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糯来将军府后,第一次遇到这种差事。
他原想着得准备一番,但刘管事跟他说,什么都不必准备。小公子的一应吃用自有旁人操心,容糯只要陪着小公子便可,什么活计也不必插手。
不仅如此,刘管事次日还给他拿来了一套新的袄子和棉靴。
“你身上穿的袄子,是府里从前置办的,你穿着略大了一些。这套棉衣是依着你的身量找人裁制的,棉靴也合脚,你换上试试。”刘管事道。
容糯接过衣裳,发觉这新袄子里头用的细棉布,外头用的是暗红色的绸布,光是摸着就比他从前穿的那件软和不少。而且袄子的前胸和后心,还贴了一层羊皮保暖。
靴子就更不必说了,既合脚又暖和。
“如何?”刘管事问他。
“合身得很。”容糯在屋里蹦了几下,又活动了一下腿脚,“刘叔,若是去裁缝铺做一套棉衣,要多少钱啊?”
“这可不好说,棉衣和棉衣不一样。”刘管事帮他把领口的盘扣扣上,朝他解释,“首先是里外用的布料不同,再者是里头掺得东西不一样。若是不讲究的话,半吊钱就能裁上一套,若是讲究,譬如你身上这样的,怎么也得二两银子吧。”
二两银子?
容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袄子,震惊无比。
他从小到大,都没见着过二两银子呢,这就穿身上了?
“要是主子们穿的衣裳就更贵了,若是里头缝上貂皮、狐皮,遇上成色好的上百两也是有的。”刘管事说着一笑,“不过咱们将军不喜铺张,府里几位主子鲜少穿这么贵重的衣裳。”
容糯点了点头。
他现在总算对京城的达官显贵,有了一点认知。富贵人家的一件衣裳,就够寻常百姓全家过活一年甚至几年。
可他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他只知道,为了不被饿死,爹娘只能将他卖给人牙子。
容糯这两日攒了不少吃的,有刘管事给他的肉干,还有每日在食盒里放着的果子和点心。他倒不是怕寺里没吃的,而是打算把吃的留在屋里,给葫芦。
临出发这日,他还特意将不穿的袄子叠好放到了床上,想着若是葫芦冷了可以拿去穿。反正他现在又有了新袄子,穿不了那么多。
怕对方不明白,容糯找刘叔要了张纸,拿碳条在上头画了个葫芦,压到了袄子上头。
“你与葫芦相识也不久吧,怎得待他这般好?”刘管事好奇。
“我离家前我娘亲跟我说,往后在外头要和旁人互相照应。”小容糯一脸认真,“在牙行街的时候,我去得晚,夜里睡觉都没地方。是小圆哥帮我挤了个位子,要不然我只能睡地上冻死了。”
容糯年纪小,懂的道理有限。
他见葫芦比他过得更难,便觉得自己应该像小圆照应他那般,去照顾旁人。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互相照应着是应该的,谁都有遇着难处的时候。
临近黄昏。
将军府的两辆马车才出发,前往京郊的清音寺。
这是容糯第一次看到小公子,确切的说,他只看到了对方的身形,并未看到对方的模样。不知是畏光还是怕风,小公子身上穿了件连帽的大氅,风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容糯只能看出小公子很瘦,约莫和葫芦一般高。
小公子与兄长坐前头那辆马车,容糯和刘管事坐后头的那辆,随行的其他小厮家仆则坐在车前。
马车摇摇晃晃,容糯第一次出府觉得新鲜,一直趴在车窗上不住朝外张望。直到天渐渐黑了,外头几乎看不清什么,他才老老实实坐回去。
清音寺建在半山腰。
到了地方后马车只能停在山脚,一行人要穿过山门爬上去。
山道上修了石阶,再加上随行的小厮点了灯笼一前一后引着路,倒是不算难走。只是石阶太长,这一路爬上去颇费些体力。
才爬了数十步,刘管事就累得气喘吁吁。
“刘叔,我扶着你吧。”容糯伸出小手,想搀着刘管事,奈何他个头矮帮不上太大的忙。
“哎哟,人老了,不中用啊。”刘管事自嘲。
相对于气喘吁吁的刘管事,容糯简直活力满满。他在家中时,整日忙前忙后,年纪虽小活却没少干,腿脚伶俐得很。
到了将军府后,日日好吃好喝,身体更是如同上了油的灯,亮亮堂堂。
一行人中除了习武的卫平章,就属小容糯最欢实,恨不得爬两阶再回一阶,跟个小猴子似的在刘管事前头窜来蹦去。
反观走在前头的小公子,喘得与刘管事不相上下。
“铮儿,我背着你吧。”卫平章开口。
卫无铮并不应声,甩开了兄长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你身子本就不好,平日里又不怎么活动,这山爬到半腰且得一阵子呢。”卫平章又道。
少年却不理会他。
较劲似的往山道上走。
容糯要等着刘管事,不敢走得太快,并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待他一步三蹦跶地陪着刘管事终于到了山腰后,就见小公子一手扶着山道旁的大石头,正在干呕。
“哎哟,小公子,小公子这是,怎么了?”刘管事气喘吁吁地问。
“累着了,非要自己上。”卫平章黑着脸,一手在帮弟弟顺背。
待众人稍作歇息,刘管事去扣响了寺门。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沙弥打开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卫平章顾忌着弟弟的身体,只能等黄昏天光弱了再出发,所以到得太晚。这寺里的僧人四更便要起来上早课,这会儿早已睡了,只有值守的小沙弥还醒着。
不过将军府各大年节都会派人来寺中祈福供灯,亦会捐不少香火钱,早已是寺中常客。小沙弥引着人进去,将他们安置在了后院的客寮。
“诸位施主且安顿,若有吩咐知会小僧便是。”
“劳烦小师父了。”刘管事忙道。
三间客寮,卫平章和卫无铮兄弟俩住一间,刘管事与容糯住在隔壁,剩下的小厮住另外一间。
寺院安静无比。
容糯也不敢多话,乖乖随着刘管事打水洗漱。
直到刘管事让他上床睡觉时,他才忍不住小声问道:“不吃晚饭了吗?”
小孩兴奋了一路,爬山时又跟个猴子似的,这会儿觉出饿来了。
“忘了你是头一回来了。”刘管事一拍脑门,朝他解释,“这寺里是不用晚饭的,都是过午不食。师父们明日早早就得起来上早课,所以天一黑就睡下了。”
容糯张了张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刘管事扯了被子躺下,“明日小公子要去跟着师父们上早课,你得陪着他,赶紧睡吧。”
“刘叔,什么是早课?”容糯问。
“就是……”刘管事怕说多了他听不懂,便道,“就是念经。”
“我也要念吗?”
“你不必念,你坐在小公子旁边陪着他就行。”
容糯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
这两日大公子也在,他可得好好表现。
容糯躺下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肚子里一直咕噜咕噜地叫。后来总算睡着了,又梦到大公子拿了本经书要求他念,可他压根不识字啊。
梦里的小容糯对着一本半个字都不认识的经书支支吾吾,急得直想哭。
直到后来寺里响起钟声,他才猛地惊醒。
幸好是个梦。
不然他说不定就要被大公子撵出将军府了。
“刘叔……”容糯不赖床,醒了就爬起来收拾自己,打水洗漱,“真不用我念经?”
“真不用。”刘管事见他头发没梳顺,亲自帮他重新梳了头,“不用担心,你只管坐在小公子旁边,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容糯点了点头,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收拾利索后,便候在了门外。
这会儿天色尚早,外头冷飕飕的。
不多时,隔壁的房门打开,穿着披风戴着风帽裹得严严实实的卫无铮走了出来。
少年出门时似乎往容糯这边瞥了一眼,容糯看不真切,只因对方裹得太紧,宽大的风帽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唔,我扶着你。”容糯想起对方昨晚爬上山腰时那副模样,热心地上前伸出小胳膊,打算扶着对方。他这语气和昨晚爬山时朝刘管事说的话一模一样。
卫无铮听到这话明显怔了一下,而后将手背到了身后,大步朝着大殿的方向行去。
容糯讪讪缩回胳膊。
他怎么觉得,小公子生气了……
不会吧,他说错话了吗?
容糯不及多想,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卫无铮身量比容糯高出许多,腿也长。
他走得快,容糯的小短腿必须飞速倒换才能追上。
好在大殿离得不远,容糯终于在进殿前追上了对方。
此时,殿内已经有不少僧人。
卫无铮走到了最后一排,在一个蒲团上盘膝而坐。
容糯挨着卫无铮,坐在另一个蒲团上。
小孩腿短,又穿了棉衣,盘了好一会儿腿也没盘上,最后只能两只小腿叉在前头摆着,撩起衣服盖住,生怕让人看到。
殊不知他这些小动作,全都落在了卫无铮的眼里。
小公子这风帽又宽又大,遮起来的时候一张脸几乎尽数隐在黑暗中。旁人看不到他的脸,他却能看清旁人的一举一动。
尤其坐得最近的这个小团瓜。
不多时,僧人们都到了。
随着木鱼声起,殿内响起了念诵之声。
容糯四处偷看,见旁的僧人有的敲着木鱼,有的捻动佛珠,口中都在小声吟诵着什么。他仔细听了听,半句也听不懂,又偷偷看向了身边的小公子。
卫无铮并没有开口,只是盘膝打坐。
容糯想借机看看少年长什么样,但他发觉对方的风帽下头似乎还遮了面巾,别说看不清长相了,就连半寸皮肤都瞧不见。
哎。
这早课要坐多久啊?
容糯耷拉着脑袋,百无聊赖。
咕噜,咕噜。
肚子又开始叫了。
昨晚就没吃,这么早起来又饿着肚子。
小孩肚子都饿扁了。
容糯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前娇气了,在家里时一天吃一顿,他都能撑得住。到了将军府天天三顿大鱼大肉,把肚子惯坏了。
如今可好,一顿饭不吃,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个没完。
咕噜。
咕噜噜。
容糯两只小手捂在肚子上,竭力不去想吃饭的事儿。
他想听听僧人念经的声音,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僧人们念诵的声音又小又模糊。
他听着听着……就有点困了。
卫无铮微微侧过头,就见身边那个小团瓜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蒲团上滚下去。
一下。
又一下。
就在容糯的身体连同小脑袋一同歪向一侧时,卫无铮忽然伸出手,托住了那颗小脑袋瓜。
小孩许是真困了。
这一下竟然没醒。
他非但没醒,还将脑袋枕在那只手上,心安理得睡得更沉了。
早课结束。
刘管事过来接人。
他进了大殿,就看到容糯正枕在小公子腿上,睡得天昏地暗,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小孩豁了牙兜不住口水,将小公子衣裳都沾湿了一小片。【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