劲有力,而这样蓬勃的心跳是因她而起,这让段灵墟生出极大的满足感,甚至超过了个吻本身。


    段灵墟还在沾沾自喜,荀知命却轻轻松开了她,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你专心一点。”


    段灵墟被抓包,生出片刻窘意,但很快调整了情绪,下一秒荀知命再次吻上来时,她开始专注地享受他的亲吻和爱意。


    渐渐地……段灵墟觉得手脚发软,身体由内而外滋生了某种热度。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那热度里带着柔情、带着期待、最后甚至带上了某种急迫,来势汹汹。


    段灵墟意识到,这是她的欲望,如果任由这种欲望肆意生长,恐怕会超出理智的控制。


    所以段灵墟适时推开了荀知命。


    被推开的一刹那,荀知命眼神里浮现委屈和落寞。


    段灵墟笑了笑,捧着他的脸,又啄了他的唇一口:“凡事都要有度,你从小读圣贤书,这道理应该比我清楚。”


    荀知命没说什么,他生平头一回觉得圣贤书讨厌的很。


    户部到了,段灵墟背好她的小挎包,跳下马车,荀知命跟在她身后。


    萧确和陆寒亭他们已经站在户部议事厅前,荀知命跟他们打照面,陆寒亭就道:“易之,你耳朵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段灵墟低头忍笑,荀知命故作冷静:“昨天晚上沐浴,水凉了些,所以染了风寒,可能有些发热吧。”


    萧确蹙眉,虽然他注意到段灵墟嘴角的笑意,心有狐疑,但还是关切:“可找郎中瞧过?”


    荀知命:“这些年我久病成医,这点风寒不必劳烦郎中,药我已经吃了,明日便能好。”


    曾闻道惊叹:“世间居然有此等神药,风寒一日便能治好?”


    荀知命话里有话:“的确有,多亏了我这管家,亲手给我制的,味道也好,我都吃不够。”


    吃不够……


    段灵墟手脚挛缩起来,这是虎狼之词吧!她没理解错吧!


    她狠狠瞪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的耳朵已经不红了,她方才的笑意此刻也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段灵墟心里啐他,亏她昨天还觉得他是古风纯情男孩,现在看来,纯情个蛋!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萧确在一旁看着,虽说段灵墟跟几个人都是说说笑笑,但他总觉得今天她和荀知命之间,有些不寻常。


    萧确心中萧索,他拿出一支玉身狼毫笔,递到段灵墟跟前。


    段灵墟眼睛一下就亮了,没有哪个女生能拒绝好看的文具。


    萧确见她喜欢,心里好受许多:“昨天看你写字,笔身的木头都有裂纹了,便寻了一支给你。”


    段灵墟低声问:“贵吗?”


    萧确唇角弯了弯:“于我来说是寻常物件。”


    段灵墟这才将笔接过来,放到自己的挎包里:“那我便不客气了。”


    荀知命若有所思地看向萧确,沉吟片刻道:“多谢景王殿下赏赐,微臣府上倒也不缺文房四宝,殿下不必破费。”


    萧确察觉到,荀知命眼睛里有探究,也有……防备。


    这是荀知命既往从来没有对他表现过的神情。


    萧确心中了然,段灵墟对荀知命是何想法尚未可知,但荀知命对段灵墟,恐怕是动了心的。


    萧确的心弦也有些绷起来,但说出的话无懈可击:“你我之间,谈何破费?”


    朝中官员都知道萧确小时候被送到蓉州,是在长乐公主膝下长大的,自然也都明白他和荀知命的关系。这句话让别人听了,自是兄弟情深,再寻常不过。


    但话里的曲折,荀知命听得出来。


    萧确这是在转移话题,将他对段灵墟的好,同化成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好。


    然而他们都清楚,好与好,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两人长久相望,都无退意,户部尚书袁煦的到来打破了二人的对峙。


    “都杵在这儿干嘛?跟我进来。”


    袁大人还是这么性情,管你是王爷还是郡王,来了户部就得听他招呼。


    一行人跟着袁煦,在议事厅落了座。


    袁煦翘着二郎腿:“说说吧,昨晚上琢磨得怎么样?”


    汪祺见众人都不急着说话,便想出一出风头:“那学生便抛砖引玉了。学生们去大理寺看了卷宗,卷宗上说,陈国公死后,刁奴席卷国公府钱财,四散逃窜,奴籍也被烧了。所以学生猜测,您想考较我们的,当与这些逃奴的籍册问题有关。”


    袁煦看汪祺一眼:“你确实是抛砖。”


    “噗……”段灵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汪祺恶狠狠瞪她一眼。


    袁煦道:“那帮逃奴早就被承天衙门的人抓住了,这么点小事还用不着户部操心。”


    汪祺吃了瘪,鹌鹑一般坐下来,曾闻道开了口:“奴才们都跑了,国公府那么大个府邸,肯定要找人打理,可是外头雇的下人未必靠得住,最好是由内廷直接派人。所以学生猜想,户部是否就此问题和内廷存在争议?”


    袁煦锐评:“你好一些,但也没好很多。”


    陆寒亭和晏铮在一旁顺着袁煦的话,你一言我一语:


    “内廷的人头也是有限的,大家在宫里各司其职,所以宫里不可能直接负责国公府下人的安排。不过不是还有掖庭吗?里头都是些罪奴,选一些到国公府做事如何?”


    “罪奴在宫里有人管束,到了外头还不跟放羊了一样?”


    “可以由内廷的宦官女官定期来进行监督嘛。”


    袁煦听得心烦:“这些事内廷和承天衙门都能解决,莫要再争论了。”


    萧确:“袁大人,户部思虑所在,是否是国公这几个儿子的安置问题?”


    袁煦的面色总算缓和一些:“展开说说。”


    萧确:“这三人智力不足,家无尊长,即便给他们配了下人奴才,底下的人也未必听他们的。上次的刁奴只是席卷钱财,但若此次安排的奴才里,有心存歹念之人,利用他们三人痴傻,教唆他们做坏事,或者虐待凌辱他们,他们三人的安全便不能保证。”


    袁煦点头:“还有呢?”


    荀知命补充:“景王殿下所说这些,建立在他们三人本性纯善之上。但还有一种可能,如若这三人同他们大哥一样呢?学生听说国公夫妇在世时,教养他们十分尽心,为的就是让他们生活可以自理。所以他们三人会用银钱,出门认路、能回家。但以他们兄弟的头脑,半生所学恐怕也只局限在生活技能,仁义、礼节这些,他们不懂。现在国公夫妇不在了,他们几人手里拿着朝廷的俸禄,不缺钱,更有大把的时间,若是像陈大一样,不分善恶,为祸京中,那又当如何?”


    萧确赞同:“所以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不是简单之事。须将国公府的人员、朝廷的俸禄、三位公子的品性、大内的巡查等等一切,全部纳入考量范畴。承天衙门和内廷,在这桩事上,都只能对症下药,也都是治标不治本,具体的安置方法,还是要户部定夺。”


    袁煦脸上总算有了满意的笑容,他一扭头,看见还有个一直不说话的丫头,正埋头记笔记。


    这丫头他听老崔提过,在玄霄阁大言不惭要做女官的,今天却一个字也不说,莫非是个绣花枕头?


    袁煦对段灵墟还是有所期待,便开口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啊?”段灵墟抬头:“哦,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袁煦有些失望,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你们此番来户部的考题,便是合力制定一份国公府三位公子的安置策略。给你们七日时间,如何?”


    众人面露难色,七天……


    他们要去承天衙门和内廷了解情况,还要动脑子想方案,七天哪够啊……


    段灵墟此时轻轻举起了手:“袁大人,我有几个问题。”


    袁煦审视她一番:“说。”


    段灵墟:“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是户部已经解决了,单纯为了考较我们吗?”


    袁煦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已有基本章程,但我并不满意,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方案,也算为朝廷做了件实事。”


    段灵墟:“六部巡职,各部的考题都是一样的,还是每组的问题都不一样?”


    袁煦明白了,她只想考试有个好结果,并不是真心想要为朝廷出力,就这样的心性,离入朝为官,尚远了些。


    所以袁煦的脸色冷下来:“是一样的。”


    段灵墟:“那如果我们这一组答得特别好,能有什么奖励吗?”


    袁煦劝诫道:“丫头,你未免太急功近利了一些,你们最起码要先理个章程出来,才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哦。”段灵墟点了点头:“那最后一个问题,大人,离咱们朔都最近的郡县有哪些?”


    袁煦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她问这个做什么……


    “都城东边的梁源县,西边的丹霞县,还有南边的砚山县。”


    “好的。”


    段灵墟一笔一划将这三个县城的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第78章


    从户部议事厅出来,段灵墟荀知命一行人聚在一起,讨论未来七天应该怎么办。


    汪祺如丧考妣:“七天……就算只去内廷和承天衙门疏通关系,这七天都不一定能够。何况咱们还得去陈国公府,了解国公府府邸的规模,需要多少下人。还得去会会这傻哥儿仨,看他们脑子到底长到什么程度……七天,上哪儿去定策略啊……”


    曾闻道也不乐观:“何止啊,如何考察国公府的奴婢下人也是难题,内廷固然要巡查,可总不能天天去吧,内廷没人看着,下人们就总有空子可钻。还有哥仨每天的日常生活,限制他们的自由?那不等同于坐牢了?但要不限制,还真容易出事。”


    陆寒亭想了想:“要不我找我妹他们帮帮忙?反正他们国子监每日的功课也不是太繁重,让他们放课后给咱们打打下手呗。”


    段灵墟心想,陆小姐真是倒大霉了有你这么个哥,还得帮你做作业。


    荀知命明确反对:“这同作弊有何区别?”


    萧确想了想:“只能分工合作了。咱们大致梳理一下需要攻克的关卡,分头行动。”


    荀知命见段灵墟一直沉默,同她往日勇于出谋划策的性子截然不同,难免关切:“你怎么不说话?”


    段灵墟来回翻着自己的笔记本:“我觉得事情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


    汪祺阴阳怪气:“真会吹牛,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段灵墟没恼:“其实我大体有个思路,但不知道可不可行,你们还是按照景王殿下所说,分工合作。我这几天要去袁大人刚才说的那三个县衙看看。”


    去三个县衙看看?六个男的一人头顶三个问号,全然不知她想干什么。


    荀知命道:“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同你一起。”


    段灵墟点头:“好。”


    萧确低头思忖片刻,问段灵墟:“你有几成把握?”


    段灵墟认真回答:“得先去三个县里看了才知道,看得好就十成把握,看不好,就完全行不通。”


    萧确陷入沉思。


    陆寒亭一听段灵墟这样说,便开了口:“看得好就有十成把握?那咱就按小灵墟的法子走呗。反正哪怕按部就班分工合作,七天也干不完。与其交一份狗屁不通的答卷,不如就痛快一点,要么听小灵墟的,咱们出奇制胜;要么就交个白卷,往后去了国子监,咱们还能相互做个伴儿。”


    曾闻道咧开嘴笑了:“我看行,我早就想这么潇洒一回了!”


    素来内向的晏铮也微笑着点点头。


    “你们疯了吧!她给你们下什么迷魂药了?!”汪祺在一旁气得跺脚:“考试不通过就要去国子监!跟天下三万寒士一道参加科考!你们知道科考多难吗?!!!你们一个两个的没事吧!”


    说罢,他又求助一般看向萧确:“景王殿下,您可不能跟着段灵墟胡闹啊,她一个见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她懂什么朝廷政事?!”


    萧确目光深沉,看向段灵墟。


    这次六部巡职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但对于他和衡王、敦王,确是实打实的一次较量。


    六部巡职考较,考得好,就会是将来他处理六部诸事的底气和资本;若是考得差,便会给各部官员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利于未来大计。


    于情于理,他不该冒险,应该脚踏实地把每一步的功课做好,即便没有功劳,苦劳也能成就一番勤勉踏实的名声。


    但是……


    萧确心里冒出“但是”这个词。


    但是他相信段灵墟。这是个在四州赈灾时,就已经展露奇谋的女子。


    他……信她。


    “殿下……”汪祺催促萧确尽快做出决断。


    萧确盯住段灵墟,终是道一句:“可。”


    汪祺眼前一黑,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在课堂上争胜,非要让段灵墟写诗。如果没有让段灵墟写诗,他就不会在课堂上出丑。如果他没有出丑,他就不会被各组人马嫌弃。如果他没有被各组人马嫌弃,他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伤心的地方。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陆寒亭和曾闻道已经难掩兴奋:“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坐谁家的马车?”


    段灵墟眨巴眨巴眼:“谁跟你们说要坐马车了?”


    晏铮不解:“段姑娘会骑马?”


    段灵墟摇头:“不会啊。”


    曾闻道:“那你……”


    段灵墟:“我要走过去。”


    “走……走过去?”曾闻道懵了:“用……用腿啊……”


    “对啊。”段灵墟十分轻松:“用腿。既然你们决定跟我一起了,那走吧?这里距离西城门近,先去丹霞县。”


    话音落下,段灵墟抬腿就走。


    荀知命和萧确没有犹疑,跟她一起。


    陆寒亭、曾闻道和晏铮完全懵逼,但也跟了上去。


    留下汪祺一个人,他见其他人就这么跟着段灵墟走了,仰天大吼了一声:“啊!!!”


    吼完就乖乖一阵小跑追上去。


    玄霄阁里都是些公子哥儿,荀知命自幼练武,萧确在军中历练多年,他俩还算受得住,其他人哪里这么酣畅淋漓地走过。


    段灵墟却很轻松,她一直就很喜欢city walk,上辈子在北京读书,曾在一天内用三万七千步游览故宫,完事儿还能去对面景山公园浅浅游玩一番。这点路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路上段灵墟嘱咐道:“景王殿下,等咱们到了县衙,见了知县大人,你不要说自己是王爷,咱们就说是玄霄阁的学生就好。荀知命你也是。”


    “好。”荀知命和萧确异口同声。


    陆寒亭偷偷跟曾闻道嘀咕:“曾兄,我有时候都恍惚,竟分不清小灵墟跟这两位谁才是王爷。”


    “谁说不是呢。”曾闻道咋舌:“她上辈子是不是救过这两位的命啊。”


    晏铮听着,感叹道:“景王殿下和康郡王是有胸怀的。”


    汪祺掐着腰气喘吁吁走在队伍最后,满心只剩咒骂:“段灵墟……你这个孽障……”


    出了城门,段灵墟在官道上遇见了一队巡逻兵士,便问荀知命:“这些巡逻兵是都城的吗?”


    荀知命点头:“对。都城跟各个相邻的郡县之间有哨岗,都城巡卫会和郡县巡卫以哨岗为界,划分巡逻领地。”


    “所以巡逻是没有空档的对吗?”段灵墟继续问:“只要是大郑国土,每一寸都有卫士巡逻。”


    萧确:“正是。”


    段灵墟满意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头写下“交接”一词,又在这个词后头打了个勾。


    几个人从太阳初升,走到太阳当头,终于走到了丹霞县衙。


    段灵墟、荀知命和萧确尚且从容,其他几个人已经大汗淋漓,喘不匀和气儿了。


    段灵墟看着县衙的牌匾,又看向太阳的方位。他们从都城出发,走到这里,大概用了两个时辰。


    所以段灵墟猜测大郑的国土面积应该比现代中国小很多,他们都城和郡县的距离跟咱们现在市区之间的距离相比,实在算近。与其说是郡县,倒更像是都城治下的乡镇。


    萧确上前,跟门口的衙役表明了他们的身份,衙役进去通传,知县很快便请他们进去了。


    丹霞县额知县年纪有些大,目测已经到了退休边缘,老人家热情地询问这些年轻人来的目的。


    萧确说了他们正在六部巡职,需要来丹霞县实地考察。


    “那不知老夫可有什么能够帮到你们?”老知县询问。


    荀知命和萧确看向段灵墟,段灵墟笑着道:“大叔,我们饿了,请我们吃顿饭吧,不用破费,就简单饭菜就行。”


    老知县愣了,荀知命和萧确也愣了,其他人都愣了。


    汪祺:“不要脸……”


    但老知县还是有素质,点了点头:“好,你们稍安勿躁,我命人去准备。”


    不到半个时辰,六菜一汤端上来,也确实朴实,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家常菜。


    段灵墟猛猛干饭两大碗,吃饱喝足之后打了个嗝儿,又问老知县:“大人,咱们县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众人:……


    老知县:“咱们丹霞县并非游览山水之地,好玩……实在称不上。”


    段灵墟:“那咱们县里年轻人多吗?”


    老知县:“年轻人不多,丹霞县农林少,年轻人都出去谋生计了,去山里打猎,去朔都城郊的河上捞鱼,靠这些养家糊口。老人和妇孺就留在家里。”


    段灵墟:“咱们县衙里有多余的厢房吗?”


    老知县:“呃……你们是要在这里留宿吗……”


    段灵墟:“可以考虑。”


    众人:……今早上好像没说这一茬儿啊……


    老知县:“有,只是我这县衙久无访客,需要打扫一番。”


    段灵墟:“我能去看看吗?”


    汪祺受不了了:“你适可而止吧段灵墟……”


    段灵墟:“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你……”汪祺起身就要骂,旁边晏铮和曾闻道拦着:“算了算了……”


    老知县为官多年,也是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后生,不好多说什么,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的厢房。


    段灵墟看了看,确实是久无人居,房梁的木头都有些长毛了。


    她对丹霞县的情况大致有了了解,拿出笔记本写写画画,写完之后她整理好自己的纸笔,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小锭银子,交给老知县。


    “大叔,多谢您辛苦款待我们,这是今天的饭钱。丹霞县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就不多叨扰了。我们走啦,您保重。”


    老知县一头雾水,但还是推拒:“丹霞县虽并不富庶,但管你们这些后生一餐饭,还是管的起的。”


    “那不行。”段灵墟坚持:“咱们玄霄阁有规矩的,不能平白花您的钱,您收好吧,回头朝廷会给我们报销的。”


    老知县不再拒绝:“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众人:……朝廷给你报销?朝廷知道吗?


    走出丹霞县衙,汪祺问道:“我们不会是要接着走回去吧……”


    段灵墟:“当然,难不成真要在这儿留宿啊。”


    汪祺:“我是说!咱们能不能雇一辆马车!”


    段灵墟:“不行。饭钱我可以找袁大人要,但马车太贵了,他肯定不会出这个钱的。”


    汪祺要哭了:“我出……我出还不行吗?


    段灵墟:“不行。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做什么官?”


    一行人走回都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边挂满了粉紫色的晚霞。


    进了城门,段灵墟道:“你们都回去早点睡,明天辰时咱们在东城门集合,去梁源县。”


    汪祺见众人全无反对意见,只感觉自己人经有些不在了:“你们真的要这么陪她闹下去吗?”


    陆寒亭笑了笑:“这不是挺有意思吗?就当游历了。”


    汪祺:“一群疯子……真是一群疯子……啊!!!”


    ……


    回了侯府,荀知命忍不住问:“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段灵墟看看周围,她很庆幸自己定下了八小时工作制,这会儿奴婢小厮们已经下班,都回厢房吃饭打雀牌聊八卦去了,识草斋院子里没人。


    “荀知命,我脚都要走掉了。”段灵墟张开双臂:“我累了,抱抱。”


    荀知命无奈低头,温柔地笑了笑,继而走近她,将她打横抱起来。


    “段灵墟,汪祺的话也不算全错。我大概的确是疯了……”


    第79章


    和去丹霞县一样,段灵墟一行人又去了梁源县和砚山县考察。


    去砚山县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他们在砚山县蹭完饭,就下起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足足下了两天一夜。


    几人没有办法,便用砚山县的信鸽给家里带了消息,段灵墟单独一间,其他人挤在一间,在县衙的厢房里住了两晚。


    不过这个意外正中段灵墟下怀。


    一开始因为大雨滞留的时候,汪祺和曾闻道还怨天尤人,结果身子沾了床,便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可见这些高门子弟也不是吃不了苦睡不了大通铺。


    大雨停息,几人回到朔都的时候,距离七日之期已经只剩一天了。


    “三个县衙都看完了,我觉得我的法子行得通。”段灵墟身体很累,但心里很是轻松:“明天大家好好休息,后天户部见咯。”


    陆寒亭和曾闻道对视一眼,没有追问:“好,后天见。”


    晏铮也告了辞。


    汪祺看着三人各回各家,欲言又止,对段灵墟道:“你最好是真有办法,要不然到了国子监我……”


    话说到这儿,荀知命和萧确都目光锐利看向汪祺,汪祺只好含恨闭嘴。


    送走了汪祺,段灵墟又看向荀知命和萧确:“你们也先回家吧,我要去甜到你心看看,顺道在那儿吃个午饭睡个午觉。”


    “我跟你……”


    荀知命刚想要说跟她一起,段灵墟抬手拒绝:“少爷,我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你也需要,信我。”


    荀知命无奈,只好任由她一个人离开。


    萧确和荀知命并排站着,看着段灵墟越走越远,消失在街市尽头。


    萧确开了口:“我喜欢她。”


    荀知命看向萧确,萧确也看着荀知命,补一句:“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看得出来。”荀知命回答。


    萧确:“你我之间兄弟之情,一如往昔?”


    荀知命笑了:“这话该我问你,毕竟她喜欢我。”


    萧确也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易之未免太自信了些。”


    荀知命:“自信的是你啊浚川。”


    萧确抬起一只手:“公平竞争?”


    荀知命握上去:“输了别哭。”


    两人相视而笑。


    ……


    七日之期已到,段灵墟他们如约回到户部议事厅,袁煦特意赶了赶差事,单独排了一天休沐出来,为的就是听这几个年轻人怎么说。


    出这个考题的时候,袁煦已经知会过内廷和承天衙门,让他们不要给这些孩子出谋划策,让他们独立完成策略的制定。可昨天上朝,袁煦碰到内廷总管和承天府尹,才知道他们几个压根没去内廷和承天衙门,这倒让他有些好奇了。


    好奇的何止袁煦一人,除了段灵墟,这一组的其他人简直好奇疯了,就连荀知命和萧确也不知道段灵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荀知命问过,但让段灵墟一句“说来话长”怼了回去。


    段灵墟倒是也没说谎,的确是说来话长,而且她虽考察了三个县衙,但还有一些流程的衔接需要琢磨,她也没时间跟荀知命叨叨,所以干脆直接到小组汇报的时候再说。


    ……


    几人坐定,袁煦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们没去内廷和承天衙门?”


    “是。”萧确应道。


    “为何?”袁煦挑眉,饶有兴致。


    段灵墟将话接过去:“大人需要我们制定策略,只要策略可行,内廷和承天衙门自会照章办事,无需我们花费精力去同他们争论细枝末节的东西。”


    段灵墟这是将压力给到了户部,言明部门之间的合作不应该由他们来推进,他们只需确保策略可行。


    众人都听懂了她的话,难免倒抽一口凉气。


    户部尚书是六部尚书之一,朝廷二品大员,即便是陛下对六部下旨,都要有商有量,段灵墟


    却说得如此直接,真是好大的胆子。


    袁煦却不见怒意,眼底反倒生了几分期待出来:“哦?本官倒要看看,你们制定了一个怎样的策略,竟让你有这样大的口气。别多废话了,说说吧。”


    “呃……那个……”段灵墟忽地放软了态度,露出讨好的笑容:“大人,如果学生们的策略不错,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您看能不能……”


    段灵墟说着,还抬手用拇指食指比了个“小小”出来。


    袁煦不禁觉得好笑,段灵墟如此贪婪的一张嘴脸,竟不让人讨厌。


    “说说看。”袁煦发话。


    段灵墟计谋得逞:“第一,我们这两天去都城周边的三个县衙考察了一下,花了一点银子,您看您能不能给报销一下……”


    袁煦:“报销?”


    “就是销算。”荀知命中译中。


    袁煦气笑了,但还是点了头:“可。第二桩要求呢?”


    “至于第二个嘛。”段灵墟道:“如果我们这次的策略做得特别好,您能不能许我们一个豁免权?”


    袁煦:“豁免权又是何意?”


    段灵墟解释:“就是后边的六部巡职,我们这一组的最后一名,免于淘汰。”


    其他人听了段灵墟这个要求,都有些愣神,尤其是汪祺。


    汪家他这一代顶上,已经三代为官,他在家中听族老们说的,都是官场之中的尔虞我诈、彼此倾轧,可段灵墟此刻在为他们争取的,是共赢的机会。


    汪祺内心有所震动。


    袁煦笑了:“那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


    段灵墟朗然一笑,拿出她的小本子,站起来:“那我开始啦。”


    袁煦点头。


    段灵墟:“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策略,可以拆解为以下几个难点,第一,确保三位公子的日常起居和人身安全;第二,三位公子对社会治安不能有所损害,不能出现类似陈大这样的问题;第三就是下人的雇佣和内廷对这些下人的管控。”


    袁煦:“不错。”


    段灵墟:“咱们之前想到的法子,都是把希望寄托在承天衙门和内廷的监管,但其实,三个难点中,有两个是由三位公子本人决定的。”


    袁煦:“可是国公府这三兄弟智力有限,不可控。”


    段灵墟:“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变得可控。”


    袁煦直了直腰,他的胃口彻底被吊起来。


    段灵墟接着说:“陈大为什么会做下恶事?因为他有钱,有时间,有出入国公府的自由。但如果他们没有呢?大人可养过狗?若是狗太活泼,不听话,日日在家中跑跳,把床单被褥都撕烂,花盆撞一地,大人会如何做?”


    袁煦若有所思,汪祺答:“打一顿。”


    段灵墟摇头:“粗暴。”


    汪祺讷讷闭嘴。


    荀知命思忖片刻:“让下人带它出去玩,消耗它的体力。”


    “正是!”段灵墟道:“我问过我们王爷,国公府的俸禄是每个月由朔都的太仓属发放。我觉得,我们日后不能这样了,我们要把这一部分钱给砚山县的太仓属,让他们每日发放,而且不是砚山县来人,而是国公府这三位公子,自己去砚山县取。”


    荀知命的眼神渐渐清明,萧确也明白了一些。


    袁煦更是难掩兴奋,但有些地方他还是想不通:“说得仔细些。”


    段灵墟见他们仨都听懂了,也就沉住气了,娓娓说出她的思量。


    陈国公府这兄弟三人,每天从朔都到砚山县去领钱,可以由都城巡卫护送半程,再于哨岗交接,由砚山县巡卫护送半程,回来也是一样。巡卫一组十到十二人,护送他们三个绰绰有余,这就确保了他们哥仨的人身安全,同时也避免了他们在路上做出什么歹事。巡卫护送的途中顺道也能巡逻,不耽误正常差事。


    兄弟仨到了砚山县,县衙管他们一餐午饭,另外将晚饭也给他们打包好带回来,这就确保了他们兄弟每天都有饭吃,饿不死。这两顿饭钱从国公府的俸禄里扣,甚至可以多扣一点,算是给砚山县衙的报酬。


    每天这一来一回,兄弟三人累个半死,回了国公府就是一个倒头大睡,晚上也没空再为非作歹。


    他们兄弟不在家,国公府也就没必要配什么下人,定期招点短工,简单打扫一下国公府的卫生,一天时间足够搞定。这个过程由内廷派人监管,也就不存在刁奴生事的可能。


    至于国公府的守夜和叫这兄弟仨起床的差事,完全可以由承天衙门派人来做,衙役也行,甚至更夫也行,但不能让人家白干,砚山县给朔都交税银的时候,也要把这块值班费用一起上交,这一部分钱也是从国公府的俸禄里出。


    “这就是我的想法。”段灵墟一口气说完。


    座下几个人都看直了眼,他们总算知道为什么段灵墟一定去那三个县衙看看了,而且一定要走着去,她是在测算脚程。


    袁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砚山县,而不是丹霞县和梁源县?”


    段灵墟回答:“丹霞县的知县大人年纪大了,不久之后应该就会荣休。新知县履职,肯定有很多事需要理顺,我们就不给他们添乱了。至于梁源县,它是三个县里距离朔都最远的,我们那天早早出发,紧赶慢赶回来,天都已经大黑了。固然是要消耗三位公子的体力,但要是每天这么走,也太要命了。所以砚山县最合适。距离适中,知县年轻有为,县里有山有水,县衙的厢房也不错,而且县里面的青壮年多。如果遇到天气不好,或者巡位有其他要事要做,可以让三位公子在县衙留宿。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之中真的有人在留宿的时候,重蹈了陈大的覆辙,砚山县的男人们年轻壮硕,还能保护一下家中妇孺。”


    答到这里,袁煦已经难掩笑意,但他没有说话,只站起身,理了理袍据。


    袁煦只笑不说话,就让段灵墟又紧张起来:“呃……大人,可是这法子……不可行吗?或者说有什么难题,要不您说一下,我看看能不能解决?”


    袁煦没有回应段灵墟,只是将手放在荀知命的肩膀上:“年纪轻轻,真是好眼光。”


    荀知命颔首微笑,算是接受了这份夸奖。


    袁煦又意味深长看向萧确,他没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的最后,袁煦才瞥了段灵墟一眼:“豁免权,给你了。”


    段灵墟开心:“多谢大人!那报销的银子……”


    袁煦无奈:“我回头让账房给你送去。”


    袁煦伸了个懒腰:“这次你们策略做的不错,我明日就奏请陛下,按你们的法子来。但你们不要觉得这件事做好了,就懈怠了。你们还要在户部呆二十天,从明天开始,就跟着户部各位大人,熟悉一下户部日常事物。”


    袁煦刚要走,段灵墟举了手:“报告老师!我要请假。”


    袁煦回头,瞪段灵墟。


    段灵墟温言软语解释:“老师,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全职做玄霄阁的学生,我是兼职,我还得当康郡王的管家呢。我得在侯府呆两天,要不然容易出乱子。而且我还要代表我们王爷,去参加一场婚礼。”


    婚礼?荀知命用眼神问道,谁?


    段灵墟撇了撇嘴:“您义妹和云堂主的婚礼啊!他俩三日后成婚,帖子老早就给您递过了,您忘了?”


    荀知命这才想起来,云承孝和芭蕉是要成婚的。


    袁煦也是知道云承孝的,他将云济堂打理得很好,给户部省了许多麻烦。


    袁煦最终允了段灵墟的假:“办完这些事,尽早回户部做事。”


    “学生遵命!”段灵墟笑得狗腿且灿烂。


    ……


    考试结束,段灵墟一身轻松。


    他们走到户部门口,彼此告辞,汪祺嗫嚅开口:“那个……段灵墟,你……咳咳……还是挺厉害的。”


    段灵墟斜着看他一眼:“你才知道啊?我以为我写诗那天你就知道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谦虚啊……”汪祺忍不住抱怨,但还是笑了。


    段灵墟也笑了,两人一笑抿恩仇。


    众人散去,汪祺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出神。


    他之前也被父亲带着,去过几次衡王殿下的幕僚宴会,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可以在利己的同时也利他……


    原来聪明人可以这样聪明,而面对聪明人提出的策略,人们所能做的,原来不只有忮忌,还可以全心全力的支持……


    汪祺困惑了……


    父亲的选择……汪家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第80章


    段灵墟休息的这几天,侯府还真有几桩事发生。


    自打徐玉凫死了,荀白玉和贾雨晴一直琢磨着给荀长亭续弦,可荀白玉拜访了朝中好几位大人,想跟人家结儿女亲家,都被婉拒了。


    荀长亭属于是脑子长在裤裆里,一听说没人愿意给自己当老婆,郁闷不已,当场就去万春楼快活了几天。他在青楼里醉得不成样子,付不了账,被万春楼的小厮们光天化日抬回了侯府。


    荀白玉下朝回来,就看到自己儿子被几个壮汉架着,醉醺醺在侯府门前晃悠,一边晃悠一边说“哎呀莫急,我爹有钱,会赏你们的!赏!”


    街坊邻居都看着,荀白玉一张脸青了又紫,紫了又青,好不丢人。


    荀长亭被带回闻秋堂,酒醒后少不了家法伺候。


    荀知命从玄霄阁回来,看到段灵墟正在灵机堂水榭凭栏而站,看湖边的夕色,他便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而立。


    段灵墟一扭头,看到是荀知命,忍不住跟他念叨:“你二哥虽然是渣男中的渣男,但满京城续不上弦我也是没想到。”


    荀知命笑笑:“为何意外?”


    段灵墟:“你爹高低是个侯爷,而且你们家这个爵位是靠着对皇帝的救命之恩换来的,轻易黄不了。你又是郡王,属于一门双爵,世所罕见。我以为官场之上,肯定有想跟你家攀关系的。但没想到大家都挺心疼女儿,看来大郑这些大人们,还是挺有底线的吗嘛……我甚感欣慰。”


    荀知命回身,背靠栏杆,看着段灵墟:“别夸他们了,是我。”


    段灵墟:“是你?是什么意思?”


    荀知命挑眉:“我使了点手段。”


    段灵墟来了兴趣:“什么手段?”


    “我命人散了些消息出去。”荀知命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将我父亲和贾姨娘当年如何媾和,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又说我这二哥好色、克妻,实非良人。”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夕阳下的侧脸,有些出神。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我这做法,不磊落,是吗?”


    段灵墟抬手,摸了摸荀知命的侧脸:“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荀知命将自己的脸颊往段灵墟手中送了送,他眷恋这种温暖。


    天边的晚霞由橘色慢慢变成紫色,夜幕落下。


    段灵墟想要离开湖边,去灵机堂点灯,荀知命却一把将她拉回来,继而绕到她身后,缓缓抱住了她。


    他声音柔柔道:“再待会儿。”


    段灵墟不再动作:“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荀知命瓮声瓮气:“今晚月色好,想跟你一起看。”


    段灵墟抬头望向天边,月亮已经升至半空,今日十五,月亮又大又圆,皎洁若玉盘。


    古代跟现代相比,好处实在不多,空气质量算一条,大气层尚且完好,月亮很亮,月球上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漫天的繁星颗颗如钻,月华星辉两不输。


    段灵墟的嘴角弯起来:“我们那个世界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情话,你要不要听?”


    荀知命:“要。”


    段灵墟笑意更甚:“有个外国……就是番邦、东瀛的作家,叫夏目漱石,他做过西洋文老师,有一次他的学生在翻译西洋文里的情话我爱你。夏目漱石说,就这么直接翻译过来太浅白了,不如就将我爱你翻译成今夜月色真美。我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觉得他矫情,后来听多了,就觉得又土又矫情。这句话在我们那个世界可能已经哄不到什么人了,刚好试着拿来哄哄你。”


    “段灵墟。”荀知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你觉得,今夜月色美吗?”


    段灵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强有力地搏动起来。


    她的手轻轻搭上环在她腰上的荀知命的手:“美,今夜的月色是我平生所见最美的月色。”


    荀知命将她拥地更紧了些。


    两人无言地看着月亮,心跳那么澎湃,可灵魂却那么安宁。


    荀知命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女之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


    他从小到大目睹过许多男女之爱,比如他的父母,比如荀白玉和贾雨晴,比如荀长亭和他络绎不绝的妻妾通房,那些“爱”有的凄苦,有的狠辣,有的短暂,有的满是利用,有的只是兽欲的借口。


    这阵子荀知命有些自厌。


    自从他和段灵墟互相表明了心意,他便也有了他一直都觉得“肮脏”的情欲。


    他自渎的频次越来越多。


    夜里,他不想段灵墟就睡不着,可想了就……


    夜夜饮鸩止渴,越要越不够。


    然而此刻这样抱着段灵墟,心脏的悸动终究战胜了淫欲,他只希望能和她长长久久相依相偎,和她看一辈子的好月色。


    “云承孝和芭蕉成婚,你去吗?”段灵墟问。


    “不去。”荀知命斩钉截铁:“讨厌云承孝。”


    段灵墟觉得好笑:“人家都成婚了……再说了,芭蕉是你义妹,你不去,难免落人口实。”


    荀知命撇撇嘴:“那就勉为其难。”


    ……


    云承孝和芭蕉的婚礼是在云济堂办的,场面很盛大。


    甜到你心经营了这些时日,已经是朔都点心店的扛把子,按照段灵墟计划好的,如今云济堂里已经有十好几口人摆脱了流民的身份,是正经的良民了。


    这在大郑所有的慈善机构里简直是个奇迹。


    因着段灵墟是甜到你心东家这事儿并未太放到明面上,所以户部和承天衙门就将这份功劳记在了云承孝头上。承天衙门甚至专门去翰林院求了一位大人,手书一面侠客匾,送给了云承孝作为表彰,云承孝也从一介游侠变作了客卿,于是今日有不少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贺他新婚。加上芭蕉和荀知命这层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朝堂那边更是不必所,就连三位王爷都送了贺礼过来。


    婚礼的过程热热闹闹,段灵墟却看出一点不一样的端倪。


    之前芭蕉说要跟云承孝成亲的时候,段灵墟并未从他们两人眼里看到什么情愫,但今日云承孝和芭蕉对望的眼睛里,分明含了情谊。


    所以啊,日久是可以生情的。


    当初芭蕉喜欢荀知命,八成是看中他的条件;云承孝喜欢段灵墟,大致是仰慕她的聪明。


    可白头偕老是偕一辈子,不是偕最初心动的那个瞬间。他们那时迷恋的只是一种特质,并不是段灵墟和荀知命这两具完整的灵魂。


    二人如今的情动,才是真的情动。


    云承孝有能力,未来的日子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他身上会有芭蕉所图的条件。


    芭蕉生在大宅院,自幼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也不缺云承孝欣赏的聪明。


    他们各怀情伤朝夕相处,蓦然回首,惊觉彼此才是自己所求,这样的姻缘也算顶顶好的良缘。


    段灵墟真心为他们觉得高兴。


    礼成,芭蕉进了洞房,云承孝招呼宾客。


    云济堂对于段灵墟来说是娘家,她十分自在地吃上了席,倒是难为荀知命,要跟芭蕉的父母一同作为女方家长坐在一桌,他有些尴尬,芭蕉的父母更是拘谨。


    段灵墟远远看着这社死的三人,忍俊不禁。


    收回目光的时候,段灵墟瞧见胡子叔给素娘夹了一块儿肘子肉,亲亲热热劝她“多吃”。


    段灵墟咂磨出不对:“你们……”


    素娘不言,只是微笑,倒是胡子叔羞红了脸,挠了挠头:“我……我老早就喜欢素娘,这不我最近也买了块林地嘛……我就想着,等户部的籍册办好了,我也有了良民籍,我们俩就成婚。”


    旁边云济堂的其他人都高兴地起哄,段灵墟却一直看着素娘的表情,她是笑着的,但这笑容说不上幸福。


    吃了一会儿,胡子叔他们去闹洞房,段灵墟坐到了素娘身边:“我没记错的话,胡子叔大你十岁是有了。素娘,这桩婚事你若不愿意,不要委屈自己。我去跟胡子叔说。”


    窈窈也坐过来:“我也觉得胡子叔配不上素娘姐姐。”


    素娘低头,拿起酒盅浅啄一口:“我愿意的。”


    “素娘……”


    “灵墟,我跟你不一样。”素娘有些苦涩地笑着:“我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也没有什么本事。能做的,就是帮你的铺子打打下手,做些绣品赚些小钱。我是天底下最寻常的女人,想有个男人依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过相夫教子的生活。可我出身不好,我如今虽是良民了,但我是青楼逃出来的,我……”


    素娘的声音低了些:“我跟窈窈、还有你说的那个初七不一样,她们是刚被牙婆带到青楼就逃了,但我不是……我……我接过客了……这种事,瞒不住的。这跟和离妇还不一样,哪个男人能受的住这个?但是胡子不介意,他是真心喜欢我。而且我们这些年,知根知底的,他人是懒一些,但品性不坏。而且自打你经营了铺子,鞭策着大伙儿,他就勤快了很多,如今蛋挞也会烤了,算账也愿意学了,对我也好。他挺好的……”


    段灵墟听了只觉愤懑,这世道对女子真是不公平。


    男人三妻四妾是理所应当,女子被逼着入了风尘,却成了十恶不赦。


    素娘看出段灵墟眼中的不平,她握住段灵墟的手:“灵墟,我真的愿意。我不会拿我的终身做玩笑。”


    听到这里,段灵墟才终于点了点头。


    素娘总算开怀一些:“我倒是想求你,给窈窈留心些,寻一门像样的亲事,不必富贵,但要是个温润的会疼人的郎君,能包容咱们窈窈小性子的。”


    “姐姐!”窈窈又羞又窘。


    段灵墟看向窈窈,她似乎已经从云承孝结婚了但新娘不是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窈窈可是已经放弃阿孝哥了?”段灵墟直接提问。


    窈窈撅嘴:“人家都成婚了,我不放弃还能怎么办,我还能给他做妾啊?他做梦去吧。”


    段灵墟十分欣慰:“你说得太对了,女人就是不该做妾。”


    “而且……”窈窈叹气:“芭蕉最近跟吃错药了一样,对我好得不得了。算了算了,男人而已,让给她吧……”


    段灵墟和素娘都被窈窈的俏皮模样逗笑了。


    “那我可要帮你好好挑一挑。”段灵墟道:“挑个比云承孝好的。”


    窈窈又红了脸。


    几人其乐融融聊着天,弄风突然跑进云济堂。


    “兄长,段姐姐,初七不好了,想见姐姐一面。”


    初七不好了?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段灵墟没有犹豫,立时跟荀知命回了侯府。【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