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会对阿贝多如此请求?


    骑士不知道是何人将自己送往现实,也不知道是何人与自己一同降临。


    骑士只知道对穷途末路之人的道德,最好不要抱有太多奢求。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重量相等的回礼。


    那迪卢克希望,自己能给出一份干净的真相。


    “如果没阴谋最好,有阴谋就提前准备。”


    将一切坦诚后,骑士明显放松了不少,面对阿贝多都自然了:


    “虽然依旧想不起你的身份,但直觉告诉我,你是手术最好的人选。”


    这是句夸奖,信任也很真实,但面前的金发少年看起来并不高兴:


    “我跑得还是慢了些。”


    “?”


    “不,没什么。”


    阿贝多摇摇头,转回正题,“我想,你应该清楚大脑是个精密的器官,旅行者的净化也不像洗掉衣服上的污垢那般无害。”


    “是的,我清楚。”


    迪卢克还记得被净化时的痛苦,哪怕那旅者只是取走了一小缕深渊。


    “净化不代表着恢复,我的记忆可能并不会如愿完全。”


    “那么,你也清楚这手术的成功率全寄托在你未被探明的自愈能力上,术中直接变成智障或脑死亡的概率不为零。”


    迪卢克点了头,看阿贝多的眼神有些奇怪,就像是他问了些绝不会出于他口的问题。


    “那么。”


    阿贝多轻吸了一口气,他隐约听见了魔女的尖叫声,在尖叫声中,他斩钉截铁:


    “我拒绝。”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毫不留念!


    “!?”


    迪卢克一怔,他下意识地跟上,走了两步后才讶异地反应过来:


    “你竟然拒绝。”


    “为什么不拒绝,我看起来很像个不顾他人安危的疯子吗……不,这问题不用回答。”


    阿贝多显然对另一个自己和打开别人的脑袋都毫无兴致,脚步不停。


    “阿贝多、”


    这个时候,反而是骑士开始主动,他紧紧跟着阿贝多的步伐,丝毫看不出之前对炼金术士的抵触:


    “我郑重地请求你。”


    “我郑重地拒绝。”


    少年的脚步越来越快,而红发的男人追着低头在他耳边:


    “你也是蒙德的一份子,难道不想为保护她而去剔除隐患吗?”


    黄金的造物侧头躲避:“在隐患这方面,您恐怕有些过于自信。”


    “?”


    迪卢克不明白,但仍执拗跟随:


    “有些出人意料,但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的话,请相信我身体的自愈能力。”


    没完没了,阿贝多开始烦了,他的眼神在四处搜寻,要寻脱身之法。


    忽然,他发现目标,脚步偏移,带着骑士灵巧一拐!


    “阿贝多,请相信这是值得的冒险,情报……唔!”


    仍在努力说服的骑士忽然感觉头上猛地一重,按照惯性又走两步后回头,发现竟是自己的黑色发尾被人拽进了手里。


    “迪卢克先生!”


    是芭芭拉,小姑娘整个人已经被带飞出原地好几步,正踉跄着稳住身形。


    “你怎么下床跑掉了?我找你好久!还有,都病成那样了你怎么还有力气跑呀?快跟我回去!”


    “回去?不,我现在已经痊愈……阿贝多!”


    “你想去哪?连药液都没输完就悄悄把针头扯掉,你这样、你这样真的令人很生气,请反省一下!”


    “针?抱歉,我没注意到它,麻烦请放手……阿贝多!?”


    阿贝多就这样迅速撤退,把身后陷入困扰的骑士甩得干净,脚步一扭就撤进最近的安全屋——天使的馈赠。


    以上便是全部的前因后果,阿贝多喝完一杯后再回想依旧心情难得复杂。


    提前保持悲观是件明智的决定,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做好了别人会追着自己求开脑袋的准备。


    “所以可行性大吗。”


    真不想在这种时候还看见那家伙的脸。


    “迪卢克?”凯亚惊得直起腰背,“……你这家伙!不要这种时候开始严于律己啊!那可是脑袋!我不想去熟悉残障补贴的流程!”


    “哼,我是在尊重他的觉悟。”


    瞥了一眼抗拒的凯亚,酒保给阿贝多的空杯满上。


    “很明显,他比你清醒,世界线被入侵并不是什么可以轻描淡写的小事,尽早搞清楚总没错。”


    “好好好,我正大光明的迪卢克老爷,也不知道哪个大反派会这么想不开,干坏事时还要硬带上你这种人。”


    “至少在让人放下防备的方面,看来我能做的不错。阿贝多,辛苦你了,这杯我请。”


    迪卢克老爷,怎么不展开说说这戒备是因什么放下的?


    阿贝多叹着气接过酒杯。


    你不是也很久没提‘阴谋’二字了吗。


    说起阴谋……


    炼金术士想起那份让人不快的信任。


    如果另一个自己与骑士先生确实有过密切的交流。


    那么,在品行堪忧的情况下,确实很难保证他不会对这具深渊的身体动手脚。


    骑士的顾虑是对的。


    但那一点风险明显不需要用无辜人士的性命填补。


    不…直接把这道理讲给他听大概也行不通…得想个办法。


    *


    让天才炼金术士陷入无尽思考的迪卢克,被芭芭拉抓着发尾牵回了骑士团二楼。


    “迪卢克先生,不许再跑了,就是身体恢复得很快,也得爱惜自己呀。”


    脱下外套,迪卢克躺回病床上,芭芭拉一边努力摸着他的血管,一边絮絮叨叨。


    “嘿咻,完成。”


    她摸了很久,应该是对这枫丹来的用具不太熟练,但一针扎上时也真的很开心。


    只是抬眼一看见迪卢克,就又皱起眉头。


    “而且你根本没那么了解自己的身体吧,否则就不会突然生这么急的病了。”


    “。”


    迪卢克不太想提及此事。


    无法反驳的骑士只能闭上眼睛,在少女责怪的视线中假装已经睡去。


    等琴的妹妹离开后再去找阿贝多吧。


    ……他竟然不同意。


    这对骑士来说是件很难想象的事,几乎算违背本能的悖论,困惑中,少女的确是走了,但紧跟着进来的,却又是一串轻巧的脚步。


    “哟,装睡呢?”


    是洛恩,他开门就直接戳破假象。


    “我亲爱的前辈——无论你今晚想去哪,最好都不要付诸于行动。”


    这阴阳怪气的小子,被戳破的迪卢克直接睁眼。


    “你怎么在这里。”


    “为了给病人提供陪床服务。”


    ?


    赤瞳划过一点困惑,迪卢克疑心他在开玩笑,可洛恩竟真的找个椅子安静坐下了,甚至还老实地翻起自己带来的童话书。


    也许是法尔伽的指令。


    迪卢克只能这么解释。


    “你不建议我出去…今夜有何特别?”


    “哦,骑士团的人还有魔女会们都在一楼开会,估计会持续很久。”


    洛恩翻过一页。


    “你要是被抓包的话,我这个看护也会挨训的。”


    怎么这么多人,迪卢克警惕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那我也不清楚了,毕竟最近每次开会都在讲你的事,想想你最近又做了什么吧。”


    我?


    ……等等。


    不至于吧。


    回顾今日的所作所为,一股令人发麻的电流突然从迪卢克的脚尖窜到头顶,像是羞耻,又像是无助。


    蒙德最近这么闲?一点小事就这样大动干戈?


    就算是阿贝多答应了,事情也就需要他和旅行者两个人,顶多再来几个医护人员……法尔伽,法尔伽他开什么会?


    有藏进被子里的冲动,骑士忍住了,板着身体瞪向头顶的药液袋。


    所以根本就没必要如此……


    为我兴师动众。


    药液一滴一滴流下,骑士闷闷地看水波荡漾。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自己何时陷入沉眠。


    但当骑士轻浅的呼吸在房间里响起时,洛恩的翻书声也随之停顿。


    少年昂起头颅,凝视着病床上雪白的隆起。


    半响,狡兔移开视线,放松肩膀。


    “切。”


    让他休息会可真难。


    *


    一夜过去,红发的男人从疲倦而深沉的梦中醒来。


    蒙德的清晨飘扬乐声,骑士看着病床上的阳光,依旧不太习惯。


    “哟!”


    他也不习惯那微笑等在床边的法尔伽。


    “我有话说,你听一下。”


    迪卢克:“。”


    你根本没给拒绝的选项。


    “哈哈哈,好,那我就直说了,首先,你的方案被毙了,不必再想。”


    还真是这个,骑士心中又生出一股强烈的别扭感:


    “别忘了你们目前只有一个情报获取源。”


    “对,那就是你,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骑士团提出的第二套方案。”


    突然地伸手,将掌心贴到男人的胸膛,法尔伽能感受到肋骨下心脏颤动,骑士也随着那颤动向他扭头。


    “……法尔伽?”


    面对熟悉的后辈,法尔伽的目光坦荡且磊落。


    “我们会打开你的这里,确认你内脏与各血管的被侵蚀程度。”


    “然后,利用旅行者的净化和你自身的治愈能力。”


    “从体内循环系统中,少量多次地将深渊彻底清除。”


    一字一句,清晰明朗,法尔伽对骑士露出爽快的笑容。


    “深渊没了,你记忆肯定也就正常了,怎么样,比你那个方案好吧?”


    ……


    片刻沉默后,迪卢克看着那笑容开口:“……听起来会经历很漫长的过程,甚至有些浪费时间。”


    真是犀利又不近人情!法尔伽只能将手从他的胸前移开高举着投降:


    “喂喂喂,别急啊,其实你真不一定会很快消失的,杜林从诞生到有人开始忘记他之间隔了好几个月,甚至还出了趟国拯救了次世——”


    迪卢克:“所以我要求即刻开始治疗。”


    “——界,啊???”


    对,治疗,迪卢克能确认,第二套方案的首要目的已经不是获取情报了。


    但这似乎也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限度让步。


    也是,毕竟这里可是蒙德。


    “惊讶什么。”


    所以那黑色的指甲又开始扣住被子,骑士把声线压到平稳,就好像没生出过任何动摇。


    “我要现在、立刻、马上就开始第一次治疗,对于阿贝多来说,彻夜工作应该不是难事。”


    “你、你答应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你等等,我这就把他们叫起来!”


    法尔伽大笑而去,骑士看着他快乐地甩上医务室的房门。


    嘭地一声巨响后空气一时沉寂,只有气流翻起洛恩故事书的沙沙声。


    就在这无人的静谧里,迪卢克沉默片刻后伸手,堪称迅速地从床头的外套里拿出剑柄。


    凯亚的剑柄,兄弟的遗物。


    如同祈祷一般,他将剑柄握在双手中。


    被强行稳住的手开始颤抖,迪卢克努力压制反悔的冲动。


    “凯亚……”


    情报具有时效性,越晚获得无疑对蒙德越危险。


    所以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向死人哀求。


    “祝福我……永远做对的决定吧。”


    *


    法尔伽安排得很快,骑士又将纯白的病服套上,只是把嘟嘟可拖鞋换成了普通款。


    他披着长发,安静地打开新的房间,新房间里的设备不知道比医务室里多出了多少,但迪卢克还是首先观察那铺了层防水软垫的铁床。


    他一会将躺在那里。


    “紧张吗。”白色长袍的阿贝多站在旁边,向他举起把小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求求你快反悔。”


    空一脸视死如归,旁边不见他的小精灵。


    “……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确实有些紧张,但却不是因为手术,迪卢克下意识地远离了阿贝多几步,又强忍着走了回来。


    “你们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请相信我的自愈能力。”


    “好的。”


    阿贝多一抬手,毫不客气指向手术床,“请上座。”


    “……”


    迪卢克疑心他心情好像非常差,就迅速且顺从地上了床,仰躺在上面。


    …天花板好高。


    空气好冷。


    床好硬。


    “放松。”阿贝多捏了下他的小臂,“你绷得太紧了。”


    “抱歉。”


    红发的男人试图听话,但他越努力反而越不得要领,那块被阿贝多触碰到的皮肤竟很快紧到发热,顺着血管连半个身子都开始发烫。


    “迪卢克老爷。”


    旅行者发现,有点惊奇地探过头来,“你在害怕吗。”


    切开胸膛没什么可怕的,更重的伤都已经受过了,迪卢克哑着嗓子回答:


    “没,只是有些不适应这种被辖制的视角……阿贝多??”


    一声被强行压住了的惊叫,变了调的尾音中迪卢克艰难斜视旁边的少年人,而阿贝多若无其事用岩元素力凝结的石锁将男人的双臂双腿固定。


    “只是固定,防止无意识抽动。”


    “……好。”


    这下子真一动也动不了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十指紧紧握拳,半垂的红眼睛对着天花板睁得越发圆大。


    忍耐、这是必要的,不能挣扎!——凯亚!


    连大脑的思维都开始混乱,几乎只是在无意义地乱叫,在深渊气息都开始些微泄露的当下,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伸来罩住他的眼睛。


    “唉,你这孩子,嘴比铁石还硬,真是半点软也不会服。”


    是红帽子毛绒团子的声音。


    “……”


    那是迪卢克最后的意识,下一秒,他的脑袋就微微侧歪,十指散开,浑身软如泥一般睡熟了。


    “还有你,小阿贝多。”


    施展完魔法,艾莉丝理理骑士的红发,“你是不是在故意晃来晃去吓唬他来着?恶趣味!”


    “艾莉丝阿姨,我只是希望他能亲口拒绝这场手术。”叹息着拿起小刀,阿贝多知道一切努力都无用了。


    “蒙德的临终关怀真隆重啊,希望我不会有用上的那天。”


    是的,临终关怀,阿贝多对手术结果毫无信心,无论记忆的恢复还是深渊的清除。


    他站在这里,完全是为了安抚某颗不安的心。


    啊,忘记让他脱上衣了。


    果然,只有解剖经验,没有行医经验就是会出些低级错误啊。


    从上到下解开骑士的扣子,扯开衣服,阿贝多在苍白的胸膛上按下第一刀,黑色的血珠渗出皮肤。


    意料之中,打开胸膛对设备齐全的炼金术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在伤口愈合前确认骑士各内脏的状态。


    尤其是病人的血肉还一片漆黑时。


    开胸器的棘轮已经咔哒作响,阿贝多放下剪子,“旅行者,给我照明…………!”


    炼金术士的动作和开胸器的棘轮一齐停滞。


    “怎么了?”


    旅行者察觉到异常,迟疑地拿着照明设备上前,下一秒,他也怔愣在原地。


    “天啊…这是…”


    就连魔女也要低声惊叹,因为他们分明地看见,在已然拉开的灰白肋骨中,在乌墨如墨的双肺间,一颗黄金色的心脏,正在男人的胸膛里跳动。


    虽然形状和颜色都与记忆中的不同,但阿贝多艰难地眨了下眼睛——


    “这是纳贝里士之心。”


    纳贝里士,生之执政的心脏。


    也是他老师莱茵多特的心脏。


    现在是另一个迪卢克的心脏。


    ……


    显然,这心脏应该不是自己换主跑入骑士体内的,艾莉丝轻吸一口气,努力遏制脑中血腥的遐想,“小阿贝多,我已经不敢推测另一个你都做过些什么了。”


    旅行者只恨派蒙没给他留下一张灵巧的嘴,让他都不能疯狂地抒发自己此刻心中的惊恐,只能干巴巴问,“……我猜你应该是想明白了些难题?”


    “对,一切都说得通了。迪卢克先生的自愈能力不是深渊的馈赠,而是源于生之执政的心脏。”


    看了眼红发男人沉睡的脸,阿贝多心情复杂。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骑士一定在另一个自己手中受了番磨难。


    “我得研究一下。”


    拿起锯子,帮开胸器重新分开骑士开始愈合的骨肉,阿贝多低下脑袋,要看心脏上隐约的符文。


    但刚低下头去,他就又发现不对。


    “心脏上有条虚线。”


    “虚线?”


    “对,就是可莉折纸书上那种虚线。”


    阿贝多伸出戴手套的手摸一摸,发现那条虚线是硬的,像是用什么惰性材料硬生生楔在跳动的湿热血肉中。


    “所以……”


    空额角冒出冷汗,“这应该不是什么让我们打开心脏的暗示吧。”


    就算有些特别,这也是该小心保护的器官啊……


    “得快些决定,他又开始愈合了。”


    “那也先别动。”


    艾莉丝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很久才回来,“唉,又吵了很大一架,但投票结果很清晰,开吧,为这仅一票的胜利。”


    “好。”


    阿贝多立刻拿起刀,切开生之执政跳动的心脏并不难,血肉都已经被楔子挤得发脆,轻轻一划就裂开了,也没出什么血。


    啪,在如豆荚熟透的胀裂声中,刀尖触到一点坚硬的质地。


    魔女与旅行者与炼金术士一同探头看去,或好奇或紧张或理智。


    但最后,他们的瞳孔都一齐骤缩。


    骑士苍白的皮肤下,藏着深黑的血肉。


    深黑的血肉中,盛着黄金的心脏。


    黄金的心脏内,嵌着坚硬的捕风瓶。


    坚硬的捕风瓶里,护着棋子样的神之心。


    以及倚着神之心昏睡的,小小的风精灵。


    “……巴——”


    神明被护在他最后信徒的心脏中。


    “巴巴托斯!!!”【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