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折禅(强取豪夺) > 17、濒死
    莱娘是被抬回牢房的。


    但回的不是原来那间,她被丢去了另一处单独关押。


    原来赵大娘在的那间与她隔了大半个走道,再想说话就变得十分困难。


    她被抬回来时,大娘一听到动静,就激动地扒在木栏上喊她,被外面的看守听到,狠狠抽了几个嘴巴,就不敢出声了。


    莱娘知道,大娘是担心她受了刑,性命不保。但她知道分寸,绝不会去激怒那些以虐杀为乐的疯子。


    在这里,有价值才能活。


    这是她在暗牢里学会的第一条道理。


    所以被带进去的第一时间,她就马上将薛河何时去的长安、带了什么文书回来、订船去的涪州等事一一交代,生怕晚说一句,性命就不保。


    她知道,自己这行径,在世人眼里是软骨头,是背叛者,会为人不齿。


    可又有谁把她当人看,给她留下过半条生路吗?


    为了活着,她别无选择。


    但,即便全都说了,她还是挨了鞭子。


    那群不是人的东西,因为无从确认她有没有掺杂假话,就只能一句一句用酷刑验证过去。


    所幸的是,他们没往死里下手,才让她捡了条命。


    莱娘觉得,也许真的是神仙眷顾吧。


    原本以为,与薛河相关的这些事算不得有用的消息,她甚至做好准备,大不了胡编几条应付,能多活几日是几日。


    谁知,当她提及猜测薛河走的是官道时,那鳄鱼眼竖起了耳朵,让她再重复了一次。


    莱娘有些莫名奇妙。


    全城人谁不知道,要出三山县,只有渡口乘船与陆路官道两条可走,难不成还能变成飞鸟,从天上飞过去吗?


    鳄鱼眼眯着眼问她,翻山而过,不是也能避人耳目吗?


    莱娘心说,那可真跟鸟儿没什么区别了。


    常在青石山生活便知,这里多是黄土,松软散碎。平日里就鲜少有人敢攀山,更别提雨雪天气,遇了水更加湿滑容易坍塌,所以连修官道都是绕山而过。


    而走的那日,正是大雪。


    待她讲明这一通,鳄鱼眼冷冷不言,本就极少的瞳仁更是如同一条线,死死盯着她,审视来审视去。


    若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面前这人,那就是不安,极度的不安。


    交代完这段后,他们就把她从刑室带回了牢房。


    离开时,莱娘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只言片语,什么“有内鬼”,什么“不可能免去过所”,好像还提到了“禅士”一词。莱娘没明白,听了一耳朵就赶紧装死,生怕惹来麻烦。


    从她出去后,这群人用刑用得更频繁了。


    地牢里看不到天光,更不知时辰,男女老少的惨叫声都有,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起先,莱娘还会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块棉花塞住双耳。


    然而打从进了这里,她身上便只有单薄衣裳,扛冻都艰难,哪里还照顾得了耳朵?


    昼夜不休,听着听着竟也能习惯。


    只有在哀嚎短暂停歇时,才会感到心口有一阵轻微的抽痛。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受刑的人不是昏死过去,就是没气了。她既为那人难过,又怕换了人,下一个听到的就是赵阿伯或赵大娘。


    恐惧共同折磨着每一个人。


    莱娘只能忍着鞭伤留下的灼痛,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支起来,坐到尽可能靠外的地方,不厌其烦,一个一个辨认过去。


    偶尔困得受不住时,就对自己的伤口又戳又拧,直到结痂处冒出温热的细流,她才能靠疼痛保持清醒,不错过任何一人。


    然而,这只是头一日。


    后面的刑讯更加猛烈,连让人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是两三人一同,不是行刑,纯粹是嗜虐。


    求饶此起彼伏,血腥气越来越重。


    当一日的折磨结束后,莱娘躺在地上,想要闭上眼睛,白天听到的声音却不肯放过她,仍就在没完没了地回响。


    黑暗里,仿佛能看见冤死的魂魄游荡在头顶,一双又一双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手朝她伸来,哭喊着好疼。


    没有一夜可以入眠。


    而比缺觉更要命的,是饥渴。


    每天只有一小块饼,碗里的水是接地面渗来的,无比腥臭,根本不能入口。


    在双重折磨下,莱娘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牢房在眼前时而大,时而小,上一秒木栏还是硬的,下一秒就软得像要化开,供自己随意出逃一样。


    开始时,她还坚持用指甲在墙上划刻,试图记下天数。


    可后来,也许是过了十日,也许是过了一个月,惨叫的人越来越少,用刑的人也几乎看不到。在一片漫长的死寂里,她快连时间都感知不到了。


    牢房中剩余的人,仿佛全部被遗忘了。


    有时候,她都盼着那些士兵能来,哪怕是鞭打她,折磨她。


    那起码意味着,自己还能活,而不是在这里慢慢等死。


    再后来,连吃食都断了。


    莱娘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饿,是连自己的手都想剁下吃了的程度。


    她再也不嫌那些脏水,只要攒上一点就喝,就好像不断喝水,就能填满腹中的无底洞似的。


    坚持喝水后的不知第几日,她发烧了。


    寒意与热潮在身体里不停地冲撞,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脑袋也不再受控,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一股脑冒了出来。


    可能是真的快死了吧,她居然从脑海里看见了薛河。


    这个她下定决心忘记的人,还像从前的梦里一样,朝她微笑着招手,示意她过来。


    滚吧。


    莱娘对着他,狠狠啐了一口,骂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脏话。


    她就是死了,死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地牢里,身体臭了烂了,都还剩一口气不会散去。


    那就是骨气。


    她绝不原宥。


    让他带着从前所有的谎言,还有精心准备的幻梦,从她的脑袋里滚出去。


    管他是何等高贵的出身,她只知道,骗取真心的人,才最卑劣下贱。


    痛快骂了一顿,在无人看见的漆黑角落里,莱娘勉强绽开了笑颜。


    她尽力了。


    在宿命的风雨前,她不曾退却半分。奋力在泥沼里挣扎的这些天,也算不辱这条性命。


    这亦是一株野草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时限。


    纵使真死于此处,她已无悔。


    笑意淡去,她逐渐阖上眼,恍惚间,耳边听到了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应是阎王殿的鬼差来收命了吧。


    在最后一丝残余的意识里,莱娘心想: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承诺了。


    -


    元月过后,长安多日来阴雨连绵。


    在宋之全递上奏折,会同御史台的多名御史,参时任宰相崔毕私自遣兵一事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


    大清洗崔家的那段时间,连天上下的雨滴都好像带着血味。


    墙倒众人推,一时间,随着一封封声讨崔毕罪过的奏折雪花般飞入宫中,一批批崔氏族人也如待宰猪羊般被拉到街口,铡刀一闪,人头落地。


    崔家倒台,成了如今街头巷尾最爱议论的事。


    驱车从宋府回东宫的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些。


    鱼肠怕街上动静吵到主子,特意将马车的帘帷都紧紧拉上,跟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车内,李岌好不容易浅浅睡着了片刻。


    鱼肠是贴身侍卫,夜里就卧在主子床边的脚踏上。他最是清楚,自从对崔家下手后,李岌几乎每夜都辗转反侧,通宵难眠。


    鱼肠觉得,大概越是身居高位者,夜里就越难捱吧,白日装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旦入夜,那些被藏起来的忧思就会加倍反扑,不停地折磨人。


    如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人又不是铁打的,谁受得住这么多天睡不着觉?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了隆隆的钟声,大概是靠得近的缘故,钟声震得车壁都在微微颤动。


    李岌果然睁眼醒来了。


    “已经到龙兴宫了?”他声音满是倦意。


    鱼肠在心里叹了口气,顺带朝车外的山门白了一眼,答道:“是,禅观里撞钟把您撞醒了?”


    李岌撩开帘子,果然闻到了浓重的香火味。


    挨着龙兴宫的街面上,大多都是卖香油灯烛的铺子,再者就是售卖禅经的小书铺。


    然而今日,他却见书铺外挂了条招幌,上书几个大字——“《莱草集》残卷有售”。


    莱。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记忆里一句笨拙的歌声突兀响起,明明那么轻,却好像比钟声还要振聋发聩,震得人心口酸麻。


    鱼肠正要挥鞭拐弯时,听到后面李岌发话:“停车,把那本《莱草集》带来。”


    过不多时,一卷书从车窗递入,门外是书铺东家谄媚的话音:“这位贵人,《莱草集》乃我家铺子独售的孤本,别家一概没有的。”


    “著者是何人?为何以莱草取名?”李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为何起这名,小店实在不知。不过著者听闻是多年前一位颇有才情的禅姑,诗集当时小有名气,只此一版,后来散佚了再寻,就只剩孤本残卷。”


    李岌收下后,指尖轻轻摩挲而过,最终落在了卷首的“莱”字。


    鱼肠见车内再无动静,便挥手让东家退下。


    过了许久,久到街上行人都稀疏不见,整个长安城都被笼在一片浓厚的靛蓝中,暮色四合,已近宵禁。


    “殿下,回去吗?”鱼肠问道。


    李岌这才从恍惚中想起,自己已回宫多日,这里是繁城长安,不是那个贫陋的山中猎屋。


    可是外面的香灰味,还有眼前的文字,无一不在模糊他所处的世界,让他想起不该想的人与事。


    彼时他满心嫌弃只想离开,如今回忆起来才发现,在山中养伤的那段日子,竟是自己过得最安稳的时候。


    没有朝堂的消息,自然也就没有内心的思虑。


    灵芜香,好像真的可以静心凝神。


    “鱼肠,明日去龙兴宫,要几支灵芜香来,入夜就在内室点上。”车内之人终于发话。


    鱼肠刚应下,紧接而来的一道命令,就惊得他瞪大了双眼。


    “还有,你亲自去查查那个禅姑的下落。”


    “若找到,就带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