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折辱清冷贵子后 > 8、搜捕
    沈惟禾儿时见过锦衣卫。


    那时她还住在京城。


    父亲的书房里堆着永远看不完的卷宗,母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石榴裂开的时候,她会踮着脚去够最红的那一颗。


    出事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她被母亲的哭声惊醒,赤着脚跑出卧房,看见院子里站满了穿黑色飞鱼服的人。


    他们的绣春刀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母亲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按在怀里,她的脸贴着母亲汗湿的衣襟,从母亲指缝的间隙里,她看见一柄绣春刀从一个穿青衫的人身上抽出来。


    那个人是她父亲的幕僚,昨天还笑着给了她一颗糖。


    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后来她跟着母亲去了外祖父家,在浔阳城外的小山村里住了十余年。


    外祖父是个老大夫,教她认草药、切脉象、捣药碾,母亲替人抄书换些银钱,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自在。


    山野里的风吹的是松脂和艾草的味道,不是京城胡同里那种混着煤烟和甜腻糕点的气味。


    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她几乎忘记了京城的样子,也忘了飞鱼服长什么样。


    两三年前,外祖父和母亲相继染了疫病,前后脚走了。


    她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用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外祖父的药铺都盘给了别人。


    她投奔伯父。伯母是个精明的妇人,待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沈惟禾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她变得少言寡语,察言观色,学着世家贵女那种温婉端庄的姿态,等伯母替她寻一门亲事。


    倒有一桩不错的,可亲事还没定下来,沈家的老太君就找上门来了。


    李徽坐在伯父家的正堂里,端着一盏上好的碧螺春,用那双精明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放下茶盏,一句话就替她定了终身。


    “这老宅里,近几日可来过什么人?”


    锦衣卫的问询声把沈惟禾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秋日的正午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在发-抖。


    那飞鱼服上的暗红云纹在阳光下翻卷着,让她想起十余年前她母亲指缝里看到的血夜光景。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睫毛低低地覆下来,像一只翅膀被打湿了的蝴蝶,轻轻颤-抖着。


    陈老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阿婆和沈惟禾身前,佝偻的脊背努力挺直了些,“大人明察,哪儿有什么人,只有我跟老伴,还有夫人呐。”


    那女锦衣卫苏六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陈老丈,在沈惟禾脸上停了一瞬。


    沈惟禾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片薄而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不割不划,只是贴在那里,叫人浑身发冷。


    “老人家莫怪。”男锦衣卫卢七笑了笑,语气倒比苏六和气许多,甚至还拱了拱手,“这宅子大,怕藏了贼您二老也不知。容我们排查一番,这样您和夫人住着也心安。”


    他说着,不等陈老丈回话,便朝苏六使了个眼色。苏六已经转身往正院方向去了,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猎犬。


    卢七则径直朝厨房这边走来。


    幼时种下的恐惧从心底里生发出来,沈惟禾垂首瑟缩,深吸一口气。


    “这位是……”卢七例行公事地问。


    “是夫人。”陈阿婆说。


    沈惟禾把攥在门框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抬起头。


    出水芙蓉的好模样,挂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情抬眸看向卢七。


    卢七与她目光相接,恍觉像是被浸湿的雀鸟,忽然落在他的掌心。


    瑟缩抖动着。


    顿觉良善可欺,令人一见生怜。


    这是沈家老爷的新妇。卢七想,随后在心中暗骂。


    这般清孱幽妍,一身泠姿的姑娘,嫁给那个活死人,当真是暴殄天物。


    他眼前人不安地向他比划着什么,那双柔荑宛如游鱼一晃而过。


    卢七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近日得的消息。


    说是沈家新妇被灌了哑药,罚禁祠堂。


    卢七心中的怜惜更胜三分,他后知后觉地辨认她的意思,而后咳了一声。


    语气轻描淡写,“有一伙胆大包天的流寇,截了朝廷命官的马车。喽啰伏诛,头儿却逃了,我们也是奉命搜捕。”


    破天荒地补了一句,“夫人不必惊慌。”


    沈惟禾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恰如其分的惊惶。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抓流寇。


    原来是抓流寇。


    好在她这里没有什么流寇。


    只要他们把院子搜完,发现什么都没有,自然就会走。


    没关系的阿禾,锦衣卫不是食人的秃鹫,这次不会有事。


    她宽慰自己。


    卢七走进厨房,沈惟禾连忙侧身避让。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股气味飘进了沈惟禾的鼻子。


    枇杷的甜润,薄荷的清凉。


    和她喉间含服的枇杷膏一模一样的味道。


    沈惟禾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她做的枇杷膏和市面上的不同,外祖父传下来的方子,在枇杷叶和川贝母之外多加了两位药引,其中一味便是薄荷。


    熬出来的膏体不仅润肺止咳,还带着一股清清亮亮的凉意,抹在皮肤上会有微微的刺麻感。这世上有千万种枇杷膏,可带着薄荷清香的却少见。


    她慢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卢七的侧脸上。


    他站在灶台边,弯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鸡肉的香气蒸腾上来,他啧了一声,又把锅盖盖了回去。


    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沈惟禾看到了他的下颌。


    下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擦伤,有些肿-胀。擦伤上面敷着一层淡褐色的膏体,膏体半干,边缘微微起皮,颜色和质地都像极了她亲手熬的枇杷膏。


    枇杷膏主要是内服,但外祖父说过,急用的时候也可以外敷消肿,对跌打擦伤有奇效。


    这是她亲手调制的枇杷膏。


    可在浔阳这地界,她只给过两个人,陈老丈,和沈知倦。


    怎么回事?


    除非……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她的脑海。


    除非这个人身上的枇杷膏,是从沈知倦那里拿到的。


    沈惟禾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们不是来搜流寇的。


    他们是来搜沈知倦的。


    截杀沈知倦的流寇,说不定正是穿着飞鱼服的此二人!


    卢七转过身来,沈惟禾已经垂下了眼睛,睫毛安安稳稳地覆着,掩去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


    她侧身让开路,垂手站在门边,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沈惟禾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对着陈阿婆陈老丈指了指厨房,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又指了指锦衣卫,拍了拍胸脯。


    意思是让他们先吃饭,锦衣卫那边她支应着。


    陈阿婆愣了一愣,她伸手杵了陈老丈一下,低声说:“快去,打些酒来。”


    陈老丈会意,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惟禾一眼。沈惟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迈出门槛,脚步声匆匆地远了。


    陈阿婆弯下腰,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米面一袋一袋地往缸里装,她没有关门,一边装着米,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追着院子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沈惟禾就跟着那两个锦衣卫往后院去了。


    陈阿婆看着那道白缎长裙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手一抖,淘米水泼了出来。


    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蒸上,擦了擦手,拄起拐杖跟了上去。


    夫人那么一个温婉柔善的新妇,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她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后院里,沈惟禾已经跟着卢七走到了祠堂门口。


    卢七推开祠堂的门,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圈。目光从供桌扫到蒲团,从墙壁转入房梁,最后落在地上。


    青砖地面干干净净。昨日的血迹已经冲洗得无影无踪。


    沈惟禾站在卢七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睛,看起来怯生生的。


    她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只盼他看完就走。


    卢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供桌上。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金漆的名号在香火熏染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最边上的一块牌位,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端的“沈”字一路裂到最下面。虽然没有完全断开,但那道纹路在深色的木料上格外显眼。


    沈惟禾低下头,双手绞着手帕,指节发白。


    卢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


    沈惟禾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种微妙的松动,一种无关紧要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这几日在浔阳县,沈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他瞟了沈惟禾一眼,“你是沈家那个新妇?”


    沈惟禾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卢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一声,指了指供桌上那个裂开的牌位,“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个泥人脾气,没想到却是个大不敬的。沈家的列祖列宗你也敢摔。”


    沈惟禾心头一紧,面上却做出被戳穿了的窘迫,低头绞着帕子。


    “无妨。”卢七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沈家就要倒了,摔裂一个牌位算什么。”


    沈惟禾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意。


    “啊。”卢七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偏头看了她一眼,“倒是忘了告诉夫人。被截杀的那位朝廷命官,正是沈氏的独苗,您的继子,沈知倦。”


    沈惟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这个消息吓傻了。


    她站在那里,身形晃了一晃,手指死死绞住手帕。


    他果然是冲着沈知倦来的。


    他在试探她。


    沈惟禾不知道,她这般凄惶神色,落在卢七眼中,是心头发痒,我见犹怜。


    “夫人这般年纪轻轻,困在这荒宅里岂不可惜?”卢七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惟禾。


    他用指尖夹着腰牌,在她眼前停一下。


    腰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卢七。


    “若有需要,到月来客栈寻我便是。”卢七轻声说。


    沈惟禾盯着那块腰牌看了两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苏六的声音。


    “卢七,快出来看。”


    卢七眉头一挑,转身推门出去了。沈惟禾跟在他身后。


    苏六站在东墙下。她正弯腰拨开那两丛枯了的凤仙花,露出一口狗洞。


    洞口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泥土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是有人频繁从洞口钻进钻出留下的痕迹。【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