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贪官污吏。
“连娘,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着王连精致的面容,诸葛挽的手心都有了些湿意,若是当初没有发生那场饥荒, 也许王连就会在诸葛家长大, 然后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也不会流落红尘。
王连知道诸葛挽的心思, 但是她久经风尘,什么样的男人没有遇到过, 虽然很厌恶诸葛挽这种同情她,甚至还想劝她从良的想法,但是并没有把情绪摆在脸上, 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始终都是冷漠的表情。
“我来是向你求证一件事。”王连走到诸葛挽面前,“那两百万两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王连的眼睛像是能洞察人的心,诸葛挽移开眼睛,咬牙承认道:“是,是我做的,你来质问我,莫不是真的对卫鸣动了情?”
这种可能是诸葛挽所不能容忍的, 他已经被卫鸣夺去了应该有的一切,现在那厮居然连王连的心也勾了去, 如果真是这样,这世道真是不公, 诸葛挽的也显露出了几分狰狞之色。
王连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对他动情, 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诸葛挽, 看来宣州桥的事故真的和你有关,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王连清冷的声音里含着嘲讽。
诸葛挽自诩为心中有百姓的好官,却没想到能为了一己私利置无辜百姓于这种地步,宣州桥一旦建成后功在千秋,诸葛挽在背后来了这样一手,也不知宣州桥何时才能再次开工,也不知他午夜梦回会不会梦到那些无辜死去的工匠?
“连娘,你也不用这样说我,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从中帮忙,我才能近得了卫鸣的身,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跟卫鸣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置他于这种地步。”
转移拨款的事情需要卫鸣安察使的印章,诸葛挽早就在筹谋如何拉下卫鸣,好不容易等来了朝廷拨款建造宣州桥,只要卫鸣在其中出些什么差错,便能功亏一篑,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时候王连主动找上了门,说要和他进行一笔交易,她负责接近卫鸣收集消息,诸葛挽则负责暗中使绊子扳倒卫鸣。
诸葛挽在得到拨款已经到了江宁的时候,心里便生了一个计谋,只要他从中做了手脚,再反过来诬陷卫鸣,那岂不是就可以趁着这个大好时机拉下这个高高在上的安察使?
于是诸葛挽便让王连找机会灌醉了卫鸣,将他的印章偷了过来,诸葛挽用卫鸣的印章实行了自己的计划,后来又让王连将印章还了回去。
后来他又惧怕卫鸣在知道真相后会对他下手,于是将颠倒黑白,添油加醋的写了一封密折,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受人迫害的忠臣,再加上他到了宛平后也做了一些实干的事情,卫鸣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所以这件事乍一看完全可以混淆视听。
至于那个监察御史葛平,诸葛挽却没有对他下手,毕竟是朝廷派来调查事故的,只要有了调查结果,就能给卫鸣扣上帽子,他犯不着去插手,只默默在背后等着消息就行了。
他更倾向于是卫鸣自己灭口的,不过他做的干净,竟然没有被查出来,这让诸葛挽有些佩服,但也更加沾沾自得。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卫鸣居然在知道自己上了那封密折后依旧没有动静,而且似乎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不过这些证据都是板上钉钉的,安察使的印章也是真的,卫鸣就算拒死不认,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反正他安察使的位置是坐到头了。
王连一直知道诸葛挽不是什么好人,在求学时,卫鸣就帮过他很多,可是诸葛挽却一点也不念旧情,到头来还陷害卫鸣。
江宁官场就算大部分涉嫌贪污,圣上也不会真的全数杀掉,法不责众之下,只会处置主要涉事人,而卫鸣首当其冲。
就算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但是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为自己解释过一句,王连想起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笑,却含了无尽的苦涩。
卫家倾覆,是她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却忽然有些动摇了。
夜黑风高,纪柯翻身上了驿站的屋檐,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是谢远,纪柯以及是一套显眼的飞鱼服,从到江宁后就没有换过别的衣服。
“大人,我们三更半夜来驿站干什么啊?难不成诸葛挽睡觉会说梦话?”谢远二丈摸不着头脑,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锦衣卫一向风头外露,除了情报处的人需要遮掩一下,其余的都是行光明磊落之事,这半夜听墙角鲜少做。
“他说不说梦话我不知道,反正今天晚上驿站不会冷清。”纪柯大摇大摆的坐在屋檐上,合眼假寐,在等着自己要等的人。
谢远知道纪柯的脾性,这样做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反正等待案子真相大白后纪柯肯定会告诉他,所以也学着纪柯,跟他一样安静的坐在屋檐上。
谢远竖起耳朵,好像在驿站里面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整个驿站就一个屋子掌了灯,很容易便能辨别出声音的出处。
怎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来找诸葛挽,难不成葛平真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诸葛挽害死的?屋子里的人就是他的同谋!
一想到即将接近真相,谢远就感觉不到困了,顿时打起了精神。
纪柯听到动静,依旧闭着眼睛,谢远没有纪柯的吩咐不敢擅动,只能干着急。
谢远就一直看着亮灯的屋子,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忽然烛火被吹灭,诸葛挽的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一个女子身形的人缓缓走出驿站,谢远开始激动起来,纪柯睁开眼睛,一眼便认出了女子的身份,慵懒的伸了伸腰,打着哈欠拍了拍谢远的肩膀,趁着谢远还没反应过来,便纵身跳了下去。
王连的身影正即将隐入黑暗,就被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少年拦住了去路。
少年的眼眸漆黑,幽深得像是能看穿人的内心,纪柯对着王连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挑眉道:“王姑娘,许久未见,如今看来,你身上的确有纪某想要的东西。”
王连神情自若,没有被戳穿的虚心,她向纪柯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来,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笑声。
她交叠着双手,声音如凉,似乎压抑着无尽的痛苦。
“既然纪大人想知道,那民女便告诉您。”
纪柯摆手止住她接下来的话,少年的神色严肃认真,开口道:“王姑娘,纪某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冲着卫夫人去的,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王连没想到纪柯连这个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初见时她便觉得这个年轻的少年深藏不露,她曾入盛京时也听说过镇抚使纪柯的名声。
她攥了攥自己的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睛明亮清澈,“纪大人,我会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但是有一个请求。”
“请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卫大人。”
纪柯其实也是有了猜测,王连看起来那么一个清醒冷静的女人,为何会不避嫌的和卫鸣纠缠在一起,那日他向王连问起是否认识诸葛挽这个人,王连没有丝毫犹豫的否认了,而在诸葛挽这里,纪柯却得到了不同的答案。
诸葛挽将自己前未婚妻如今沦落风尘,已经是江宁第一花魁的事情当作谈资一样说给了纪柯听,并且口吻里还带着惋惜,仿佛若是有足够的银钱便要将王连赎回来。
纪柯觉得王连和卫鸣之间肯定有关系,却不知她也与诸葛挽有几分瓜葛,但是按照手下人探听的情报来看,王连对自己这位前未婚夫不甚在意,两人甚至很少见面。
纪柯想也是的,王连看起来那么高傲冷淡的一个人,在绝对的美貌面前,无数达官贵人都任她挑选,又怎么会瞧的得上还只是知县的诸葛挽。
这一切像是一团迷雾,三人之间的关系也始终理不清,若是诸葛挽喜欢王连,为了报复卫鸣的夺妻之恨才陷害他,但是为什么卫鸣会一直隐忍,而且看诸葛挽的态度,也含着对王连如今身份的轻视。
直到有人说看到王连登门卫府,特意拜见了卫家的夫人蒋氏,听闻王连离开后,蒋氏便面色苍白,得下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起来。
王连跟蒋氏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却不一定跟卫鸣相关,纪柯调查过这位卫夫人的性子,出身门第虽小,但是父亲却通透开明,将蒋氏教养得很好,并不是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深闺女儿。
能让蒋氏情绪如此激动的,恐怕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而且第二天蒋氏便修了一封家书送回娘家,纪柯名人将信拦截了下来,才得以知晓其中的真相,这一切的是是非非也有了缘由。
“我本是盛京人士,家中父母贫困,便将我卖给了花楼里的老鸨,兜兜转转便来到了江宁,有人说我的命很苦,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但是直到遇到了那个女子。”
“她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兄长,也有爱护自己的夫君,一切都那么美满,让人羡慕,可是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王连顿了下,眼睛里有了泪意,扬起下巴,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含着哽咽。
“是她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让我沦落为现在这般低贱的人,所以我要把她拥有的一切都毁掉。”
第42章 第42章 贪官污吏。
王连也曾跟一般的花楼女子一样怨天尤人, 试图反抗这不公的命运,可是老鸨却用了各种手段来让她不得不屈服。
就在她终于打算接受时,那个女人出现了。
新科探花郎卫鸣高中后却依旧愿意履行婚约, 娶蒋氏为妻子, 当时羡煞了不知多少世家小姐,都说卫鸣是个值得托付的好郎君,蒋氏嫁过去也是享尽了福气。
蒋氏嫁来江宁时, 王连在花楼里初绽头角,也算是小有名气, 那日十里红妆,人人都说蒋大人家的女儿是个有福气的,王连也匆匆看了一眼, 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在花楼里伺候一些达官贵人,都是酒厂上的个中高手,王连却偶然瞥见角落里的一个青色身影,那人长相英俊,年纪轻轻的,微醺的脸庞显然是不胜酒力,可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壶, 死活不肯撒手。
王连看见这一幕,却突然笑了, 将酒壶从已经醉倒的男人怀里拿出来,扶着他进了一个房间, 那日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连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略显青涩的男人, 似乎是头一回知道心动两个字怎么写。
从那以后, 一向不苟言笑的她便开始不断接待一些达官贵人, 只为想再偶遇一回那日的年轻男人,王连知道自己的出身卑贱,就算是两情相悦,对方也不能纳她入门,更何况,她还不知道那人是否也是对她有意。
王连没有想到再见时,他穿着一身官袍,眉眼淡淡,朝着她微微点头,口里说道:“王连姑娘。”
这时候王连才知道他就是江宁百姓口里称道的最年轻的探花郎,自己这样的身份完全配不上他,而且他家中还有一个贤惠美丽的妻子。
王连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因为她已经认了命,可是当偶然中见到那跟她十分相似的妇人出入卫府时,王连的身体便完全随着心而支配了,她一直偷偷的打听着,也曾暗中派人回父母家中探听消息,也不知是否是苍天有眼,父亲在一次与人相约的酒局上,吐露了她的身世。
王连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居然也有错换的一天,只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而精心预谋的。
蒋家在一般的平民百姓眼中看来,已经是天大的贵人,家中衣食不缺,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王家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便偷了原本属于她的人生。
王连才明白,为什么父母看到自己小时候出众的模样,会觉得刺眼,会不喜欢,原来这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们,是他们毁了原本身为官宦千金的她。
知道真相后的王连并没有揭穿王家父母,也没有去蒋家认亲,她开始不断接近这个一直冷漠待人的探花郎,甘愿舍弃自己的一切,只为做他的红颜知己,王连对自己的美貌十分有自信,只是就算是她心甘情愿,卫鸣也一直不愿意碰她。
王连觉得他真是爱惨了自己的妻子,心里也曾想过,若是一切都回归正轨,那嫁给卫鸣的会不会就是她,与他举案齐眉的,是不是就会是她。
王连一直隐忍着,直到诸葛挽的出现,他丝毫没有掩饰的向自己表现出对蒋氏的喜爱,原来当年二人同为秀才时,蒋老爷同时相中了诸葛挽和卫鸣,最后却依从蒋氏的心意把她许给了卫鸣。
这在诸葛挽看来就是夺妻之恨,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便对卫鸣生了间隙,只是卫鸣一直没有觉察,依旧与诸葛挽保持着联系,就连二人同到江宁为官,卫鸣也嘱托过属下要多多关照诸葛挽。
诸葛挽的出现,让王连彻底恨上了蒋氏,她将自己的身世说给了诸葛挽听,同时开始了对卫家的复仇计划。
她想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不光是卫鸣,还有自己身上曾经受过的苦,也一并要让蒋氏尝尝。
凭什么她可以做着官宦千金,衣食无忧的过了十几年,然后嫁给了一个如意郎君,而她从小就要饱受饥饿,尝尽人间辛酸,靠着自己才能走到今天。
同样是练琴,蒋氏是娇气的大家闺秀,只是学个趣味,而她便要靠这些生活,若是不拼命练习,迟早会被比下去,无论多好的颜色终归也有老去的一天,王连深知这一点。
“纪大人,葛大人不是我和诸葛挽害死的,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那日在葛大人落水时,我就在花船前端抚琴。”
“我最多隐瞒了和诸葛挽的关系,至于我和卫大人的关系,想必纪大人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王连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什么位置,眼下纪柯已经将真相掌握了七七八八,可是这在纪柯看来,却是少了些磨难。
他看着王连,觉得是眼前这个女人在故意给他这些讯息,她是江宁有名的花魁,江宁大大小小的官员应该都熟悉不少,但是却唯独对诸葛挽这个出尽风头,成为江宁官场眼中钉的人不甚相熟,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那日她还故意犹豫了一下。
所以这些是王连故意告诉纪柯的,但是从现有的线索和证据来看,这的确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所以王连这是自己揭穿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这样的女子会傻到这种地步,自爆出来吗?
“纪大人,卫大人的印章的确是我偷的,诸葛挽也是我挑唆的,那两百万两的去处我也知道,眼下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王连垂下眼睫,“民女任凭大人发落。”
谢远在纪柯的身后差点栽了个跟头,没想到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案,宣州桥的事故也能够一并解决,但是没想到原本以为是撼动江宁官场根基的事件居然只是一个花魁在背后搞的鬼。
王连若是生在世家,绝对是能够搅动后宅的狠绝色,说不定能凭着这副姿色入宫争得一妃半嫔。
纪柯却笑着摇摇头,语气轻快,“王姑娘,你肯定还有所隐瞒。”
“你的身世是我不久前知道的,也是个可怜人,只是你今日做的太过刻意了些。”纪柯看了眼驿站,估摸着诸葛挽应该已经被他手底下的兄弟被抓了起来。
“我猜你是在保护一个人,追回那两百万两固然重要,但是我这次来却主要是为了调查葛平身死一案,你说不是你做的,也不是诸葛挽做的,那只能剩下一个人。”
王连的脸色愈发苍白,想要制止纪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来不及了。
“王姑娘,你还是把人想的太过善良了。”纪柯特意卖了个关子,“你想为人顶罪,但是却大错特错了。”
“你恨对了人,纪某再多说一句,有时候人还是要狠一点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一点一点抢回来。”
纪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泛着狠戾,跟王连所见过的他截然相反,这让她有点不敢置信。
“纪大人,你这是何意?”
纪柯的话里有话,却透露出一个王连从来不知道的信息。
“这一切还是要靠王姑娘自己领会,诸葛挽我今夜便带走了,就这样的玩意也值得我亲自走一趟,还真是晦气。”
纪柯不打算抓王连,其中也含着几分对她的同情。
诸葛挽刚躺下便被人打打昏,塞进麻袋扛到了纪柯的面前,王连是见过大世面的,没有表现过多的惊讶,再说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世上的男人无非都是一些薄情之人,就像诸葛挽这般劝她从良,却又想接近蒋氏,与她交好。
在这件事情中,实际上最无辜的就是王连,可一切好都被那位蒋氏占了去。
诸葛挽不是一个完人,他的真面目已经被纪柯拆穿得一干二净,而接下来便是这位享尽了所有福分,看似无辜的卫夫人。
王连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位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既然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那便要好好珍惜。
纪柯看着月色,心想江宁的事情即将收尾,他也可以回盛京了,也不知道程秀现在混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去偷偷看过小孩。
其实看到王连,纪柯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共鸣,二人都是靠着自己一路走过来,身负命运的不公,依旧倔强的活着。
纪柯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但是也坚信,凡是不能吃亏,别人伤自己十分,便要还他百倍。
得知诸葛挽到江宁总府的消息后,蒋氏如坐针毡,随后她又加急修了一封信,将蒋夫人请到了卫府。
那日王连登门便是跟蒋氏说了自己的身世,一直生活在幸福中的蒋氏才如梦初醒,知道是自己抢走了王连的人生,可是惊讶之余,却觉得自己不能失去这个身份。
左右不过王连现在作为花魁,是最见不得台面的东西,只要自己先下手为强,便能铲除后患,而且蒋氏也厌烦王连这些年总是缠着卫鸣。
虽然她知道按照卫鸣的性子两个人不可能发生什么,但是心里的嫉妒忍不住油然而生,她自小是千骄万宠的长大,性子也有些霸道,只是嫁给卫鸣后便小心收敛了起来。
蒋夫人接到女儿的信第二日便赶到了江宁总府,她是一个年过四十的妇人,身材保养得宜,面容透着和善,见蒋氏满脸愁容,十分心疼的问她发生了什么。
蒋氏才知道原来不知为何自己先前带着询问身世的信没有被送到蒋府,许是送信的人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蒋氏现在还不知道她其实不是蒋家的亲生女儿,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她只要联合蒋夫人一起出手对付王连,让她永远都无法开口说出真相,那她就依旧是江宁行省的安察使夫人,卫鸣的妻子,蒋家的女儿,而王连就只是一个低贱的花魁。
第43章 第43章 贪官污吏。
蒋氏见到蒋夫人的时候满脸泪痕, 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蒋夫人心疼女儿,当即便温声问蒋氏发生了什么, 蒋氏这才吞吞吐吐将王连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可是在她的嘴里, 王连一直在勾引卫鸣,甚至还跑上门来耀武扬威,才惹得蒋氏这般苦恼, 气得差点躺在床上下不来。
蒋氏一向是最疼爱这个小女儿的,怀胎十月, 分娩的时候十分凶险,还差点要了她半条命,所以之后就一直将女儿捧在手掌心里宠爱, 在蒋家的时候,连句重话也不会对蒋氏说,又怎么会忍心让蒋氏受这样的苦?
蒋氏在家被宠得没有什么心机,那花魁娘子一听便是一个有城府的,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把卫鸣勾了去。
蒋夫人原本想找女婿谈一谈,晓之以情,但是蒋氏却说卫鸣这几日都在忙案子, 回家的次数也变少了,自己这个妻子也见不了他几面。
蒋氏还不经意间透露出卫鸣手上要处理的案子似乎和王连还有关, 卫鸣查案的时候免不了和王连有所接触。
蒋氏三言两语间便把王连塑造成了水性杨花,贪恋权势的女人, 接近卫鸣只是为了荣华富贵, 好摆脱自己的贱籍。
蒋夫人心里有了几分计算, 加上蒋氏实在哭得泣不成声, 所以她打算去会会那个传闻中名动江宁的第一花魁。
她早就听说过王连的名声, 说她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却满腹才华,精通各种才艺,气质绝尘高傲,像是高山上的雪莲,引得无数男人为她折腰。
却没想到这样的女人居然和自己的女儿有了牵连,蒋夫决定亲自会会这个女人,在安抚好蒋氏后,她便带着丫鬟去了花楼。
自从葛平的案子之后,花楼里的老鸨就再也没有让王连出来接过客,她如今也正在风口浪尖上,若是时常露面恐怕会招来飞来横祸,所以还是静静的待在花楼里比较好。
自从昨晚跟那红衣少年说了自己心底里埋藏多年的秘密之后,王连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受了些,她躺在床上,用手背抵着额头,轻轻叹了一声气。
她一直以来的夙愿便是想要夺回蒋氏抢走她的一切,甚至不惜代价去算计卫鸣,以他的家破人亡来达成自己的愿望,来疏解心中的怨气。
只是卫鸣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卫鸣落马后,蒋氏自然也会受到连累,而且还可能会连累蒋家,毕竟这样贪污的罪名一旦扣下来,便再也没有翻身之地,只能被彻底打入深渊,背上永远背烙印贪官二字。
不光抄家,更有可能整个家族都会被牵连,到时候死的人不计其数,王连其实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她自己的命都已经够苦了,再也不想连累其他无辜的人了。
她想起初见卫鸣时的场景,那个微醺的年轻男子就这样藏进了她的心里,直到今天也不曾忘记,王连一直觉得自己在花楼里看遍了男人的丑态,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心动。
幸好纪柯发现了真相,若不然到时候罪名真的扣在了卫鸣身上,不光会让诸葛挽这个小人得逞,还会白白让卫鸣牺牲。
王连承认自己心软了,其实她现在过得也挺好,卫鸣虽然有爱护妻子的好名声,但是也愿意让自己接近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拒之于千里。
王连现在就希望能一直陪在卫鸣的身边,可是她却将身世的真相都告诉了蒋氏,这是她筹谋了很久的事情。
她喜欢这种畅快的报复感,喜欢看到蒋氏惊慌无措的眼泪,只是在这之后,她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的情感了。
“卫大人,保重吧。”王连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她隐约觉得那温润尔雅的男人和葛平的死有关,但是手上却没有什么证据。
想到这里,她忽然坐了起来,如果让那位钦差找到了指向卫鸣的证据,那岂不是还会连累到他身上,毕竟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比贪污要轻。
王连忽然想为卫鸣顶罪,就在她思考事情的可能性时,花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外面似乎有女人在大呼小叫,王连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并没有感到稀奇,毕竟这样的女人花楼里时不时便会来上几个,都是怪楼里的姑娘把自己的丈夫勾走了魂,特意来找事的。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主角成了她,王连丝毫没有觉察,便被眼前的妇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白皙的脸上顿时有了清晰的巴掌印,王连还没反应过来,呆愣的看着妇人,心里一片空白。
蒋氏带了人,老鸨无论怎么拦都拦不住,只能放任自己楼里的花魁被打了一巴掌,说来蒋氏这一巴掌一看便是用了不小的力气,王连的一边脸都肿起来了,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很是生疼。
但是脸上的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见蒋夫人已经给了王连一巴掌,蒋氏这才姗姗而出,先是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而后又哭哭啼啼拉着蒋夫人的袖子。
“母亲,不关王姑娘的事情,都是女儿无能,是女儿无能。”
蒋夫人作为女人,最是听不得这样的话,要不是这狐媚子特意勾引,一向正直,也不纳妾的卫鸣能上了钩子?
不过这江宁第一花魁长相倒是不俗,蒋夫人仔细打量了王连几眼,见她虽然发髻都被自己打歪了,耳朵处还有几处细碎的头发,但还是难掩动人的姿态,反倒显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王连的这副模样看在蒋夫人眼里,却觉得有些眼熟,蒋夫人突然觉得王连十分面善,但是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虽然出身不高,但好歹也是官夫人,怎么会跟一个花魁扯上关系,她们这样的官夫人,一向是不屑跟这种低贱的女人打交道的,这次她也是看到女儿受了委屈,一时间气坏了,才不顾自己的仪态来了花楼,想要好好教训这个狐媚子。
王连看着蒋氏,忽然笑了,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嘲讽蒋氏的演技。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来演上这样一出,无非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为什么蒋氏不能想想,若是当初没有抱错,而她才是卫鸣的未婚妻,可能现在站在花楼里被万人观赏的,就是蒋氏了。
蒋夫人见王连居然在被打后还笑得出来,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又冒了上来,抬起手便想好好再教训一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花魁。
老鸨离得距离有些远,眼看着也不能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王连要再被打一巴掌,这样好的脸蛋恐怕就要毁了,只能心疼的闭上眼睛。
王连也闭上眼睛,默默承受这一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原地不动,说起来蒋夫人才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是却这样对她,也许她生来便被所有人厌弃,不应该再苟活在这个世上。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巴掌又一次落到王连的脸上时,蒋夫人扬起来的手却被拦住了,纪柯狠狠拽住蒋夫人的胳膊,把她推到了一旁,上前关切的问王连。
“王姑娘,你没事吧。”
王连见是纪柯帮了自己,低声道了句谢,摇了摇头。
蒋氏在看到少年身上穿的衣服时便有些退缩了,她听卫鸣说,新来的钦差便是穿着红色飞鱼服的少年,那时蒋氏还对这位少年有几分兴趣,毕竟年纪轻轻就能做圣上左膀右臂的人一定有什么大本事,可是今日见到,这位纪大人却像是帮着王连的。
蒋夫人也知道眼前的少年气度不凡,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教训王连的事情只能作罢,而且她已经给了王连一巴掌,肯定能让她好几天都不能见人,她在这几日也能好好劝女婿几句,让他收心。
卫鸣这个女婿是当初蒋老爷千挑万选出来的,各方面都顶顶的好,而且在高中后也不嫌弃蒋家的门楣低,依旧十里红妆娶了蒋氏,就算婚后蒋氏没有孩子,也坚持不纳妾,蒋家父母对这个女婿是一百个满意。
见蒋夫人想走,纪柯注意到躲在她身后的蒋氏,忽然出声道:“卫夫人,难道不应该出来解释解释吗?还是想让本官亲卫大人过来帮你道个歉。”
蒋氏被点到了名,顿时浑身激灵,往后缩了缩,让蒋夫人完全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少年的声音像是含着冰一样,戳进她的心窝子里,蒋氏忽然觉得,少年应该也是知道真相的。
她不能承认,要一口咬定,要不然最后只会白白便宜了王连,凭什么照顾她多年,养育她成人的父母,和相敬如宾的夫君只是因为自己不是蒋家的女儿,便要被王连一句话全数抢走?
蒋氏不甘心,她又扯了扯蒋夫人的袖子,装作一副害怕的模样,用眼神催促赶快走。
蒋夫人不知道蒋氏和这个少年有什么恩怨,但是她也是有眼力见的,何况已经给人看了太久笑话了,牵着蒋氏便要走。
“蒋夫人,请留步。”纪柯出声。
“纪大人,不必了。”王连轻轻开口,似是在低声呢喃,“真的不必了。”
她以前也想过亲生父母在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对她,但是看到蒋氏对自己如今身份鄙夷,怕是如果知道自己是她的女儿,肯定会感到羞愧,不肯认她。
毕竟蒋氏才是蒋家培养了多年的女儿,她只是青楼里一个低贱的花魁。
“真的不必了,是我不愿,是我不愿。”
【作者有话说】
这件案子快接近尾声了很快便回盛京养崽了
第44章 第44章 贪官污吏。
蒋夫人不知道王连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只觉得自己是在教训不知好歹,想要破坏女儿和女婿感情的女人,打了王连一巴掌之后, 心里没有半分愧疚。
而王连就不同了, 这一巴掌不光打在了她的脸上,还有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的话哽在喉咙里, 半个字再也说不出来,由着侍候的丫鬟扶进房间。
卫鸣赶来花魁的时候, 就看见蒋氏躲在蒋夫人的身后,纪柯冷着一张脸看着两人。
纪柯一直是吊儿郎当的模样,鲜少会如此严肃, 他是从刀尖上走过的人,身上带着经年已久的杀气,如此冷冷的眼神,像是把蒋夫人和蒋氏定在了原地。
蒋氏虽然害怕,但是心里在宽慰自己,这从盛京来的钦差虽然看着像是在护着王连,但是却不可能一辈子都护着, 等办完案子还不是要回去。
而且她是安察使夫人,钦差虽大, 但是也管不到官员的家事上面,所以蒋氏觉得自己不必害怕这个少年。
相比较像诸葛挽, 蒋氏这些天将自己伪装的很好, 看起来完全没有破绽, 旁人提起来也尽是好话的人, 纪柯觉得像王连这样真性情的认更值得打交道。
他在宫里那么多年, 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也见过不少,什么妖魔鬼怪或许在别人那里能够得到同情,博取信任,但是纪柯却能一眼看穿,并且极其厌恶这种作态。
卫鸣得到了蒋夫人去花楼的消息,即刻放下了手中的公务连忙赶过来,但看起来还是晚了一步,王连好似被蒋夫人打了,还被泼了一身脏水。
他从未和王连有过什么关系,两个人发乎情,止于礼,他对自己的妻子问心无愧。
从跟蒋氏结为夫妻的那一天起,卫鸣就发誓会对自己的妻子好,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也不会纳妾,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蒋氏,其中大半部分出于对蒋家的感激。
卫鸣和诸葛挽本是同窗,蒋老爷虽然官职低微,但是为人和善,在卫鸣还是家道中落,无钱读书的贫寒学子时便开始帮助他,蒋老爷乐善好施,除了卫鸣,也资助过许多出身平民的贫苦学子。
自从接受了蒋老爷的帮助后,每逢节日卫鸣都会登门拜访,一来二去也结识了同被蒋老爷资助的诸葛挽,还有蒋老爷的独女,蒋氏。
卫鸣一开始对恩公的女儿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拿蒋氏当妹妹,他最大的志向便是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能够报答蒋老爷,也能够改变自己的境遇。
虽然他无心于儿女私情,但是却在无意中撞见同窗好友诸葛挽对蒋氏起了心思,甚至打算在高中后就向蒋家求娶蒋氏。
诸葛挽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在卫鸣看来,他必然能高中,为此他还提前恭喜过诸葛挽,诸葛挽和蒋氏郎才女貌,的确是一对不可多得的佳偶。
却不曾想在殿试前夕,蒋老爷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娶蒋氏,卫鸣有些犹豫,刚想说诸葛挽似乎对蒋氏有意,还有求娶之意,他不好夺人所好,但是蒋老爷说就当是报答他这些年的恩情,卫鸣无奈,只能答应。
后来卫鸣高中探花,诸葛挽却只是一个进士,卫鸣可以入御书房单独面见圣上,而诸葛挽只能站在大殿上,跟众多学子一样远远看着探花郎的意气风发。
御书房内,圣上提出要将皇室的郡主嫁给他,卫鸣以早已婚约拒绝,传出后震惊无数人,许多人纷纷羡慕蒋氏能得到这般钟情不二的男子,蒋氏只是淡淡的笑着,仿佛已经把诸葛挽抛在了脑后。
卫鸣心中对诸葛挽有愧,二人一同去江宁为官时便时常提携他,颇有重用之意,但是诸葛挽每次都在关键的地方出错,这么多年来虽然风评极佳,却只能在知县的位置上徘徊。
诸葛挽表面上看起来对卫鸣娶了蒋氏的事情不在意,但是心底里却是恨极了卫鸣,蛰伏那么多年,一直跟卫鸣虚以委蛇,就是为了抢回自己的东西。
在诸葛挽的心里,都是卫鸣仗着蒋老爷更喜欢他一些,便横刀夺爱,逼迫蒋氏嫁给他,而他也因为痛失所爱造成殿试发挥失常,并未进前三甲。
诸葛挽对自己的才华十分自信,觉得自己远在卫鸣之上,可就是因为卫鸣的小人行径,才让自己只落得一个进士之名。
仇恨的种子早早埋藏在了诸葛挽的心中,甚至不昔伪造出惊天的假象,就是为了让卫鸣身败名裂。
诸葛挽如今已经被纪柯控制起来了,也不是纪柯看不起文臣,只是那些工于心计,整日里只知道算计人的纤弱文官,都是经不住酷刑的,随便用些手段就把真相全数说了出来,经过连夜的审问,拿到的供词和王连所说的相差无二。
贪污一案可以就此真相大白,只是诸葛挽矢口否认杀害了葛平,而且葛平是来调查宣州桥事故一案,诸葛挽已经将一切的证据都伪造了起来,全数指向卫鸣,葛平的到来对他有益无害,他也没有理由要害死葛平。
害死葛平的也不会是王连,经过现场调查和当夜围观人的口供,她自始至终都在大众的视野范围内,完全腾不出来手,纪柯也暗中探查,发现王连的身上也没有半分内力,那些江湖人的杀人手法也使不出来。
如今有作案动机的人,就站在纪柯的面前,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纪柯知道那人还想要继续伪装,心想这江宁还真是人才辈出,这样好的演技若不进宫实在是可惜了。
“纪大人,让您见笑了,不知大人为何会来花楼,可是来找连娘的?”
卫鸣的身上还穿着官服,在花楼里很是显眼,他走上前将蒋夫人和蒋氏挡在了身后,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问。
“卫大人可是错过了一出好戏啊,不过也好,此事是因你而起,也算是你的家事,不过至于纪某为什么在这里,当然是为了查案。”
纪柯的视线落到下方,缓缓道:“为了调查监察御史葛平死因一案。”
蒋夫人也知道监察御史葛平在到江宁的第一日便在花船上失足落水,最后溺毙,她也听蒋老爷说过这件案子,说葛平的死十有八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所以朝廷才会派人来调查。
这样的案子自然会牵涉到很多人,蒋氏也跟蒋夫人说过,卫鸣这几日忙碌奔波就是为了这件案子,但是为什么会查到花楼里来?
“纪大人,你查到凶手是谁了吗?”卫鸣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看着纪柯有种迫切想要知道的欲望。
“查到了,就差抓人了。”纪柯扬起手,一声令下,统一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就冲上来,纷纷拔出腰间的刀,等待纪柯的命令。
“将这个女人,逮捕归案。”
纪柯的嗓音清澈,含着毋庸置疑。
房间里,丫鬟接来了冷水,弄好了湿巾给王连敷脸上的伤。
王连坐在床上,整个人十分狼狈,清冷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外面忽然传来了刀剑的声音,丫鬟听到吓了一跳,差点将手里的东西丢出去。
王连朝外面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纪柯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定下了案子的结局,这天花楼里乱成了一团,老鸨见到泛着冷光的刀后便晕了过去,几个看热闹的客人也都站不稳身子,被纪柯的阵势吓了过去。
不过是抓人,对于锦衣卫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江宁距离盛京的距离有些远,又一向风调雨顺,治安井井有条,所以除了潜在的探子,很多人只听闻锦衣卫的名声,没有见过他们行事。
在江宁耗的时间太久了,纪柯担心若是再继续拖下去,盛京风云诡谲,说不定虎视眈眈的大公主已经查到了真相,还有一个不省事,一直跟他作对的胡先在,这些都令人头疼。
而且也不知道小孩过得怎么样,纪柯没有派探子盯着朱家,也怕小孩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踪迹,到时候作为要挟他的筹码。
纪柯以前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抓住把柄,也觉得没有人能用任何东西来威胁他,可是现在想到这方面,却不得不犹豫了。
所以他现在对小孩在盛京的情况一无所知。
纪柯走之前让人给程秀送了封信,是一个可以给他传消息的地址,只是他到江宁那么久,程秀都没有送过一封信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无暇于其他。
不过这些等他回到盛京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这次案子一共抓了两个人,一个是宣州桥事故的罪魁祸首,还涉嫌诬陷朝廷命官,罪大恶极,应当押送回京,听候圣上发落。
另外一个则是杀害监察御史葛平的凶手,杀害朝廷命官,按照惯例,应当处以极刑,五马分尸。
纪柯动手的速度太快,让卫鸣反应不过来,也根本插不上手,等到他想明白应该如何应对时,纪柯已经在写折子向圣上说明汇报案件真相的,
下属来报安察使卫鸣求见,纪柯没有抬头,叫人进来。
卫鸣面露犹豫之色,吞吞吐吐的说了几句话,却是向纪柯求一件事。
纪柯听完之后,放下了手中的笔,笑问道:“卫大人,你可知道王姑娘为你付出了多少?可知道她对你的情意?若是你知道,就该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在伤她的心。”
纪柯将写了一半的折子丢到了桌子上,带着几分怒气,又说:“纪某想卫大人应该早就知道蒋氏的身世了吧。”
第45章 第45章 贪官污吏。
纪柯的话完全戳中了卫鸣的心。
卫鸣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 之后很快的恢复正常,嘴角牵起几分苦涩,点头承认。
他也不知道应该是觉得自己完全小看了纪柯, 还是高看了自己, 就在王连主动接近之后,卫鸣有一次说自己要陪蒋氏回娘家探望父母,王连的情绪顿时就有了很大的反应, 那时候卫鸣就起了疑心。
经过一番调查,外加王连和蒋夫人生得很是相似, 而蒋氏却一点都不像,卫鸣心里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或许当年发生了不被蒋家父母所知的事情, 导致了现在的境遇。
卫鸣知道王连知晓自己的身世,一向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花魁却主动接近对他这个新晋探花郎,想必也是出于身世的原因。
卫鸣不喜欢蒋氏,娶她只是为了报答蒋老爷的恩情,婚后也是相敬如宾,原本以为两个人会这样平淡的过一世,可是没想到王连却成了一个意外。
不可知否的是, 卫鸣是真心欣赏,真心喜欢这个仿佛睥睨一切浮云闲事的女人, 也曾想过,若是当年没有抱错, 成为自己妻子的会不会就是王连。
卫鸣也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蒋家父母, 可是蒋氏也是无辜的人, 真相一旦被揭穿, 告诉她疼爱自己多年的父母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 恐怕会打击到她。
卫鸣知道这是自己最懦弱的一次,他在王连和蒋氏两个人之间选择了蒋氏,他要护着蒋氏,就必须舍弃王连,让她依然做一个花楼里任人践踏的花魁。
所以他对王连充满了愧疚之心,每当看着蒋氏时,他都会忍不住想要从她那张脸上寻找王连的影子,明知道对两个人都不公平,可他还是忍不住。
王连是无辜的,可蒋氏也是无辜的,这让他很难抉择。
纪柯向来最讨厌犹犹豫豫的人,可现在的卫鸣就是一个,他觉得蒋氏无辜,就将同情心全部倾注在了她身上,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保护一个假的千金。
可是王连呢,她被蒋氏偷走了人生,前半生几乎没有幸福可言,现在还要忍受所有人对她的职责。
当蒋氏在享受蒋家父母疼爱和兄长们宠爱的时候,王连却在花楼里被老鸨逼着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当蒋氏十里红妆嫁给探花郎的时候,王连却站在人群中,看着本属于她的未婚夫娶了别人。
“卫大人,宣州桥的案子虽然不是你做的,但是你却有失察之过,待我回到盛京后会一同回禀圣上,还请卫大人好自为之。”
纪柯不想同意卫鸣的请求,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会引得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为他甘愿做出十恶不赦的事情。
卫鸣离开后,没过一会儿,王连就来求见纪柯,两个人一前一后,为的还是同一件事情,这让纪柯有些微微诧异。
“王姑娘,你真要去见她?”纪柯以为王连会恨极了抢走自己人生的女人,没想到还要见她一面。
纪柯丝毫不同情蒋氏,却对王连抱有很大的同情,说来本该长于官宦人家的女儿却生生被逼着在花楼长大,但是却靠着自己拥有丝毫不输于真正官宦千金的气度,这样的女子不得不说一句佩服。
“我想把这件事情做个了解,还请纪大人成全我。”
王连脸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消肿,她今天不似以前打扮得精致,只穿了一件素衣,用了一根木簪子把秀发绾了起来,她的那双眼睛里仿佛含着秋水,让人忍不住移开目光。
纪柯有些犹豫,按理说这时候只要把蒋氏处死,就可以回盛京交代了,但是如果让人去探望她,又免得节外生枝。
卫鸣到这个时候还在关心蒋氏,却不知道若是圣上知道他的妻子做下杀害监察御史的罪行,连他也会受到牵连,所以最好还是别再掺和这件事。
蒋氏被捕的消息如今还密而不发,还要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件案子已经收尾,还在翘首以盼纪柯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王连见纪柯默不作声,直接跪在地上,向纪柯磕了一个头,她光洁的额头上顿时肉眼可见的多了红印子。
这还是王连第一次下跪求人,就算是在花楼里受尽折磨,她还是不曾向任何人下跪求饶,她生来便有一副傲骨,任凭什么风浪都折不弯。
纪柯最受不了别人动不动就下跪,看着王连,长长叹了一口气, “王姑娘,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既如此,那你便去吧。”
王连眼睛里含着泪光,笑出声,像是喜极而泣,声音哽咽的很小,却清晰的传入纪柯的耳朵里。
“谢谢你,纪大人。”
纪柯转过身,闭上眼睛,伸出手把刚刚写的折子揉成了一团,随手丢到了地上。
王连站起来,将双手放在小腹前面,向纪柯行了一个礼,便退了下去。
纪柯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连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那道窈窕的背影却和纪柯眼中的一个人慢慢重合。
说起来,王连和纪雯还是有些相像,两个人的骨子里都很倔强,而且在这个世道中,作为女子的她们都只依靠自己坚强的活着。
只不过他的阿姐这辈子都没有被一个人男人真心爱过,而且也没有爱过一个人,而王连,却是飞蛾扑火,至死不悔。
女子活得太傻,会受很多苦,可活得太过明白,也会饱受很多痛,纪柯第一次庆幸,自己身为男儿身,不需要考虑这些,但在这个世道,谁又能一直保持清醒,活得明白呢。
纪柯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刚刚还没写完的折子,但是这次内容却发生了一些改变。
蒋氏被关在牢房里,她一向娇生惯养,牢里的环境潮湿阴暗,而且还时不时会有老鼠蹿出来,她被关了一夜,一夜都没有合眼,只能一直担惊受怕着,生怕会有老鼠跑到她的身上。
葛平的确是她杀的,她虽然是一介妇人,但是也知道宣州桥的建造兹事体大,而且这次出的纰漏更是不小,无论怎么查,到头来都会是卫鸣这个安察使背锅。
恰好监察御史葛平是个好色之徒,见到蒋氏后一时间起了色心,蒋氏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他的酒里下了药,让葛平昏睡过去,再趁着花船休息之后,将他推到了水里。
这一切做的前无声息,人们不会觉得她这个安察使夫人会做出这种事,众人也都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了花魁王连的身上。
葛平上了王连的花船,这也是伪装出来的事情,其实那日在花船上的是蒋氏,她还不小心被王连看到了,可是对方却没有说什么,甚至事后也没有供出她。
原本王连不说,而葛平又真的是溺毙的,在围观的人看来,连呼救声都没有发生,看着也不像是被人谋害,蒋氏可以一直隐藏在幕后,也不会被发现。
可是没想到纪柯却把一切都查了出来,蒋氏心灰意冷之下也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没想到不仅没有帮到卫鸣,还拖累到了他。
蒋氏知道卫鸣并不喜欢自己,只是为了报答蒋家的恩情才愿意娶她,而如今自己又不是蒋家的亲生女儿,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如愿以偿的迎王连入门?
蒋氏一夜未睡,王连亦然。
在蒋氏被锦衣卫带走后,蒋夫人就整整哀求了她一晚上,求她救救蒋氏,只要她愿意救蒋氏,蒋家就同意卫鸣纳她入门。
王连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心情,就在她来找纪柯的路上,刚好和卫鸣擦肩而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沧桑了不少,鬓角居然都开始发白,整个人是说不出的颓废。
这一切其实都因她而起,若不是她联合诸葛挽想要报复蒋氏,卫鸣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蒋夫人也不至于跪在地上求她。
蒋氏看到王连出现在牢房里,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她。
王连恨她,她又何尝不恨王连。
若是可以,她宁愿就生活在贫苦人家,也不至于在过了那么多年后,有人来告诉自己,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她就像是一个小丑,其实什么都没有。
王连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蒋氏,她看着蒋氏身上的华服,看着她保养得当的脸庞,再看着她就算死期将近,依旧拧着眉头,保持大家闺秀仪态的样子,王连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到王连的笑声,蒋氏下意识觉得她是在嘲笑自己是阶下囚,终于忍不住出声。
“王姑娘,看够了吗?请你马上离开。”
王连没有回答她,反而走到蒋氏的面前,伸出手挑起蒋氏的下巴,依旧像往常那般称呼她,“卫夫人,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
“从今以后,你是花魁王连,而我是卫鸣名正言顺的夫人,如何?”
这是王连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做法,浮浮沉沉那么多年,她也觉得有些倦了,索性用自己的这条贱命,来博最后一笑。
蒋氏有些听不懂王连的意思,不可置信的问:“你愿意代替我受刑?”
王连默了半响,点点头。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服下了毒药,算着时间也快发作了,王连开始解自己的腰带,跟蒋氏互换了衣服,蒋氏还没有反应过来,王连就已经将自己发髻上的木簪子插到了她的发间。
王连则用蒋氏的簪子慢慢将自己及腰的头发又绾了起来,蒋氏的衣服就算在牢房里沾染上了污迹,但颜色却没有变,是王连从未穿过的大红色。
女子只有正室才能穿大红色,花魁更没有资格穿,王连穿着蒋氏的衣服,感觉自己仿佛才是卫鸣的妻子。
蒋氏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一向高傲的女子突然间便哭了出来,但是王连此举,却显然是要断送她的性命,明明自己抢了她的人生,为什么还要舍命相救?
纪柯将折子写好,走出牢狱时,却发现卫鸣依旧在外面站着,背影是说不出的落寞,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这个样子,说不出是为蒋氏伤心,还是为王连。
卫鸣知道王连去看了蒋氏,从今日之后,也许王连就恢复了身份,可是蒋氏却要香消玉陨,一向柔弱的蒋氏是为了自己才做出杀人这种事,这让卫鸣对蒋氏充满了愧疚之情。
他还停留在这里,不知在等些什么。
忽然从牢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素衣的人影,卫鸣认出这是王连今天穿的衣服,心里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滋味,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那张脸却是蒋氏。
蒋氏看到纪柯就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突然停住了脚步,害怕纪柯再将自己抓进去。
纪柯从衣袖里拿出刚刚写的折子,直接丢给了卫鸣,他这一丢用了内力,砸到了卫鸣的肩膀上,卫鸣感觉到吃痛,一只手拿着折子,另外一只手捂着肩膀,疑惑的看着纪柯。
“卫大人,恭喜你得偿所愿。”
纪柯注意到蒋氏的素色衣衫上染上了几滴血迹,心里有了几分明白,看着卫鸣,差点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这句话。
卫鸣愣了楞,继而顺着纪柯的目光看到蒋氏衣衫上的血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脑袋里嗡嗡的,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问蒋氏,“这血是谁的?”
蒋氏抿了抿唇,“是王姑娘的。”
“连娘”
纪柯不用看就能想象到卫鸣现在脸上的表情,他帮的可不是卫鸣和蒋氏,而是王连。
这是她为自己做的最好的选择,王连太清楚男人的本性了,若是死的是蒋氏,卫鸣恐怕要用一辈子来愧疚,蒋家父母也会因为这件事心里留下一根刺。
她宁愿自己的身世就一直被隐瞒着,宁愿有人在她死后记住她,怀念她。
说来王连真的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纪柯同情自己,就很好的利用了这一点,纪柯在这件案子上的确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也能帮她。
王连第一次见到纪柯时便觉得这位年轻的钦差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直到死之前她才想起,幼年时在花楼里见过一个同岁的小女孩,生得很是娇俏好看,可是却也是个倔强的,老鸨没少折磨她,好几次都奄奄一息,后来却被人牙子带走,卖到了大户人家里面做丫鬟。
王连觉得自己生来便不被期待,落到这般的境地,犹如进入了千绝地,可是却还记得那个同岁的小女孩握着她的手,鼓励她好好活下去。
虽然多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今是死是活,但是很抱歉,她要食言了。
纨绔小王爷
第46章 第46章 盛京风华
纪柯启程返回盛京的这天, 安察使卫鸣却没有来送行,只有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员现身,不约而同的对纪柯的离开都松了一口气。
纪柯懒得打听卫鸣现在是什么状况, 左右不过却留着一条命, 他如愿以偿的保下了自己的妻子,蒋家父母也许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其实早就已经香消玉陨,而假的那个鸠占鹊巢了一辈子。
卫鸣得知王连替死后却只是伤心的流了几滴眼泪, 也许是对王连所有的怀念了,对于他来说失去了一位红颜知己, 可王连却只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卫鸣选择对蒋家父母说出真相,纪柯也许还会敬佩他几分,相信他心里是真的有过王连的, 可他却只是一声不吭的把自己关在府里,逃避着这一切。
王连的尸身被当作蒋氏运回盛京,并不会在江宁下葬,只是这样的天气下,等到了盛京,尸身恐怕也早就腐烂,辨认不出相貌了。
纪柯偷偷做主, 将王连埋在了京郊外的一处荒山上,对圣上只说是案犯畏罪自裁, 而且尸身样子恐怖,就提前处理了。
其实这也不是圣上最关心的地方, 对于纪柯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毕竟用了那么多年, 也不会轻易怀疑他在这件事情上会做什么手脚, 其次主要的关注还是在诸葛挽身上。
永安帝当初看到那封密折时着实动了怒气, 甚至放言要把江宁所有的贪官污吏全部杀掉,却没想到江宁上下最大的那只老鼠却是上密折的人。
诸葛挽这一动手脚,让原本造福百姓的宣州桥成了压倒一些工匠的凶器,还引起了不少民怨,破坏了不知多少家庭。
而且他居然还有脸倒打一耙,若是真的被他得逞,那百年之后真相大白之时,永安帝岂不是要被后人唾弃,被说成是不辩是非的昏君?所以对诸葛挽的处置只会加重,丝毫不会减轻。
这位庆朔元年的进士,彻底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史书上不会再记述他为百姓做过什么,只会写他因为嫉妒心而陷害同僚,最后被五马分尸,而卫鸣同样因为失职受到了牵连,官降三级,左迁至苦寒之地。
纪柯将诸葛挽带回盛京后便移交给了刑部,便不再管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这次去江宁,原本以为能够抽出空闲出来去探望纪秦氏,但是这件案子其中牵涉复杂,虽然在下属们看来他处理得十分轻松,但是最后那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睛。
以他在江宁时的状态,就算去看纪秦氏也只是会让她老人家担心自己,而且对于阿姐和那个小孩的事情,纪柯也难以对老人家说出口。
纪秦氏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已经受过一次与孙女失散的离别之苦了,若是再让她知道纪雯已经死了,恐怕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所以纪柯没有去看望纪秦氏,只是买了几件礼物托人送去,也算尽了一分孝意。
等他入宫向圣上口述完事情经过后,却在出宫的路上遇到了大公主,陈婳穿着一身紫色的宫装长裙,身后簇拥着一大堆宫女和太监,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气度样貌倒是不赖,瞧着也有些眼熟。
那男子和大公主的举止亲密,看着关系倒是简单,在他去江宁的这段时间,宫里一定发生了不小的变动,要不然大公主何故于会主动接触臣子。
她身旁的那个男人的吏部侍郎裴海的儿子裴如卿,纪柯记得他好像还是今科的榜眼,文采斐然,为人也儒雅温和,是盛京里的贵女眼中的佳婿,却不想如今居然败在了大公主的石榴裙下,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大公主如今尚未择驸马,但是看如今的形式,她没了外家的支持,想要寻找新的依靠,只能从夫家身上思量了。
皇子联姻可以拉拢势力,公主也同样可以,而且按照大公主的手段,无论最后她选择谁,对方都会被她吃的死死的。
想要征服一个眼里只有权力的女人,最终的结果只能反过来被她驾驭。
纪柯不再注意那两人,抬步出了皇宫,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而去。
相比较江宁的悠然闲适,盛京城更加有烟火气一些,也许是离开的时间有些久了,纪柯觉得对着盛京城有种怀念的感觉,说来他虽然不是盛京人,但是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已经把盛京当成自己的家了。
纪柯步行回去,今日正是赶集的日子,街上比寻常都要热闹,出来的人家一般都会带着小孩,有些性子活泼的想方设法挣脱父母,以便好好玩耍一番。
有不看路的小孩撞到了纪柯的身上,一向不喜欢小孩的纪柯南却没有发火,反而把小孩扶了起来,拍了拍小孩身上的灰尘,甚至还问了一句有没有摔疼。
这跟以前的纪柯天差地别。
这副场景若是放到以前,纪柯虽然不会真的对小孩做什么,但是却会摆着一张臭脸,几乎能把小孩吓到大哭。
纪柯还捏了捏撞到自己的小孩的脸,笑着让他下次要小心。
这孩子瞧着也只是四五岁的年纪,一双眼睛灵动得很,看着就像是皮猴子,平时肯定没少让父母操心,见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居然没有骂自己,而且还温柔的对着自己笑,顿时生了亲近的感觉,轻轻拽了下纪柯的衣角,咯咯直笑。
纪柯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脑袋,见他的父母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的孩子,但是看到穿着飞鱼服的纪柯又有些害怕,犹豫着不肯上前。
纪柯便轻轻推了那孩子一把,叫他去寻自己的父母。
那个孩子见到父母,高兴的挥起手,迈着小步子跑过去,等到小孩回过身时,却发现纪柯的踪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纪柯刚迈进北镇抚司的大门,就被寻着消息而来的陆刚在大门口就拦了下来,纪柯一路风尘仆仆,眼睛里还带着血丝,疑惑的看向陆刚。
陆刚还是没有怎么变化,依旧是板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脸,仿佛这才能显示出他作为锦衣卫总指挥使的身份,如果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他穿的衣服已经被洗的有些泛白,只不过没有多少人敢直接对上陆刚的眼神,更不敢偷偷打量他,所以很少有人发现这一点。
但是陆刚的节俭却在北镇抚司是出了名的,这点纪柯经过个人体会,觉得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要不然就是陆刚特意针对他。
“指挥使大人,找属下有什么事吗?”纪柯心里哀嚎,好不容易回到盛京,还不让他好好休息一番,难不成陆刚还想叫他成为像情报处高辉那样的存在吗?
只要看情报处前几任头目的下场就可以知道,哪一个能寿终正寝,不是死在摆满公文的桌案前,就是在查阅公文的时候突然倒下去,从此长眠。
陆刚听出纪柯的语气有几分不耐烦,心道这小子出去了一趟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如今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若是普通的下属,早就被他好好整治一番了,但谁叫纪柯居然有人护着,而且还是陆刚不得不退让,一遇上就必定无奈败下阵的人。
陆刚声音沉稳,边走边说:“这次回来盛京,变动不小,若是稍不注意行错一步,之前的努力可都要功亏一篑了。”
这话一出,纪柯就知道陆刚又要指点他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了陆刚的亲眼,他居然三番两次的帮自己,着实有些奇怪。
纪柯还是把脑袋凑到陆刚跟前,一张俊脸上堆着笑容,“还请指挥使大人指点。”
陆刚点点头,纪柯能屈能伸的态度让他心里好受了点,但是在看到纪柯眼底明显的红血丝时,他又有些犹豫了。
他这样急急要把情况告诉纪柯,也不知道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弊,会不会对少年造成其他的影响。
纪柯出去一趟,身上的气质也有些变化,那青涩的少年气息褪去了不少,虽然样貌未曾改变,但是眼神仿佛更加坚定了一些,像是经历过什么磨练留下的痕迹。
陆刚没有犹豫太久,便将最近发生的大事娓娓道来。
“你走后没多久,胡先就被放了出来,依旧跟以前一样的做派,丝毫没有长进,唐家的案子也盖棺定论,对外一致说是意外,圣上在只会下了旨意,有意要为大公主择驸马。”
胡先被放出来的事情纪柯已经知道了,他和这厮就像是生来的对手,胡先专门找他不痛快,那纪柯自然也要盯紧胡先,好看他能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对付自己。
胡先能被提前放出来,这点纪柯并不意外,毕竟同为圣上的左膀右臂,一个被禁足,一个远离盛京,圣上心中自然会有些担心。
纪柯不在的这段日子,胡先如愿以偿的在圣上面前出尽了风头,但是也被大公主彻底的记恨上了,大公主的羽翼被斩断了一半,暂时还没有查出唐家灭门的真相,这时候风头正盛的胡先就成了她的眼中钉。
大公主将唐家的事情算在了胡先身上,她隐约觉得肯定和当晚在场的人脱不开干系,但是在找不到证据的情况下,胡先身上背着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正好成了她可以攀咬的对象。
大公主择婿的消息纪柯已经亲眼在宫里见到了,只能感叹一声,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在大公主的手心里,终究只能成为一颗棋子,若她真的选了那位榜眼,倒是可以稍微弥补失去唐家的依靠所带来的损失,但是一个却有些不够。
陆刚看纪柯的反应就知道他已经对这些事情知道了个大概,作为锦衣卫镇抚使,纪柯的手下也有不少亲信,只是可能一直没有摆在明面上,毕竟他也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还是小心行事为妥。
陆刚顿了顿,继续开始说,不知不觉他和纪柯已经走到了后院,现如今住在北镇抚司后院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几个人,一般人无事也不会踏入这里,所以很安静,适合说一些辛秘的话。
纪柯注意到陆刚沉重的脸色,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忍不住问:“指挥使,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您快说啊。”
陆刚叹了一声气,“你与今科状元郎程秀若是相熟的话,便去好生劝劝他,不要再关顾小王爷的事情,他如今只是一个初出茅庐,还没有根基的小官,若偏偏执意卷入权贵之间的事情,恐怕会有碍仕途。”
程秀对纪柯抱有善意,想要与他交好的事情有不少人都知道,程秀作为今科状元郎,也颇受圣上的看重,有不少人原本想要拉拢他,但是一听说他与纪柯走得近,顿时就把他排除在外了,所以程秀满打满算在朝中也没有多少有交情的同僚,他一出事,能帮到忙的人并没有几个。
陆刚对程秀也有几分惜才之意,知道作为寒门子弟一路走到现在有多么不容易,而且程秀算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了,陆刚不愿看他就此断送自己的仕途。
纪柯对程秀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在江宁的时候程秀就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这让纪柯当时就怀疑是不是程秀在盛京出了什么事。
“那程秀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明这个傻乎乎,一根筋的状元郎在他走之前还说要争取有朝一日站在那权力的最高峰,做造福百姓的事情,怎么现在就出事了呢。
纪柯的语气有些急迫,陆刚也才知道原来纪柯真的跟程秀有几分相熟,应该能说上几句话。
“他近来编撰刑典,时常去刑部走动,刚好遇上顾准在朱雀大道上策马,便上了折子参了顾准一本,圣上原本也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却没想到程秀咬着这件事不放,昨日还跑去王府,请求顾准伏法。”
顾准是顾家的独苗,平日里走鸡斗马的事情没少干,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可因为他的父亲是为救圣上而死的顾将军,所以破例封为异姓王,他的行事放荡荒唐,可圣上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本皇城之内若非特许不能策马疾奔,违者则触犯了圣上的威严,应该严惩不贷。
但是按照顾准的身份,他也算半个皇族,应当不被这条法令拘束,但偏僻程秀一根筋,抓住这点死咬不放,所以才造就了今日两难的境界,而且顾准在朱雀大道上策马嬉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还伤到过人,但都没有人上报,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若是圣上真的听从程秀的请求严惩顾准,却是丝毫不给已故顾将军的面子,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若是完全无视程秀,按照他在如今寒门子弟中的地位,恐怕会寒了一部分人的心。
“程秀是不是已经出事了?”纪柯越听越心道不好,程秀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主动去招惹这样的事情,到头来不仅得不到半分好,还会连累自己。
如纪柯所料,昨日程秀又去了顾王府,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却主动去招惹顾准,可想而知顾准这个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的纨绔子弟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且程秀总是在他耳边聒噪,又跑到圣上面前进些谗言,这让顾准很不喜欢这个今科状元郎,索性就把程秀关了起来。
程秀被关在了顾王府,可身边却没有人能够救他,就算圣上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会抱着让顾准给程秀一点颜色看看,好让他消停的想法而装作不知晓这件事情。
顾准身上只有爵位,除了圣上的偏重之外就是个酒囊之辈,丝毫没有什么水准才华可言,而且听闻他素来有些怪癖,也不知道会怎么折磨程秀。
有知情的人却纷纷都道程秀做的太过偏激,偏偏要跟顾准对上,吃点苦头也是好的,所以一时间竟没有人关心起程秀的死活。
按照圣上对顾将军的愧疚,就算顾准不小心把程秀弄死,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并不会怎么动顾准,对程秀则只有惋惜,毕竟庆朔八年的状元郎没了,等下次开恩科时,又会有新的学子补上。
所以能帮程秀的,自始至终却只有纪柯一个人,就算陆刚惜才,也不好明面上搭救程秀。
这件事是昨日才发生的,那时候纪柯正在赶回盛京的路上,所以并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程秀被关在顾王府整整一天,也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折磨,纪柯心里暗骂这个呆子尽会惹事,可却也顾不上好好休息一番,直接跑出了北镇抚司。
顾准是出了名的小霸王,在平常就连锦衣卫的面子也不给,纪柯也不能保证自己去了就一定能把程秀救出来,若是顾准不放人,万一拿程秀来要挟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反而把自己搭进去,程秀也可能救不出来了。
纪柯刚刚出宫,人刚到北镇抚司,就又折返了回去,可是却没有直入御书房拜见圣上,而是去了永微殿。
永微殿是三皇子生母宋贵人的寝殿,三皇子体弱多病,圣上大发怜悯之心,许他可以永久住在宫里养病,不用出宫开府。
宋贵人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初承雨露后便有幸怀上了孩子,才有了如今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身份低贱,所以一直不争不抢,只将心思用在抚养三皇子上面。
如今宫里斗法的只有唐贵妃和桔妃,无论二人斗得如何不可开交或是两败俱伤,都没有把目光落到宋贵人身上过。
宋贵人的出身太低,就算三皇子身体康健,也是个有出息的,就凭着生母的出身,也难登大雅之堂,何况他还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根本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三皇子无论如何,也是皇族中人,终归是要压过一头顾准的,而且顾准对程秀可以没有忌惮,但是对于三皇子却要好好的斟酌一番,毕竟圣上因为愧疚纵容他,但是外姓王爷却还是比不上自己的亲儿子的。
宋贵人是个性子温婉的女人,说话也慢条斯理的,第一眼看过去丝毫不会觉得她是宫女出身,但是细观以往,宋贵人总是能有意无意的躲过一些明枪暗箭,而且滴水不漏,能在深宫中保持这份气度和心态,远远不像表面上那般。
宋贵人对纪柯的到来有些诧异,这可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委以重任的能臣,虽说有圣上的特许,纪柯可以随意出入后宫,但是今日怎么就会到她这不起眼的永微殿呢?
她知道纪柯是大公主和二皇子想要拉拢的对象,可是纪柯很聪明,迄今为止哪边都没有得罪,也没有摆明自己的态度,是个处事圆滑的人,所以宋贵人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却没想到纪柯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纪柯向宋贵人行了礼,接着抬头道:“臣之所以叨扰贵人,其实是有一件要事相求,求贵人允许臣见三皇子一面。”
纪柯来永微殿的目的是三皇子,加上他的身份,这让宋贵人的笑容逐渐消失,她不懂那些朝堂上的纷争,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的活着,而不是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宋贵人刚想开口拒绝,一道低沉的男声就传了进来,还伴着时不时的咳嗽声。
“纪大人既然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陈却的声音有些虚弱,一听便是久病之人,他用手指轻轻抵着自己的唇,咳嗽时眼尾泛着雾气,似是有些痛苦。
纪柯如愿以偿见到了传闻中病弱的三皇子,陈却,他还是如自己之前见到时一样,但是身形越发瘦弱,站着时甚至有些摇摇晃晃,一副病已入骨的模样。
“纪某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三皇子,请三皇子随纪某出宫。”
一提到出宫两个字,宋贵人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可两个字,陈却只是定定看了纪柯一眼,淡笑点头:“愿为纪大人效劳。”
陈却还不知道自己所求何事,就如此爽快的答应,这让纪柯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和三皇子见过几面,大公主野心勃勃,一看便是权利欲望很重的女人,二皇子的母妃出身将门,他本人却像是一只笑面虎,终日带着一副面具,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真,而三皇子则是特殊的存在,也是纪柯觉得最容易相处的一个。
也许是因为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三皇子的性格比较随和,通常只是听人说话,从来不会多说一句。
“多谢三皇子了。”纪柯对于陈却不顾孱弱的病体随他出宫这件事感到了几分愧疚。
“纪大人不必谢我,说来也是托大人的福,我才能出宫看看外面的景色,仔细回想,居然都记不起来上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了。”陈却掀起马车的帘子,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笑。
“盛京城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你说是吧,纪大人。”
陈却的声音飘到了纪柯的耳朵里,纪柯此时正在着急程秀的处境,在来的路上他也简略的和陈却说了此行的目的,虽然知道有皇子在,顾准肯定不敢嚣张,但是却不知道程秀如今如何了,是不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陈却见纪柯没有回答自己,耐着性子没有说什么。
当马车缓缓停下时候,陈却由着车夫扶下车,顾府两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顾准虽被封为王爷,但却有名无实,顾家还是从前那个顾家,只是多了几分圣上的愧疚,这才被称一声顾王府,但总有些人不知道收敛,依旧作威作福,却不知道这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进去吧。”陈却转身对着纪柯说。
顾府里,程秀被顾准关在柴房里整整一天一夜,顾准像是完全忘了他这个人一样,一滴水也没送来,程秀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苦苦熬着。
如今他受了难,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太傻,拿着本刑典便想要惩罚犯错的人,却不曾想在没有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话,最后还落到这样的境遇。
就算自己被饿死在柴房里,恐怕顾准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兴许还会觉得解决掉自己这个麻烦而感到愉悦。
程秀的意识逐渐模糊,那些平日里和他走动的同僚在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后都纷纷远离了他,甚至还担心自己连累他们,还真是可笑。
程秀忽然想到了纪柯,他如今应该还在江宁吧,都怪自己忙着手头的事情,都顾不上给他写信了,纪柯应该不会怪自己吧。
他忽然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在做梦一样,仔细辨认之后,才发现是纪柯的声音。
“顾小王爷,该放人了。”
第47章 第47章 盛京风华。
顾准横行霸道惯了, 程秀关进柴房里之后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今纪柯找上门来才想起来是有这样一件事。
顾准这个人没有什么才能,全靠自己父亲舍命相救圣上的一点情分才能一直享受荣华富贵, 平时完全靠着自己的心意办事, 也许是人人都尊称他一声顾小王爷,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是皇族中人,所以也不把普通的官员放在眼里。
纪柯也知道顾准的为人, 全因为有圣上的纵容才活到今天,能扯上顾准的一般都是棘手的麻烦事, 纪柯最讨厌麻烦,所以一般都避着这位,倒也不是惧怕, 只是没必要,反而还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但是眼下这件事情牵扯到了程秀,纪柯就一定要管。
顾准没想到堂堂锦衣卫镇抚使居然会大驾光临,也知道他是圣上身边的红人,所以对纪柯的态度跟那些普通官员有那么些许不同,他可是王爷,一向都是别人来讨好他, 能给纪柯一个笑脸已经是很抬举他了。
“顾小王爷,听说程秀昨日来到贵府后便失了踪迹, 您的管家说他被关在了柴房里,纪某斗胆, 还请顾小王爷放人。”
纪柯也不跟顾准废话, 上来便开口要人, 顾准原本摆出来的笑脸也因为这句话而骤然收了回去。
程秀这个人也不知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硬是揪着自己在朱雀大道上策马嬉戏的事情不放, 甚至还劝他伏法为万民作表率,真是可笑之极。
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异姓王,那些低贱的平民还不配让他多给一个眼神,何谈作表率?他看程秀就是专门来针对他,尽搞出一些事情来让自己心里不舒坦的。
顾将军战死后,还在襁褓里的顾准就被送进宫教养,圣上感念顾将军,恩赐其遗孤顾准为异姓王爷,可代代世袭罔替,顾准在宫里得了圣上的亲自教导,这是连皇子也无法比肩的待遇,而等他到了十岁时就迁出宫,住回了原先的顾府。
在他眼里,自己深受圣上宠爱,也算是半个皇族了,而在盛京城里也没有多少人能奈何的了他,所以这些年的性子越发嚣张,引起了不少的民怨。
但这些都被京兆的人压了下去,也许是知道圣上宠爱顾准,就算上报也只会是息事宁人,所以干脆就不再禀告。
纪柯这般大张旗鼓的上门要人,还是顾准遇到的头一糟,以往从来没有人敢那么嚣张,纪柯是第一个。
纪柯口里说的管家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想方设法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顾准看到自己,刚刚他去迎接客人,这位穿着飞鱼服的大人逼问自己,原本打算守口如瓶的他却真的受不了那位大人的眼神,像是嗜血的鬼魅,仿佛要是不说就会立即把自己拨皮抽筋。
顾准只是看了一眼管家,不再说什么,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纪柯。
“顾小王爷,还请放人。”
纪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刚多了几分凝重,上扬的尾调里隐隐含着威胁仿佛若是顾准不放人,他便要用强硬的手段。
“纪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顾准摸着下巴,笑了笑,就算纪柯是圣上的红人,终究也不过是平民出身,就连那些颇有根基的世家大族也不敢轻易招惹他,纪柯哪里来的底气敢来他顾王府要人?
而且就算是不给,纪柯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顾准想到这儿,完全就不把纪柯放在眼里了。
“顾小王爷,程秀是今科状元,而且还是翰林院编修,你应该知道这个官职的意思,若是执意不放人的话,纪某不介意闹到圣上面前,原本小王爷在朱雀大道上策马嬉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但若是囚禁朝廷命官的话,小王爷莫不是想要造反?”
纪柯一席话将顾准定了罪,朝廷中人谁都知道翰林院编修虽然是个清闲之职,但却是历代状元郎的跳板罢了,等到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了一定的时限,自然会被委以重任,前途不可限量。
开朝而来的状元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最后大部分都成为能够搅动风云的权臣,卫鸣是庆朔元年的探花郎,也是坐到了江宁行省安察使的位置,而那年的状元郎,则是如今的刑部尚书严济之,掌管刑狱,成为许多人畏惧的存在。
程秀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其潜力之大可想而知,顾准若是残害了他,不仅会遭受惩罚,还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将会被那些寒门子弟视为眼中钉。
其中的道理顾准不是不明白,但是他觉得自己既然是王爷,有圣上的庇佑,就不用惧怕这些,也没有人能够奈何的了他,而且是程秀先找自己麻烦的,如果自己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岂不是显得他能任人拿捏,那以后还怎么在盛京城混?
“纪大人说的我都懂,只是向来没有招惹了人却能全身而退的道理吧,我看您口中的状元郎在我王府里面住的挺好的,让不如我尽些待客之道后,再把他送回去。”
顾准才想起自己好像把那文弱不堪的书生丢到了柴房里,并且一天都没有理会,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过既然落到了他的手里,自然得好好吃些苦头,就算是他不发话,手下的人也会识趣的照办。
听顾准的意思是不想放人了,纪柯把手按到自己腰间的佩刀上,盯着顾准的眼神里泛着几分戾气,随时都像是要出手。
纪柯身子稍稍往前,他一开始只是一个人跟顾准对峙,顾府的护卫立即团团将纪柯围住,拔出刀对着他,只等顾准一声令下便要把人拿下。
顾准不觉得纪柯有以一敌百的实力,如今是在他的地盘上,纪柯只能乖乖的栽在自己的手上,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他虽然不能把纪柯怎么样,但是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可以的。
纪柯见自己被顾府的侍卫围了起来,那些人的脸上丝毫没有对他的畏惧,像是完全不知道他的厉害,也是,顾准说到底还是被排挤在盛京的世家之外,消息并不灵通,而且如今盛京里的人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纪柯出手,就连胡先也从来没有正面见到过,但是从唐府大火那夜折损的几个高手来看,纪柯的实力绝对非同一般。
所以纪柯还不把这几个侍卫放在眼里,只要他想,只要拔出佩刀,就能解决掉这些人,还能轻而易举的解决掉顾准,但他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纪柯把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去,顾准觉得他这是在知难而退,嘲讽似的笑了一声,觉得堂堂锦衣卫也不过如此,在他面前也只能败下阵来,那些名声恐怕都是吹出来,吓吓那些愚蠢的百姓罢了。
“纪大人,本王念你是圣上身边的人,所以愿意给你几分薄面,但是你今日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本王要人,这可是折了本王的面子,若是你肯赔礼道歉,再给本王磕一个头,不仅可以把那个书生带回去,还能平安无事的出去,如何?”
顾准很是喜欢这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特别是像纪柯这种炙手可热的人物,这让他有莫名的快感。
纪柯也不知道顾准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居然妄想自己给他下跪,就连是真正的皇子公主都不敢这样要求他,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异姓王居然生了这种胆子?
顾准蠢得真是无可救药,完全不像是被圣上亲自教导长大的,就算纪柯真的跪了,顾准也受不起。
纪柯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君王,顾准只是一个伪皇族,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腰。
顾准见纪柯居然一动不动,还摆出一副他在痴心妄想的表情,顿时心里便涌起了火,指着站在院子中间的纪柯,对着那些侍卫下令;“把他给本王拿下!生死不计!”
有些侍卫听到这话犹豫了片刻,原先那个状元郎只是个无根基的小官,抓到关起来也就算了,可眼前这位听说来头不小,还是圣上身边的红人,顾准这样做不怕触怒圣上吗?
虽有迟疑,但无奈顾准的命令,侍卫还是拿着刀逐渐向纪柯逼近。
纪柯双手抱拳,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陈却由着人扶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纪柯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宇间还有明显的不耐烦,扬起的嘴角满是玩味,如同观赏一幕大戏。
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纪柯肯定出言激怒了顾准,顾准这些年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稍微有些不顺便控制不住自己,尽做出一些糊涂事,早已经怨声载道。
陈却看了纪柯一眼,继而轻轻咳了一声,凝着神对顾准说:“顾小王爷,许久未见,却是风采依旧。”
陈却再不济也是个皇子,圣上也是十分关心这个病弱儿子的身体,顾准可以不给纪柯面子,但是却不能在明面上冲撞陈却,毕竟陈却才是真正的皇族,身上流着圣上的血,比他高贵了不知多少。
陈却一来,顾准就叫侍卫们收了刀,对着陈却行了一个礼,态度看着倒是很恭敬: “拜见三皇子。”
“不必多礼。”
纪柯看着顾准的态度立刻转变了,原先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还想抓他,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现在陈却一来,立马就换了副嘴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纪柯顿时不满起来,原本以为顾将军满门忠烈,养出来的儿子虽然被骄纵成这样,骨子里应该还是有些傲气的,却没想到对着别人一口一个贱民,看到真正的皇族就弯下了自己的腰,倒不知是如何教成这个样子的。
“不知三皇子大驾光临,本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对于陈却的到来,顾准很是惊讶,毕竟这位三皇子很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平常也只能在宫宴里才能见几面,却没想到现在居然到了他的王府,也不知为何而来。
陈却的步子走得很慢,纪柯心里着急,想先会一会顾准,便自己先走一步了,所以陈却才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
纪柯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尴尬,这一副怎么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好像自己还借了三皇子的势,不过他原本就是打算用三皇子来压顾准,确保能让他交出程秀,所以纪柯开始劝说自己心安理得起来。
陈却朝顾准微微点了头,接着勾唇道:“本皇子所来的目的和纪大人是一样的,还请顾小王爷不要跟程大人计较,早日让他归家,以免家中人惦念。“
陈却是纪柯请来的,顾准在看到二人间的眼神交流后便明白了个大概,心道纪柯这人真是卑鄙无耻,居然还去宫里请了皇子,如此大张旗鼓就是为了救一个文弱的书生?
若真是纪柯一人来,顾准可以死咬着不放人,但是陈却是皇族,顾准不能不卖他这个面子,不仅要买,还要把跟程秀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也不能找他麻烦,毕竟陈却此举也是在宣告,他很看好程秀,所以才愿意卖这个人情。
陈却虽然看着并没有争储位的能力,但还是能时常见到圣上,并且得了恩赐住在宫里,顾准也只能在举办宴会的时候才能面见圣颜,他从十岁就出宫了,至今仍想念在宫里的日子,只有住在里面,有圣上的陪伴,他才会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有家的人。
顾准心里虽然不愿,但是却只能按照陈却说的做,叫管家去开柴房的门,把里面的人放出来,吩咐完还不忘狠狠蹬了纪柯一眼。
纪柯直接瞪了回去,他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怎么会怕一个在温室里养大的废物,还真是可笑。
管家奉命去拿钥匙放人,陈却和纪柯就站在院子里等着,顾准想要上前问陈却一些宫里的情况,可陈却的身子看起来实在太弱了,几乎每说几句话都要咳嗽几声,那单薄的身子看着都心惊。
但纵使有这样一副身子,还是掩不住他的风姿,陈却的长相偏柔和,继承了圣上年轻时的相貌,也是一副翩翩之姿,特别是那双眼睛,时常因为咳嗽而蒙上一层雾气,哀伤中带着美感。
顾准只能打消这个念头,看着陈却的目光也有几分同情,就算能住在宫里享受圣上的关注又如何,还不是活不久的命,但是好过他住在宫外,就算长命百岁,也不过是孤独至死的结局。
纪柯见陈却的胸口一直在起伏,像是在隐忍着咳嗽,心里有些愧疚,走到陈却面前,帮他轻轻拍着背,好顺顺气。
陈却看了纪柯一眼,有些意外,但是纪柯认真的模样却像是真的会照顾人一样。
“多谢纪大人了。”陈却道了声谢。
纪柯现在的情绪是平稳的,但是当他看到程秀时却没有那么淡定了,程秀被几个侍卫抬了出来,身上穿着的衣服脏兮兮的都看不出来原貌,脸上也沾染上了灰尘,就像是在泥里滚过一样,程秀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意识了,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让他整个人都虚脱起来,只能任人摆布。
当被人抬出来的时候他还抱着必死的想法,模模糊糊之间感觉自己被抬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安静的很,他刚想努力的睁开眼睛,又一次听到了纪柯的声音。
“书呆子,呆子!程秀!你还活着吗?”
纪柯几乎是强忍着自己想要杀人的想法上前查看程秀的情况,他还记得程秀原本是很清秀白净的人,在顾府里待了一天,居然就被折磨成这样,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个呆子!纪柯有些嫌弃程秀,觉得这家伙脑子是不是缺了一根筋,所以转不过来,现在好了吧,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可怜的模样,还真是活该!
纪柯心里嫌弃着,手上却把程秀接了过去,想要把他背出顾府。
陈却帮不了什么忙,但是看到纪柯的杀气几乎要掩饰不住时,连忙上前挡在纪柯和顾准的中间,隔绝纪柯的视线。
他抓着纪柯的胳膊,摇摇头,这个时候能把人带出来就好了,最好不要和顾准起什么冲突,跟疯子发生关系,吃亏的一定是自己,得不偿失。
纪柯深吸一口气,表示自己有分寸,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若伤在他身上,自己皮糙肉厚些,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偏偏是这个呆子身上,纪柯还看到程秀的手指隐隐有血迹渗出,恐怕是用了什么刑具,顾准居然对他用私刑,一个纤弱的文臣哪里受得了?
光是纪柯现在看到的,就觉得十分愤怒了,说不定还有很多地方,也不知道程秀究竟受了多少苦。
这呆子明明可以等着任期满,再被调入六部的,可偏偏一心扑在刑狱上面,还真的以为自己有义务监督所有人遵守法典吗?
纪柯气得都要笑出来了,若是人清醒着,他绝对要自己来教教程秀什么叫这世间的险恶。
程秀被纪柯背着,勉强夺回一丝意识后,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看到纪柯绑在脑后的红发带,心想还真的是纪柯啊,他居然回盛京了,是特意来救自己的吗?
程秀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他是一根筋,妄想就算是公侯王爵也应该和庶民一样遵守法典,这些日子他一直废寝忘食的致力于编撰一部新的刑法典,希望能够为社稷安定出一份自己的力。
若是普通的百姓在朱雀大道上策马,也许早就被秋后问斩了,可是顾准身为王爷,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咄咄逼人,觉得自己策马伤到的百姓都是低贱之人,不用在意。
从小程秀就知道做官就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为官者所做的一切应当都是为了百姓,只有将百姓摆在比自己要高的位置上,才能真心为他们考虑。
他做官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世间少一些穷苦人,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为天地立命,为苍生立命。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个巴掌,原来王侯才是法,法典约束的从来都是平民百姓,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所学产生了怀疑,也对以后的仕途失去了希望。
“呆子!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我现在带你去医馆,能撑得住吗?”纪柯急切的声音传进程秀的耳朵里。
纪柯不知道程秀的心结,反正在他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只有手中握有权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就算跌进尘埃里,只要不死,就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一次两次的挫折根本不算什么,若程秀真的只是一个把酸腐诗书读进骨子里,自己走不出来的人,也不配他相救。
“纪柯你来了。”
“恩,我来了,你必须给我撑住。”
程秀能说出话,虽然声音很小,但也证明没什么大事,应该只是一些小伤,纪柯尽量往最好的方面想,程秀没有喊手指疼,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趴在纪柯的背上,纪柯正背着他去寻医馆,盛京城里的医馆很多,但是纪柯居然不知道哪家的医术最好,只能去找最近的医馆。
程秀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想要放弃,但是纪柯却没有放弃,一直不断的叫着程秀的名字,免得他失去意识。
一直都是程秀话痨,吵得纪柯心烦,却没想到纪柯也有喋喋不休的一天,程秀心里暖暖的,他看穿了那些同僚的嘴脸,却发现纪柯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朋友。
他有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了。
程秀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凑到纪柯的耳朵边,说出的话虽然小声又含糊,但是纪柯却听了个大概。
“去看,看镇心。”
程秀抓着纪柯的衣服,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彻底松开了手,纪柯的步子慢了下来,有些害怕的把程秀放了下来,颤抖着把手放到程秀的鼻息之后,发现还有气息,悬着的一颗心才又放了下来。
去看看那小孩?程秀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难道小孩也出事了吗?
说来他离开一次盛京,居然出了那么多事,还真是麻烦。
纪柯把程秀继续放到背上,朝着最近一家医馆的方向走去。
陈却跟不上纪柯的步子,只好先上马车等着他,他久病成医,看得出来程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倒像是饿得那么虚弱,只要修养几日便能恢复过来。
陈却觉得纪柯会回来,可是他却像是一去不复返一样,陈却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见到人影,便先回宫了。
回去的路上,陈却一直用手掀起帘子,静静的看着外面的景色,这次出来纯属意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观赏这盛京的风华,最好是能尽收眼底。
朱家。
原本预计被收养的唐镇心,却因为朱富的小妾元灵怀孕,在朱家的地位一下子就尴尬起来了,幸好有朱夫人一直护着,元灵就算看唐镇心不顺眼,也暂时不能做什么,而且她要假装养胎,还要继续服药来保持孕状。
但是元灵却把这个孩子的存在视为眼中钉,若是一直在她眼里晃悠,总觉得有些担惊受怕,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被拆穿,朱家的一切还不是要全部拱手相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虽然朱富说过这个孩子的舅舅看着身份不凡,但是元灵却没有见过,所以也不相信,只当是那些穷苦人家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白净孩子。
而且既然都把孩子送给了朱家,人也消失不见那么长时间,也肯定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元灵和伺候唐镇心身边的红梅有几分交情,便心生一计,她把红梅叫到了自己院子里,恰好被见欢看到,这种事情她也不打算避着见欢,反正在见欢知道自己假孕而没有戳穿时便已经跟她上了同一条船,索性就告诉了她。
谁知见欢在听了之后却反对。
“那还只是一个孩子,你确定要下这样的狠手吗?其实只要你能生下一个男孩,就不用担心那个孩子的存在了,朱家那么大,也不缺他这一口饭,何故容不下一个孩子?”
见欢见过唐镇心,也觉得那孩子很讨人喜欢,除了不喜欢多说话之外,那模样真的是见了没有不喜欢的,而且那么小的孩子,听说是被做生意的舅舅送过来的,父母都早亡,身世也很是可怜,这让见欢对这孩子有了几分怜悯。
元灵的野心太大了,而且总是想方设法,不计代价的达成自己的目的,见欢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引火烧身。
“姐姐不必如此激动,这件事算我一个人做的,就算姐姐反对,也来不及了,红梅刚刚离开就是去做这件事了。”
第48章 第48章 盛京风华
红梅是朱夫人放在唐镇心身边的丫鬟, 因为是朱夫人一手调教长大的,所以对她很是放心。
红梅自小家贫,父亲是个赌鬼, 把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了丫鬟, 元灵也是这一路走过来的,对红梅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像是这种小丫鬟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于是就扮演善解人意的角色慢慢接近红梅。
原先是看中红梅是朱夫人身边的丫鬟,多多亲近以后也许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却没想到被拨到了那小娃娃的身边。
虽然伺候朱府小少爷是件有福分的事情,但是那个孩子却并不是朱家血脉,甚至说不定也跟红梅一样出身贫苦, 却能跃上枝头,摇身一变成为万贯家财的继承人,这让红梅心里十分不舒服,对着这位小少爷也没有那么尽心。
元灵正是拿捏住了红梅的这种想法,在她耳边随便挑拨几句,便能彻底将红梅这个傻丫头为自己所用。
见欢也是知道红梅的,没想到作为朱夫人身边的丫鬟居然敢有这个胆子跟元灵做这种事, 朱夫人对待下人一向宽厚,听说是看着红梅长大的, 主仆也有不浅的情谊,却不知为何要叛主。
但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孩子都是无辜的, 见欢自己没有子孙福分, 所以对孩子便格外看重一些, 红梅刚走没多久, 想必还能追得上,见欢没有理会元灵,提着衣裙便要去救人。
元灵看到见欢这般着急的模样,没有阻拦她,反而得意的笑了起来,反正要解决一个孩子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而且她做事向来不会只拘泥于一条路,若是见欢的速度够快,也许还能亲眼看见那一幕,若是慢上几步,也许就只能看见一具尸体了。
红梅杀了人,自然是会被送到官府,就算是朱夫人也救不了她,而且就算是红梅攀咬上自己,她如今身怀朱家血脉,而那孩子也已经没有了用处,无论如何朱富也会保下自己的。
元灵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一想到见欢那副故作慈悲的模样就觉得作呕,都是从楼里出来的,谁又能比谁高贵几分,若不是她如今脱不开身,肯定要好好教训下她,好让见欢知道以后的朱家由自己做主。
朱夫人没了养子,还不是任人拿捏的蚂蚱,等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就能继承朱家的家业,到时候就能彻底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试问谁还敢看不起她?
元灵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摸着自己并没有动静的小腹,静候着消息。
朱夫人近来也被后院小妾有孕的消息闹得有些烦恼,朱家有后她也是开心的,但却偏偏是那个不省事的元灵,在诊断出喜脉便一直在折腾,恨不得把自己住的院子全部翻新,流水般的补品和首饰衣裳送进去也堵不住她的嘴。
像元灵这样性子的,一旦让她生下一个儿子还不得要把尾巴翘上天,朱夫人自己无儿无女,晚年还是要靠别人的,但是若是想靠着元灵的孩子,恐怕早就被赶出朱家的大门了。
若是有身孕的是见欢就好了,平常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见欢也不会踏出自己的院子,朱夫人也看得出来她没有争抢的心思,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样的性子是极好的。
现在的情况让朱夫人觉得头疼,但是谁让元灵肚子争气,也如算命的师傅所说,容易孕育子嗣,但是为着这件事,她这几日的食欲一直不太好,也就是为了陪着孩子,才勉强吃了几口。
唐镇心拿着一个小碗,稳当的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握有一个勺子,将饭菜送进嘴里,小脸蛋随着咀嚼而鼓动起来,脸上明显多了几两肉,看着也有些胖了。
这般大的孩子要十分注重营养,毕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朱夫人也喜欢看着唐镇心吃饭,看着他的小嘴巴和小眼睛,心情便自然而然愉悦了几分。
唐镇心也不挑食,给什么便吃什么,只是还是最喜欢吃馄饨和甜食,特别是糖,只不过害怕生蛀牙,所以朱夫人没有给他多吃。
朱夫人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伺候,所以屋子里只有她和唐镇心两个人,丫鬟们都在门外候着,也是今日看着孩子吃的很香,朱夫人也勉强用了一碗饭,之后便一直等着唐镇心吃完饭。
唐镇心见朱夫人一直看着自己,大概吃了八分饱便放下了勺子,将小手放在大腿上,端端正正的坐着,睁着圆溜溜的眼角看着朱夫人。
他的嘴角还粘了几颗米粒,吃完饭之后小嘴还是油乎乎的,朱夫人温柔的笑笑,用帕子帮他擦干净。
用完饭自然有丫鬟来收拾,朱夫人刚想站起来,便看到一个穿着玫红色衣裳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贴身伺候唐镇心的红梅。
这丫头一开始被她派去唐镇心身边的时候还有些不情不愿,甚至有一日人还跑没影了,朱夫人语重心长的跟她说了一番,才让这丫头收了心,真正把唐镇心当成主子来看。
朱夫人没有女儿,又是看着红梅长大的,在心里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半个女儿了,就连嫁妆也早早为她备下,只等到她到了年岁,便受作义女,送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见是红梅,朱夫人向她招手示意来自己这边。
红梅犹豫了一下,便上前走到了朱夫人的身边。
红梅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很是娇嫩,就像是春日里开得最红艳的花,朱夫人嫁到朱府已经二十多年了,最美好的年华都蹉跎在这里了,她知道红梅心里的苦,也知道她时常被那个好赌的父亲纠缠,所以也会时不时多赏给她一些银子。
朱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拉过红梅的手,轻轻拍了下,想要跟红梅说一些话,却发现无话可说,最终转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去吧,带小少爷去散步吧。”
每当吃过饭之后,朱夫人都会去散步消食,免得积食生出什么毛病出来,她刚刚见唐镇心也吃了不少,那小小的身子居然能装得下不少的大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那么能吃,但是最好还是散散步,再休息最好。
在收养唐镇心之后,朱夫人就请教了很多有生养经验的妇人,只为能够更好的照顾孩子,虽然如今元灵怀上了朱家的孩子,但是朱家家大业大,未尝不可再收养一个,朱夫人心里抱着这样的想法,也打算和朱富好好说上一说,毕竟这个孩子无依无靠的,很是可怜,朱家既然一开始打算收养,便不好再中途变卦。
红梅见朱夫人的眉宇间尽是疲惫和忧愁,看得出来她因为小妾怀孕的事情心情很是不好,说实话红梅对朱夫人是很感激的,毕竟若不是朱夫人从自己好赌的父亲手中买下自己,说不定她也要沦落进窑子里了,远没有现在过得体面。
在朱府做丫鬟是许多人羡慕的体面活,特别是遇到朱夫人这样和善的主子,红梅平日甚至和一般人家的小姐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这样,红梅还是摆脱不了自己那个赌徒父亲,只要她活着,就会被那个所谓的父亲一直吸着血,甚至还会遭到打骂,就算朱夫人再和善,也插手不了她的家事。
红梅会怨恨自己生在这个家里,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父母,这一切虽说都是命,但是为什么别人就能比她过得好,而且这个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能过上那么好的生活,这让红梅心里生了怨气。
她明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嫉妒,而且元灵说可以帮她还上父亲所有的赌债,这笔数目实在太大了,母亲向她哭诉,若是还不上就要把妹妹卖到大户人家做妾,她的妹妹才十三岁啊。
看着朱夫人信任的双眼,红梅有一瞬间的动摇了,终归是她对不住这个倾心相待自己的主子,若是有下辈子,再让她做牛做马报答吧。
红梅低声应了,便走到唐镇心跟前。
唐镇心从来不用别人帮忙便可以从比自己还要高的凳子上下来,红梅也知道这点,等着他自己下来后便伸出手要牵唐镇心。
对于这个丫鬟姐姐,唐镇心不是很喜欢,每次她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唐镇心总会觉得背后发麻,很不舒服,而且这个姐姐今日看着自己的眼神,是冰冷的,唐镇心怀着疑问望了朱夫人一眼。
红梅背对着朱夫人,所以朱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和眼神,以为唐镇心是犯了懒不想动,便含笑劝道:“去吧,用过饭该要走走的。”
唐镇心听了,便不再说话,乖乖跟着红梅走了,只是不愿意牵着她的手。
他其实并不喜欢和别人接触,特别是自己不喜欢的人,红梅盘算着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计较。
红梅在前面引着路,唐镇心走在后面跟着她,其实来朱府那么长时间,他对朱府的布局安排,院落位置已经差不多全部知道了,所以能够敏锐的觉察出红梅带的这条路很偏僻,尽头似乎还是一个小池塘。
唐镇心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他自小便被告诫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所以停下了脚步。
红梅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了,转过身看见唐镇心留在原地,似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愿意继续走了。
现在就快走到那个池塘了,只要把人推进去,好几天都发现不了,红梅观察了下四周,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了,而且还有树木遮挡着,很难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她既然做,也准备了其他的东西。
唐镇心看着红梅冷冷的看着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朝着他便要刺过来,两个人的距离也不是很远,唐镇心又是一个孩子,根本来不及躲闪。
红梅这一刀,完全是冲着要害而来。
“不要!”
见欢终于赶了过来,眼下还喘着气,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大喊。
若是没有人阻止,那唐镇心只有血溅当场这一个下场,见欢咬咬牙,没有丝毫犹豫的跑上前抱着唐镇心,红梅的刀就这样刺进了她的肩膀,血顿时喷洒了唐镇心一脸。
见欢感觉到钻心的疼,她的眼角也忍不住挤出了眼泪,她紧紧抱着怀里这个软软的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不让唐镇心受到一丝伤害。
红梅也没想到见欢居然会上来挡刀,她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刚才喷洒出来的血有些还沾染到了她的衣服上,红梅觉得触目惊心极了,吓得把手里带血的刀丢了出去,惊慌中想要逃走。
可刚转身,就被一把绣春刀挡住了去路,一个年轻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纪柯手里的刀一直往下,对着红梅的脖子,明明在笑,但是样子却十分阴冷。
“谁指示你伤害他的?”
第49章 第49章 盛京风华
少年的眼底尽显戾气, 凌冽的眼神让红梅忍不住双腿打颤,那把刀架在她的脖子处,只要少年的手稍稍一动, 她的脖子就会被割开一道口子, 这股死亡气息离红梅越来越近,她的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刀,刀尖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 开出一朵血花,红梅此刻却丝毫不敢动。
“我再问一次, 是谁指示你的?”纪柯的手微微一动,红梅的脖子便多了一道血痕。
“是是元姨娘。”红梅哆哆嗦嗦的吐出一句话。
少年听后,眼神愈发冰冷, 手里的刀没有丝毫怜惜的朝着红梅的脖子发力,却被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打断。
“舅舅!”
纪柯听到这声称呼后手里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转身发现唐镇心的小手上都是血,但是明显不是他自己的。
刚刚那一幕纪柯也看见了,如果不是这个女子舍命相救,唐镇心也许就得被生生捅上一刀,这般大的孩子哪里受的住, 下手的人也是心思歹毒,居然对一个孩子下手。
见欢的肩膀上挨了一刀, 血却一直流个不停,原本还有力气护着唐镇心, 到最后意识越来越模糊, 唇色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身子原本就弱, 这一刀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小伤。
唐镇心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小手伤都是她的血,可是女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为他挡刀的后悔,唐镇心的心里忽然有些感动,因为从小到大对他好的人并不多。
他用手摸了摸见欢的脸,看着她痛苦的神色,鼓起勇气问:“姐姐,没事的,会不疼的。”
这句话阿娘也曾经对他说过,每当他看见阿娘身上的那些伤口,都会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而阿娘都会温柔的捏捏他的脸,说会不疼的。
纪柯看得出来那一刀并未伤到要害,只是血流得的确有点太多,这个女人护了唐镇心一次,也算是帮了他,无论如何,这个人情他要还,人也必须要救。
任是谁也看得出来红梅一个丫鬟哪里有胆子敢害人,她背后有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肠歹毒,那个指示的人是叫元灵对吧?纪柯一边想着,决定暂时不把这个行刺的丫鬟怎么样,办事都讲究证据,而他纪柯今天就要让那个想要害他侄子的人生不如死。
“姑娘,我带你去找大夫。”纪柯收起刀,想要去扶见欢。
见欢看了穿着飞鱼服的少年一眼,幼年未家道中落之时她随着父亲长过一些见识,也曾经见过锦衣卫办案,所以认得出少年身上的衣服。
她只听朱富说过,这个孩子的舅舅不是普通人,要不然也教不出这样的孩子,如今一看,少年虽然年轻,但是舅侄两个却生得十分相似,如果年纪再大一些,她都相信二人是父子。
虽然不知道少年为什么要把侄子放到朱家,但是她眼下救了这个孩子,应该也是阴差阳错间为自己寻了一条出路了。
见欢捂着自己的肩膀,朝着纪柯点了点头。
红梅见纪柯居然不打算杀自己,眼下又无暇顾及她,便心生逃跑的念头,刚迈开步子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却像是有不少人朝着这边走过来。
红梅顿时慌起来了,可能是刚刚这边动静闹得太大,所以引来了人察看,但是这样一来她就跑不掉了。
见欢也不是鲁莽的人,从元灵的院子里出来后便吩咐丫鬟去找朱夫人,若说在朱家谁最真心对待这个孩子,莫属于朱夫人了,她没有孩子,所以格外珍视唐镇心。
眼下来的应该是朱夫人,红梅是朱夫人自小养到大的,朱夫人对她也算是当成半个女儿,如今红梅所做之事相当于叛主,也不知道朱夫人知道红梅的所作所为之后是什么心情。
见欢也希望自己能有力气支撑着看完这场好戏,不过她所求的不过是这个孩子安然无恙,毕竟她也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只是福薄,这辈子也无缘了。
有这个少年护着,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朱夫人原本还不太相信见欢身边丫鬟说的话,但是当她派人去找红梅,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影时便慌了,再细想红梅之前怪异的举动和伺候的不尽心,朱夫人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吓得整个人几乎要昏过去了。
府里僻静好下手的地方不多,朱夫人直奔小池塘这边来,原本还祈祷自己能赶得上,好阻止红梅做傻事,却没想到却看到红梅满手都是血,还握着一把刀,眼神惊慌无措的看着她。
红梅在看到朱夫人的时候便忍不住流了眼泪,手腕一松,刀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不光刺痛了红梅的眼,还伤了朱夫人的心。
朱夫人被丫鬟搀扶着,不可置信的看着红梅,地上那一滩血已经足够说明她刚刚做了什么。
红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朱夫人,看着她那张充满失望的脸,终于忍不住别开脸,她没有这份勇气,事到如今,她最对不起的就是朱夫人。
可是她无路可走,如果一出生就在富足人家,她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为了父亲的赌债而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是已经做了,她也洗不清身上的罪孽了,如无意外,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红梅你告诉我,是谁,到底是谁?”
“夫人,是我对不住您,若有来世,红梅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红梅知道朱夫人问的是谁,善良如她,是不会把自己想得那么坏的,所以便想问出指示她的人,只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做了就是做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眼下面对朱夫人,如同把她放在火上烤,红梅再也受不住,她拿起落到地上的刀便要往自己的脖子伤扎,朱夫人见这一幕,大喊着不要。
纪柯一直在看戏,他可不会让这个丫鬟那么容易死,他堂堂锦衣卫难道还拦不住一个想要自戕的人?
纪柯随手拿了一个石子,对着红梅的手腕,用内力打了过去,阻止她的动作。
他用了六分的力气,红梅的手腕算是废掉了,若是能抬起来,也算是他功夫不到家。
纪柯看明白了,这朱夫人心善真是善良到家了,一个丫鬟想要伤害养子,居然不关心养子的情况,反而关注一个丫鬟。
说来也怪他,匆匆之下找了这样一户人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好的,背地里却出了这种事,若是他今日没有来朱府,说不定这小孩会死得无声无息,最后对外还说是染病暴毙,反正一个孤儿也没有靠山,不是吗?
现在的唐镇心,与以前的纪柯又有什么分别?
纪柯心里憋着一口气,偏偏在场的都是女人,他只能狠狠攥着自己的拳头,气得脸色也变得铁青起来。
红梅看着自己已经废掉的手腕,哭声越发惨烈,这尖锐的声音传入到纪柯的耳朵里,让他愈发不耐烦。
唐镇心也忍不住捂起了耳朵,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只是他不喜欢哭,所以也不喜欢别人哭。
哭了从来不会有糖吃,笑了才有。
朱夫人想要上前,却被纪柯的一句话阻止了。
纪柯几乎要被气笑了,问朱夫人:“这位夫人,你如此关心这个丫鬟,莫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算是从小养到大的丫鬟,朱夫人这样的态度,也实在有些怪异,纪柯突然就起了怀疑。
朱夫人被他说得愣了神,红梅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看着朱夫人。
朱夫人的确对红梅很好,只是这种好远超于对丫鬟的界限,以往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点,纪柯这样一说,红梅也忍不住开始深想。
朱夫人苦笑着,叹了声气,慢慢退了回去,“这位公子说笑了,我只是痛心养在身边那么多年的丫鬟背叛了我而已,任是什么东西养久了,也会有些感情吧。”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痛,但是她嫁入商贾家之后,学到的东西比在官宦人家还要多,之所以能够稳坐后宅,全然不是靠着这副看起来好欺负的性子。
朱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到躲在纪柯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笑着朝他招手,“来,孩子,来我这儿。”
唐镇心除了身上有些血迹之外看起来没有其他损伤,只是见欢的情况不太好,看起来像是为人挡了一刀,只能靠被那身材挺拔的少年才能勉强站着。
府上有大夫,为元灵保胎的大夫也还没走,朱夫人就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
唐镇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去朱夫人那里,因为只有躲在舅舅的身后才能有安全感,舅舅会保护自己的。
刚刚那一幕,其实他是害怕的,但是看到舅舅后又很开心,他就知道舅舅会来接自己的,舅舅没有食言。
但是有人因为他受伤,这点让他又很难过,这样多种情绪一下子夹杂在一起,唐镇心纠结的揪着纪柯的衣角,那一片都被揪得皱皱巴巴的。
纪柯没有注意到小孩的小动作,大夫很快就到了,见欢受得不是致命伤,只要止住血就行了。
对于小孩的救命恩人,他自然要多多关注一些,却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
“见姨娘应该是无碍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又是如何进到我朱家的?”
纪柯心道原来是朱家的姨娘,他只调查了朱富和朱夫人,却忘了后院还会有姨娘这回事,他记得刚刚那个指示丫鬟伤害小孩的也是姨娘吧,同样是姨娘,偏偏却有人生了坏心思。
朱夫人这话其实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她知道少年是孩子的舅舅,那日他把孩子送到朱家时,那出众的长相便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本该离开盛京做生意的人此刻又怎么回来了,居然毫无生息的进了朱家的大门。
进朱府委实不是什么难事,纪柯着急,所以没有走大门,直接从后门翻墙进来,一路畅通无阻,原本觉得朱府的后院太荒僻了,没想到却刚好撞上有人试图伤害小孩。
其实只要他摆出身份,就算是王府也能进的,只是程秀那酷似临终交代的语气让他的心发麻,所以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朱府探查情况。
“在下是镇心的舅舅,姓纪,至于如何进朱府的,这好像不重要吧,夫人难道不应该对刚才发生的一幕给纪某做出一个交代吗?”
当初答应的信誓旦旦,说会好好对唐镇心,如今却有丫鬟想要害死他,不光如此,还对行凶的丫鬟有偏袒之意,这朱府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朱夫人哑然,这的确是她管教不严,若是今天少年不来,恐怕这个孩子就真的要命丧于此了,说来也是她的错,没有好好关心红梅,才让她因为嫉妒做出这样的傻事。
“这的确是我的过错,在此向纪公子赔不是了,但是若是您想带走孩子,恐怕”
“什么时候夫人对闯入朱家的小贼那么宽容了,依我看,不如直接乱棍打出。”
元灵摸着小腹,由着丫鬟搀扶着走来,看到跪在地上的红梅,她心里忍不住骂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面上却摆出一副笑容。
元灵的一嗓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见众人都望着她,元灵的内心更加得意。
纪柯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满身的脂粉味他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看着还真是晦气。
元灵收到小池塘这边的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最坏的结果就是红梅没有得手,看她的养子也不敢供出自己,但是元灵也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才想着来看看。
没想到这小孩的舅舅居然折返盛京,还刚好赶上这个时间,若是晚一步,计划早就完成了。
这少年的长相的确让人移不开眼,但是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有些让人害怕,元灵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强硬道:“怎么?我如今怀着朱家的血脉,却半个主都做不了吗?”
最好是连着孩子一起乱棍打出,也算是解了她的心头大患。
“元姨娘。”朱夫人呵斥道。
“我倒是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居然让夫人如此惧怕,都是行商之人,难不成朱家就矮人一等?夫人若是不愿意,那我便请老爷做主。”
“元姨娘?”纪柯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含着意味不明。
红梅在听到后忍不住狠狠缩了缩身子。
“是,我就是,你又是谁,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不敢报上大名吗?”
纪柯抽出腰间的刀,边走边发出笑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止不住的抖。
他是有多久没有见到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第50章 第50章 盛京风华
“你问我是什么人?”
这还是纪柯听过最搞笑的问题。
刚才对红梅, 纪柯还没有那么生气,但是对于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罪魁祸首,纪柯终于起了想将人大卸八块的心思。
哪里来的杂鱼, 居然还敢碰他纪柯的侄子?
元灵捂着自己的小腹, 看着纪柯心里忍不住发颤,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她如今却开始为自己的祸从口出而感到害怕了, 刚刚还没注意到少年的手里有刀,如今却迟了。
朱夫人也不能任由纪柯打杀元灵, 毕竟她肚子里还怀着朱家的血脉,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她也不好跟朱富交代, 只能主动上前挡在元灵的前面。
“纪公子,元姨娘还怀着身孕,是她口不择言,我代她向你道歉,若是她哪里还做错了,还请您担待。”朱夫人不知道纪柯的来头,但是看少年的气派, 也是个不好惹的,只能先和稀泥, 如今只希望朱富收到风声快些赶回来处理这件事。
“怀着身孕?”纪柯倒是有些惊讶,见元灵一直捂着自己扁平的小腹, 没想到是故作姿态, 显摆自己有了身孕, 恨不得让人人都知道。
纪柯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妾会生害唐镇心的心思了, 朱家之所以想要收养孩子, 就是因为家中妻妾生不出子嗣,只能从外面抱一个孩子来延续香火。
若是朱家的妻妾一直生不出,那自然没有人会威胁养子的地位,但若是有了真正流着朱家血的孩子,那养子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这个怀了孩子的小妾担心唐镇心一后会分朱家的家业,所以便想着先下手为强,好让自己生下的孩子能够独占朱家的财产。
朱家的这点基业,纪柯还瞧不上眼,唐镇心现在身上穿的只是稍微好些的布料,连衣绣坊的衣服都不舍得给孩子穿,朱家也只是有些家底罢了。
“朱夫人,刚刚你的丫鬟可是说,是这位元姨娘指使她要害人,如今怎么到你口里,就成了我欺负你朱家这位姨娘?”
朱夫人也没想到这种可能,但是看到红梅躲闪的眼神后她便明白了,元灵见红梅居然把自己供了出来,忍不住反驳:“我没有!没有证据就不要血口喷人!污蔑人是要见官的!”
元灵这样一说,更坐实了自己的罪名,朱夫人以前就不喜欢这个闹腾没有脑子的小妾,现在她做出这种事情,还把自己的丫鬟拉下水,心里更是愤怒,如果可以,真的想亲手处决元灵。
但是她没有这个权力,谁叫她生不出朱家的孩子,现在一个怀着孩子的妾室都能骑到她头上。
这后宅女人的争斗,纪柯也是听说过一些的,朱府的这点小技俩连宫里的半分都不及,还好意思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纪柯冷声对着朱夫人道:“夫人,识相的话还请您让开!”
朱夫人犹豫了一会儿,元灵下这种毒手若是真的,是要给孩子的舅舅一个交代,毕竟那样好的一个孩子差点死在朱家,终归是她们理亏。
见朱夫人居然让开,把自己暴露在这个少年面前,元灵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要逃跑,但是少年手中的刀也不是吃素的,元灵隐约觉得那把刀饮过不少血,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浑身冰凉。
“纪公子,还请手下留情。”朱富满头大汗,小跑着过来。
纪柯记不清今日被打断过几回了,这是觉得他太好欺负了不成?还是当自己只是拿刀出来吓吓人?
“朱老爷,倒是好久不见,你朱府如今倒是由一个见不得台面的小妾做主了,纪某还真是佩服。”
纪柯说着,却是慢慢放下了刀,既然人都到齐了,正好帐一起算,他这把刀也是有些日子没有见血了,倒是想念得紧。
朱富因为元灵有身孕的消息高兴了好几天,心道老朱家终于有后了,但是这还没多久,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一个事,他原本在外面应酬,好不容易就要搭上一位大人的线,听说家里有事之后就立马赶了回来。
幸好那位大人不计较,还愿意随他回府喝口小茶,朱富觉得近来顺风顺水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继有人的原因。
来龙去脉在来的路上他也听说了一些,眼下到了现场,朱夫人也跟他简略的说了说。
无非是元灵买通红梅想要害收养来的孩子,朱富虽然也挺喜欢唐镇心的,但是却也比不上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但凡他早知道小妾能怀孕,也不会去外面收养一个孩子。
商人都是利益为上,朱富盘算着这件事能用多少钱解决,纪柯的衣服看着有些奇怪,上面的图案也有些眼熟,但是却像是穿了很久,他自称是外出经商,如今却回了盛京,想必也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做生意怕的是变故,朱富思索了一番,绝对纪柯摆出三个手指,嘴里说道:“纪公子,三万两如何,看在朱某的面子上,这件事就此揭过,就当我们交个朋友。”
朱富说出三万两,全然是把纪柯当成讹钱的了,三万两买纪柯闭嘴,把唐镇心差点受到的伤害也给抵消了。
原本朱富是没有那么硬气的,但是他眼下搭上了一位大人的线,按照那位大人的身份,绝对可以在盛京城横着走,朱富对纪柯也没有那么多顾虑,只想着赶快摆平这件事,能让元灵好好修养,平安生下朱家的孩子。
就算元灵真的生了害孩子的念头,但是只要她肚子里怀着朱家的孩子,朱富都会保下他,毕竟他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见朱富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纪柯心道商人还真是不靠谱,这才几日就完全变了一副态度,倒像是他贪图朱家的钱一样。
“朱老爷,若我说不呢,你这小妾买凶杀人,就算到了官府,我也是有理的,倒是不知道朱老爷你区区商贾如何辩驳?”
“这点纪公子就不必操心了,自然会有人帮我摆平这件事,纪公子只需要担心到时候能不能上得了公堂,倒时候别赔了夫人又折兵,闹得我们都不太好看啊。”
朱富说的话越来越自大,像是找到了什么靠山,纪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朱富如此有自信。
“既然朱老爷那么有自信,不如引荐一下那位让我上不了公堂的大人,也好让纪某开开眼界。”
纪柯话音刚落,一个穿着便服的身影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挪过来,他眯起眼睛想要好好看看来人,缺发现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我当是谁啊,原来是锦衣卫千户谢大人,您小老儿如今也成为别人的靠山了?纪某见过谢大人啊。”
谢远也是在酒楼里认识朱富的,他出手阔绰,而且在得知自己是锦衣卫之后就有意结交,谢远跟着纪柯,也算是锦衣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锦衣卫的名声十分好用,朱富就是打了这个心思,所以才想找一位锦衣卫的大人做靠山。
刚刚酒席间,朱府家的小厮找上来,说是先前那位纪公子从外头回来了,还进朱府和夫人发生了一些冲突,听说还差点闹出人命。
谢远随意听了一耳朵,却觉得有些好奇,这样的行为做派怎么跟纪柯那么像,而且都姓纪,问朱富,他也不知道那位纪公子叫什么,只知道是位长相很漂亮的少年。
谢远怀着看热闹的心思跟朱富回了朱府,没想到还真是纪柯,听着纪柯阴阳怪气的语气,谢远就恨不得跪下来求放过。
朱富见纪柯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顶撞锦衣卫大人,心想还真是找死,惹上锦衣卫的人,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可他一转头,却见谢远上前朝着少年行礼。
“见过纪大人,属下不敢不敢,就算给属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啊,大人消消气。”
谢远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朱家不知为何惹到了纪柯,还想搬他出来压纪柯,还真是可笑至极。
“大人你”朱富的手指在发抖,他没有想到堂堂锦衣卫居然有一日会对着一个少年如此客气。
谢远见朱富的表情就知道他还不知道纪柯的身份,于是便介绍了一次。
他指着身材挺拔,穿着飞鱼服的少年,说道:“这位是北镇抚司三品镇抚使,纪柯大人。”
“我最烦磨磨唧唧的人了,谢远,你去叫京兆使过来,让他好好查一查这个小妾,本官倒是不知道天子脚下还有人如此大胆,干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谢远听到,立马应声,心里却在暗笑。
纪柯还真是会狐假虎威,京兆使是个连胡先都不放在眼里,硬是参到胡先被禁足才肯罢休的狠角色,对任何事情都一板一眼,哪里会给纪柯开方便之道。
但是纪柯这样一说,却真正吓到了朱富,他只是一个商人,知道什么是士农工商,无论什么官,只要惹到了就是麻烦。
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的来头这么大,想起刚刚自己还要拿三万两堵住他的嘴,就觉得这是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纪大人,小人见过纪大人,还纪大人大人有大量,只要纪大人想要,无论是什么,我朱家全数奉上,还请纪大人原谅小人的莽撞。”
纪柯觉得今日的刀是在朱家落不下去,于是便吩咐谢远将那个已经吓得失了魂魄的元姨娘和双眼呆滞的红梅带回诏狱。
朱富和朱夫人半点办法也没有,若是多说一句,也许纪柯一个不开心也会将他们抓进去,这样偌大的朱府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大人,这孩子怎么在这里?”谢远才注意到唐镇心一直躲在纪柯的身后,小小的身子完全被纪柯掩盖住了。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谢远想摸摸唐镇心的小脑袋,却被纪柯打了一巴掌手背,他疼得缩回去,心道纪柯还真是小气,这样可爱的小孩连说句话也不给。
“他,叫纪镇心。”纪柯低头看着小孩,缓缓说道。【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