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农曾是地主家的佃户。


    他家也不是三代,而是八代赤贫户。


    他识字,还是因为曾经有幸给地主少爷当过小厮的原因。


    他有三个女儿,他也自认比较了解女孩子。


    曾经他是真欣赏禾苗,江南水乡,深宅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只为不裹脚,她就敢一把火把家烧了,那样的反抗精神,值得所有的女孩子学习。


    她不想带孩子也行,下南洋他甚至支持。


    当时国内急缺药品,有能力把药弄回国,就是莫大的功劳。


    她要跟薛昶离婚他也只怨儿子,那家伙就是个棒槌,不会哄媳妇。


    可在西州即将解放的节骨眼,禾苗带个孩子来干嘛?


    薛农分析孩子大概是假的,是冒充的。


    战争年代嘛,孩子没留过照片,就算薛昶也只见过孩子一面。


    禾苗要找个长得差不多的,完全可以冒充。


    薛农身体不大好,心脏也不太行,怕受刺激,就不想见那孩子。


    可他才要走,孩子又喊:“爷爷?”


    薛农才回头,就听谷满仓噗嗤一声:“你瞧那小腰杆,挺的直不直?”


    薛解放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他的鞋子破的厉害。


    但男子汉顶天立地,腰杆必须挺直。


    他没有皮带,一直是用一根布条子系裤子的。


    但前几天布条断的不成结,他就搓了根草绳来系裤子。


    他上身穿的,是从老乡家带来的小汗衫,盘扣坏了,就敞开着。


    而他的腰间……见爷爷目光扫过来,他挺起腰板,亮出腰间别的小树杈。


    那小树杈可是他挑挑捡捡,半个月才挑到的大宝贝。


    爷爷显得很冷淡,只看了他一眼就走。


    爷爷应该很累吧,满头白发苍苍,却还在忙碌工作呢。


    小家伙立正敬礼:“爷爷再见。”


    薛农边走边跟谷满仓讲工作:“去转告农会,我们对王德彪的意见是,枪毙!”


    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不由自主走向了孩子。


    谷满仓要笑死了,他就说嘛,孩子或者有长得像的,禾苗也可能动机不纯。


    但这臭小子绝对是薛昶的种,那倔强的神情都跟他爹一模一样。


    薛农指孩子腰间的树杈:“这是什么,干嘛用的?”


    孩子挺腰杆:“如果夜里碰到土匪,他们就会当成真枪,就会害怕。”


    那小树杈还真的是,跟把小手.枪一模一样。


    薛农再问:“你爹是谁?”


    这个可难不倒薛解放:“俺爹叫薛昶,活着的时候是八路。”


    薛农皱眉:“谁跟你说薛昶死了?”


    小家伙卡壳了,挠头半晌:“俺娘呀,她还说,还说……”


    薛农眉头皱的更紧了:“还说什么了?”


    谷满仓看孩子一脸为难,遂劝说:“老总,他活脱脱就是个小薛昶,是咱的娃,关于龙家和禾苗的事,您跟她本人谈吧。”


    有什么事也该跟禾苗谈,孩子终归太小了,说不清楚。


    薛农下意识摸兜,兜是空的。


    他也依然语气冷淡:“回罢吧,找你娘去。”


    唆使孩子来跟他玩心眼,禾苗是把组织,把薛农都想的太天真了。


    可他才要走,薛解放猛得抬手:“爷爷,吃糖!”


    又认真说:“娘说您生病了,您想要什么药,告诉俺,俺到山里帮您找去,您要是肚子痛的话就吃颗糖,俺小时候要是生病了,吃颗糖就会好的。”


    薛农愣住,谷满仓却笑了:“孩子给糖,你倒是接呀。”


    ……


    他们属于先遣部队,每到一个地方,碰到的都是处于恐惧中的妇女和孩童。


    为了安抚孩子,不至吓到他们,大家也就习惯随身带着糖果。


    但还是头一回,有孩子给大人送糖果的。


    见爷爷不肯接,小家伙剥开糖纸直接递到他嘴边:“快吃吧,这个能治病。”


    他共有六颗糖,全是昨天来的路上军人叔叔给的。


    怕爷爷舍不得吃,他特地掏出存的五颗来:“爷爷您看,俺还有好多呢。”


    又问:“爷爷你需要什么药,俺去帮你找药。”


    爷爷看起来依然很凶,但接过糖果含进嘴里,摁薛解放靠墙站好,神态愈发严厉,问:“你和你娘,跑到西州龙家做什么去了?”


    薛农身体不好,谷满仓忙搬来了凳子。


    他其实也很好奇,禾苗好端端的为啥要去经商。


    随着解放全国每个人都要定成分,她的成分又该如何定?


    人总是趋利的,就有很多人分明是剥削阶级,却想混个好成分。


    但禾苗要故意派孩子来博同情混成分,只会适得其反。


    被两位爷爷盯着,薛解放站的直挺。


    一脸郑重,他说:“俺和俺娘去过龙家,他家,是大财主。”


    薛农点头:“答得不错,继续讲。”


    他们娘俩的事妇救会已经上报了,还有老乡做见证。


    但他们娘俩是去做什么的,现在回到组织,禾苗又是什么动机?


    小家伙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虽然龙绍清那个坏财主非常狡猾,家里还养着十几条大狼狗,可是俺,俺没给俺爹丢脸,俺还保护了俺娘。”


    薛农怔住,半晌无言。


    孩子说龙绍清是坏财主,还说他没给他爹丢脸?


    那语气还真跟薛昶一模一样。


    薛农还在震惊中,孩子抛来一个问题:“爷爷,俺做得对吗?”


    薛农未语,谷满仓忙说:“当然,干得好!”


    得了鼓励,小家伙又说:“俺虽然没有爷爷的火眼金晴,可是俺心里知道,俺娘是个好地主,爷爷如果要枪毙……就把俺们一起枪毙了吧,没关系的!”


    小小一点人儿,他甚至不怕被枪毙?


    薛农眉头紧锁,语声严厉:“谁说我会枪毙你们的,谁说的?”


    再追问:“你娘吧,她还说我什么了?”


    虽然爷爷看起来很凶,但其实薛解放的八路爹样子更凶,满脸胡茬,胡茬还会扎脸,可虽然只相处了一夜,但薛解放却知道,爹温柔极了。


    爷爷肯定也一样,外表凶,内心很温柔。


    而薛解放不怕被枪毙,是因为他和他的八路爹一样勇敢呀。


    但他正想回答,爷爷打开公文包,抽出张纸来。


    把纸递给孩子,他大步离开:“这是你娘的成分表,让她自己看看,对不对!”


    ……


    因为禾苗识字,被临时征调来写笔录了。


    这会儿排到一个穿旗袍,化着妆的女人,一坐下就说:“同志,我可不是什么地主眷属,我是八辈贫民,我也不需要再教育,快把成分给我改了。”


    禾苗认识这位,昨天在镇子上碰到,想让长工帮自己干活的那位。


    看档案她叫翠红,成分被定成了地主亲眷。


    而只要是地主阶层,从现在开始,就要接受思想教育。


    但同样是小妾,另外那个愿意劳动的,翠绿定的是贫民,而且档案已经归到医学院了,那她就可以学习如何当医生或者是当护士,总之,她会去读书。


    禾苗也才知道成分的事,还在研究,翠红指着说:“愣着干嘛,快改啊。”


    但旁边一位工作人员却说:“两位妇女同志,成分要由审判员来核定,还要进行公示,接受群众的监督和审核,任意乱改,你们要担责任的。”


    翠红觉得很冤枉:“我和翠绿都是妾,凭啥她定贫民,我就定成地主啦?可见你们的审判员是糊涂的,在冤枉好人。我,我比窦娥还要冤枉。”


    工作人员却说:“审判员可都是老革命,他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地主亲眷要被劳改,但贫民天天有大白馒头吃。


    翠红不死心,就又对禾苗说:“不是说好多军爷都缺媳妇嘛,妹子,你帮姐介绍个军爷吧,官越大越好,等姐成了军爷太太,一定会报答你的。”


    怪不得审判员给她定主呢,这思想确实危险。


    禾苗自己的成分都还没定,自顾不暇呢,管得了她?


    劳改队的同志等不及,进来逮人了。


    翠红急了,大声问:“有没有光棍军爷呀,我可是王德彪最疼爱的小妾,我呀,特别会伺候男人。”


    她被带走了,一个工作人员说:“把伺候男人当本事,简直封建糟粕!”


    另一个说:“她还妄图腐化人民军队,把军人变成老地主呢。”


    禾苗在帮忙整理文件,闻言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薛家一门伤残,她不能带走人家的小独苗。


    但要撇下孩子,薛解放会不会像她记忆里那样,寻找她一辈子?


    翠红翠绿定了成分,她的应该也定了,咋定的?


    禾苗正想着呢,薛解放屁颠颠跑了进来:“娘,娘,俺碰到爷爷啦。”


    薛农就在土改队工作,孩子会碰到很正常。


    但禾苗当然吓了一跳:“他……问你什么啦,你说什么啦?”


    薛农能直接认出他家的孩子很正常,因为穿越者之前也没见过孩子,但到了之后只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小家伙剑眉星眸的,活脱脱一个小薛昶。


    可他们娘俩从西州来,薛农肯定要盘问情况。


    薛解放咋说的,没乱说吧。


    孩子递过来一张纸,恰是《成分普查表》。


    他不但见了爷爷,还给爷爷送了糖,在他想来爷爷的病已经好了一半了。


    爷爷说的话他也一点都没忘:“爷爷让娘看,娘的成分对不对。”


    在小镇上,是按个人思想做的筛查,禾苗一看打哆嗦。


    因为她的表上赫然写着:城市贫民(女八路)。


    这年头被定为贫民可不要太爽,口粮待遇和前线军人是相同的。


    但定成分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农会和土改队是个极为庞大的组织,成分在敲定后还要进行公示审核,有人隐瞒实情混成分,将受到严厉的惩处,禾苗现在就有混成分的嫌弃,这得赶紧改掉。


    屋子里人太多,闷热的厉害。


    她找出水缸子,对儿子说:“娘渴,你给娘找点水去。”


    薛解放可不单给娘找水,拎起暖壶发现是空的,他拎走了水壶。


    不一会就听外面有个女人说:“好勤快的小子,力气真大,能拎动两只暖壶。”


    恰是薛解放,小小的人儿拎着两只大大的暖壶。


    进了门,他先招呼工作人员们:“伯伯婶婶快来喝,这是俺打的井水。”


    又说:“俺尝过啦,这儿的井水是甜的。”


    紧接着一个短发妇女走了进来,抚摸孩子的小脑瓜:“谁家的崽儿,这么乖?”


    妇女又问大家:“这两天有被解救的,觉悟好的女同志吗?”


    一位干部指禾苗:“这不是一位?已经工作上啦。”


    但妇女一看,惊呼:“禾苗?”


    ……


    禾苗没有特地去找,但是薛英自己找上门来,俩人就碰上了。


    既然碰上了,她当然得打招呼:“二姐。“


    薛英正rua薛解放呢,小男孩身上有一股小鸡崽的味儿,臭臭的。


    可他拎着暖壶卖力的给大家添水,模样也太招人稀罕了。


    但看看禾苗再看看孩子,她寒了脸,扭头就走。


    禾苗追出门,紧追了几步:“二姐,薛昶……他葬在哪里了?”


    结婚时她年龄还小,薛昶也是个愣头青。


    薛昶有些小毛病,禾苗也娇气任性,就非离婚不可。


    可俩人间毕竟有个孩子,他如果真的牺牲了,禾苗也很难过的。


    他真牺牲了吗,葬在哪里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