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先生拉开了车门,让我坐在后排。
车内的空间有些闭塞,大约是才运输了搬家用品的缘故,杂物和纸盒堆积在后排还没有完全收整干净。我坐在靠窗的一侧,挎包放在膝盖上,不安地抓着包带。
孔时雨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见我有些拘谨,他没有立刻发车,而是转过身把后排几块较大的纸盒丢在前面,连带着塞在地上的成人杂志也一起扒拉到前座。
我朝角落缩了缩,尽量腾出大空间让他整理。
“我看看....啊....差不多半个小时,你可以休息一会,或者想想等会怎么开口。”
“嗯……”
车窗外的建筑不断向后闪去,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交错着晃成一条条蛇一样的直线。交错的蛇结蜿蜒盘踞,眼花缭乱压的人难以喘息。
我知道牛郎这个行业,甚至可以说并不陌生。哥哥为了攒学费,谎称已经找到了工作,但其实是去做一段时间的牛郎给我生活费。在日本这样风俗业极其发展的国家,性剥离了道德的色彩,早已不是带有禁忌和私密的话题。
只不过,妈妈活是.....?
“请问,刚才您口中的妈妈活是...?”
“嗯?”孔时雨回应了一声,显然已经忘记刚才说的话。
“啊,你说那个啊。爸爸活?妈妈活?那家伙叫全员活——谁给他钱就给谁活。这行当里他算活得最明白的,比我们这赚钱,”
“甚尔先生是....比较缺钱吗?”
“嗯哼,没有没有。”孔时雨晃了晃手指,“是钱在咬他的手。赛马、弹珠、赌场,他永远缺钱,永远都在花明天的钱。”
我愣愣的点点头,赛马弹珠这些我不太懂,不过父亲之前好像也会玩一些。
“到了。”
车打着弯停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地面尘土飞扬,沙子晃着我的眼。路灯一样十分高大的柱子,顶端一块灯红酒绿的广告牌。
“是在里面吗?”
我指着不知道是入口还是出口的地方。孔时雨拿着手机回复消息,没有抬头看我。
“嗯....他没回。走吧,进去找找看。来过这地方吗,山田小姐。”
我摇摇头。
“那可得跟紧我了。”他回头对我笑了笑,握住我推开铁制的大门,“里面全是——好东西。”
推开门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孔先生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烟酒的味道扑面而来,霓虹灯管在头顶扭曲成各种形状。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京。
我看见的永远是西服抱着公文包睡觉的上班族,睡在纸箱里无家可归的少女,地铁和墙上喷洒油漆枪和口香糖的青年。
永远没有一个人讲话的街道,超市冷柜里轰鸣的冷空气。
压抑、压抑、压抑、每一处空气都在叫嚣的压抑,时间永远不够用,钱永远不够花,道歉和鞠躬的动作每天能重复一百遍。永远不可违背上司和父亲的命令,顺从到跪下来,头深深地磕在地板上,说着“请您原谅我”的话。
嘈杂的音乐刺激着我的耳膜,我开始心跳加速,任由孔时雨先生拉着我,穿过一道道卡座。
坐在卡座上的大多数女性,漂亮的、染着鬓发的女性。卡座桌子上男女不一,但男人似乎要更多一些。陪酒的男人。脱得只剩下一件内衬的男人。
坐在下面的男男女女大笑着把钱塞进那些人的内裤,一把又一把,塞不下的就漫出来掉在地上。
我看得移不开眼,被拉走了还扭过头继续看。一回头,看见孔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微挑起一边眉。
“好玩?”
我局促低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喏,看那边。”孔时雨弯下腰,周围的音量过大必须要凑到我耳边才可以听见,“那个,三号桌旁边那个。看见了吗?穿黑色外套坐着的那个,他就是你的仕挂人。”
我顺着目光看过去。桌前坐着一个男人,黑色的外套松垮垮的搭在肩膀上,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很宽,肌肉的轮廓透过里面的紧身衬衣可以很明显的看见。
他的桌前摆了很多酒,每一杯酒下都压着钞票。周围的人起哄的喊着什么,他低头玩着手里的骰子,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是在干什么...?”
“你说酒啊。被刁难了呗。钱没多少,要喝的倒挺多,不喝吧,客源肯定受影响,喝吧,又没多少钱。”
我转过头,只几秒的功夫,那边的桌子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乱成一团。刚才还坐着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瓶刚开封的红酒。他缓缓站起来,顺手拎起桌上那瓶刚开封的红酒,瓶口对着嘴,仰头就灌。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起哄声更响了。他喝得很快,一瓶见底,把空瓶“咚”一声倒扣在桌上。伸手想要拿钱,却被客人按住杯口。首位的人拿着钱打了打他的胸肌,挑眉看向酒桌。示意要把桌上所有的酒喝完才可以拿。
我有些焦急,转过头看向孔时雨:“您不去帮他吗?”
“我?我可不想喝成胃穿孔。”
他看了不远处的吧台一眼,似是看见熟悉的朋友,打了声招呼,低头和我说:“你在这里站一会,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回来。”
“什、什么……?”
我想要伸手抓住他,衣角却轻飘飘的从我手里滑过。
四周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继续,我有些不安地攥紧了挎包带子,看着那个摆满酒桌的卡座。
两边可以离开的通道已经被他们围堵的水泄不通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酒,扭曲夸张的笑容围在他身边,快要举到他的脸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工作。酒精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父亲就是被酒精残害的。绿色的美金打在他的胸口上、脖子上、脸上,人群像牛虻将他围得死死,以消耗别人的身体取乐。
我不由的想到为我赚取生活费的哥哥。那哥哥呢……哥哥在工作的时候、也会被客人刁难、被客人拿着钱羞辱吗?
是因为哥哥也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受到了委屈,所以才失手杀人吗?如果有人可以在那个时候帮他……如果有人可以帮助他……哥哥是不是也就不会……
喧闹的鼓点在我的耳畔响起,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身体好像被推着一般,呼吸急促、脸颊发烫,几步上前。
我的手扒开挡住的人群。所幸有在超市抢打折便当的经验,我的肩膀还算有力。我挤到中间,拿起桌上的一杯烧酒,一饮而尽。
“咚!”
酒杯砸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滚烫的酒精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刀子一样烧得我的胃火辣辣的疼,我从来没喝过酒。眼睛都被烈酒烧红。
“请……请不要这样糟蹋您自己的身体!”
我用尽浑身力气说出这句话。音乐声很吵,但我们这一块桌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酒精的快速反应让我没想到有这么迅速。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酒精纵容,还是我真的在这么说。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鼓点在这里成了背景音乐。他躺在沙发上,眼睛透过黑色的发丝漠然地看着我,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胸口跌宕起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我又喝了两杯酒,用力地砸在桌上。
他们大约觉得我是疯子,异口同声发出一声惊愕的声音,纷纷后退两步。整个世界都已经晕头转向了,我像一头气冲冲的牛犊,抓住他的手,气喘吁吁低着头快步走出人群。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误打误撞,我走到了天台。
夜风温和地吹着,身后牵着的人像没感觉一样,我走哪里他就走哪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抗,像牵着一个气球。
我蹲在天台的角落呕吐。
酒精冲刷了我的胃,让我很难受。甚尔君站在一旁,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有。我不确定,我一直在吐。
嘴里全是酒精和红酒的味道,我没有吃晚饭,吐不出来什么东西。一直到晕晕乎乎的感觉好些了,我喘息着咽了咽口水,擦了擦唇角。
他还在看我,垂眸的下望的视线,一只手被我单方面牵着。另一只手臂松松的下垂,和黑麻色的浴衣垂在一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皮半垂着,视线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嘴角那条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他的眼睛只有一片空旷和近乎无聊的淡漠。
“抱……抱歉……”
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我已经完全不敢抬起头了,我的全身都在发烫。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非、非常抱歉……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那样……我,我可以赔偿您今天晚上的亏损……”
牵住的手腕突然用力一拉。
我从地上拉起来,本能的向前扑去。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粗糙的手心抵住我的后脑,一个微凉柔软的东西贴上我的唇。
我瞪大眼睛,浑身颤抖。他没有闭眼,绿色昏暗的眼眸直视着我。酒精、烟草的微涩,还混着呕吐物的味道。
“等、等等……呜……”
我挣扎喘息,他从后按住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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