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是供桌上长明灯的光。
沈惟禾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贸然推门,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
她动了动唇,气若游丝地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江……江望?”
虽是废了,却还不至于完全失声。
沈惟禾苦中作乐地想。
祠堂中没有人应答。
沈惟禾站在祠堂门口,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两息。而后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偏院。
桌上那碗米粥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端起碗,三口并作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
她需要力气,无论门后面是什么,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是应付不来的。
她端着空碗去了前院。
陈老丈和陈阿婆住在门房旁边的小屋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伴着陈老丈一阵阵的咳嗽声,咳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沈惟禾敲了敲门,陈阿婆来开的门,看见她手里的空碗,有些意外。
“夫人吃完了?我来收就好,何劳夫人亲自跑一趟。”
沈惟禾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做出一个说不出来话的无奈表情。
她又指了指空碗,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陈阿婆会意,“我这就是熬米粥,只怕是要等个一时半刻,熬好了我就给夫人送去。”
沈惟禾笑着道谢。
如此若是江望,不至于立马暴露,若不是,她撑一刻钟便有人来,也不至于遭了歹人。
她回到正院,站在祠堂门前,从发髻上拔下了那根素银簪子,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探进去沾了一下。
簪尖再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染了一层幽幽的绿,那绿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鲜艳。
她把簪子握在右手心里,左手推开了祠堂的门。
长明灯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供桌周围三尺见方的地面。
沈氏的列祖列宗牌位层层叠叠地立在供桌上,在昏红的光晕里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
血腥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
烛火照亮的地方没有人。
沈惟禾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慢慢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目光扫过供桌下方、柱子后面、墙角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没有江望。
也没有任何人。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空气里有危险,她的直觉在尖叫,可她的眼睛还没有看到。
她正准备退出去,刚一转身,一双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冰冷得像死人的手。
手指收拢的一瞬间,沈惟禾的呼吸被截断了。她下意识地挣扎,左手的油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灯油泼出来,呼地一下烧成了一小团火。
“谁派你来的?”
身后的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裹着灼热的吐息喷在她耳后。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濒死野兽的狠戾。
“太后还是阉党?”
沈惟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也没空去听。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喉咙会被他捏碎。她没有犹豫,右手猛地往后一扎。
簪尖似是刺进了身后人的额头。她感觉到握着她喉咙的手指骤然松开,她的身体失衡,那人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向后倒去,一下子撞在供桌上。
两张牌位震倒,啪啪两声砸在地面上。
沈惟禾从地上爬起来,紧握着簪子,浑身发-抖。
她借着地上将熄未熄的火光和供桌上长明灯微弱的光,慢慢地转过身,看清了那个袭击她的人。
月白色的暗纹直裰,墨灰色的大氅散落在血泊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窄边。
冷白瘦削的手腕上沾满了血,青玉带扣断裂了半截。
是沈知倦。
沈惟禾握着簪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这个人事不省的男人。
那张清隽矜贵的脸上此刻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眉心有一道伤口,是被她的簪子刺出来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凝在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凄妍哀姿。
这四个字没来由地跳进她的脑海。
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来的白玉兰,摔在泥地里,花瓣碎了,花蕊染了污泥,却还残留着几分触目惊心的漂亮。
沈惟禾想,这是报应。
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太君,心肝尖尖上最骄傲的麒麟贵子,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面,浑身的血和灰。
李徽害死了小白卷儿,老天爷就把她的宝贝孙子送到她的面前来,伤得只剩一口气。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笃,笃,笃。拐杖拄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陈阿婆来送粥饭了。
沈惟禾看了地上的沈知倦一眼,转身退出了祠堂,把门重新掩好。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偏院,接了那碗粥,又翻出随身带着的药包里一瓶新的枇杷膏,递给陈阿婆。
她指了指嗓子,捂着胸口做咳嗽的姿态,又指了指这药膏,示意入口含服。
陈阿婆明白过来,接过枇杷膏,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夫人心善,菩萨保佑。”陈阿婆说。沈惟禾只是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笼的光里看起来温婉而疲倦。
陈阿婆告辞了。
沈惟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陈阿婆的灯笼光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走后,她把门关好,翻出一只小勺,舀了一勺枇杷膏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凉沁沁的,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她的嗓子舒服了一些,脑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祠堂里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沈知倦。
这深院里,算上她自己,只有三个活人。那对老夫妻住在前院,耳聋眼花,连走路都要拄拐杖。
沈知倦若是死在祠堂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唯一的嫌犯就是她沈惟禾。
她会被押到衙门里去,老太君会让她偿命,没有人会听她解释。
就算查出来是刀伤致命,她手上的毒簪也解释不清。
沈惟禾在竹椅上坐下,将毒簪搁在桌上,对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发起呆来。
怎么办?救他?埋尸?
还是……
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
沈知倦伤成那样,不可能翻墙进来。
陈老丈和陈阿婆看门虽然不算严,但毕竟住在前院,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正门进来,不可能不惊动他们。
他是从哪儿进来的?
东墙。
沈惟禾站起来,快步走回正院的东墙边。提着油灯一寸一寸地照过去,终于在破旧的水缸和杂草之间发现了一个低矮的狗洞。
沈惟禾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豁口,心脏猛跳。
这是她的活路。
明天天一亮,等陈老丈和陈阿婆不注意的时候,她就可以从这个洞离开,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做什么冲喜的新娘、守活寡的夫人、被老太君随意折辱的贱妇。
沈惟禾眼眸一亮。可又转念一想,她走了之后呢?
沈知倦的尸体躺在祠堂里,她是这老宅里唯一的外人。
官府追查下来,她就是逃犯。一个被绑在沈家冲喜的女人,杀了沈家的朝廷命官然后潜逃。
这个罪名传出去,天下虽大,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她不想给沈知倦陪葬。
沈惟禾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离开东墙,重新推开祠堂的门。
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燃着。
沈知倦躺在原地,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小白卷儿躺在青石板上再也无法起伏的肚皮。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很想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看着他失血,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太君心尖上的麒麟贵子,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死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无声无息,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她笑造化弄人,笑因果报应,笑自己明明恨得要命,却还不得不救他。
沈惟禾伸手去解沈知倦的衣襟。
月白色的直裰被血浸-透了,布料黏在伤口上,一扯就撕下一层凝结的血痂,鲜血又从伤口里涌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撕开他的衣服,露出肚腹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狭长,斜斜地划过左腹,边缘还算平整,是利器所伤。
幸好没有伤及脏腑,只是失血太多。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她的随身药包,里面有几包配好的金疮药,还有一些止血的药粉。
她用牙齿咬开纸包,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落下去的时候,沈知倦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呻-吟,像是疼痛穿透了昏迷的屏障,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反应。
沈惟禾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她从他的衣衫下摆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料,叠成厚厚的一层压-在伤口上,然后用长布条绕过他的腰,一圈一圈地缠紧。
她的手法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利索,每一次打结都用力一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勒进他的肉里。
沈知倦痛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茫然地睁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好黑……”
沈惟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曾经冷淡疏离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望着上方,望着祠堂高高的房梁和梁上垂下来的经幡,可他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
沈惟禾抬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他没有反应。
那双茶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长明灯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却无法照亮他眼底的黑暗。
沈惟禾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供桌的桌角,那上面有一抹新鲜的血迹,是他摔倒时撞上去的。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黏腻的液体。
血。
她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低头看着他茫然睁着的眼睛,想到了一种可能。
撞击伤及了后脑的某个位置。
她见过这种病例,外祖父的药铺里来过这样一个病人,从马车上摔下来撞了后脑,醒来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外祖父说,这是瘀血阻滞,经络不通。也许能好,也许永远都好不了。
“母亲?”
沈惟禾正在出神,忽然听到他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的脆弱。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抬起来,却抬不起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近乎孩童般无助的神情,“母亲……我动不了……”
沈惟禾看着他。
这个今天早晨还高高在上、疏冷如孤鹤的麒麟贵子,此刻躺在一地血污里,瞎了眼睛,动不了身体,用那种依赖的语气叫他的母亲。
他当然动不了。
她簪子上涂的是蛇毒草和乌头提炼的毒膏,剂量不大,不至于要命,但足以麻痹筋骨折。
他后脑的伤也是她的杰作,她用簪子刺他眉心的时候,他吃痛松手往后倒,后脑正好撞在供桌的桌角上。
只希望他没有看清楚她是谁。
沈惟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眉间那道伤口上渗出来的血珠。血迹被擦掉,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道细细的伤口。
她的指尖很凉,沈知倦感觉到这股凉意,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惟禾看着指尖的血,沉默了许久。
沈知倦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像是一把冰冷的锁扣合上了。他握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母亲?”
最脆弱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呼唤母亲。
沈惟禾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他,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嘴角的那一点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否。
沈知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辨认着手背上的笔画,嘴唇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更加深重的茫然。
“你是谁?”他问。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沈惟禾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漂亮却失去了焦距的眼睛。
沈知倦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慢慢抿紧了。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他的眉心拧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惶惑。
他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手指茫然地在身边的血泊中摸索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空握了一下,又颓然垂落。
“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沈惟禾,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沈惟禾坐在祠堂冰凉的地面上,看着眼前这个瞎了眼、动不了身体、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的男人。
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跳了一下,把他沾着血污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躺在那里,衣衫被撕开,伤口被她粗鲁地包扎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麒麟贵子的矜贵模样。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鹤,摔落在泥地血泊中,连哀鸣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
沈惟禾握紧了手中的簪子,又慢慢松开。她伸手拿起供桌上那只被烧了半截的蜡烛,重新点上,将它放回原位。
烛火亮起来,照亮了供桌上那些明灭不定的牌位。
她低头看着沈知倦,将地上摔落的牌位轻轻挪到一旁,没有去捡。一张牌位裂成了两半,裂痕正好穿过“沈氏先祖”四个字。
沈惟禾用冰冷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写下一个字。
“犬。”沈知倦茫然地呢-喃。
沈氏的列祖列宗高高在上地俯视,金漆的名字在烛光中忽明忽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