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庭月吃过药,发出许多汗,陷入了昏睡。


    可阴气侵体导致的风寒没那么容易痊愈,到了后半夜,他再度发起热,在痛苦中半睡半醒,做了不少梦。


    因着身体难受,他连做梦也都是梦到从前生病时的情形:大夫书写药方时的沙沙声,药壶升腾而起的白雾,爹爹宽大的手掌和娘亲轻唱的歌谣,兄长姊姊偷偷塞进他嘴里的琥珀饧,还有……


    一道俊拔如修竹的身影浮现在梅庭月的心底。


    当然还有寄真。


    他生病的时候,寄真总会陪在他的身边——


    六岁那年,梅庭月被水鬼拖入河中,命在旦夕,幸得寄真和师父云山散人出手相救,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然而河水冰冷,水鬼怨气浓重,损害了梅庭月的身体。


    他大病一场,在病榻上缠绵月余,才将将痊愈,后来也一直大病小病不断,成了病恹恹的小药罐子。


    这期间寄真并没有留在宛丘,而是继续跟随师父前往各地云游历练,三个月后,他重新回到了梅家,将梅庭月带回临虚宫,为他调理身体。


    那时梅庭月还好奇寄真为何会去而复返,因为初见的那一面,他被水鬼吓坏了,与寄真并无几句交流,两人萍水相逢,也不知怎么寄真就对他上了心,甚至专程绕路来接他。


    直到很久以后,寄真对他吐露了实情。


    对寄真而言,那并非一场简单的萍水相逢。


    梅庭月是他第一个亲手救下的人,意义非比寻常,哪怕离开宛丘,他也始终忘不了梅庭月,再三思量,决定绕路回来看看。


    他原本只打算偷偷看望梅庭月,却意外得知梅庭月坏了身体,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他好不容易才从水鬼手里把人抢回来、救活这条命,又岂可眼睁睁地看着梅庭月因病弱而早逝?


    他是一定要保住梅庭月的。


    梅庭月跟着寄真在临虚宫住了两年。


    初时,他很崇拜寄真,觉得这位小道长沉稳又可信,可日子久了,他才知道原来那都是寄真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实则是一点就炸的暴性子,还常常口出狂言、目中无人。


    寄真天资奇高,是临虚宫百年来最出众的弟子,却因为性情太差,经常把一众师长气得暴跳如雷,没完没了地挨罚,几乎是三日一抄经,五日一跪香。


    不过自从梅庭月去了,寄真受罚的次数就少了许多,因为梅庭月一见他受罚就心疼掉眼泪,又或是陪着他熬夜抄经,少不得小病一场。


    寄真见不得梅庭月生病,更见不得他的泪。


    直到一次宫中比试,寄真夺魁,讽刺同门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遭到了师兄的记恨。


    师兄知道自己斗不过寄真,转而向梅庭月报复,幸好他才一动手,寄真就已察觉到不对,没有让他的阴谋得逞。


    寄真打断了师兄五根肋骨。


    师兄被逐出师门,但寄真自己也受到杖责,臀腿被打得鲜血淋漓,昏迷数日,两月余不得站立。


    梅庭月大受打击,也病得很重,但就算病得起不来床,他也要陪着昏迷不醒的寄真,爬都要从床上爬下去。


    云山散人不忍,命人将他们二人的床并在一起,梅庭月昏昏沉沉地将寄真的手抓在掌心里,终于安心。


    昏迷中的寄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同样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谁也分不开他们。


    伤愈后,寄真一改从前的轻狂,变得内敛庄重。


    在梅庭月的印象中,寄真最后一次触犯戒律,是为了送他离开临虚宫。


    当时梅庭月在临虚宫住满两年,身体已经大好了,家中对他思念不已,爹爹和大哥千里迢迢地从宛丘赶来接他,他无论如何都该回去了。


    下山那日,寄真并未前来送行。


    没见到临别一面,梅庭月失望不已,窝在马车里偷偷抹眼泪,埋怨寄真不讲义气。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一行人投宿客栈,仆人往车下搬行李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寄真竟躲在行李的后面。


    梅庭月被大哥牵着手,站在不远处,看呆了。


    寄真发髻乱了,道袍上全是灰,不得不站起身拍打尘土。


    拍着拍着,他手停了,望向梅庭月,冲他笑了一下。


    夜幕低沉,院中悬挂的风灯摇摇晃晃,散发出昏黄的烛光。


    梅庭月灰暗的天却亮了。


    他飞跑着,扑进寄真怀里,呼喊出他的名字。


    “寄真!”


    ……


    恍惚中,悬在头顶的风灯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红烛,散发出相同的暖黄烛光。


    梅庭月疲惫地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映出曲九郎的侧颜。


    曲九郎给他喂了水,摸摸他的额头,说道:“已经不热了。感觉好些了?”


    梅庭月身上不太难受了,人精神许多,但他嗓子又疼了起来,尝试开口,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破碎的声音。


    无奈,他朝曲九郎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了。


    曲九郎叫他张开嘴,看了看他的嗓子,确定没有太大问题,他唤婢女过来,将药方所配的药材添改几味,再重新去煎药。


    梅庭月倚坐床头好奇地看着他,原来二公子也懂岐黄之术吗?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强烈,曲九郎转过头来,坐回床边,说道:“你在找大哥?不是他不想陪你,只是他忽然有要事,必须赶去处理,便托我照顾你一会。他很快就回来。”


    经他一提,梅庭月总算想起自己昨夜烧糊涂了,竟撒娇撒痴地不让贺琮走,默默红了脸,又摇了摇头。


    曲九郎未能理解:“摇头是什么意思,你没想找大哥?还是你不高兴,一定要见他?”


    梅庭月想了想,慢吞吞地爬向曲九郎,身体慢慢倾倒,明显是想枕曲九郎的大腿。


    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瞄着曲九郎的脸色,观察他有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


    曲九郎有所回应。他伸出手,扶着梅庭月,帮他枕稳自己的大腿。


    一回生二回熟,梅庭月这回枕着曲九郎的腿,就心安理得多了。


    他眼睛弯成月牙,高兴地对曲九郎做口型:没想找阿兄,你也很好。


    曲九郎摸了摸他的头发。


    梅庭月小睡片刻,醒来就眼巴巴地盯着曲九郎。


    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渴望,曲九郎问:“怎么了?”


    梅庭月:梦见酥山了,想吃酥山。


    曲九郎没有完全读懂他的口型:“你梦见了什么?”


    酥、山。


    梅庭月又做出口型,见曲九郎仍没看懂,他便摊开曲九郎的手掌,准备在他掌心里写下“酥山”二字。


    他一笔一划地书写,指尖落于曲九郎的掌心,带来酥而痒的触感。


    曲九郎蓦地收拢五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梅庭月懵懂地看向他。


    他很温顺,没有任何想要挣脱的意思,任由曲九郎捉着他,甚至还亲近地主动回握。


    曲九郎呼吸微滞,又握了一会,缓缓放开他。


    他将手掌藏于衣袖之下,指节微微蜷缩起来:“用纸笔吧。”


    婢女用托盘端来纸笔,梅庭月写下“酥山”二字。


    曲九郎问:“这是一种吃食?”


    梅庭月眨眨眼睛,心道难怪二公子没读懂他的口型,原来是不曾听说过酥山。


    他在纸上落笔:算是一种点心,用牛乳、醍醐和冰做出来的,我还喜欢淋上桂花蜜。


    他知道府里能做,前几日还在锦意那边吃过。


    “你还病着。”曲九郎说,“不能吃冰。”


    可以吃的。梅庭月写,就一点点。


    “嗓子说不出话也要吃?”


    梅庭月写下一个大大的、坚决的、几乎占满半张纸的“吃”,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曲九郎。


    曲九郎不说话了。


    梅庭月放下笔,去牵他的衣袖,见他还是不应,就伏在他膝上,表情乖巧又讨好,仰起脸盯着他。


    曲九郎被他缠得无法。


    “你说过你怕我,”他垂眸看着梅庭月,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可你现在哪还有半分怕我的模样?”


    梅庭月用脸颊蹭蹭他的手,露出一抹俏皮的笑。


    婢女端着托盘款款而入,盛着满满一碟酥山,旁边配有一小盏桂花蜜。


    梅庭月开心地端起桂花蜜绕着酥山浇了一圈。


    酥山色泽乳白,升起腾腾冷雾,尖尖的顶端缀着一颗鲜红的蜜樱桃,再一浇上金色的蜂蜜,甜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他拿起银勺,连着酥山与蜜樱桃一起盛起来,喂到曲九郎唇边,以口型道:你先尝。


    曲九郎微顿,正待回绝,梅庭月又摇晃起他的手,在纸上写:我很喜欢它,所以想跟你一起分享。


    又写:最甜的这口给你吃,希望你也喜欢它。


    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曲九郎低头吃了这勺缀着蜜樱桃的酥山。


    好吃吗?梅庭月期盼地问。


    “好吃。”曲九郎看着他,“很甜,也很香。”


    梅庭月喜笑盈腮:那就好,咱们可以一起吃,和朋友分着吃才是最好吃的。


    望着他写下的“朋友”二字,曲九郎出了神。


    两人分食了这碟酥山。


    待婢女将托盘撤走,梅庭月心满意足地提笔:如果二公子也喜欢吃点心,不妨日后来我的家乡转转,宛丘有许多好吃的点心,我做东招待你,带着你统统吃一遍。


    再道:到时你就住在我家,我的家人都会非常欢迎你,他们最喜欢念书厉害的人了。


    曲九郎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直至最后一字,久久没有言语。


    其实梅庭月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的邀请会不会略显冒昧,曲九郎又会作何感想。


    但他不后悔这么做。他从心底希望曲九郎能开心些,便想把自己珍爱的东西都分享给他。


    忽然,他感觉到曲九郎回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摊平,写下三个字。


    曲、涉、冰。


    “这是我的真名。”


    曲九郎声音低缓,神色似冰消雪释,透出融融的暖意:“倘若有一日,我当真有缘拜访你的家人,你便知晓该如何介绍我了——”


    “我是你的朋友,曲涉冰。”【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