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深鱼肥,秋日的溪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一下午过去,沈知倦脚边的木桶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巴掌大的溪石斑和几条银白色的马口鱼挤在桶里扑腾。
沈惟禾也在山坡上来回跑了四五趟,背篓里塞满了野山楂、野葡萄、一-大把嫩蕨菜,还有两只被陷阱扣住的肥鸽子。
她站起来,把背篓背好,弯腰去提鱼桶。沈知倦却忽然伸手挡了她一下。
他的手掌按在她小臂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
沈惟禾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他坐在青石上,蒙眼的白布条还好好地缠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附近有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惟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青石上拽起来,扯着他的锁链,猫着腰往林子里钻。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和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十分隐蔽。
她把沈知倦塞进树洞里,然后自己退出来,蹲到不远处另一棵大树后面。
她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心跳快得像擂鼓。
手里已经拔下了头上的素银簪子,从袖中摸出那个小药瓶,用牙齿咬开塞子,把簪尖探进去蘸了一下。
簪尖上染了一层幽幽的绿。
墙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人影绕过高墙,沿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四下张望一番,那副探头探脑的样子不像锦衣卫,倒像是个来踩点的小贼。
沈惟禾身边的鱼桶里,一条石斑鱼忽然扑棱了一下。鱼尾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那人猛地转过身,朝她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脚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近。
沈惟禾握紧了簪子,脊背绷成一张弓。
那人绕过她藏身的大树,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
沈惟禾举起簪子,正要刺出去,却在看清那张脸之后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草帽底下是一张少年的脸。
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此刻正含-着笑,举着双手做投降状,“禾姐姐,你这毒簪留给那些登徒子吧,我可受不住。”
江望。
沈惟禾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劫后余生的虚惊,有对这不听话的少年的嗔怪,也有几分压不住的高兴。
她把簪子收起来,绷着的肩膀垮下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江望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树后面面相觑,看着看着,同时笑了出来。江望的笑声清亮,而沈惟禾的笑容无声却有形,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江望看着她无声的笑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伸出手,手指在她脖颈上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又缩回去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少年人还不会掩饰的难过,“禾姐姐,你逃走吧。沈家那老太婆会把你折磨死的。”
沈惟禾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逃走,她自然是要逃走的。
她这些天拼了命地采药卖药,捕鱼设陷阱,为的就是攒够盘缠,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她没有把这个打算告诉江望。
这孩子为了她已经得罪了老太君,在沈家挂了号,她不能再把他牵扯进来。
她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土上写字: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江望看了那行字,抿了抿嘴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长辈交代行踪,“我没回家。我在浔阳城找了活做,在月来客栈当伙计。”
“禾姐姐,这几日我四处探听消息,才知道你被那老太婆关来了这里。”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沈惟禾的脖子,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又愤懑又无力的情绪。
“他们沈家也太欺负人了。你嫁过来才几天,就被弄成了这副样子。禾姐姐,你不要再当什么劳什子的沈夫人了。”
沈惟禾低头听着,手里的树枝在泥土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而后抬起头来,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再来找我。我怕牵扯到你。
江望看了那行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又意识到不能太大声,硬生生压了回去,“禾姐姐,你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再被人抓住了。”
“我拜了个师父,师父说我是个好苗子。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拖累你了。你让我留下来帮你,我能帮你干活,能帮你跑腿,能帮你探听消息。你别赶我走。”
沈惟禾看着他,叹了口气。
江望比她小三岁,今年不过十六七,生在山野,长在乡邻,性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单纯诚挚,满腔热血。
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从小把他当亲弟弟看,他把她当亲姐姐护,两个人一起上山采药,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蹲在灶膛前烤红薯。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可江望还活在那些日子里。
她三言两语说不动他,也不想说重话伤了他的心。
这孩子为了来给她送小白卷儿,差点死在沈家的家丁手里。
江望见她态度松动,立刻活跃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就轻松地提起了那只沉甸甸的鱼桶,举到沈惟禾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自己举重若轻。
他把鱼桶放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师父说我猿臂蜂腰,筋长肉紧,是练武的好材料。以后这种体力活,就交给小望子我吧。我给你提水砍柴,给你背筐扛袋,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惟禾被他这副邀功请赏的模样逗笑了。她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你若想帮我,就将这桶鱼带去鱼市替我卖了吧。
江望低头一看那行字,大喜过望,笑出一口白牙,在正午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把草帽摘下来按在胸-前,学着客栈里那些跑堂的样子,弯腰作了个揖,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得令!”
沈惟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软又密,被草帽压了一下午,翘起来好几撮,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她替他拢了拢,把那几撮翘毛压平了。
十步之外,枝叶掩映的树洞后面。有一双因身在暗处而显得幽然的眼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知倦不知何时已经扯下了蒙眼的白布条。
茶褐色的眼瞳里不再有失神的茫然,也褪-去了那层假装出来的混沌。
他的目光清幽锐冷,透过藤蔓和灌木的缝隙,落在十步之外那一对蹲在树下言笑晏晏的少年男女身上。
她的手指穿过江望的头发,动作温柔而亲昵。
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没有半点阴霾,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疼爱。
沈知倦攥着白布条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靠在树洞内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青苔,脖颈上的兽环硌着喉结,一上一下地轻轻滚动。
像是因护食而龇牙咧嘴的恶兽。
目光在江望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上逡巡片刻,又重新落在沈惟禾身上。
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这夫人真是……
心如蒲柳,不知守节。
潮湿的树藤之下,被幽晦冷沉包裹掩埋的沈知倦满心阴暗地想。【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