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际微亮。
张豹屯驻于晋阳城下的大军正值人困马乏之际,巡逻的士卒刚完成了交班。
很快便有逻卒注意到不远处传来的异动与马蹄声,心神猝然紧绷,却见那队人马打着师仲的帅旗,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守营的校尉将那队人马拦在了营栅外,派出手下门侯核验来者身份。
为首的那壮汉满脸血污,虬髯满颊,身披重甲,他朝那查验的门侯亮出腰间令牌,确实是师仲手下副将没错,随即那人取出一个木匣,说师将军已于前线大败援军,特遣先锋回营传报,此乃并州长史孙晗首级,请大帅查验。
那门侯一听这木匣中竟装着这般重要的东西,心中一凛,抬眸望去,只见那副将身后跟着一个骑手,对方戴着玄铁獠牙面具,引得他多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弓手面具后的一双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自上而下地冷冷扫过来,铁面遮住了他的所有神情,只余下森然目光,宛若庙堂中高高在上的怒目金刚一般,那浓烈的非人感让门侯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门侯收回目光,让他们先在营栅外等着,自己抱着木匣回去复命。
张豹听闻孙晗被斩,兴奋不已,匆匆披上外袍,情绪激动地走出帅帐。
门侯跪在他面前,伸手揭开木匣。
匣内铺着一层染血的白色毡布,张豹掀开布。
下方静静躺着一颗首级。
须发染血,双目圆睁。
不是孙晗。
而是师仲的首级。
“啊啊啊啊啊啊!!!!!!!——”张豹惊怒之下,一脚踹在那门侯心窝,“不长眼的混账!——”
张豹下意识伸手向腰间探去,却并没摸到自己的佩刀,仓惶举目间,只见营栅外的一铁面射手早已弯弓搭箭,将那弓弦拉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将军,敌、敌袭!!!!!!——”
营栅旁的士卒这才反应过来,正要去吹号角。
但一切已经晚了,张豹身边的亲卫刚拔/出刀,那支长箭已穿破云霄,呼啸而至,羽箭狠狠钉入仓惶奔逃的张豹左臂。
他哀嚎一声,捂箭倒地。
几乎同时。
“贼军已中埋伏!擒杀张豹者重重有赏!今日成败在此一举!随我冲杀敌阵!”那铁面骑手从身后抽出一把银枪,策马驰至阵前,抬手一把扯落玄铁面具,露出冷峻的面容,竟生了一双黑白异瞳。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雍军主帅!
伏渊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千余雍军直接冲翻了营栅,银枪翻飞,一连挑翻三名敌将,鲜血溅落在他那张冷玉般的面庞上,一时宛若修罗恶鬼,所向披靡,
张豹的屯军大营突然遇袭,主帅负伤,军中群龙无首,顷刻乱做一团,大半士卒尚来不及拾起武器,更遑论列阵迎敌,伏渊所率的先锋部卒犹如蛟龙入海、猛虎出山,在一盘散沙般的流民军中纵横冲杀。
“保护主帅!保护主帅!”张豹麾下大将回过神来,他厉声嘶吼着率领一队精锐亲兵,于乱军之中,簇拥着中箭的张豹上了马,率军一边拼杀,一边撤退。
与此同时,伴随着沉重的铁链绞动声,关闭已久的晋阳城门徐徐打开,段朔亲自率领城中雍军主力如乌云压境,孙晗亦领着援军大部从后方杀至,以包夹之势将整座营寨死死围住。
·
这一战,直接从清晨战至暮色降临,雍军大胜。
张豹带着不到一万的残军逃回了青州大本营,晋阳之围正式解除。
连夜鏖战、精疲力竭的士卒或脱力瘫坐在地上,或三三两两疲惫地聚坐在树下休息,脸上却漾着雀跃的笑意。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刚被征调上前线。
而现在,他们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了下来。
赵统是在河边找到伏渊的。
夕阳已落,河畔秋风萧瑟。
伏渊独自一人蹲在水边,他解下额前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发带,任晚风拂动微乱的鬓发,在河水中浸洗一块缺损的玉佩,手旁放着那杆染血的长枪。
赵统愣了一下,感叹道:“真是块好玉啊,怎么碎了?”
伏渊从地上起身,抬眸望向洛阳的方向,明月照亮山川,手中的半块玉佩与天上的玄月弧度何其相似。
阿昭……
她现下身在何方?
她会看着此刻的月色吗?
月色笼罩在伏渊眉宇间,映衬出几分化不开的怅然,背影孤峭。
他攥紧手中的半块玉佩,只是道:“摔碎了。”
赵统问:“另外半块还在吗?要能找着,说不定还能修补一下,否则这好玉真是可惜了。”
伏渊看着天上的明月,“在洛阳。”
关山难越。
洛阳也回不去了。
赵统一愣,“你在洛阳遇着的事不少啊,这又是迷路又是丢东西的。”
“原来文鸢你在这,真是让人好找!”
身后传来孙晗急切的声音。
赵统与伏渊一齐转过身,向孙晗见礼。
“快,你快些随我来。”孙晗示意两人不必多礼,又与伏渊道:“侯爷要亲自见你,现在。”
孙晗口中的侯爷便是持节、都督并州诸军事的建威将军段朔。
段朔戍守并州、抵御匈奴十年有余,因军功显著,受封定远侯。
他出身顶级门阀世家,祖母是和亲到中原的柔然公主,母亲是先皇的五公主,后嫁与河东世家之首,治理并州的这些年,麾下有不少杂居于关内的胡汉混血士卒。
饱经兵戈之乱、边塞风霜的日子让段朔深知英才良将的重要性,因此他麾下边军选将用人也与雍朝中央以门第为先的准则不同。
他任用了不少寒门将士。
正是因为了解这点,孙晗才毫不犹豫地将伏渊破格任命为校尉,并极力与段朔引荐。
孙晗边走边与伏渊道:“今日一役,你功不可没!侯爷定会重赏于你!”
伏渊:“可惜未能斩杀张豹,那箭若是再准一些,或许……”
孙晗忍不住打断他,笑了一声,“你于两百步开外、万军之中,射中敌军主帅,这般箭术放眼整个军营恐怕都难找出第二个,你就是让后羿来射,也没这么准啊!”
言语间,两人来到了城门下临时搭建的帅帐外。
段朔正在听手下人汇报援军送来的粮草补给情况,他身上甲胄未卸,气势威严,鬓染霜白,双目依旧炯炯有神,只不过铁甲外还披了件粗布麻衣。
依大雍仪制,若非嫡亲去世,一般人不会穿这斩衰服。
“侯爷。”孙晗与段朔见礼,他指着伏渊与段朔介绍道:“这位便是想出奇袭之策、率先锋冲杀敌阵的伏渊,伏校尉。”
段朔转身,目光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伏渊正色下拜,“末将见过侯爷。”
段朔透过苍茫夜色看着这名刚立下神勇功勋的年轻武将,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涌现些许悲戚之色,他偏过头,举目望天,须臾,才再次看向伏渊,段朔朝前走进了一步,问:“你表字‘文鸢’?听闻你亦有一半羯胡血统,这个字是谁给你取的?”
伏渊神情一怔,下意识抬眸看了段朔一眼,道:“末将幼时曾被人贩卖为奴,是赐予我自由之人所取的字。”
段朔:“文鸢、文鸢,如鸢展翅,翱翔九天,给你取这个字的人想必对你期翼很高。”
接着他又问了伏渊父母家世、祖上渊源等问题。
有些问题,伏渊自己也无法作答。
他自出生起,便随母亲生活在幽州北部的边陲小镇,他没有草原上那些胡人的部族概念,只知道他父亲来自被匈奴奴役,为生计不得已内迁的一支草原小部族。
羯并不是某个具体的草原部落,只是这些小部族的人内迁后,亦学习汉语、汉人的习俗、生活方式,与汉人通婚,逐渐汉化,他们在边陲仍遭受草原大部族的劫掠,亦不被中原正统认可,被统称为羯胡,是六夷杂胡中地位最低下,最卑贱的一支。
草原不是他们的归处。
在中原亦得不到自由。
最后,段朔问他,“你今年多大?”
伏渊没料道段朔会问这个问题,沉默片刻,道:“十九。”
孙晗闻言神情一怔,下意识侧目看向段朔。
“晋阳城粮草已尽,若没有你今日奇袭敌营之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时日。”段朔说到此处有些感怀,终究难掩心绪,眸底落下泪来,竟走过去亲自将伏渊扶起,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此乃天授英才于我!天助并州也!”
段朔让孙晗先领伏渊入晋阳城内整顿休息,并承诺过几日,会对他们这些立下功绩之人许以奖赏,摆庆功宴、犒赏三军。
入了晋阳城后,伏渊问起孙晗定远侯穿这斩衰服的缘由,以及方才为何会这般伤感。
孙晗叹息一声,“几个月前,世子去了。”
原来三月前与匈奴的那一役,匈奴乌弥单于生擒了段朔长子。
乌弥要求段朔开关,以并州二郡来换他的长子,这其中便包含雁门郡,而一旦将雁门关拱手相让,并州将再无抵御外敌的屏障,百姓必遭劫虐。
边陲数十万平民黎庶必将沦为匈奴铁蹄刀下亡魂。
段朔在帅案后沉默地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亲自提刀砍了匈奴使者,拒绝了对方的条件。
乌弥单于大怒,将段朔的嫡长子押到城门下,让段朔在城上亲自看着自己一手培养、最器重的长子被当场斩首,血溅三尺,场面何其惨烈。
孙晗不知道那一夜段朔想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那以后段朔心底悲痛万分、鬓发苍白了许多。
段朔舍己为公,却不得不承受失去至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之痛,伏渊心中难免触动,生出一股由衷的敬重,沉声道:“段公大义。”
“世子十六岁便随侯爷披甲上阵,英勇无敌。”孙晗扼腕叹息,“你与世子年纪一般大,侯爷方才想必是触景生情了。”
伏渊默然颔首,表示理解。
言语间,孙晗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英挺的侧颜上。
其实仔细看,眼前人容貌身形与世子倒也有几分相似,无怪乎段朔待他天然有几分亲近之意。
·
三日后。
段朔在营中摆庆功宴、犒赏三军。
伏渊坐在孙晗下首的位置,席间段朔问了他不少关于对北疆布防、与匈奴对战的攻守方略,伏渊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段朔听后大加赞赏,最后竟半笑着说了一句,“文鸢当真是智勇双全、胆识过人,只可惜不是我的儿子啊,哎——”
所有人闻言皆将目光投向伏渊,刺史府的人皆知段朔有多器重世子,世子离世后他更是悲痛欲绝,便是二公子都未都到过这般夸赞,段朔今日对伏渊说出这番话,可见不是一般地欣赏对方。
席案对面,段朔的二儿子段韫脸色已黑如锅底。
段朔看向伏渊,又问:“你今年十九,可有婚配?可惜我没有女儿,不过我有一侄女,名唤音娘,与你年岁相仿,尚未许人,若你二人能成就一段姻缘,倒也是一桩美事。”
他此言一出,账内霎时寂静无声。
若方才段朔的夸赞只是一时感慨,现下意思却很明显了,他愿意将亲侄女下嫁给这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年轻人,那是真有心当作义子栽培。
段韫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目色阴沉地盯着伏渊,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骷髅。
伏渊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看也未看一眼,他径直走到营帐正中,下拜,“承蒙侯爷厚爱,但末将不能应下这桩婚事,怕是要辜负了侯爷一番美意。”
帐内文武皆面露惊异不解之色,一时窃窃私语起来,孙晗更是心头一紧,“哎呀”了一声,满脸焦急与惋惜,恨不得上去拉住伏渊让他把这句话收回来。
段韫重重地握拳搁于桌面,极力隐忍着才没有掀案而起。
段朔方才嘴角的笑意敛了下去,目色凝重了两分,看向伏渊,“为何?”
伏渊面不改色,“末将已有婚约在身,只因征兵突然,还未来得及完婚,但末将早已将她视作唯一的妻子。”
段朔看着他,沉默许久,最终摇头叹息道:“既如此……那便罢了,缘分一事也强求不得。”
待宴席散去后,段韫私下去找段朔,终是忍不住怒道:“哪来的乡野匹夫?父亲赏识他,不在意他卑贱的出身,愿将音娘下嫁与他,他竟这般不识好歹!”
段朔:“休得浑说!与发妻感情深厚有什么可指摘的?倒是你——你最好收起那些莺莺燕燕、不三不四的心思,你明明与你兄长年岁相近,可身上哪点比得上他?带兵打仗的本事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段韫脸色一白,忿忿地住了嘴。
他知道,父亲心中永远只有兄长这一个儿子,即便现在兄长死了,他对自己还是百般看不上,甚至不如一个外来的乡野匹夫!
另一边,伏渊走出大帐没几步,孙晗便急切地追出来,将他拦住,“侯爷膝下无女,那音娘是侯爷亲姊之女,他待如亲女,侯爷要给你许这门亲事,那便相当于认你做半个义子,你就这么拒绝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想清楚没?”
伏渊:“一清二楚。”
孙晗:“…………”
伏渊:“侯爷看重于我,是我之幸,但这门亲事却不成。”
孙晗:“为何不成?”
伏渊:“我知晓长史这番苦口婆心的劝慰,皆是为了我着想,但若侯爷看重长史,想赐长史一段绝佳的姻缘,让长史休了结发妻子,长史可会愿意?”
孙晗一时语塞,“你你你——”
并州府人人皆知,孙晗素来惧内,被伏渊这么一问,他吓得扭头四顾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伏渊抿唇,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看来长史是不愿意了?”
孙晗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身旁的人已拱手做了个告辞手势,脚下生风地走了,徒留孙晗一人在原地无奈摇头。
“文鸢,文鸢——”
伏渊前脚刚拜别孙晗,后脚,赵统又惊讶地追了上来,问他:“你何时有的妻子?自洛城分别,还不到一年,你都成亲了?这……这……你当初迷路迷到哪去了,洛阳城还有盘丝洞?”
伏渊顿下脚步,沉默地看着他。
赵统:“你我当初一起从张曳手下逃出来,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我赵统早就将你当作兄弟了,怎么,成亲这般大的事都不能说?嫂子是哪里人?”
伏渊见他这般好奇,“罢了,我便将实情告诉你吧。”
又郑重嘱咐道:“但此事我没有与其他人说过,你切勿说与旁人。”
赵统拍胸脯保证,“定然不会!”
伏渊:“其实我方才说的不是实话。”
赵统:“所以你们还没订下亲事?”
伏渊:“没有。”
赵统更加不解,“你既没有婚约,为何要拒绝侯爷一片好意?”
伏渊:“她虽不是我的妻子,但确实是我的心上人。”
赵统“哦”了一声,“你还挺专一的。”
想来伏渊这心上人怕是和他出身差不多的村野丫头,身份绝不能与段朔的侄女比,他现在当了校尉,还当着段朔的面毅然拒绝这门亲事,可见对这心上人十分专情。
“不过……”伏渊想了想还是道:“她虽没与我成婚,但她与别人成婚了。”
赵统:“???”
他半张着嘴,“你什么意思?你喜欢别人的妻子?!”
伏渊:“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说罢,徒留下风中凌乱的赵统一人立在原地,转身离去。
·
来年春,皇帝驾崩。
太子钟衍继位,改元“熙和”,外戚王氏把持朝政,与钟氏诸王隔阂日深。
熙和二年,段朔上表,请封伏渊为并州司马,兼领讨虏将军。
按理,伏渊寒微的出身不足以担任州府军政副手之位。
但新皇继位不到三年,他已率并州军三次大败匈奴铁骑于雁门关外,生擒匈奴左贤王,与张豹的流民军数次对阵于并、青二州边界,屡战屡胜,未尝败绩,以至于流民军旦见“伏”字旗,便惶惶如丧家犬、望风溃散,张豹不敢再犯。
当边塞的关门打开时,于并州百姓而言不再是昔日的梦魇,不再有避难的号角,只剩下凯旋的旌旗,晋阳城壁垒巍峨、坚不可摧,他们不必再惶惶奔逃、担心流寇胡虏的肆意侵扰。
伏渊有这般显赫军功在身,纵是那些高门世家亦无可指摘,再加之王氏对段朔有拉拢之意,段朔这两年的奏请都应允了,想来这次也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
秋末,伏渊再次率并州军大捷于雁门关外,抢了匈奴五百匹战马。
边塞连番大捷、边关安稳,段朔特许晋阳城军营轮番休沐一日。
这些年,赵统作为伏渊的副手,冲锋陷阵始终跟随其左右,如今也升任了校尉。
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
赵家红绸满堂、张灯结彩。
喜宴摆得十分热闹,觥筹交错,宾客满座。
这些宾客当中有不少地豪族、来往富贾、门阀子弟是想借此机会结识一下那位新晋并州司马兼讨虏将军。
黄昏日暮时刻,新人拜完天地,新娘被送入洞房,尚未鸣鼓开席。
有恰好从关中而来拜访故人的巨贾富绅,他望向上首的空座,好奇,“可是在等什么贵客?”
邻座道:“便是新封的并州司马,那位‘烛阴将军’。”
“原来是那位讨虏将军,他如今可是威名赫赫、声名远扬啊!”富绅叹道:“我远在关中,亦早有耳闻,他不久前生擒了匈奴单于的长子,就是匈奴的左贤王,也是报了当年定远侯世子之仇,定远侯对他颇为看重、待如义子,只是不知‘烛阴’这一名号又是从何而来?”
邻座:“关外的匈奴人说他生了一双通晓生死的阴阳眼,他在打仗时必定是请了鬼神上身,也就是咱们中原人口中的山神烛阴,所谓‘视为昼,瞑为夜’,闭眼而知敌踪,睁眼可变幻风云,因此才能料敌于千里之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久而久之,这名号便在边关传开了。”
富绅听得惊奇,笑道:“竟这般神乎其神?莫非是面有异象才让匈奴人产生这般想法?”
邻座低声,“是他那双眼睛……”
“哐当——”
宴席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原来是两个不同营的军士醉酒后起了冲突,言语间踢翻了一张桌案,众人正要起身去劝。
屋外突然传来门童嘹亮的传报声,“伏将军到——”
满堂喧哗霎时间寂静下来,所有人皆转头看向门口。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逆光而来,明明灭灭的烛火映衬出男人俊美冷硬的面容,男人眉骨高挺、目光如芒,那富绅此刻看清楚了,这位“烛阴将军”生了双黑白异瞳,但他长得非但不奇怪,反而异常英俊。
伏渊的目光自灯火下看过来,那两个醉酒的军士瞬间清醒了,眉宇间戾色不再,两人皆老实地跪在案前,向他认错。
伏渊一撩衣摆,跨过门槛,目光淡淡从二人身上扫过,“醉酒闹事、喧争滋事,自领二十军棍。”
两人躬身应下,正欲出门领罚,被伏渊叫住,“但眼下是赵校尉的喜宴,又逢军中休沐,待休沐过了再去领。”
那两人微微松了口气,万般感激地谢过伏渊恩典,老实地回到了席案间。
伏渊走到座位前,赵统穿着一身喜服,笑着迎了上来,“讨虏将军今日可叫大家好等!”
伏渊让身边长随送上贺礼,祝他新婚快乐,又道:“军中琐事一时脱不开身,来晚了,在此向诸位赔罪。”
“赔罪你得拿出诚意来啊!”赵统揶揄地笑了一下,“讨虏将军平日里可是铁面无私,这军营里头谁没被他罚过?是不是?”
“但今日是弟兄大喜之日,讨虏将军却姗姗来迟、叫众人久等,按照军法,是不是该罚酒三觥?”
座下有不少兵士跟着起哄附和。
伏渊倒没有推拒,只是笑了一下,“那便罚。”
赵统当即吩咐一旁的侍从去拿大觥来,随后亲自给他斟酒,
伏渊面不改色,仰头连饮三觥,他搁下空觥,一撩衣袍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嬉闹的军士,“今日诸位只管开怀畅饮,只是回营之后,可莫忘了这‘军法’。”
众人为他喝彩,哄笑着应“好”,气氛再次松快起来。
锣鼓鸣响,宴席正式开场。
赵统去席案间给众宾客轮番敬酒的时候,有一富绅拉住他,询问他军中的那位将军是否婚配。
“将军?”赵统笑道:“您问的是哪位将军?”
富绅指了指席案上首,“自然是上头那位。”
本来对他对伏渊寒微出身还有几分顾虑,但眼下见了确实觉得仪表不凡、器识宏深,是个英雄人物。
赵统皱眉摇摇头,说他不成。
问谁不好,又问这个伏文鸢。
富绅追问:“伏将军这是已经娶妻了,还是有了妾室?”
赵统心想那倒没,但他心里有别人的老婆,并且为对方守身如玉。
赵统:“咱们军中各个都是人物,您要不再看看?”
富绅:“最人物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位讨虏将军?”
赵统:“您眼光好,但这不成,真不成,伏将军有婚约在身,当初为此连定远侯的赐婚都拒了。”
对方一听,这才悻悻作罢,感叹道:“竟连定远侯的赐婚都拒了,倒是叫人捉摸不透。”
赵统附和地点点头。
说实话,他也看不透伏渊。
伏渊如今地位几乎与孙晗并列,但即便不穿戎装时,他也从不佩戴任何玉饰,赵统分明见过此人总是怀揣着那块残缺的玉佩,无论去哪,总是不离身。
这些年,他们这些被征调到并州的士兵都陆续成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唯独伏渊依旧孑然一身。
像中秋元宵这般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时段朔孙晗会轮流邀请他去家中做客,其余时候,他则是一个人倚在庭院外那张空荡荡的吊床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望向洛阳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天上的明月,还是在想他的心上人。
赵统不理解,有一天劝他道你现在官大了,你有没有可能哪天回一趟洛阳,恩威并施,让那女子自愿与他丈夫和离,你看是吧,说不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桩好事,那女子也高嫁有了好归宿。
伏渊冷笑了一下,“区区州府司马,也配谈高嫁?”
赵统一惊,心想哥们你到底看上了谁啊?
这你得什么身份人家才能看上你啊,莫非要当皇帝不成?
·
喜宴一直办到了临近午时。
平日里军营明令禁酒,今日休沐,伏渊忙着应酬在座的诸多宾客,饮了不少酒,夜半三更,他回到自己府中,梳洗一番后,和衣躺下。
是夜。
红烛高照,满室流光。
伏渊垂眸看了眼身上的大红喜服。
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床榻上坐着一人,女子以团扇遮面,唤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羞赧,“夫君……”
伏渊闭了闭眼。
仅那一声,他便知道眼前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让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思之如狂。
似是怕惊扰到面前的人,伏渊缓步走近,在床榻上坐下。
他握着女子羊脂玉般白皙的手,拨开那柄团扇,露出崔望舒姝丽的面容,正叫他心迷神醉之际。
崔望舒伸手轻轻勾一下他的革带,笑道:“坐这么远做什么?”
伏渊情难自抑,他伸手托着女子纤细的腰,将人一把抱到自己腿上。
引得对方惊呼一声,“伏文鸢——”
伏渊从背后抱着她,将崔望舒整个人圈在怀中,嗅着她颈间温热的芳香,呼吸重了几分,“这个字还是当初小姐给我取的。”
崔望舒痒得难受,想躲又躲不开,小声嗔怪道:“你现在怎么还叫我小姐?”
伏渊低声笑了,“你想听我叫什么?”
崔望舒耳根红了一片,“你说应该叫什么?”
“夫人——”伏渊炽热的唇贴着女子白皙的颈侧,吮.吻,慢慢贴近对方耳边,低声:“还是,主人?”
崔望舒呼吸轻急地喘了一声,颈侧肌肤一阵颤.栗,伸手想将他推开,又被他捉住手腕带了回来,半推半就地倚在床栏上,伏渊低头吻她,崔望舒咬着唇,声音发.颤,“你、你别乱叫。”
“阿昭。”伏渊一边吻她,一边唤她,好像要将这些年藏在心中的思念也一道宣.泄而出。
“阿昭。”
“阿昭——”
崔望舒被他亲得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回应,“夫君。”
“主子!”
“主子!”
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男声。
眼前的景象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伏渊忽然觉得一阵头疼,耳边仍不断传来那沉沉的呼唤,索命似的,好像非要把他催到地狱去一般。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长随来安那张谄媚的脸,一时间恍若隔世,问道:“这是哪?”
来安:“这当然是您家呀?您昨夜去吃赵校尉的喜酒去了,您不记得了?”
伏渊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伸手扶额,深吸一口气,凭空而来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将榻上的一个枕头砸了出去,“滚出去——”
来安惊诧,“主子,你咋的了?”
除了在军营里,他还是第一次见伏渊发这么大火,平时也没见他有起床气啊。
来安:“并非小的想打搅您安眠,但是孙长史方才派人来通报,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请您到刺史府上一叙,小的这才——”
“知道了。”伏渊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去将我的官服拿来。”
他换上官袍,洗漱一番,策马直奔刺史府。
伏渊到的时候,段朔人还未至,孙晗倒是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伏渊走近前去,“孙兄今日叫我来所谓何事?”
孙晗:“文鸢,你应该知道,侯爷给你请封了州牧司马、讨虏将军之位,几个月前,便已遣使向朝廷去了表奏,只是朝廷一直未批准,今日,那使者回来……”
说到这,孙晗面露凝重之色。
伏渊:“我知侯爷信重承诺,所允之事、言出必行,孙兄若是为此事所扰,大可不必,即是朝廷不允……”
孙晗摇了摇头,“并非朝廷不允,而是朝中出了事,这才将州府文书尽数压了下来,只怕王都就要变天了。”
伏渊蹙眉,神色肃穆起来,“何事?”
孙晗:“天大的事。”
他抚须长叹一声,“皇帝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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