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绍清收了巴掌,转身鞠躬:“父亲,母亲!”


    来的是一对穿绸缎衣服的老夫妻。


    老爷子是光头,端着水烟壶,老妇人长着跟龙绍清一样的鹰钩鼻,眼睛也像老鹰。


    俩人手中皆握着佛珠,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在薛解放身上。


    小小一点孩子,浑身却有股子男子气概。


    看来禾苗不止容色娇好脑子好使,她的肚子也是顶好的。


    再看她虽瘦,腰盈盈一握,臀却又翘又挺,那下一胎,保准还是个儿子。


    龙夫人款款坐下:“阿弥陀佛,绍清你怎么能乱打人呢?”


    禾苗仿佛看到了救星,也立刻抹了眼泪乖乖下跪:“伯父,伯母。”


    再看老爷子:“您最知道了,这几年处处战火,时局瞬息万变,龙家却能赚下巨额财富,全凭我在南洋采买各种稀有药品。”


    再指龙绍清:“他承诺过,说等仗打完就与我结婚,再同赴港城。”


    来的这两位才是龙家真正的主人,龙绍清的父母。


    这几年虽然一直在打仗,但是越打龙家就越有钱。


    毫不夸张的说,他家赚的金银如果堆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包。


    作为家中掌舵人,龙老爷最清楚,那其中禾苗出力莫大。


    奎宁,盘尼西林,阿斯匹林吗啡。


    那种种战争中稀缺的救命药,全凭她冒着战火下南洋去采买。


    去年龙老爷还曾专程赶赴申城,亲自感谢过禾苗。


    他也曾亲口说过,非但不介意她曾有过婚育史,还会把她的儿子当成自家的长孙来对待。


    他甚至承诺,说愿意给薛解放改姓,作为龙家的长孙来抚养。


    那些承诺,难道他都忘了?


    禾苗眼巴巴的希冀,可是龙老爷并不说话。


    不过龙夫人的态度很温和,她说:“给孩子拿点吃的啊。”


    她从果盘里抓了一把花生瓜子,朝薛解放伸着,再仔细打量他:“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个好小子,可见他娘的肚子争气,虽然不是我龙家的血脉,但是……”


    马爱珍适时说:“娘,我已经给他寻好人家了。”


    禾苗环上儿子,不可置信:“你们真的想……”卖掉她的儿子?


    龙夫人语气慈悲:“跟了绍清,你还会有很多儿子。”


    可她虽捻着佛珠,这态度还是要卖掉孩子。


    但禾苗还有一丝希望,她看龙老爷:“您答应过我,会把他当亲孙子看待的。”


    就是因为他们说会把解放当成自家的长孙,她才特地带来的。


    但龙夫人皮笑肉不笑,马爱珍也微微勾唇,龙绍清甚至有点汗颜。


    他不明白,禾苗是在商场上滚打过的,怎么会那么天真。


    龙家坐拥巨额财富,怎会接纳外来骨血做长孙?


    龙老爷终于开口,声厉:“你真想进我龙家的门,就得先处理了孩子!”


    禾苗瘫坐在地,也终于大彻大悟。


    曾经龙家人巴结她,一个个装的慈眉善目,是要哄她冒险去南洋采买救命药,那些药让龙家成了巨富。


    但如今大局已定,他们就要卸磨杀驴了。


    果然,龙老爷捧过儿媳妇递上的水烟呼噜了两口,吐烟圈:“禾小姐,以你交际花的出身,龙家还愿意纳你为妾,于你已是莫大的恩典。”


    龙夫人指门:“阿弥陀佛,你尽可离开,没人会拦你。”


    禾苗颤手指龙绍清:“如果不是他承诺会娶我,我怎可能把药给他,如今我身无分文,你们却要卸磨杀驴,就不怕我,我……”


    珍稀药品是龙家发达的关键。


    因为打仗,禾苗和龙绍清也没怎么见过面。


    可是龙绍清电报书信不断,表达着对她的爱和思念。


    还相约等战争结束就同赴港城,肆意人生。


    因为那一封封炽热滚烫的书信,她果真以为他早已离婚,也是真的爱她。


    禾苗也留了一手的,她握有通行证。


    龙家人要卸磨杀驴,就不怕赚得一座金山,跑不掉?


    但龙夫人捏着佛珠,慈爱的目光望向一旁的儿媳妇:“如今这个情况,要不是走,要不是留,但就算要走,咱们也是跟爱珍娘家共同进退,用不到禾小姐你那下三滥的猫道蟹道!”


    龙老爷悠悠吐烟圈:“要不是看你肚子争气会生养,能生出这么清俊的小子来,龙家又岂能容你这么个妓.女,来污染我家清正的门风,哼!”


    禾苗怔了半晌,泪雨滂沱!


    要不是为了帮龙家赚钱,她又怎会抛头露面?


    她分明是正经行商的女商人,龙家人以为她是什么,交际花?


    龙老爷竟然说她是妓.女?


    龙老爷可是前清进士出身,算大儒。


    龙绍清读过大学,还曾留洋渡金,一派西方绅士风范。


    可他们表面开明大方,骨子里却封建自私?


    还有马爱珍,禾苗好傻啊,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有着无比硬气的娘家。


    真要走,人家也自有人家的路子。


    禾苗与龙家,也早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容不得她过多考虑,龙夫人语气干脆:“愿意低头做妾就赶紧磕头,不愿意做,那就请禾小姐自便,我们还忙着做佛事,恕无时间招待于你。”


    禾苗终于明白,为什么龙绍清不去南方与她汇合,非要她和孩子来西州了。


    她风餐露宿,被抢劫,还差点被强.奸。


    到了西州却见不到他,她就只能天天吃草根树皮做的糊糊。


    他家人说他不在家,她就在旅馆安心等着。


    但其实他每天待在家里,冷冷看着她,像熬鹰一样,是在熬她的血性吧。


    被爱人背叛,辛苦几年却发现为他人做嫁衣。


    禾苗抓着儿子的肩膀还想站起来,却猛得两眼反插:“我好傻啊,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龙绍清疾步上前:“禾苗?”


    马爱珍拦住他,吩咐老妈子:“快叫人抬出去,灌两口热汤把她弄醒。”


    见有俩老妈子抬他娘,薛解放跟着就走:“娘,娘!”


    马爱珍却拉住了他:“你要乖乖听话我才会救你娘,不然我可就不救了。”


    薛解放没敢再挣扎,但说:“她需要大夫。”


    马爱珍温声吩咐老妈子:“再找找个大夫来,给这孩子的娘看看病。”


    龙老爷已经离开了,龙绍清闷闷不乐站在一边。


    龙夫人一脸慈祥,还亲自剥了块奶糖,往薛解放嘴巴里塞:“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个俊俏的好小子,快来吃颗糖,甜甜嘴儿。”


    那糖叫爱皮西奶糖,爹也曾给薛解放吃过。


    他记忆里,那糖就像浓稠的化不开的羊奶,又甜又香。


    果然很甜,一入嘴巴就甜的叫薛解放心慌,恨不能一口将它吞下去。


    但他把它吐了出来,放到桌子上:“俺要俺娘。”


    龙夫人感叹:“瞧瞧这孩子多懂礼貌,可惜啊,不是咱们龙家的骨血。”


    龙绍清试探着说:“娘,要不把他也一起留下吧?”


    再说:“禾苗总说要不是信我是真爱,她是不会来西州的。她对咱们家也帮助良多,真要把孩子……她是不会低头做妾的。”


    马爱珍温声提醒:“绍清,你知道这孩子的身世。”


    再说:“我愿意接纳禾小姐做妹妹,为他找个好人家,也算仁至义尽了。”


    龙夫人也说:“爱珍多贤惠啊,绍清,不许再为难她。”


    马爱珍不但贤惠,而且娘家足够强。


    他们龙家要依靠人家马家,儿媳妇自然就不能得罪。


    但龙绍清至今没孩子,龙夫人盼孙子盼的心焦,就忍不住要逗逗薛解放。


    她再捧块桃酥:“快来吃,阿弥陀佛,我就喜欢看孩子吃东西!”


    瘦条条,一身筋筋肉,这小男孩,越看越可爱。


    马爱珍声愠:“快把桃酥吃了,不吃我们就不给你娘找大夫。”


    薛解放本不想吃的,但是为了娘能活,他接过桃酥,假装咬了一口。


    爹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现在必须屈。


    龙夫人又端详了他半晌,念着阿弥陀佛,闭眼养神了。


    他装作乖巧,看龙绍清:“龙伯伯,你跟俺的八路爹,真的是朋友吗?”


    龙绍清深深叹了口气,马爱珍愠声提醒:“小子,乖乖吃东西,你要听话才有得少爷做,明白吗?”


    薛解放明白了,娘其实也在哄他。


    龙绍清跟他爹根本就不是朋友,这龙家也才是真正的土匪恶霸。


    薛解放不能向土匪低头,他要救他娘。


    捧着那块桃酥,他假装在吃,却缓缓走到门口。


    但眼不丁的他就溜出门,从家丁们身后溜过,不见踪影了。


    ……


    就在隔壁院门房炕上,娘沉沉的睡着。


    薛解放看到有一碗水,遂往娘的唇角抿了一点。


    等娘悠悠睁眼眼,他忙捧过桃酥:“娘,快吃,吃完俺就带你离开龙家。”


    孩子太小,懂的并不多,也不懂娘明明是个女八路,怎么就会变成地主的。


    怕娘会被枪毙,他不敢投奔解放军,但是他们可以逃进深山呀。


    他原来生活在老乡家,有在山里生活的经验。


    他听过《白毛女》的故事,喜儿就是躲在深山里的,一躲就是十八年。


    娘终于坐起来了,大口的吃着桃酥。


    薛解放饿的眼前阵阵冒绿光,但还是说:“俺不饿,娘你快吃。”


    娘吃完桃酥揩了嘴,语气哀怨:“我明知先机,做了那么多,却落得一场空?”


    见娘的膝盖上有桃酥渣,薛解放用唾沫抿起来喂她吃。


    娘坐了半晌,打开了脏兮兮的褡裢,翻了半天,从中翻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薛解放呼吸一紧,因为照片上是爹和娘。


    本来薛解放是被老乡养着的,老乡家也有这样一张照片。


    突然一天娘带着新衣服和烧鸡来,指着照片说她是他娘,还说她已经跟老乡打过招呼了,要他跟她走,薛解放于是千里迢迢,跟着娘来了西州。


    娘在照片背面写着什么,喃喃说:“我除了捐出去的,还在港城存了些钱,我必须去港城。”


    她之前也说过港城,还说等去了港城,他们就会变成有钱人。


    娘一路还教薛解放讲英语,因为据她说,港城人讲的,就是英语。


    但薛解放不想做有钱人,他更想当八路。


    可是爹交待过遗言,说要他保护娘,他就必须保护好娘。


    他还太小,没读过书,也只认得‘儿子’。


    娘在照片上写了一行话,其中就有儿子二字,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其实跟薛解放想象中娘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她分明就是照片上的女人。


    照片上爹笑望着她,就像曾经笑望着薛解放。


    爹还说过,娘很好,是他不够好。


    还说如果他死了,薛解放就要听娘的话,永远保护她。


    但是娘在写什么,她要做什么?


    她把照片装进荷包,揣进薛解放兜里:“娘想带着你一起去享福,可惜不能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咱们去山里,俺会给你打野果子,挖草根!”


    但娘甩开了他的手,眉目狰狞:“骗了我那么多药品,还妄想我生儿子,我给你生,生……”


    所以娘是准备低头,给龙绍清做小妾了?


    薛解放拉娘的手:“娘,不中。龙少爷跟俺爹不一样,他是坏财主。”


    娘被他拉起来了,她说:“我先安顿了你吧。”


    她拉着他出了房门,又出了院门,行步匆匆:“我送你回旅馆。”


    薛解放明白了,娘要给龙绍清当小妾。


    他大声说:“娘,你不能去当小妾,你会被打死的。”


    孩子语无伦次,又拗不过娘,只得被她拉着小手一起往外走。


    薛解放边走边劝:“俺奶奶佃给财主当小妾,就被财主太太打死了。俺爹还说过,他必须去打仗,因为他要杀光所有养小妾的恶霸财主。他还说只要他死了,俺就一定要保护好你……娘,俺必须保护你,不然俺就没脸见俺爹。”


    娘蓦的止步,她是想起八路爹了吧?


    但她苦涩的笑着,说的话依然叫薛解放摸不着头脑:“也许她才是对的。什么穷生奸计富生良心,呸,富人也没有良心,龙绍清根本没有信里写的那么善良,高尚,他一直在伪装,在欺骗我!”


    她又歇斯底里了:“可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甘心!”


    天已经黑了,虽然这是城市,但因为打仗,天一黑人们就关门了。


    野狗横行,甚至还有狼在游荡。


    此时外面一片漆黑,间或有骑马的军人嘚嘚而过,狗叫汪汪。


    禾苗把儿子推向大街:“你走吧。”


    薛解放死死拽住娘的衣服:“娘,跟俺一起走。”


    他就算立刻被狗吃了他都不怕,但他不能让娘回去给人当小妾。


    做了妾她要给龙家所有人下跪,还会被他们殴打!


    孩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死死拽住娘的袖子:“跟俺走,俺来保护娘!”


    但娘无情掰开他的手指:“乖乖回旅馆待着去,马上解放军就来了,你把荷包交给解放军,他们就会待你好的,咱们母子一场,但现在缘份尽了。”


    咚的一声,娘把他推撞在地上,但他立刻扑了回去。


    他说:“娘,如果解放军要枪毙你,俺挡在你前面,娘……”


    可是咚的一声,他再度被推摔倒。


    他本就饿的瘦骨嶙峋,衣服破了,额头也破了,脑袋生疼。


    但他还是不顾疼的去抱娘的大腿:“娘!”


    娘刚见他的时候可疼他了,会牵他的手,会反复教他讲英语。


    可今天她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抬脚就来踹他:“你不懂吗,娘被欺骗了,可是娘不甘心,也绝不能叫他们好过!”


    狠心一脚将孩子踹飞,她大吼:“滚啊!”


    孩子实在爬不起来了,坐在马路中央,大声呼唤:“娘,娘!”


    突然一阵刺眼的灯光,来了一台汽车。


    看到路上的孩子,司机猛打方向,等再看到前方的女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被撞飞,车停窗落,传出一声咒骂:“大晚上的,找死啊!”


    汽车走了,薛解放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墙角找到娘。


    今晚月亮都没有,一片漆黑看不清。


    摸着娘的身上没有血,可她已经停止呼吸了。


    来西州的路上,薛解放见过好多死人,死了,就是没呼吸了。


    娘这就死啦,被车撞死啦?


    薛解放很难过,但没有哭,因为八路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毕竟是个孩子,又饿了太久,没力气再走了,寻来娘的褡裢给她做枕头,又把自己那长衫脱了盖到她身上,双手紧紧环着娘,依偎到娘的身边,他轻声说:“娘,不怕,咱们马上就能见到俺爹了。”


    孩子好饿啊,但是隐隐约约,他看到爹在朝着他走来。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这是要团聚了?


    爹说过,家里还有爷爷,几个姑姑呢,他们都会见面吗?


    但孩子闭眼片刻又猛得睁开,心说糟糕,欠旅馆掌柜的房钱还没付呢。


    爹会生气吧,会不会责怪他呀?


    ……


    被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吵醒,天色一片蒙白。


    薛解放才睁眼,就见娘伸着懒腰坐了起来:“空气可真清新啊。”


    他没有被狼吃掉,娘也还活着?


    但娘的声音不大对劲:“天菩萨,这又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薛解放手舞足蹈:“娘,娘,俺们还活着呢。”


    娘却皱眉:“哪来的野孩子,谁打的你,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全是娘打的,可她似乎不记得,也不认人了。


    薛解放有经验,他来西州的路上见过被炮震傻的伤兵,就和娘一样,不认人。


    他拍胸脯:“是俺,你的解放,小放。”


    但娘愣了片刻,却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你个丑孩子,碰什么瓷呢,我的小放明明只有两个月大,是枚香香软软的小甜瓜。丑孩子,一边去!”【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