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折禅(强取豪夺) > 6、私情
    现在,莱娘终于知道是谁在后山窥探了。


    情理之中,也有意料之外。


    情理上,她早就知道洪金仙不喜她,不喜所有地位低微的小禅姑。在这样的人眼里,她们就像是地上的泥点,看一眼,都会溅脏自己的衣裙。


    意料之外的是,她没想到洪金仙会厌恶至此。


    厌恶到竟要在众人,甚至是长安来的上官面前,诋毁她,迫使她颜面扫地。


    洪金仙不过就是想做个主角,那她便陪着演好了,至于谁能做大德的弟子,谁能去长安,她也不会关心,所以根本不可能妨碍这位贵人的前路。


    那今日这遭,只能是故意羞辱了。


    莱娘心中酸涩无比。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感受到小丰被当众赶出云水观时,是怎样灼心烧肺的痛。


    她无需抬头,全身发肤便能感知到整个讲经堂内所有人的视线。


    那些视线就如同燃得正旺的柴火,将她全身煮到沸腾,四肢都煮成一锅软绵无力的浆糊。


    那种痛,叫众矢之的。


    莱娘无从得知,她不在时,小丰要如何独自吞下这些煎熬,但此刻,身处同样的境地,自己绝不能退让。


    因为洪金仙千不该万不该,为一己私利,搅动地上地下的人一同不得安宁。


    那是她的余生,更是小丰的身后名。


    莱娘松开攥紧的双拳,语气再平和不过。


    “私情?我是救人,有的也只是仁心,并不是私情。”


    洪金仙原本料想,发难后对方会抵死不认,但她竟将救人之事说得如此磊落光明。


    洪金仙只得使个眼色给侍玄,侍玄立马上前道:“但你救的是个男子,我亲眼看到了!”


    “救人与性别又有何干?难道濒死的是个男子,就要丢弃不顾吗?”


    “你还把人藏在观里!”


    “我没有藏,”莱娘的声音像涟漪,一句如一圈,将所有口舌带来的波荡平缓下去,“后山本就无人,把伤患安置到那里,是无奈之举,不能因我一人之举打扰观内旁人清修,有什么不妥?”


    “那个被逐出观的葛小丰,当初被捉住时,也是这么一套托词!我看不如把那男子绑出来,交官府一问就知道了。”


    “那是伤患,又非贼囚,何以送交官府?”


    “那便让他自己出来对证!”


    “我已答应他轻易不向旁人透露,怎能不守约?”


    “都闭嘴!胡言乱语什么,无论是谁,都不得扰乱今日讲经!”


    莱娘还未说完,一旁监院的脸色青一片白一片,实在坐不下去,厉声开口制止。


    再这样争执下去,云水观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越是难堪的事,街巷市井中就越会口口相传。葛小丰的事当年闹得满城皆知,已经够让观中丢脸了。


    现在,若是再出一个葛小丰……


    监院各瞪了莱娘和侍玄一眼,轻飘飘略过了洪金仙,又将眼风讨好地送往上方的大德,希望上官当没听见,揭过这篇,让她们自己私下处置。


    清妄真人那双琉璃眼依旧淡漠无波,没回应监院,也不看左右的弟子,反倒是望向莱娘。


    只是那浅色的眼瞳,衬得目光悠远,不像在看她,而是像透过她在看什么人一样。


    莱娘微微抬了半眼直视过去,便觉得被凉得一震,还是低下头来。


    大德却在这时发话了。


    他淡道:“论禅常有争辩,丛林中人各有看法,再寻常不过,不论个人行迹,各位禅友且细细说来,吾洗耳恭听。”


    话音刚落,监院的脸色从青白径直变成死灰一片。


    坏了,上官竟要管这桩事。


    大德的声音先朝向侍玄:“方才所讲经文,你有何见地?”


    监院和侍玄俱是怔愣。


    监院暗自狐疑,方才还当大德要细听缘由,可怎么是这个听法?


    被点到的侍玄则是一阵发虚。


    自己当众说说辛莱娘的破事也就算了,讲经?她们女郎才讲得了文绉绉的东西,这让自己一个侍婢怎么开口?


    侍玄张了张嘴,又看了眼面露烦躁的自家主子,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六,六欲不就是私情吗……”


    琉璃神仙像不为所动。


    “嗯……”


    侍玄一番搜肠刮肚,眉毛拧成一团,也死活没挤出下一句,还是灰溜溜闭了嘴。


    “那另一位禅友呢?”


    莱娘应了声,一步一瘸缓缓走到坛前。


    三层高台圆方重叠,象征法天象地,正中央的法座上置有金丝八宝纹的褥席,坐上去,便可俯视众生。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


    脚尖在最后一级阶上悬停片刻后,还是坚定落下。


    被欺凌至这步境地,难道还有余路可退吗?


    莱娘在心中默念。


    既然大德给了她这株无名野草一丝生机,纵使迎面是狂风暴雨,她也要逆风起舞,守住自己与所爱之人的最后一片净土。


    洪金仙和侍玄口中的私情本就是空穴来风。


    她对薛河,最多不过是仰慕,更多是常人皆有的仁善之心,换任何人,她都会这么做。


    而且,就算真是情爱,那就成了罪孽吗?


    小丰常对她说,爱欲本无错。


    这句话,她也想说出口很久了。


    自修习禅道伊始,她便一直被教导,情爱乃修行之人的大忌,需时时检视根除。


    可爱欲由心而发,从来由不得自己。


    若一切情爱都是错的,那从情爱中诞生的婴孩岂不也都是错误,那人的身上还有什么可为世间所容呢?


    父母爱子女,天子爱万民,神明爱世人,这些和爱一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私情与普爱之分。


    有心上人的小丰是干净的,爱阿娘的她亦是,世间所有发自真心的爱欲,都是天然的,干净的。


    既然人生而有欲,又何须刻意遣而禁之?


    莱娘抛下一切杂念,缓缓道来。


    堂下众人听来皆神色惊恐,连交头接耳都忘了,到她讲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片死寂。


    她也知道,这一席话在当今世道,已是大逆不道之语。但忍了那么多年,就是今日,她就想豁出去争辩一次。


    她几乎是自暴自弃,抬头看向正前的大德,等待最后的审断。


    可撞上的那对冰雪琉璃目里,却分明燃着一把火。


    哪怕只有瞬间,她确信,她就是看见了。


    不同于底下那些人的怒火,那是一种和她一样,觅得多年未有知音的欣然。


    她从没有想过,大德竟是认可她的!


    那尊她以为脱离凡胎的琉璃像,竟也会面露笑意,只微微的一缕,便已让她心神一凛。


    莱娘震惊之余,眼眶中泛起丝丝酸痛。


    说出了闷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后,此时,她只余满心疲累,耳畔也仿佛蒙了层水雾,大德的声音飘渺不清,她也无心去仔细辨听。


    “……今来正为觅贤寻才,众弟子……可见汝等功课勤加研习,未有懈怠……”


    莱娘知道,大德开口,便说明弟子选拔结束,重要的时刻差不多来了。


    要宣布获选之人了。


    屋堂中,所有人的呼吸渐重,供案上的香早已燃尽,可四周仍有一股不绝如缕的烧灼气味。


    方才还振振有词要“遣欲澄心”的禅门中人,不过片刻,就成了口中的反例,原形毕露。


    这兴许,就是欲望焚烧的味道。


    那幽幽的气味也钻进了莱娘的肺腑,抓挠起心神。


    从前,因为自己得到的少,失去的也少,便无所谓世事输赢,鲜有期待。


    可现在,她却不知为何,和周遭炽热的视线一起,望向那两片一张一合便能决断前路的唇瓣,希望下一刻报出的是自己的名字。


    说吧,说她的名字吧。


    那样,就能为自己和小丰正名,改变她的前路,甚至和薛河相处时,她也会把头昂得高高的,在心里说,我不是野草,我与你们是一样的人。


    她不该有期待。


    却偏偏想期待。


    恍惚间,她看见大德的目光再次掠过自己。


    “……今日辩经,尤见风华。年轻弟子中,能参先祖禅机,斥当世清浊,难能可贵……”


    莱娘看到,洪金仙那昂扬的头颅更见矜傲,不必看都知道,现在那张脸上挂着何等得意的笑。


    说吧,说她的名字。


    “更闻百年未有之奇思,另有一番新意,吾甚为欣然——”


    莱娘腿脚几乎发软,死死盯着发话者。


    说是她吧,求求了。


    大德也像感应到她的祈求般,再次投以一眼,只是这一次,没有先前一瞬的火光,唯余怜悯。


    那一刻,地面仿佛崩裂,莱娘无声沉了下去。


    “然虽有新意,却尚不成熟,仍需多年修行体悟,方成一派,故此次吾决议,无人——”


    耳畔剧烈的嗡鸣。


    面前光环萦身的琉璃神像“咣”的碎裂四散,从中涌出了排山倒海的污泥,顷刻间冲埋了她,眼前漆黑一片,世上仿佛再不见光明。


    她不该有期待。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期待。


    莱娘浑浑噩噩地困在这一方黑暗中,甚至不知自己现在是立是跪。天地在摇晃,她的身体也像秋风中的落叶,瑟瑟颤栗。


    神思与魂魄一同抽离到头顶,不知是怎么熬到这一切结束,她木然望着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只会机械地跟在后面,行李、送别、拜谢。


    好像有好多人对自己怒目相向,好像大德走到面前说了些什么,好像洪金仙也用手指着她,眼神怨毒,大约是在忿忿然痛骂。


    大概是吧。


    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反正豁出去一场,也还是没有活路。


    野草能有什么活路,只有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随着送别大德的人流,重新走回山门内,莱娘都还是一副游魂行尸的模样。


    直到上山的某层石阶将她绊倒。


    她毫无防备,扑通一声跪地,膝盖旧伤叠新伤,撕心裂肺的疼终于激活了失感的躯壳。


    走了那么多回的台阶,挑了多重的水都没能让她踩空一次的台阶,为何今天偏要绊倒她?


    好疼,好疼。


    泪眼模糊中,一片黄色的衣裙遮住视线,莱娘抬头,一贯横眉冷面的监院,如今却满是失望的神色。


    监院居高临下,望向一身狼狈的莱娘,轻轻叹了口气。


    “云水观已容不下你了,自请还俗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