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面之缘
朱利安·邓莫尔,或者说,假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身份的人偶,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酒馆喝酒。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对于酗酒之人,这是常见的事情;但无论是他表面的身份、还是他本质的身份,他都不会因为酒精而颤抖。事实上,他正在后怕。
昨夜风雨不停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嗅见空气中不祥的征兆。
他夺取了一名船长的身份,满以为自己能凭借这个身份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却怎么也想不到,光是出航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
一位神!一位神竟要拜访罗伊岛!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之时,却有人敲门。是白橡木号的大副博维·李尔,他兴高采烈地说,白橡木号将要完成检修,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就可以再度启程出航。
他这般高兴,可他的船长却在心中悲哀而麻木地想,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还能活着吗?
大副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水桶、清水之类的事情,说检修的时候没能找到漏水的桶,说不定真有什么小偷,回头得着重注意一下船上人员的行动……但船长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于是大副终于意识到,船长或许是忧心其他的事情,无暇理会一个水桶。
他便不再说下去,贴心地离开了。等他离开,人偶拖着僵硬的身体,倒在床上。
他那双木头耳朵也能听见风声吗?他那双玻璃眼睛也能望见雨幕吗?他仿佛跌落在一个深深的梦境之中,在半梦半醒之时,他疑心窗户的玻璃上爬过来什么东西——像是紫藤或是爬山虎。
他听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猝然惊醒,再也不得安眠。即便窗外风声止歇,那也无法令他真正松一口气,因为他意识到,他跌进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麻烦里面。
第二日上午,他就烦躁地去酒馆喝酒。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使用了这个身份,就要承接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在神秘学之中,表象与本质的差异,可能简单到令人匪夷所思。仅仅是细微的关联,麻烦就能找上门来。
可是,该死的,这个老船长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在传闻中,朱利安·邓莫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幸运儿。二十年前,邓莫尔得到了一个有钱人的馈赠,获得了白橡木号,然后用自己的积蓄购置了“玛丽”与“珍妮”,组成了一支船队。
这种馈赠的确不同寻常,但也不算罕见,因为在现今这个“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类似的事情时常发生。乔伊特家族不就经常赞助船队的出航吗?
若是有什么暴发户愿意给朱利安·邓莫尔一个机会,这也并不奇怪。
在挑选可供选择的身份的时候,他曾在朱利安·邓莫尔与麦克·道尔之间犹豫。他没有太多的可选项,如果他想要尽快抵达雾兰的话。
但麦克·道尔是个普通人。将神秘的力量施加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会使其命运掀起巨大的波澜,那很有可能带来一些可怕的麻烦;譬如,【时历】的信徒说不定会感兴趣,为何一个人的命途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
况且,麦克·道尔就是接受了乔伊特家族赞助的船长之一。他可不想招惹乔伊特家族。
而朱利安·邓莫尔则是虔诚的【海镜】信徒,但也并非选民,只是拥有信众阶层的力量。神秘者招惹神秘,这十分正常。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朱利安·邓莫尔。
当然,他也细致地调查了邓莫尔船长的生平。他知晓二十年前的那场馈赠,可二十年来,朱利安·邓莫尔都没出什么事,总不能他这一趟就偏偏出事了吧?
倘若二十年前的麻烦绵延至今,那这二十年来,对方就只是袖手旁观,对邓莫尔船长置之不理,甚至连他替代这个身份都无动于衷?!
他郁闷地灌了一口酒。
酒没了。他抬手让老板娘过来再加点。
“邓莫尔船长,今日好兴致?”
朱利安·邓莫尔发出一声哼笑,不置可否。
老板娘继续说:“不过,前几日马克还来这里喝酒。你要是遇到了他,少不了又得跟他吵上一架。可别打坏了我这儿的桌椅板凳。”
“马克?”朱利安皱起了眉。他翻阅了记忆,随后眉头松开,“他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是啊,明明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说着,老板娘便干脆坐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昨夜那场大雨,今日酒馆里的客人不算多,给了老板娘忙里偷闲的机会。
老板娘问:“你后来还遇到过那位女士吗?”
朱利安发现这位老板娘是个知情者,他也想了解当年那些事情——人偶的记忆会随着时光褪色,他基本已经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倘若昨晚那个声音与此事有关,那的确是位女士。
“没有。”他不动声色地说,“难道你见过?”
“怎么可能。罗伊岛是她抵达谢兰的最后一站,我只是在那个时候见过她。”老板娘人到中年,语气颇为怀念,但只是怀念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我都还是个小姑娘呢。”
“……那个时候你跟她有过接触?”
“只是一面之缘。我记得她那双绿眼睛。”
“……绿眼睛。”朱利安低声喃喃。他突然想到了船上那个学徒的绿眼睛。但随即他摇了摇头,这恐怕只是一个巧合。
老板娘却是说的兴起:“后来我还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走进来,兴致勃勃地说:“老板娘,我还想吃上次的海鲜烩饭!对了,帮我另外打包三份!”
于是老板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利安清晰地望见,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后知后觉的恐惧……恐惧?还不等朱利安细看,老板娘已经猝然起身,再也没有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朱利安已经掌握了“绿眼睛”这个特征,也不好继续追问。他转眸望向来者,发现正是他刚刚想到的那个人——那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杜尔米·奈特。
“……啊,船长!您也在这儿啊。”杜尔米露出一个挺刻意的微笑,“昨夜您睡得好吗?”
他好像只是随口打个招呼,但却刺中了朱利安·人偶·邓莫尔的心中痛处。朱利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低沉地回答:“还不错。”他抬头灌下最后一口酒,然后离开了酒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开。
等老板娘来送饭的时候,杜尔米就问:“老板娘,您跟邓莫尔船长是老相识?”
“老相识?这森罗海上的船长,大多都会在欢愉群岛落个脚,只看他们是想来罗伊岛,还是去别的岛。”老板娘笑说一句,“算不上老相识,只是混个脸熟。”
杜尔米明白了。他问:“那您知道是谁将白橡木号送给邓莫尔船长的吗?”
“……我不知道。”老板娘回答,“但那是一位女士。”
杜尔米微微一怔。
饭后,他将打包好的午餐送了一份给克克,又拎着剩下两份午餐回到旅馆,顺便叫那两个赖床的朋友起床。路上他还碰上了大副,正巧得知白橡木号快修好了。
于是,杜尔米也提醒他的两个朋友:“或许,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罗伊岛了。”
虽说罗伊岛的生活十分安逸(真的假的?),但他们的目的地终究是雾兰。旅途尚且遥远漫长。
到了下午,果然水手长就叫学徒们回船上干活。这几天的无所事事终于告一段落。
刚一回到船上,他们却得知一个噩耗——一名学徒突然猝死了。
“猝死?”
得知此事,他们面面相觑。
水手长霍克的表情也有些难看:“他是留在白橡木号的一员。昨天白天我来船上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但不知道怎么的,只是过了一夜,他就死了。”
【虚月】杀的。杜尔米心想。哦不对,纠正,是【虚月】不小心杀的。
杜尔米好奇心旺盛,追着霍克问了不少问题。霍克听着他满口“大叔、霍克大叔”就觉得头疼,就大概跟他说了说情况。据说这名水手学徒死时睁大眼睛、面露惊恐,生前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可怕之物。
他让杜尔米不要往外说,因为白橡木号此次出航已经麻烦缠身,又是白雾又是风暴,若是再流传出“学徒被吓死”这种事情,情况一定会更加糟糕。
杜尔米就拍拍胸膛,说:“我绝对嘴巴很严!”
某种不经意的瞬间,他却想到,当初水手奥斯的幽灵说白雾吞噬了一名学徒的性命。但他们遇上白雾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出事。
可是如今,这个说法却终究应验了。
本质上,是因为白雾困住了鱼头人号,使白袍人不得不以身作锚,才使得【虚月】现身现实世界,不小心吓死了这名学徒——白雾的确吞噬了他的性命,以一种离奇曲折的方式。
傍晚,杜尔米与肯抬着这名学徒的尸体离开白橡木号。他们要为他找一个安葬之地。
他们去了海岸边的树丛,在那儿挖了个坑,将他葬在此地。杜尔米一直提心吊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将他埋好了之后,外域才姗姗现身,用幽绿火光为无辜之人的死亡送上最后一程。
杜尔米望见周围的树木转瞬生长、遮天蔽日。树木的树干却摇摇摆摆、弯弯曲曲,不停摇晃,像是在努力扭动自己并不健美的腰肢。他的倒霉朋友变成了腐烂的鱼眼睛,跟另外的那个倒霉学徒作伴去了。
杜尔米欣赏了一会儿树的舞姿,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他总觉得那些树木的舞姿有点重影了,像是他的幻觉。然后他发现那不是幻觉,因为每一棵树都变得五颜六色、五彩缤纷,还朝着他伸手,要他一起去跳舞呢。
于是他指一指刚刚埋好的坟包,彬彬有礼地说:“您瞧,我刚埋了个朋友,还是得帮他哀悼一番的。”
树木对人类的死亡无动于衷,依旧摇摆着躯干跳舞。
打断他与树木对峙的,是克克清脆的声音:“杜尔米哥哥,你跟小家伙们说什么呢?”
杜尔米转过身,瞧见克克那只翠绿色的大眼珠子,就顶在她的脑袋上,无辜又好奇地瞧着他。她的脖子如同那些树木一样被拉长,也同样扭扭晃晃、随风摆动,实在是非常努力地在跳舞呀!
……杜尔米抬头仰望着克克,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最后一拍脑门,喃喃自语:“我终于彻底疯了。”
第52章 饱餐一顿
好消息是,树人克克与裙装艾米一样,都认识杜尔米、都对杜尔米没什么敌意,甚至语气还挺亲近。
但坏消息是,树人克克却并没有裙装艾米那样清晰明确的自我意识。若是以力量划分,那么树人克克的力量恐怕比裙装艾米弱一点儿。或者说,她的力量有些“失控”了。
“疯了?”克克说,“杜尔米哥哥,你没有疯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摇动着她长长的脖子,让杜尔米都替她觉得累。某一瞬间,杜尔米觉得,克克仿佛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他放眼望去,树林中全是扭曲的、摇晃的树影。
即便【虚月】已经离开,这片岛屿也仍旧残存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杜尔米问:“克克,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诅咒’吗?”
克克却摇头:“不是诅咒,杜尔米哥哥。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应该是好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什么?”
“一份力量。”克克轻轻说,“这片森林守护着我,一直一直。可是我知道,爸爸妈妈希望我离开罗伊岛,去外面的世界……远离他们死亡的阴霾。可我真能做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笑着说:“克克,你看我。”
“杜尔米哥哥?”
“我就做到了!”
若是他父母仍在世,他恐怕会栖息于他们营造的温暖港湾,快活地生活着。可在他们离开之后,他自然将扬帆远航,去往崭新的新世界。
“……即便爸爸妈妈仍旧在,你也要坚强起来,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乖小孩。”杜尔米又说,他想,他宁愿当一辈子的乖小孩,可他知道,他需要用这个谎言来欺骗克克,“该走了,克克。”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克克,让你的脖子离我远一点。”
“哦……噢!”
在克克的带领下,杜尔米终于能够顺利地穿行在森林之中,不必困扰于树人们的舞会邀请。
他问:“这份力量到底是什么?”
“克克也不是很清楚。”克克多少有些苦恼地回答,在摇晃的树影之中,女孩的面孔也变得疏离而模糊,“但是,如果克克饿了,小家伙们就会给克克送点蘑菇——很贴心吧!”
“很有趣。”杜尔米回答。
怪不得克克一直说要与“小家伙们”告别,因为对她而言,一直是这片树林陪伴着她。
罗伊岛四周环绕着树林。看来,正是这份力量阻隔了岛上异端与【伪日】的联系。长老说的没错,但也错了,因为根源不在克克身上,而在于克克的父母对女孩的守护。这是他们留给她的力量。
与树木、森林有关的力量?
他联想到【荒野】。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正是一位【荒野】的信徒刺杀了奥古斯王国的王女。政务署说那是一位猎人——猎人?但克克的力量好像与“猎人”没什么关系,更像是自然本身,而非自然的猎杀者。
况且,【荒野】是【海镜】的副神。如果克克的力量真的来自【荒野】,岛上的森罗协会还会那般袖手旁观吗?
杜尔米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到中天。于是他说:“好了,克克,你该睡觉了。”
“好噢。哥哥,晚安。”
“晚安。”杜尔米想伸手拍拍克克的脑袋,但哪怕是抬起手也够不到……于是他自然地缩回手,笑着说,“做个好梦。”
此刻,木屋是真正建造在一棵树上。那是整片树林最雄伟、最壮观的树木。十人可否合抱此树?百人可否抬动此树?因此木屋也离地面极远。
克克只能伸长脖子,先将脖子探进屋里,然后她的脖子像是一根弹簧一样,将自己的身体也拽了进去。
“我睡啦!”她的声音清脆,像是风吹拂树叶。
杜尔米回身望向树林,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克克,给我指条路?”
树们舞动得那么开心,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克克没有回答,但木屋的窗户那儿飘落下一枚发着微光的树叶,飘飘荡荡地落到杜尔米的面前。他伸手接住,树叶的光芒就汇聚成丝线,骤然跃出,连接了一棵又一棵的树,形成了一条走出迷幻森林的捷径。
“给杜尔米哥哥的礼物。”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一起说,整片森林都好像振动起来,“愿你在森林中永不迷路。”
“谢谢你……谢谢你们。”杜尔米礼貌地道谢。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树林。越是远离木屋,周围那种阴森晦暗的氛围就越是明确。杜尔米总是能察觉到一丝冰冷的窥视之感,就像是丛林的野兽审视着不明目的的外来者。
但杜尔米手中的那枚树叶始终散发着稳定的微光,让他能安安生生地走出树林。他想到了逐光女士给他的那一盏提灯。【力量】好坏与否,似乎总是与使用【力量】的人有关,而与【力量】本身无关。
若是【力量】有幸或不幸拥有自知之明,怕不是祂本身就要为这事儿感到委屈呢!
“……哎呀,脑子先生!”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脑子先生打招呼,“等一下,您是我认识的那个脑子先生吗?”
“倘若你是我认识的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话。”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回答,“……难得出一趟门,居然就能碰到您。真巧啊。”
杜尔米歪了歪头,回答:“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白橡木号的乘客。”
他走出罗伊岛的树林的时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瞧见了脑子先生;就如同走出白橡木号的舱室,就能瞧见串在桅杆上的脑子先生。
于是杜尔米又忍不住好奇地问:“脑子先生,又在晒月亮吗?”还不等脑子回答,他就继续说,“但是,现在的月亮可不能多晒呀。祂那么生气。”
脑子先生就惊异地说:“等等,你说的是……”
“【虚月】。如果你好奇的话。”
“……我不好奇。”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我在旅馆的客房里待得好好的,偏偏你和我那位老朋友都要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天啊,我就不能避开那些烦心事吗?”
“你不应该烦心于【群星会幕】吗?反正【虚月】已经走了,昨晚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同样烦心。”脑子先生随口回答,然后他突然一怔,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怀疑——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知道他正烦恼于【群星会幕】?
杜尔米就走到脑子先生旁边坐下。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白橡木号上,正在摇摇晃晃的船只上望着平静无边的海洋……可如今他们在一座岛上。
“其实也是一艘船。”杜尔米喃喃自语,“因为岛屿之下仍旧是海水。岛屿也是漂浮在深海之上……为什么船不会沉?”
“浮力。大概吧。”
脑子先生觉得自己也是疯了,为什么要回答这个神神秘秘的青年的奇怪问题?
“那也是一种【力量】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或许是,自然。”脑子先生说,“是这个世界本身。”
“哦……但您是【星群】的信徒,您居然也会这么认为吗?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世界,而不是神明的世界?”
“我要纠正你一个看法,【白日梦】先生。对一些人来说,世界始终是【世界】。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崇拜与信仰,但这种古老信仰也的确受到部分人的欢迎。虽然【世界教团】名声不怎么样,但他们的某些理念仍旧是深受欢迎的。”
“比如?”
“他们认为‘世界’也是一种活物。我们——人类、动植物,乃至于神明——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一只巨大的怪物。”杜尔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刚刚在树林里看到了迷幻而匪夷所思的一幕,所以现在他也有点心不在焉,脑中总是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幻象。
此刻,他就好像望见一只巨兽。一只巨大的海兽,就漂浮在远方海洋的尽头,朝着他们露出狰狞的、牙缝里满是血肉的巨口。
它,不,祂。祂需要剔牙了。他想。
脑子先生不知道杜尔米看到了什么,是月光使他谈兴正佳吗?还是因为多日以来的复习终于逼疯了他?总之他继续说:“世界教团的人总是疯疯癫癫的。说不好是【世界教团】更加疯狂,还是【虚无边境】更加疯狂。
“他们总是被认为是伪信徒,但倘若真的这么跟他们说,那么他们甚至会欣然承认,因为他们始终觉得,‘信仰’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说他们信仰【世界】,倒不如说他们崇敬世界。他们觉得信仰给人类带去了虚幻的、毫不真切的希望。
“不过,在某些时候,即便是正神的信徒也会给予【世界教团】万分的敬意,但并非是对其中之人,而是对世界教团之古老。古老总是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祂朝他们走来了。杜尔米凝视着海洋,并且发现这一点。那只海兽懒洋洋地摆动着双鳍,若是祂没那么大,那祂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条鱼了。可祂那么大,所以就像是一整个世界朝他们倾覆而来。
他想象着这条鱼过往漫长的岁月。要花费多少年,才能长成这般巨大臃肿的体型?这个世界有祂这么大吗?不、不,是祂见证了这个世界的成长吗?
就像是有一簇火焰在杜尔米的眼眶中点燃,他喃喃自语:“古老。”
“【世界教团】总是自傲于他们过往的漫长历史。他们说【时历】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档案室里寻找真相,他们说【星群】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观星塔里探索宇宙。可他们越是这么说,人们就越是不相信他们真的见证那般古老。
“不对,古老何曾需要他们的见证?”
祂游近了。杜尔米能嗅见祂身上的恶臭。
还不如【虚月】讲卫生。他悻悻想。【虚月】吃东西的时候都知道吐骨头呢,可这只怪物却不知道,祂多半是连骨头带血肉一同嚼碎,然后一下子咽下去,像是在野蛮的年代就已经生长起来,于是再也改不了这种恶习。
恐怕一百个人都填不满祂的胃口,那么一座城呢?一个国度呢?祂从世界尽头游过来,非得饱餐一顿才行。
脑子先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杜尔米侧头盯着礁石上湿润绵软的脑子和他的头盖骨,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
“不是幻觉。”杜尔米说,“……脑子先生,您真倒霉。”
没撞上【虚月】,却碰上了一个比【虚月】更加残暴、更加疯狂的怪物。难道提及【世界教团】就会出现这样的怪物不成?可这里是外域,在外域出现的怪物,是否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呢?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捡起脑子先生的头盖骨,把他往海滩边一扔。在月光的照耀下,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纵身跃入怪物张开的巨口之中。
……海沃德·诺伊斯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正要抱怨,却猛地打了个寒噤。他看见空无一人的海岸边突然卷起小小的浪花,轻柔得不足以推动哪怕一粒沙子。
可他听见世界尽头的怪物打了个饱嗝。
————————
古老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Antiquitati maxima debetur veneratio.
(具体出处记不清了,是一句拉丁谚语)
第53章 吃不下饭
杜尔米盯着碗里的鱼肉,头一回吃不下去。
肯和伯纳德仍旧吃得很香。毕竟学徒们又要回到船上干活,总是需要很多力气,需要他们填饱肚子。但对杜尔米来说,他的生活更像是长长的一条线,看不见尽头、没有休憩与停顿。
……被怪物一口吞下可不算。杜尔米在心中抱怨。那太臭了。
他简直不想回忆自己一头栽进怪物的胃袋里的感觉。那让人萎靡不振。总之,他突然觉得【虚月】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伪日】吃人的时候更是文质彬彬。
哦,得了吧,杜尔米,神吃人的时候还需要注意用餐礼仪吗?他问自己。但上次脑子先生还在背什么神明晚宴的入场顺序……祂们甚至有顺序!
但那只怪物会是神吗?
杜尔米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他总是觉得,神就是神。虽说有恶神、佞神,但人们总是尊敬那七位正神。
可……正神与那只怪物?那还是差了许多的。
不过他也见识过【太阳】力量变作的那一团腐肉、见识过【海镜】的水手变成破烂的鱼眼睛……正神的力量是腐朽的、是腐烂的,在外域已是死亡。而那只腐臭的怪物却是活着的。
“……杜尔米,你怎么不吃?”
“唉,这世界让人吃不下饭。”
他的两个朋友眼神古怪地瞧着他,然后异口同声地说:“等你饿了,总会吃的。”
是的,干活的时候,神离他们很远很远。神毕竟不会替他们干活。
杜尔米勤劳地擦洗甲板。每次洗甲板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被怪鱼一口咬断脖子、血洒了一甲板的事情。但白天的时候,他的记忆锚点中不会出现外域的景象,所以那就好像是一场并不存在的梦。
所以他很投入、很专注、很高兴——既然那是一场梦。
神与怪物,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一个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相当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肯和伯纳德过来瞧他的劳动成果,然后被杜尔米赶走了——别踩脏了他刚擦完的甲板!
今日他们三个终于可以睡在白橡木号上了,不必额外付出旅馆的费用。虽说他们都有一点儿积蓄,但现在他们只是学徒,根本拿不到钱,所以还是得省着点用。
水手们也陆陆续续返回,开始准备再次出航的事宜。不过乘客们还在罗伊岛上流连忘返。他们继续沉浸在欢愉群岛的午间与晚间剧场,或许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听闻人鱼的歌声。
“接下来我们会到哪儿?”
“再过三个月,差不多就该跨越中轴了吧。”
所谓的中轴,是指这片广袤海域的正中间区域。以中轴为界,分隔了谢兰与雾兰。在这一条中轴线上,出海的船队们时常能碰到恶劣的自然气候、糟糕的水文环境、可怕的意外事故,无数的生命葬身于此、不得逃脱。
人们说这是来自森罗海的诅咒,认为这是想要跨越森罗海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一旦跨越了中轴,接下来的旅程就大抵风平浪静、万事顺意了。
“希望我们能顺利跨过中轴。”肯低声而虔诚地说。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自从我们出航以来,都已经遇到这么多……”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的两位朋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琢磨了一下,就闭了嘴。
中轴附近没有大岛可供补给,因此他们这次需要在罗伊岛准备充分。若是过不去中轴,他们就只能返程,回谢兰这边的岛屿进行补给。到那个时候,是继续出发还是悻悻返还,就不好说了。
……不过他们的木偶船长应该是一定要抵达雾兰的。所以无非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到了傍晚,船长将所有船员集中到一起,进行了一次训话,基本上就是让他们鼓足干劲、继续努力。白橡木号将再次出发、踏上航程,雾兰那朦胧的面纱将要揭下了。
老水手们应答声散漫,学徒们倒是多少还意气风发。但杜尔米却疑心年轻人们只是暂时忘了那名无故死亡的学徒。
杜尔米还瞧见迈尔斯·弗朗索瓦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这名昔日的黑船翻译,对这种话恐怕早已经无动于衷了。但某一刻——是因为雾兰吗?——迈尔斯的脸颊却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昔日的旅程吗?想到了梦中的呼唤吗?
终于,在这一刻,杜尔米也有了他们真的将要踏足那片陌生土地的实感。
雾兰、雾兰。杜尔米默念着这个词。多少人踏入那场大雾,然后收获属于自己命定的结局?
杜尔米竟也短暂地激动了一下。
随后幽绿色的光辉猝然爆发,船长激昂的演讲声变成木偶刻板的发音,水手们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血水渗过幽灵船腐烂的甲板,甚至染红了港口船坞的水面——他刚擦完的甲板啊!
杜尔米嘴角抽搐,忍了半天,最后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我真的跟你结仇了,你知道吗,坏东西!”
虽然他早就跟外域结仇了。
木偶船长发表完演讲之后,就自顾自躲回了自己的船长室。杜尔米抬头盯着船长室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二十年前,一位女士将白橡木号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二十年后,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信件中,提及邓莫尔船长所谓的“诺言”。
……说真的,现在杜尔米真觉得那个有钱人就是他亲爱的妈妈了。
不过终究还是得求证一下。若是朱利安·邓莫尔没换人就好了,但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木偶,好像对过往一无所知的样子,杜尔米也没法从他身上下手。
但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他可以找妈妈帮忙!
幽灵船安静地飘荡在船坞中,似乎安宁地沉睡着。杜尔米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在床沿坐下。随后,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妈妈的手稿;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凯瑟琳女士馈赠的那块白石。
他在桌子上敲敲白石,就像敲一只鸡蛋。白石也像鸡蛋那样碎成了两半,从中流出的光影就变为一盏光线温暖的油灯。
若是窗外的海洋并非那般深沉诡谲,那这是一个多适合阅读的夜晚啊。可惜外域从不给面子,总是腐朽、总是破败。但究竟是外域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是望见了真相,还是望见了假面?
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喜欢哪个答案。
这个想法让他出神片刻。然后他拍拍脑门,让自己专心。
在外域,阿德琳·奈特的手稿变得不那么平整、不那么漂亮。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泪水晕开了墨水。这是杜尔米第一次打开妈妈的手稿……当然,他读过妈妈的书与作品,但那都是成品,而非手稿。
在手稿中,阿德琳也会抱怨语言的繁琐、研究的复杂;也会思念故乡的旧居与美食。
她写道——用雾兰的语言;若不是杜尔米跟着她学过一点儿,那他甚至读不出来——“假使我离故乡竟如此久、如此远,为何梦中仍常常忆起?”
杜尔米甚至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阿德琳从未流露出这种情绪。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带着一起出海的这些手稿,或许不仅仅记录了父母的学术成就,也同样记录了他与她过往漫长的故事。
在这叠手稿的最后,阿德琳写道:“我碰上一个书呆子,骄傲地说自己读过许多书,可我问的问题,他居然都回答不上来。哈,整个克里斯琴就没人比我读过更多书了。”
杜尔米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页——“他说他叫阿道弗斯·奈特,将来想当个考古学家。我劝他先去锻炼身体,起码要搬得动古董。”
杜尔米不禁怔住了。
一瞬间,浓郁的笑意与轻微的难过同时浮上心头。他下意识伸手触碰那行模糊的文字,好像能瞧见爸爸妈妈那时年轻的面容。
“……好吧,外域,我原谅你弄脏我心爱的甲板的事情了。”杜尔米喃喃自语,“看在我爸妈的份上。”
他确定他带走的那叠手稿里面,不至于记录这么多的细节与故事。所以一定是外域自作主张,偷偷又往里头添了点东西。不过这一次杜尔米没有生气。
他反反复复地读了许多遍,然后将这叠手稿重新放好,接着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现在外域“呈现”给他的这叠纸张的内容,是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抵达谢兰之后的事情。杜尔米想知道的更早之前的事情,那暂时还没个定论;不过,这至少证明了杜尔米的想法是可行的。
与其指望木偶船长,不如指望他亲爱的妈妈。
因为难得有一次在外域是如此好心情,所以杜尔米有点不想离开了。他想静静地坐一会儿,想想爸爸妈妈还在时候的事情。但不能太久,要是太久了,外域森罗海的可怖场面又要荼毒他的眼睛了。
那只逡巡于深海的怪物,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于是他不再盯着森罗海,而是扭头看向自己的房间。他瞧见那个木柜子,就顺手打开看了一眼。这么久过去了,【虚月】来了又走——那么,请问小说家写出新作了吗?
抽屉里竟然出现了一张颜色发黄的旧手稿。
杜尔米简直喜出望外了。
难道今天既能听闻父母的故事,又能读到新鲜的小说?外域竟然如此贴心?
于是他迅速地翻开。
纸上却只有一行字。
“这世界上为什么没有小说家之神呢?要是有的话,祂就可以帮我写小说了。”
杜尔米:“……”
小说家啊小说家,你说说你!
第54章 豪奢之船
白橡木号上又多了一名乘客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
“是个绿眼睛的小姑娘。”伯纳德前去围观,并且很快得出结论,然后他瞧了瞧杜尔米,“朋友,你也是绿眼睛。”
杜尔米就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克克的眼睛其实是翠绿色的,要比杜尔米的眼睛颜色浅上不少。
伯纳德又说:“不过,杜尔米,我记得你妈妈是雾兰人?但我看你长得也不像是雾兰人。”
“谢兰人和雾兰人本来就没什么区别。”杜尔米不以为意地回答,“我妈妈来谢兰之后,别人也不知道她来自雾兰。至少从外貌上没法判别。”
“那你的绿眼睛?”
“和我妈妈的一样。”杜尔米说,“我爸爸是灰色的眼睛。”
他们就发色、瞳色的遗传问题进行了非常认真的探讨,甚至还提到了认识的邻居、去过的不同城市。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完全看神的心情。
肯疑惑地问:“你们讨论这个干什么?”
杜尔米和伯纳德同时哈哈一笑,然后耸肩,异口同声地说:“因为挺无聊的。”
他们在等待生活物资的抵达,准备将那些水桶、口粮等等搬上船。但不知怎么的,他们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新的乘客、罗伊岛的剧场、前几天的那场暴风雨,能讨论的话题都讨论过一轮了,大副博维·李尔才带着东西姗姗来迟。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口中仍喋喋不休地谩骂:“不过是讲个价罢了!谁能想到我们需要买这么多……”
在看到杜尔米三人的时候,博维收住口,转而给他们分配任务。
杜尔米发现,这次主要添置的就是清水。他忍不住好奇地问:“我们少了那么多清水吗?”
博维瞧了他一眼,认出这个学徒就是在抵达罗伊岛之前,帮忙去清点了物资的库存。他思考了一下,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我的确需要个看守。”
他们面面相觑。等大副离开了,三个学徒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大副先生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在我们面前说这样的话?”
“看守?”肯摸不着头脑,“看守什么?”
杜尔米笑了一声,回答:“清水。”
船上的清水小偷还没找到。他想。那似乎是在白雾袭来之时就已经出现的问题,都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
杜尔米还记得抵达罗伊岛之前统计的数目。如果按照那个数目,以及当时的水桶数量,那么这次大副采购的清水就已经远远超过了。
换言之,即便在抵达罗伊岛之后、即便船上已经没有乘客与生活需求,但清水还在莫名减少。
甚至于……“玛丽”那儿的清水说不定也变少了?
那就有意思——且奇怪了。
清水到底有什么好偷的?而且,白橡木号就这么大,大副肯定已经暗中调查了一段时间,却一无所获。因此他才需要一个看守,从私下调查转为守株待兔。
但与其说是看守,倒不如是倒霉鬼。
如果不是“正常”原因的消失,那么恐怕就是“不正常”的原因了。看守水桶,就意味着将直面可能存在的危险与诡异。
晚饭前,水手长过来传达了大副的意思。他自然将这个任务分配给了水手学徒们,并且今夜第一个看守水桶的人就是杜尔米·奈特。看起来大副是记住了杜尔米。
在其他人看来,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朝着杜尔米投来忧虑又庆幸的目光,肯与伯纳德就完完全全是在担心他了。杜尔米本人则无所谓地耸耸肩——若是白天他还需要担心一下。晚上?死亡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老实讲,他还挺好奇清水小偷的真面目。只是底层的船舱一直上着锁,他之前没法过去,但现在却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
他脸上浮现的笑意简直让人莫名其妙了。
于是杜尔米适度地收敛了表情,他假装自己有点委屈,然后说:“好吧。钥匙呢?”
水手长好像被他伸手的速度惊讶到了,愣了一下才将库房的钥匙交给他。
杜尔米拿着钥匙,顺手抄起旁边的一张板凳,然后快步下了楼。
“……他是不是有点迫不及待了?”伯纳德受不了那种微妙的氛围了,他几乎无声地感叹着,“不愧是杜尔米,胆子真大。”
只有在他身旁的肯听清了他在讲什么。肯忍不住点头赞同。
不过杜尔米在白橡木号上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愣头青。他总是好奇提问、总是兴致勃勃。要是哪一天他不再用那种轻快活泼的语调,那其他人说不定还会觉得奇怪。
赶在黄昏落日之前,杜尔米来到了底层船舱。这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微的腐臭的气味。杜尔米不知道那是因为船体在海水中泡太久了,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腐烂了。
也说不定是船上人们的排泄物。杜尔米很心大地想。因为人类还是需要吃喝拉撒。
他将板凳放在库房的门口,自己则打开门,走进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挨个敲击木桶,确定里面的清水还是满满当当的。当他走到尽头的时候,他意识到外域该来了。
然后他停住了。
当墙壁上的木板腐朽脱落之时,墙上的另外一扇门却若隐若现。先是门框,然后是门板,接着是门把手。在昏沉的光线中,这扇旧门散发着一种幽静的岁月气息,好像它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他的到来。
杜尔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仍旧能穿过幽灵船半透明的船身,看到甲板上倒塌的桅杆。但他之前就发现了,这样的“穿透”无法看到门后的东西,只能看到外层的情况。
之前他的视线就被库房上锁的门阻挡,没能看到门内还有一扇门。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搭住了门把手。清水小偷应该就在门后吧?他是这样想的。可他又想到上一次在船的尽头推门的情况——门后却是一场梦。
这个想法却让他忍不住发笑。
是一场梦又如何?
遇到一扇门却不去开启、碰见一个谜团却不去过问——那就不是杜尔米了!
所以他推开了门。
一瞬间刺目的光线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自己要瞎了。他轻轻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伸手捂住眼睛。
随后他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瞄着外头的情况。
门后是一场舞会。船上的舞会。乐团尽情演奏,乘客们大声欢笑、纵情歌舞。食物的香气与女士们奢华的香水气味一同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晕。
杜尔米呆站在门口,疑心自己跌进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
有人却伸出了手,拉住他,让他也加入这场奢靡的宴会。在杜尔米踏入舞池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拉住他的那只手竟是白骨森森。他下意识抬头,望见盛装出席的死者唇角扭曲的笑容。
“来吧。来加入这场永不停歇的盛宴吧。”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要是我不会跳舞呢?”
死者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他:“那就去唱歌吧。”
“唱歌我倒是很有一手。”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点头,然后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可你听得见吗?”
死者呆滞地瞧着他。
“可你们——”杜尔米挣开死者的手骨,“什么时候将抵达终点呢?”
有一艘船,在门后的世界与白橡木号同行。
杜尔米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死者枯败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很快,其他跳舞的乘客们便冲散了杜尔米与他的舞伴。
杜尔米适时地后退,退至舞厅的另外一个方向,重新审视这艘船。
除却乘客们都是死人之外,这里可比幽灵船“体面”多了。这艘船装饰华丽、做工精致、用料奢靡,简直可以说是金碧辉煌,像是那种专供大人物们使用的船只。
杜尔米这么想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窗外是海水——是海水!
这艘船不是海上面,而是在海里面!
他扑到了窗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窗子。可即便开了窗,窗外的海水却不会汹涌挤入,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了海水的侵蚀。
杜尔米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并顺利地戳中了冰冷的海水。他不禁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并带回一滴属于深海的水珠。
无头的侍者给他端来酒水与饮料。
“你们的水是哪里来的?”杜尔米瞥了一眼他的餐盘,只有装着清水的杯子是倒满的,其他杯子都是空的,“……从白橡木号那儿拿的?”
侍者有些奇怪——他没有头,但是声带还在。杜尔米甚至能瞧见他的声带努力振动的模样——他说:“先生,我们有专门的库房。”
“……很好。”杜尔米伸手端了一杯清水,他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有什么力量唤醒了这艘沉没在深海的豪奢之船,使其藏匿于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共同前往雾兰。可不幸的是,这力量同样唤醒了船上的亡者,他们重复着生前的欢宴豪饮,但唯一能碰到的,却只有凄冷船舱中寡淡的清水。
若不是清水日日减少,那无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但即便发现了,作为见证者,杜尔米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他没碰那杯清水,只是出神地凝望着宴会厅的景象。
人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他们会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吗?他们会知道自己终究葬身大海、会知道自己将无知无觉地再度醒来吗?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对这样的命运一无所知。
激昂的舞步与高亢的歌声不会传至深海之外,正如船舱内的灯光无法点燃这片海。
杜尔米瞧了片刻,然后他轻轻说:“宴会结束了。”
于是一切轰然垮塌。
一场大火覆灭了整艘船。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这终究是一艘木船。华丽的装饰物也变成漆黑扭曲、无法辨认的模样。火星是从那支未能燃尽的雪茄开始蔓延的,然后悄悄爬上了窗帘和桌布,最后是人与船。
从热烈的宴会到热烈的大火,只需要一秒钟。
杜尔米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像是他伸手撕下了一张世界的假面。他瞧见烧得漆黑的船只断裂、变得支离破碎,与死者一同坠落,然后缓慢地栖息在海床之上,在那儿烙下一个扭曲阴森的影子。
然后……
杜尔米淹死了。
第55章 形影不离
有人看守水桶的第一天,清水没有再减少。这个法子简直效果卓绝。
于是,大副便提议,以后每一日都安排一名学徒去看守库房。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赞同者自然与大副看法一致,日常不过是少一名学徒干活,影响不大,但却能遏制这种偷盗的风气;反对者则摆出了更加坚实的理由。
“如今还不知道清水消失的真正原因。”船医埃尔南多·莫顿慢条斯理地说,“昨日没出事,不代表往后不会出事。”
他的话语较为含蓄,但本质上就是担心有什么特殊力量影响了白橡木号,因此才会导致清水无故消失。派学徒看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倘若将来出了更严重的事情怎么办?
现在消失的只是清水,接下来消失的万一是人呢?
水手长与厨师支持大副;翻译与领航员站在了船医这一边。书记官、木匠、潜水员则始终沉默不语。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上。
朱利安一阵头大。他——木偶——他怎么真的负担起船长的职责来了!
不过,此事也的确需要仔细考量。他思忖片刻,便起身说:“我先去那边瞧瞧。”
此时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毫无疑问,至少在某一件事情上是胜过昔日船长的:【力量】。要不然他也没法取代船长的身份了。
在朱利安离开之后,船上的这几名管理层仍旧气氛沉郁。
航程尚未过半,船上离奇的事情就频频发生,这实在不是个好苗头。往常森罗海上有这样的迷信,认为在跨越中轴之前越是困难重重、波折丛生,在跨越中轴之后就越是风平浪静、安全顺利。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说法越来越不得人心。船员们都开始抱怨森罗海的危险与广袤。
于是,制船厂开始研究新的工艺。传统的克拉肯制式帆船将被淘汰,更先进、更优越的工艺将会放在新推出的制式帆船上。未来他们往返谢兰与雾兰的时间,或许也能缩短一些。
等到那个时候,两块大陆之前的贸易往来也必定会越发兴盛。
……但这是在普通人的世界。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流言与窃窃私语从未停歇。
人们提及海上怪事的时候,会使用越发诡谲、越发阴森的语调;不是因为他们想要这样,而是因为故事已然走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哪怕在太阳底下讲出来,也能将人惊出一声冷汗。
可年长的船员们全都知道,那不只是一个故事。
唯有潜水员艾伦有点心不在焉。他是这里最年轻的那个人,对其他人讨论的清水消失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也没那么浓重的危机意识。
他只是望着窗外,想到自己的家乡埃洛特就在不远处,而白橡木号显然不会停靠驻足——这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或许……他想,他可以跟领航员和船长商量一下,让白橡木号顺路过去看一眼。只是一眼,就能抚平他心中对于故土的思念。
他下定了决心。
邓莫尔船长的脚步停在底层船舱的门外。透过木偶的嗅觉,隐藏在幕后的木偶师嗅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点熟悉。他琢磨着。那是……
记忆将他瞬间拉回昔日的一场宴会。
那是一场宫廷晚宴,恰巧是年底空白月的结束,为了迎接新一年曜日之月的抵达,宴会邀请了许许多多的知名人士。
那时他还年轻,双腿还健全,还可以在舞池里与其他人共舞。他还记得女伴的笑声、裙摆的飞扬、灯光的刺目……那时候的一切都显得轻飘飘的,像是在一朵云上。
现在他回过神,只望见满目清冷。底层船舱只是用来存放货物,即便打扫也仍旧晦暗无光。排列散漫的水桶静默无声,对人世的常见故事意兴阑珊。
“……【节日】。”他缓慢地说,“一场盛宴。”
灵感的触动让他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无从知晓那些细节,他只知道这里残存着一丝属于【节日】的力量,让他回忆起昔日的盛宴。
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所以连【时历】的副神都注意到了这艘船吗?
不,也或许只是一位【节日】的信徒。毕竟这里是欢愉群岛。
但清水消失的事情,是在抵达欢愉群岛之前就已经发生的。当时他们仍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很难说究竟是谁、从哪一个层域、在哪一个时间点,向现实世界的白橡木号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总之,白橡木号被盯上了。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觉得十分晦气。
看看现在的白橡木号。【时历】的信徒、【星群】的信徒、【太阳】的信徒……还有那一家三口,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不成?【海镜】的信徒总是这般傲慢。再加上他自己——他所信奉的神明【偃偶】,正是【帝皇】的副神。
除了【死昼】与【梦钥】(这两位的信徒本来就不常见),正神都已经聚齐了!
结果【节日】还要掺上一脚?他们刚刚在罗伊岛撞见【虚月】的事情还不够吓人的吗?
白橡木号可真是倒霉。
也不知怎么的,在某一个时间点,那些想要去雾兰的人们思来想去,发现最合适的交通工具就只有白橡木号。与之竞争的麦克·道尔船长偏偏是个普通人,使身怀力量的信徒们自觉远离。
于是,他们要么自己亲自上船,要么偷偷跟在船的身后。麻烦便紧随其后、形影不离。
所有人都是为了雾兰——为了,自己在梦中听闻的那个传言。
为此,他们不惜抛离故土、背井离乡,领受遥远旅途的奔波之苦。那个消息紧紧攫住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昼夜难眠、日思夜想。那是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渴望。
既然已经踏上旅途,那就没有人会放弃。
也包括他。
人偶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上楼,并且宣布:“不用理会清水消失的事情了。”
大副瞪大了眼睛。其余人瞬间噤声。
“有什么东西……一直跟随着我们。”船长的表情古井无波,但眸色冷酷,“现在我们与他们相安无事。但如果始终有人看守水桶,那说不定反而会打破平衡。”
“什么东西?”大副轻声问。
“一场无名的宴会,他们需要水。目前来看,只需要水。”
那么,将来呢?
将来这场宴会是否会需要食物、需要客人、需要观众?
而显而易见的是,船长之所以选择退一步,是因为他们无法正面对抗这场如影随形的宴会。
所有人默然。
书记官便发问:“那么,船长,我该如何记录这件事情?若是森罗协会一时兴起翻阅我们的档案,要如何解释大量清水的损耗?”
“照实记录吧。”船长语气深沉,“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宴会。”
连大副都只想着用学徒去看守库房,甚至这个法子还奏效了,就说明这场宴会对白橡木号没什么敌意——是的,那只是一位不怎么礼貌的搭车乘客而已——所以,他们也不必过度慌张。
“遵照您的指引。”书记官回答。
这让人偶的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波澜。毕竟他此刻就是朱利安·邓莫尔,是白橡木号的船长。于是他镇定地点了点头,像一位真正的船长那样,平静从容地回答:“那么,各位可以回去了。”
当水手长将这个消息带回的时候,学徒们自然全都松了口气。然后他们用略微微妙的眼神瞧了瞧杜尔米。
既然他们都不用去了,那唯一承担风险的,不就只有杜尔米了吗?听起来真倒霉。
但杜尔米不以为意地朝他们笑笑。真要说倒霉的话,那外域早让他倒霉过瘾了;而且,昨晚那场宴会不是挺有趣的吗?他都没想到能在外域碰到那样“正常”的场面。
不过,白橡木号管理层的态度仍旧令杜尔米惊讶了。他们就这么置之不理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突然的转变?
这可让杜尔米十分好奇了。
可惜底层船舱的钥匙已经交还了。短时间之内,杜尔米也没法再去参与那场宴会。最后,杜尔米也只好哀哀一叹。
水手长同时宣布的消息还有再次启航的日期:明日清晨。
“马上就要到浮梦之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浮梦之月是每年的第六个月,是【梦钥】的诞生月。之后就是帝临之月,不过这当然就不是所谓的“诞生月”,而是安德烈·法涅斯称帝的月份。再往后就是五个空白月。
谢兰的一年有十二个月,但仅有前七个月被七位正神占据,后五个月则普普通通。
在头七个月过去之后,空白月的来临就能让人们松一口气。因为神明的诞生月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禁忌与规矩,而空白月就自由得多,几乎可以说是“无拘无束”。
……不过,在某些传闻中,正因为空白月百无禁忌,所以这时候反而会发生更多的怪事。
要说一年里最清净的日子,那绝对是每一年的第一个月——在曜日之月,太阳的信徒恨不得全世界都安安静静地领受【太阳】的温暖与威严。但除却这一点,太阳的信徒反而不太会干涉人们的日常生活。
无非就是在起床的时候朝着天空说一句“赞美【太阳】”。谢兰人都习惯了。
至于他们将要迎来的浮梦之月……
“我希望今年这个月的梦境能平静一点。”伯纳德嘀咕着,“我还记得我去年在梦里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狗追杀了很久……真可怕。”
杜尔米用惊异且同情的眼神看了看伯纳德,然后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在浮梦之月做的梦——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说:“我记得梦里我被我家书房里的书淹没了。”
“我……”肯嗫嚅了一会儿,“我梦见吃饭的时候被一团糯米噎死了。”
杜尔米和伯纳德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在每年的浮梦之月,人们的梦境都会出奇的活跃。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不会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甚至会成为茶余饭后的一点儿谈资,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记住那些梦,然后对人类大脑的想象力津津乐道。
不过,在不普通的世界那边,这个月会成为另外一场噩梦——浮梦之月的时候,【乡】那边恐怕也会十分混乱吧。
这么一想,杜尔米反而期待起来了。
再度出发的这一天,恰巧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船员们站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遥遥地望见了岛上的一场葬礼。
第56章 致以沉眠
森罗海的岛屿居民们,大多选择海葬。他们的陆地面积仅供活人生存。
人们抬着死者的棺材,一路行来都会撒下一种无名的白花。一个恰巧知晓这一风俗的水手就开口解释说:“那是‘死亡之门’,传言中是【死昼】最为钟爱的花朵,会带领亡者的灵魂叩开死亡的大门,使他们永远沉眠在安详的黑暗之中。“
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等队伍走近了,水手们才听见哀乐。送葬者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祭奠死去的灵魂。
最后,他们来到海边,打开了棺材,从中抬出死者的身躯。他们将亡者放在一块木板上,将灿烂的花束与燃烧的蜡烛放在木板的四周,随后将木板推入海洋,目送过世的亲人飘荡着前往世界的尽头。
在那里,会有长眠的死亡等待着他。
杜尔米伸手接住了一枚飘飞的白色花朵。真正仔细端详这朵花的话,会发现其花蕊颜色火红,绚烂如朝阳或夕阳。
“死亡之门。”他低声说,“或许向所有人敞开着。”
可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未曾见过【死昼】现身,仿佛这位神明本身便已安眠。
……可是,当白橡木号真正启航、重新驶向远方的森罗海的那一刻,杜尔米才突兀地产生了一丝灵感。他想,或许不是【死昼】疏远谢兰,而是在这漫长的三百年间,【死昼】将会欣赏与收殓的死亡——全都发生在海洋之上。
【死昼】和【海镜】应该会是好朋友才对。他产生了这个离奇的念头。毕竟祂们挨得那么近。
“是谁死了?”有人在问。
“岛上的一位长者。”或许是知情者回答,“等到今日风平浪静,才终于得以入殓。”
于是杜尔米愣了一下,远望着已经变得很小很小的木板与死者的身躯,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那个长老吧?”
“那个长老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水手已经走到了杜尔米身边,并且正巧回答了这个问题。
杜尔米侧过头,然后有点惊讶地说:“埃默森……?”
埃默森——他曾经跟其他水手打赌说那一天的晚间剧场会出现人鱼,最后果然出现了人鱼(虽然是在外域)——什么时候来到了白橡木号上?
“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啊,多亏了记忆锚点。
杜尔米点点头。
埃默森就若有所思地挑眉,然后说:“没想到我的名头那么大。”
“你的名头?”
“的确。所有人都满怀敬意地称呼我为——”
埃默森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有着一张肃穆、沉稳的面孔,因此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就显得十分真诚与郑重其事,足以让人信服。
因此杜尔米洗耳恭听。
“冷笑话大师!”
杜尔米愣住了。
埃默森等待了三秒钟,然后不满地抗议:“不好笑吗?”
杜尔米:“……”
他对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深感绝望。
所以埃默森正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杜尔米这么想。
他瞧见埃默森重新走回正式水手的人群之中,与他们嘻嘻哈哈,交谈、对话、聊天、抱怨工作、谩骂上级、畅想未来,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此时的埃默森就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没人会否认。
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之前对埃默森的存在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反而是到了罗伊岛之后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倘若埃默森这么爱讲冷笑话——这样显眼的性格,杜尔米早该知道他的。
但是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锚点,能找到的关于埃默森的记忆,仍旧只有罗伊岛上的那一面之缘。
而且,刚刚那个埃默森,的确搭上了杜尔米关于“那个长老”的话头,对吧?所以他知道罗伊岛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甚至——他甚至知道人鱼。
……杜尔米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免腹诽,现在的白橡木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突然有人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去,发现是肯。于是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从未像此刻这般真诚地说:“兄弟,见到你真高兴。”
从奈廷格尔与他一同出发的肯·林恩,哪怕是变成了鱼眼睛,都一样能让杜尔米感到亲切。
肯:“……”
他困惑地瞧了一眼杜尔米,然后说:“杜尔米,我只是来提醒你,你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
“……兄弟,现在你让我不怎么高兴了。”
但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什么?船上混进来一个不明身份的水手?那跟他有什么关系。此时白橡木号鱼龙混杂,但总不可能轮得到他这个小小的水手学徒来拯救世界吧?
杜尔米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擦窗户。
搞卫生是他们这群学徒在船上最常做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既不体面、也不有趣,正式水手们都没什么兴趣。
据说白橡木号上原本也没这个习惯,脏就脏吧,毕竟是在海上,生活条件比不了陆地。但这次出海的时候,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却突然说船上要注意卫生,毕竟他们招待了几位尊贵的客人。
这理由倒是名正言顺,但杜尔米却怀疑,只是那位木偶大师本人比较有洁癖。
反正最后也只需要学徒们多干点活儿就好了。难怪这次一口气招了十个学徒——现在只剩九个了——总能应付这些繁杂沉重的体力活。
窗户擦了一半,水手长喊学徒们去拉动风帆,白橡木号需要转向。杜尔米就只好跟他心爱的窗户依依惜别。
楼梯上,他遇到了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潜水员艾伦。艾伦一见到他,就跟他分享自己的好心情:“船长同意我们走埃洛特那条航路了。当然不是停靠,只是去那边绕一圈。我能看见我的家乡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恭喜艾伦。他有点好奇地问:“埃洛特是什么样子呢?和罗伊岛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森罗海这些岛屿全都大同小异,森罗协会喜欢让它们变得一模一样,这样方便管理。”艾伦分享着自己的见识,“至于埃洛特……你看过罗伊岛那儿的动物表演吗?”
“马戏团?”
“对。那些马戏团里面的许多海兽,其实都是埃洛特附近捕获并且训练的;尤其是海狮。我的家乡出了几位知名的驯兽师。”
杜尔米有点惊讶,他说:“我有点好奇。要是有机会的话,真希望去看看。”
“看什么?驯兽吗?”艾伦歪了歪头,“……那不好看,过程总是很惨。看看成品就好了。”
杜尔米微怔。
艾伦盯着杜尔米这张年轻的面孔。他说:“那些海兽,是在比你更小的年纪被人类捕获,然后变成囚笼里的动物。如果它们表现得不够好,不够温驯、不够聪明,那么它们的性命就会属于另外一个地方——人们的餐桌。”
他的家人总是以驯兽师的身份看待自己与他人,可艾伦却总疑心自己就是那些海兽。年幼的时候,他白日与一只海狮幼兽共同玩耍;到了晚上,他却不自知地吃下了它的肉。
等到他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甚至连吐都没法吐了。他的玩伴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知道人们会喜欢看马戏表演。可他希望他们别好奇更多——活得无知无觉就好了。若是他不知道那块肉属于谁,那么他或许就会成为一名驯兽师吧。
可他知道了。
艾伦说:“所以,看看表演就行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你有什么想法?”
“我?”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没什么想法。”
“哦?”
“人类对同类也一样残酷,说不定更残酷。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所有活的东西——与死的东西——都相安无事,都与世界、与彼此好好相处。但我觉得他们做不成这样。”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艾伦惊异地盯着杜尔米,然后他笑了起来:“杜尔米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何苦要来海上奔波呢?我想,你父母对你人生的设想并非如此吧?”
杜尔米却有点不服气地反驳:“他们对我才没什么设想。”
“父母都会对孩子的未来抱有设想。”艾伦不以为然地说,“比如我的父母,他们都希望我继承家业,当个驯兽师,但我才不去。所以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来了森罗海。”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幽幽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去世了。”
艾伦:“……”
他张口结舌了三秒钟,愣是没能挤出一句动听的话。
于是杜尔米就坏心眼地笑了起来:“好啦,我亲爱的艾伦哥哥——不知者无罪。”
艾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没再说更多。
杜尔米告别潜水员,去甲板上干活。他的手掌被粗粝的绳子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所以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这个时候杜尔米会意识到,自己曾经真的是娇生惯养的孩子,连这样的体力活都会在他的躯体上留下痕迹。
——可外域的死亡却无法给他的生命留下任何印记。
他站在甲板的边沿,目睹远方世界尽头爆发的幽绿色的光芒,势如破竹一般侵蚀整个世界,洋洋得意地改变了他眼前的全部景象。
外域简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威能与权势,可因为只有杜尔米这一位观众,所以这样的行径反而显得可笑起来。
于是杜尔米伸了个懒腰,评价这场演出:“不太符合人类的正常审美。”他迟疑了一秒钟,然后飞快提醒,“也不要尝试改变我的审美!”
他喜欢白日的鲜亮又活泼的世界,是绝对不可能欣赏夜晚那副枯败的、惨烈的景象的。
……不过,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死去的废墟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这是死亡与梦境的交替之日,人人都陷入沉睡——沉眠与死亡何异?梦乡与坟墓无别。
杜尔米站在幽灵船的船头,回身望去。他望见死亡钟爱的花朵盛开在每一扇门上,恰如死亡的驻足。
人们沉入了更深的安眠之中,梦中有枯寂的黑暗迎接着他们、等待着他们。即便在离别的时刻,死亡也要偷偷恐吓他们,让他们对生死抱有敬畏与恐惧。
他听见深沉的、有规律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呼吸声属于这个世界,也属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人们与这个世界的梦乡一同共振,扩散出璀璨的波纹。
随后杜尔米发现,波纹是从下至上的,而不是从上至下。是有什么东西将要从深海浮现,所以海上才出现了这样的波澜。
过去三年的浮梦之月,杜尔米是在谢兰度过的。那时候他从未直面海洋,只是在陆地作壁上观。
因此,如今他才意识到浮梦之月的真正含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记忆锚点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他想起来很久之前,在外域遇到的一个男人曾经告诉他,每一场梦的开始与结束,都是一个【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死亡。
若是所有人类都陷入同一场梦,那么因此而诞生的【梦境生物】,该是多么的庞大与不可思议啊!
杜尔米情不自禁地屏息。他焦虑地踱步,等待着、期待着。
此刻广袤的森罗海面就如同是一层薄薄的胎衣,很快,新生的梦境生物将戳破这最后的阻碍,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波纹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将无法被称为“波澜”,那将是一场巨浪。
终于!海水彻底地震荡起来。
周围响起无数窃窃私语与惊声尖叫,随后是彻底的寂静。世间只剩下浪花荡漾的声音,以及长长的、海兽的鸣叫声。
剧烈翻腾的紫色海水浇了杜尔米满身。他嗅见腥臭的味道,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没心情哀悼自己的衣服了,因为他必须得恭贺这一【梦境生物】的诞生。
祂的呼吸如同岛屿般沉重与缓慢、祂的心跳如同雷鸣般可怖与响亮。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祂来了。
——是一只海狮幼崽。
幼小的祂努力挥舞着爪子,在海水中扑腾着。然后祂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和生活这般计较,于是妥协地放弃了挣扎;祂翻了个身,欢快地低鸣一声,就一头扎进海水之中,朝着深海前进。
临行之前,祂瞥了一眼杜尔米。
祂动了动自己可能并不存在的脑子,思考着要给这个见证自己诞生的人类什么样的礼物。
最后祂放弃了思考,随手捞起身旁的一场梦,砸向了这个幸运的观礼者——直接把杜尔米砸去了沉寂的帷幕。
“致以沉眠。”祂说。
第57章 不巧路过
苍老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用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只玻璃杯。
他当然时常这么做,因为他是这家酒馆的主人。不过今夜并非如此,他是正在等待一个消息的到来,所以才难以入睡——真正意义上的安眠,而非前往【乡】。
他已是满头白发。每一日的清晨,时间都残酷地提醒他,他已不再是衰老的对手。但他总是平静、镇定。是因为他已然在梦境中享有过永恒的时光,所以连死亡都无法令他产生畏惧吗?
窗外大雨倾盆。今夜的波尔普恩人心浮动。他知晓这是为什么,但别人正在等待的东西,或许与他等待的并不一样。
不久之后,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你知道你可以直接推门进来的,塔西娅。”
年轻的女人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面带微笑,回答:“但是导师,我不会将这份力量用在你的身上。”
他回以笑容。
对于【梦钥】的选民来说,梦中的任何一扇门都无法阻挡他们的去路;因此,在可以做到却不愿做到的时候,是他们的礼节真正发挥了作用。
“怎么样?”他问。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夜晚的波尔普恩的街道,依旧充盈着这座异都的诡谲气氛。街道雨幕之下,只会出现在人们幻想之中的异兽四处横行。
它们的幻影从每一个沉眠的人的鼻腔里呼出来,然后飞到街上,让【乡】中的人们烦不胜烦。可他们总不能抱怨人们做梦的事情,因为那是【梦钥】的力量制造了这个地方——这一【层域】。
他也知晓今夜的雨水从何而来。
他又一次问:“看来今年与森罗海有关?”
每一年的这个日子,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交替之日,便有新生的【梦境生物】从所有人类的梦境中诞生。祂生来便是巨面者,将拥有一整个月的恒久生命。
即便是【时历】的治世者,也会记录这一生物的降生。
在更古老的年代里,在【梦境生物】还没有“那么多”的时候,偶尔地,【时历】甚至会为此敲响盛大钟声。那个时候连巨面者都没几个吧。
但现在呢?现在,在人们并不熟知的那些世界里,可怖的巨面者们却横行霸道、漫山遍野。
他得到了属于今年今月的回答:“的确如此,导师。是一只海兽。”
塔西娅以为她的导师会不出意外地接受这个消息,然后让她离开。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始终凝视着窗外的波尔普恩,但好似并非只是望见这座城市,更是望见了这座城市之外的雾兰——以及,雾兰的许多秘密。
最后,他说:“塔西娅,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导师。”
她十岁的时候,导师收留了她。那个时候他刚刚来到新大陆,算是退休,就在波尔普恩开设了一间酒馆。塔西娅的父母是他的常客。在一次矿难中,塔西娅的父亲逝世,母亲郁郁而终,于是他收养了这个女孩。
不久之后,他发现了塔西娅的天赋。当时他问塔西娅是否想要获得力量,而塔西娅的回答是,“为什么不?”
“你用十五年的时间就成为了选民,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天赋。”导师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但话语并非停在这里,“可你需要得到更多。”
塔西娅微怔。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疑惑地望着她的导师与养父。
【乡】的一切都如同现实世界,但是——倘若他们不想这样,那么梦也可以成为一个奇异的漩涡。
导师伸手,面前的所有色彩瞬间搅和到了一起。随后是一片漆黑。在漆黑之中,他们听见了海兽的鸣叫声。随后光线慢慢变得明亮,他们望见了一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域。
“这里就是祂的诞生地。”导师轻声说,“……祂拥有一个月的生命。”
塔西娅心中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她惊讶地问:“您是希望……”
“我希望你得到这只梦兽的力量,至少得到祂的帮助。”导师回答,并印证了塔西娅的想法,“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雾兰将陷入永无止境的混乱与咆哮。我希望你能得到更多的力量,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加入这场匪夷所思的争夺之战。”
雨幕仍在落下。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塔西娅的面颊,她一时失语。
最后,她轻声说:“谢谢您。”
导师莞尔一笑。他伸手,承接了雨水记录的信息。随后,他略微惊讶地说:“没想到这一次竟有一位观礼者。”
“观礼者?”
“有人见证了今年这只梦兽的诞生。”
塔西娅稍微吃了一惊,有点羡慕地说:“真是好运气。”
“……好运?”导师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他应该是被新生的梦兽直接吓醒了,这里没有留下更多属于他的信息。这场梦只会给他留下可怕的印象,对他来说,这只有可能是一场噩梦。”
导师当然也理解塔西娅的想法。年轻的时候,他也总是希望自己能直接与那些尊贵的巨面者们交流。不过等到了年长的时候,他却安于自己平静的生活了。
他甚至不忍打破塔西娅对于巨面者们的幻想——天啊,那些生长于人类无从知晓的层域的生物们,祂们何其疯狂,以至于无人能理解祂们的哪怕任何一个念头。
塔西娅朝四处望望。此刻,新生的梦境生物已经离开了祂的襁褓,海洋因此泛起不祥的波澜。
塔西娅多少有些疑惑地问:“导师,是因为最近许多人都在前往雾兰,所以今年的梦兽才会与海洋有关吗?”
毕竟,绝大部分的人类终究还是身处陆地,他们的梦境也只会与自己的生活有关。并非长久与海洋共处的人类,是不会梦到海洋的,自然也不可能让每一年的“浮梦”与海洋有关。
但这次却是个例外。
“有可能。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有一位巨面者,或者神明,在【梦境生物】诞生的时候,不巧朝此地投来了目光。祂的念头影响了新生的梦兽。”
塔西娅几乎一瞬间就颤抖了一下,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影响?
可是,要多么强大的巨面者,才足以在那一瞬间就影响无数人的梦境啊!
在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后,导师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他已是第三等阶的眷者,深受【梦钥】的眷顾。但他也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他的确知道,在【乡】中,若是有巨面者经过某地,那么当地人的梦境中便可能会留下祂可怕的阴影。
但是,真有巨面者强大到那个程度吗?那是正神或是副神出没吗?
于是他再次伸手,接住雨滴,试图寻找任何可疑的影响因素。可无论怎么寻找与搜查,他都只能感应到那位“观礼者”的存在……等等!
导师竟是悚然一惊。随后是长久的默然不语。
“……导师?”
“没什么。”他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
若那是不巧路过的微面者,那就无关紧要;若那是有意驻足的巨面者,那他们的关注同样无济于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此刻,雨水静静停歇,或许是因为【梦境生物】已经走远。
他让自己保持着平静的面容,像是思考片刻,随后他说:“我需要追寻梦兽的踪迹,但酒馆那儿似乎来了客人。塔西娅,不妨你先回现实一趟吧。”
塔西娅怔了一下。其实她还想在【乡】中多留一会儿,毕竟她也是头一回碰见梦兽的诞生。但酒馆也是她的家,所以她还是得回去一趟。
所以她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导师,有什么事的话就叫我一声。”
可若是那位巨面者重新露面,那么他情愿塔西娅离这里越远越好。
在塔西娅离开之后,导师静默片刻,决定延续最初的打算。他轻轻抽出自己西装上口袋的怀表,看了一眼,随即自言自语说:“我将在此地沉眠一个小时,寻找梦境残留的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怀表的指针微颤,开始了走动。这是一位【时历】的信徒赠给他的礼物,蕴藏了对方的力量,让他能准确无误地判定时间的流逝,即便是在梦境之中。
可他的这位老朋友却早在三十年前,就在一场时光的争夺之中失败了。
……他的学徒——他的孩子,他的小塔西娅——他希望她不要失败。
导师合上了双眸。
塔西娅回到现实中的酒馆时,屋外的大雨仍未停歇。
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曾出现过一位雨神。因为雨水总是与农业息息相关,所以雨神在人类这儿的地位显然也是十分尊崇。可就连其他的神明都烦了接连不断的雨,最后雨神就落寞地陷入了沉睡,再也不理会人世间的一切了。
雨水的确令人心烦意乱。塔西娅想着仍在【乡】中的导师,反复琢磨着离别时导师的话语——她总觉得导师让自己离开的说法十分突兀。
而且,酒馆这儿哪有新的客人?
塔西娅越想越不对劲,渐渐皱紧了眉。可她正要再次前往【乡】的时候,酒馆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的确来了位新客人。
那是一个落魄的男人。他的出现,使酒馆内原本的客人朝他投去奇怪的目光,因为有人认出了这个波尔普恩家族的颓丧后代。第一声惊呼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充耳不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外衣。但他已经狼狈到没有第二件外套可穿了。他想着潮湿的地下室恐怕晾不干这件外套;他又想着如今天气已经转暖,或许不穿外套也没什么。
他想到他可以一整天躲在冰冷的被子里,即便哀哀啼哭,也没人会在意,甚至有人乐见其成。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不甘、越是愤恨。
那些人夺走了他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东西,却唯独留下了他的生命本身,要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哀悼这场盛大的失去——他如何做得到?
所以,他还是来了。盖伊酒馆。他决定回应那个黑裙女人的邀请,做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疯狂的赌博。
他走进酒馆,环视一圈。其他客人都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没瞧见那个黑裙的、神秘兮兮的女人,于是他走到柜台那边。途中他听闻许多窃窃私语,这里似乎是一些特殊人士的聚会场地,所以他听见些许有趣的只言片语。
有人提到了月湖,说那儿出了事,现在已经对所有外来者闭门。有人说月湖那儿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个可怕的陷阱,甚至吞没了他的同伴的生命。
于是他的大脑中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他想,现在自己是否也正跳入一个陷阱、一场阴谋之中呢?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若是今夜的雨幕没有这么令人烦心,那他一定不会如此冲动地出发;但说到底,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步,无从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柜台后那个昏昏欲睡的女调酒师说:“我来赴一个约。”
第58章 耿耿于怀
浮梦之月的第一天,空气中便出现了某种飘忽的、空茫的氛围。人们见面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约而同地打个哈欠,然后露出相似的局促笑容。
杜尔米也不能幸免。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与其他人半梦半醒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直至午时太阳高升,白橡木号上那种恍惚的气息才慢慢消散。人们如梦初醒,赶忙将上午拖拖拉拉没干完的活儿解决了。
杜尔米没急着去吃午饭。他意外在甲板上碰到了克克,就跟这个女孩交谈了两句。
“怎么样,克克,在船上还习惯吗?”
“我更喜欢待在树林里。”克克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昨天晚上还很吵。”
“吵?”
“我觉得我听见了海狮的鸣叫声。而且,我总疑心自己听见了死亡的脚步声。”
杜尔米:“……”
太对了,亲爱的克克。死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呢。
一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居然被一个梦砸死了,杜尔米就十分郁闷。他当然死过许许多多回。老实讲,在出航之后,他的死因就更加离奇莫名了。
但是,被一个梦?
与他曾经遇到的那个正在做梦的男人一样,海狮幼崽也给了杜尔米一个梦。只是那个梦光怪陆离、斑斓可怖,在落到杜尔米头上的那一瞬间就吞没了他。
事实上,杜尔米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下子就去了帷幕。在被那个梦吞没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许是一瞬间的画面、也许是少许零散破碎的念头,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捕捉到了什么。
可惜那只是一个恍神的时间。随后他就去了帷幕。白日时他的记忆锚点没有外域的相关画面,所以想要研究的话,恐怕只能等到今天晚上了。
但杜尔米总归还是有点郁闷。
他的生活总是支离破碎的、毫不连贯的。前几日他还志得意满,满以为自己将要跨出坚实有力的未来一步;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世界仍旧巨大到他难以想象。
“……杜尔米哥哥,你心情不太好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爽快地摇了摇头,他说:“只是有点郁闷——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但没更多的了。”
如果只是一次死亡就能让他闷闷不乐,那他这一天到晚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他只是有点不开心。但是,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
这么多年,总是如此。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不过,克克,为什么你能听见死亡的脚步声?”
即便到了白橡木号,克克其实也一直都是深居简出的。她不太与船上的人打交道,许多水手恐怕至今都没见过这位神秘的客人。这当然也能理解,毕竟她曾经是个“诅咒”。
而且,她好像还是个挺有自知之明的诅咒。她知晓自己会为他人带去厄运,所以即便离开了罗伊岛,也仍旧保持着昔日的作风。
只不过,杜尔米看到这个孩子纯真干净的双眸,却难以想象她会带来什么厄运。
……将【虚月】与他们隔离开来?说真的,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克克像是有些苦恼地支着脸颊,随后她拽了拽自己的耳朵,说:“我就是能听到啊。杜尔米哥哥,你听不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不,我听不到。”
但他能看到。
这么说来,他与克克,他们可真是“耳聪目明”啊!
杜尔米跟克克交谈了两句,然后就去吃饭了。厨房那边气氛十分热烈,因为大家都在讨论自己昨夜的梦。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发现有不少人都梦见了动物表演与马戏团。
他在肯与伯纳德的身边坐下,随口问:“怎么样,你们做了什么梦?”
“我梦到了一场大雨。”伯纳德恍恍惚惚地说。
肯像是没听见杜尔米的问题一样,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梦见了罗伊岛的晚间剧场。”
杜尔米心想,你们这是梦见了【虚月】啊。
虽然罗伊岛的事情已经离他们远去,绝大部分人甚至不清楚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但是世间总会留下某种轻微的痕迹。
“……海沃德,你梦见了什么?”
海沃德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老朋友的问题。他当然知道,在浮梦之月的第一天提出这个问题,是一种司空见惯的做法,就像是人们总会在曜日之月的第一天齐齐说出“赞美太阳”。
所以他当然也记得自己的梦。可他不是为了那场梦才沉默的,他是为了更早之前的一件事情。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在劳伦特真正起疑心之前,他说:“没什么。我梦见了风声与哭声。我梦见……我很饿。”
“……你很饿?”劳伦特疑虑地问。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轻声说:“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
这下劳伦特是真的吃了一惊。
格拉德饥荒。那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巨大灾难。天灾或是人祸,谁也说不清楚,但那个时候,谢兰的一座名为格拉德的城市中,发生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吞食了无数人生命的可怕饥荒,起码有五十万人死于那座混沌之城里面。
事到如今人们会倾向于认为,那不过是一次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灾。
毕竟,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虽说平民的生活未必好过,但至少都能填饱肚子。这是因为神明的力量总会在其中起一些力量。若是某地发生水灾、粮食欠收,那总归有许许多多种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使用神明的力量。
人们总会觉得神明、教会、信徒是相当傲慢的。但是以太阳教廷为首的正神教会们,虽说与普通人的世界隔得很远,但若是有需要,他们也会照拂一下平民百姓。
因此,格拉德饥荒就更加被认为是一场意外。
人们不常讨论这件事情,因为死去的人那么多、活下来的人那么少——真正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此刻劳伦特凝视着海沃德的眼睛,想到自己这个老朋友不修边幅的生活习惯,甚至于好像一天到晚都生活在垃圾堆里,吃剩的东西都不喜欢扔掉……他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海沃德曾经被饥饿吞噬。
在那个时候,他的胃好像恨不得吃了他自己。
海沃德也沉默了片刻。他从来不喜欢说出这个秘密,当然了,他也不至于真的那么介意。毕竟他活下来了,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于是他舒了一口气,就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劳伦特知晓了这段往事,也不忍继续揭他伤疤。如今海沃德也就三十岁,二十年前还是个孩子的他,究竟是如何从那场巨大的灾难中幸存下来的?
他吃了什么?
劳伦特不会问这个问题。
他就说:“看来这场梦让你不太好过。”
海沃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凝视着窗外,海面轻轻泛起波澜,但空气中已经泛滥着初夏的温暖。他知道劳伦特一定是误会了,昨夜的那场梦或许让他辗转难眠,可他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心不在焉,至少不只是因为这个……
“……劳伦特。”他突然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朋友,“你知道关于世界尽头的传说吗?”
劳伦特站定,略微疑惑地问:“你是说……永世雾墙?”
三百年前,横亘于森罗海之上的永世雾墙突兀消散。
这是每一个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都知道的事情。因为,正是这件事情才拉开了新治世的帷幕。
海沃德点头,他说:“那个时候,世界的尽头就是那堵雾墙。”
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日子里,人们并非完全不踏足海洋。那时候,大陆、海洋、雾墙,这三者就像是同心圆,一层套一层,越外层就越危险。
彼时,近海也养活了不少渔民。
但倘若前往远海,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越是靠近永世雾墙,雾气就越是浓重、怪事就越是离奇,就连海里游荡的鱼都变得古怪疯狂。
——雾墙旁的怪物。他们是这样称呼的。
也就是,世界尽头的怪物。
如今森罗海的中轴,也正是昔日永世雾墙存在的地方。一些人窃窃私语,说在雾墙消散之时,那些怪物却没有消失。祂们吞吃过许多人、许多船,但仍旧不满足、不惬意,仍在自己的领地中游来荡去,饿得整日发出可怖的叫声。
而白橡木号,将要跨越中轴。
海沃德似是屏息片刻,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好像搅和进一场不得了的大事之中了。老朋友,要是我死了,请你去一趟格拉德的废墟。”
“……哦?”
“那儿还有我藏好的一块饼干呢。”
劳伦特:“……”
他无可奈何地回答:“你还是好好活着,自己去接收这份宝贵的遗产吧。”
海沃德被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反驳什么。他只是意识到,那位神秘兮兮的【白日梦】先生,救了他一命,让他不至于被饥不择食的怪物吞吃。
……哦,真是不得了。【白日梦】。他已然承认了祂的位格与层域。
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知晓那可能是一位巨面者,海沃德却也没有觉得紧张或是恐惧。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总是轻松自在的样子,还是因为——海沃德,饥饿于你,是什么?
他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他不喜欢饥饿,但是他习惯饥饿。
他觉得自己贪婪、放纵、疯狂,像是野兽一样汲取、吞食、吮吸。他有多少年没有想到当时的事情了?但在他差点被一个怪物吃掉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一下子缠住了他。
……所以知识是他的食粮。
他的眸光定格在桌上随意摊开的书本上。二十年来他用无数的知识、信息压住自己心底的贪婪,在刚刚成为信众的时候,他鲸吞一般吸纳着【星群】赐予的知识。
若不然,他害怕自己会变成昔日饥饿而疯狂的模样。
他出神地凝望了片刻。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水手学徒轻快地说:“先生,您的午餐。”
海沃德一下子回过神,发现劳伦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于是他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回答:“请进来吧。神啊,我真的快饿死了。”
“真的吗?”那个水手学徒竟然好奇地接上了话,“您早饭没吃饱?”
海沃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果然是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学徒。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想起了之前的疑惑。
他说:“我听说……你叫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
“那你的父母是……”
“哦,先生,您认识我的父母吗?”
“不算认识。我只是读过奈特夫人的书。”
“我妈妈的书?”杜尔米想了想,“关于雾兰的那本?”
海沃德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叠声问:“所以你真的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奈特的孩子?他们怎么会让你来当什么水手学徒?你不应该去上大学吗?难道你是离家出走的?天啊,你不会是被人骗到船上的吧?”
……脑子先生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杜尔米嘴角一抽,觑着海沃德。
海沃德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似乎是有点离谱了,但他还是有点担忧地望着杜尔米。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回答:“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世了。”
海沃德愕然瞧着他。
杜尔米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如果想要调查父母的死亡真相,那么眼前这位博学多识的脑子先生倒是个合适的咨询对象。
他当然不希望那些可能的危险波及到脑子先生,但是至少,倘若父母的研究真的与神明有关的话,那海沃德至少会知晓他们究竟在研究些什么。
他那位本杰明叔叔肯定知道更多,说不定连那位图书馆的亚恩大叔都知晓一些细节。可杜尔米却一无所知。他有心调查,却无从下手。
而且,外域的白日梦先生也不适合参与杜尔米·奈特的烦心事。
……不如把脑子先生拖下水吧!
所以杜尔米话锋一转,就说:“不过,关于他们的过世,我始终……耿耿于怀。”
第59章 斩草除根
杜尔米的父母死在三年之前的空白月。
那是一个多雨的初冬。杜尔米烦透了那种潮湿的天气,整天闷闷不乐地在家里烤火。然后他听闻父母要出门见一位旧友,就懒洋洋地回答:“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将迎来的答案是父母的死讯。
他不明白爸爸妈妈怎么会这样离开,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突如其来的外域景象又让杜尔米更加浑浑噩噩。但是在父母下葬之前,他还是强打精神,去请了一位医生,为父母做最后的检查。
……他不想将那称作是尸检。但那的确是。
“检查的结果呢?”
海沃德·诺伊斯坐在沙发上,表情是难得的肃穆。是因为他也知道奈特夫妇的研究相当危险,所以才会在听闻噩耗的时候一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性吗?但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却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不甘心,所以才想检查父母的尸身。
杜尔米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回答:“他们死于溺水。”
海沃德微怔,然后他疑虑地问:“他们会游泳吗?”
“……我不知道。”
杜尔米没听他的父母提到过这件事情。
现在杜尔米已经能够——相对来说——心平气和地讲出这件事情。但是那个时候,他想到父母竟然痛苦地、绝望地沉溺于冰冷的海水,他不禁感同身受。
在外域,他也淹死过许多回。每淹死一次,他都会在帷幕之后待上许久,仿若与父母同在。
海沃德就问:“他们是在哪里出事的?”
“奈廷格尔靠海。所以,就在海边。”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问:“确定这是一场意外吗?”
“当时他们三人去海边散步,不慎跌落悬崖。我父母不幸遇难,而另外一人活了下来。”杜尔米平铺直叙,语气很淡,“……医生说我父母身上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也不意味着并非谋杀。海沃德心知肚明。况且还有别的办法——可能是一种【力量】——将一切掩盖成一场意外。
可是这件事情没有更多的证人。
杜尔米又说:“我当时也考虑过许多可能,但最终都排除了。我那时候请了一位太阳骑士,还有别的……总之,正神教会我也去过,侦探我也找过,警察局更是跑过很多趟。但一切证据都指向,这只是一场意外。”
说着,他恹恹地垂下了眼睛。
海沃德意识到一个疑点,他迟疑地问:“那个所谓的老朋友……”
“我没有见过他。”
一开始杜尔米没想到这个事情,后来他勉强从外域的事情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巧本杰明·诺普已经到了。他问起当时父母究竟想去见什么人,本杰明就说是一位慕名前来拜访的学者,算是过去的熟人,但不算多热络。
因此,在出事之后,此人帮忙处理了丧事,就自认无颜见杜尔米,独自离开了。
海沃德有一瞬间的无语,他问:“连名字也没有?”
他算是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会跟他聊这个事情了,因为在他父母出事之后,好像所有人都瞒着他什么东西。
杜尔米安静地点点头。
他应该怎么说,他要说当父母死去的时候,他精神恍惚、懵懵懂懂,一瞬间从现实世界去了外域,感觉世界全然成了一场白日梦?
那时候他十五岁。世界在一瞬间垮塌了。
所以当本杰明·诺普——当时唯一一个表现出善意(至少白日的时候是这样的)的长辈——说,那个证人已经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并且对此事十分抱歉、无从弥补的时候,杜尔米只能选择相信。
而且当时杜尔米也不想见那个人。说老实话,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当场发疯,想要杀掉那个家伙。
那个时候他其实推拒了很多很多人的见面。
虽然向外雇佣侦探进行调查,但是他本人其实没参与进调查之中。一方面是因为外域的存在让他无暇多顾,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想要通过这场意外来窥视父母的遗产,主要是学术遗产。
他的确发现,至少在父母的遗产方面,本杰明·诺普是正直的、友善的。所以他愿意相信本杰明叔叔的说法。
后来随着时间渐渐推移,没有任何新线索出现,杜尔米也逐渐从外域和父母死亡的噩耗之中缓过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成了一桩悬案。
杜尔米之前的确只当那是一场意外,可现在他觉得不是了。他觉得愧疚,感觉自己应该坚持继续调查。
他想了半天应该怎么说,然后他回答:“因为我成了一个孤儿。”
他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与自由。如果不是本杰明·诺普成了他临时的监护人,那他可能连父母的遗产与葬礼都解决不了。
至于更深入的调查?
那个时候,他连死亡都不明就里。
海沃德一瞬间变了脸色。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苛刻与残酷——三年之前,杜尔米尚未成年,父母陡然去世,他能做什么呢?
“……我很抱歉。”最后,海沃德艰涩地说,并且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
海沃德就问:“你现在又提及这件事情,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出发之前,有人向我暗示,我父母的研究十分危险,甚至让我别去了解其中内容。”杜尔米略微苦恼地说,“我没找到合适的人询问细节……听闻您是【星群】的信徒?”
海沃德有些惊愕地看着他,然后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杜尔米,你认为是因为你父母的研究涉及到了某种隐秘,所以有某种力量杀死了他们,是这样吗?”
“我有点怀疑。”
“但是……”海沃德斟酌着语气,“据我了解,这类人一般会选择……斩草除根。”
杜尔米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瞪大了眼睛。
海沃德见他明白过来了,就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说:“看来你懂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杜尔米,你不可能活到今天。”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信徒,乃至于神明亲自出手,那此事绝对不可能局限于奈特夫妇。
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幕后黑手都能将奈特夫妇的死亡掩盖成一场意外,为什么不顺手杀了杜尔米呢?总不可能是等着杜尔米来复仇吧?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朱利安·邓莫尔变成木偶,同样也是一场意外?
只是这些不幸的事情凑巧碰到了一块,就好像这些可怕的麻烦现在全都追随在白橡木号的身后,让人不得安宁?
杜尔米抓了抓头发,一时间思绪万千。然后他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不明白了,先生。”
海沃德笑了一下,他总算展露出一点年长者的宽厚与温和。他说:“别想那么多了,杜尔米。想要调查真相也好,想要宽慰逝者的灵魂也好……无论怎么样,现在我们还在森罗海上。不用折磨自己。”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说:“谢谢您。”
“没什么。”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我还在等阿德琳女士的新作……真是遗憾啊。”
“……我妈妈的新书?”
“是啊。”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她好像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吧,只不过还没联系出版商。”
海沃德突然怔住了,然后他祈求:“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求求你,只要你愿意让我瞧瞧阿德琳女士的手稿,我做什么都愿意!”
杜尔米憋住了笑,他说:“我没什么不乐意的……先生。”他差点喊出了脑子先生这个称呼,“只不过,那些手稿都放在家里,在谢兰呢。”
而他们,现在正飘荡在森罗海。
别说这两天了,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回去。
海沃德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惨叫声,然后他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杜尔米,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您肯定很想看,所以才告诉你的。”
海沃德瞪着天花板,然后磨了磨牙:“是啊。我真想看。”
可是他现在看不到啊!
这下杜尔米的心情变好了。
他语气轻快地跟海沃德道别,然后去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海风拂过他的面容,也让他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他整理着思绪,试图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审视三年前的往事。
是的,脑子先生说得对。倘若父母的死亡是因为某种隐秘的危险,那杜尔米恐怕也活不下去。可如今他还活着、可如今他甚至都和外域变成老朋友了……
于是,霎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捕获了杜尔米。
那个不可思议的、匪夷所思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崭新的——可能性,也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
“还有一种可能。”他突然喃喃自语。
海沃德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所以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无论是脑子先生还是逐光女士,这两人在外域见到杜尔米的第一反应都是——“你是夜晚的游灵?”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
他或许已经死去了。
杜尔米·奈特。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的孩子。或许,他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去了,随他的父母一起。
同一天,外域降临、帷幕垂落,收容了杜尔米的灵魂。于是第二日杜尔米被日光唤醒,愕然地再次目睹熟识的世界。他活了过来,所以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杜尔米仍旧活着。
顺理成章,不是吗?
毕竟三年来,他在外域死了千百次;但第二日,他仍旧重活,也无人听闻他的死亡。
他一直以为外域的降临是突如其来的,是白日是夜晚是黄昏,是某一日的摧枯拉朽、天翻地覆。他以为,是父母的死亡改变了一切,至少是开启了一切。
但,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对吧?
说不定,那个他从不知晓的在场“第三人”也是他自己;因为他死而复生,所以世界才临时捏造了一个他者。
只不过他不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死亡”。
于是杜尔米突兀地开始怀疑那一天自己的记忆。
在记忆锚点之中,一切就如同他复述的那样,他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跟父母一同出门,直至在黄昏等来父母的死讯……你看,黄昏!父母的死讯与外域是一同抵达的!
虽说记忆锚点是这样显示的,但杜尔米也不免怀疑自己的记忆被修改过,在获得记忆锚点之前。鱼头人先生就说过,他们可以“杀死”他的记忆……既然能杀死,那说不定就能变更。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慢慢收拢自己的想法,最后只余下一缕轻嘲。
他垂眸、伸手,握住了冰冷的栏杆。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倘若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他还能这样感受这个世界?倘若他仍旧活着,为什么夜晚的世界却宛如死去的废墟?
“……我讨厌这种事情。”
最后,他不满地轻声嘟哝了一句。
第60章 脱颖而出
很快,白橡木号将路过埃洛特岛的事情,就在船上传遍了。
虽说不是停留,但至少能瞧见陆地,对整日枯燥凝视海面的人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他们讨论起埃洛特,讨论这座岛屿的商业、风景,以及驯兽师。
杜尔米发现,还真有不少人知晓埃洛特的“特产”。在海上奔波已久的水手们,甚至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几个马戏团的名字来。
不过此时杜尔米没关心这个。他正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瞧着手中的一张纸。
“杜尔米?”肯叫了他一声。
杜尔米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于是肯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惊讶地说:“杜尔米……这是什么啊?”
那张纸上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一艘船?或许是一艘船吧,但只有几根线条。还有一条鱼、几扇门、一个正方体、几个并排的长方形、几条波浪线……
肯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你准备当个……画家?”
杜尔米:“……”
他恰恰是没什么绘画天赋啊!
他郁闷地将这张纸放到桌上。
“让我来猜猜。”一旁的伯纳德闷笑着说,“这艘船肯定是白橡木号,对吧?”
“……难为你能瞧出那是一艘船。”
“你没猜错!”杜尔米恶狠狠地说。
“波浪线应该是海浪?那么这条鱼就应该是鱼了,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鱼。”
当然就是一口咬断杜尔米脖子的那条鱼。
杜尔米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门——这应该是门吧?和旁边那些长方形没什么区别啊?”伯纳德开始挠头,“所以这些长方形是什么?”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的床,还有窗户。”
伯纳德:“……”
那确实是长方形。完全没错。
肯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最后他虚心求教:“那这个正方体是什么呢?”
这下杜尔米来劲了,他非常满意地盯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个标标准准的正方体,认真宣告:“这是我房间里的那个柜子!”
肯:“……”
他沉默了。
伯纳德在旁边笑了半天,然后说:“要不你先试着当个数学家吧,杜尔米,至少这个正方体画得很漂亮。”
杜尔米扯出了一个假笑:“是的,我的几何老师会非常高兴的。”
然后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天啊,他这是走帝皇之路还是美术之路啊。为什么当个领主还要学会画画啊?
他觉得之前脑子先生的说法肯定很有问题,他得再去请教一下。
杜尔米就随手将那张纸揉成一个团,塞进口袋里。
再次启航之后的生活,与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学徒们整日干活、闲聊,还要去船上不同地方学习技能。说是技能,其实也就是干活。
今天杜尔米去了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那儿,他要学一些关于海上航行的知识。
裘德·亚历山大比杜尔米想象中更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岁。他的态度挺友好,语气也热络开朗。虽然这是杜尔米第一次和裘德对话,但他们一下子就聊得来了。
杜尔米望着海图,有点好奇地问:“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沿着相同的航线前进吗?”
“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裘德耸了耸肩,“曾经的远航者们花了三百年才找出来的安全航路,我们当然只需要沿着他们行过的痕迹前进就好了。除非是探险或是其他目的,否则没什么偏离航线的必要。”
“……其他目的?”
裘德一眼就瞧出来这个年轻人好奇得要命,他一边觉得这种好奇心是自讨苦吃,一边又觉得自己在这个年纪恐怕也差不多,所以他就笑着点了点海图上的一个地方。
杜尔米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一个黑色的叉。在那个黑叉的旁边,还有一些非常浅的线条,像是一条路径——但是,断在了黑叉这个地方。
“这张海图是我们这次出发时更新的版本,森罗协会跟我们提到了不久前出事的一艘船。他们最后留下的痕迹,就是在这个地方,随后就消失无踪。那是一艘商船,携带着不少的货物,显然价值不菲。
“如果有什么人想要打捞这艘船的‘遗物’或是宝藏,那么他们就会沿着这艘船曾经的轨迹一路前行。但是,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会避开这条路线……避开他们消失的地方,避开那个黑叉。”
杜尔米出神地凝视着海图,心中已经想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他问:“真能打捞出来?”
裘德忍不住笑了,他说:“一百艘沉船中能有一艘重见天日,就已经是一场奇迹了。”
杜尔米回过神,惊异地说:“这么夸张吗?”
“森罗海这么大、这么深,谁能真正潜入深海、打捞沉船啊?”裘德叹了一口气,“多年之前,有一艘满载贵族与富商的船不幸沉没,他们的家族派出了无数的打捞船队,但即便是那般有钱有势的人,都没能找回他们亲朋的尸体。”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他想,会是跟随在白橡木号影子里的那艘船吗?
“所以,那些葬身于森罗海的普通人,就更加不可能逃离苦海。他们只能将森罗海看作是自己的坟墓。”
杜尔米若有所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喃喃说:“坟墓。”
“是啊。”裘德语气感叹,“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将跨越中轴。有无数人没能做到这一点,他们葬身中轴——那里就是一片坟场。”
于是,一番学习之后,杜尔米什么航线都没记住,就记住了“坟场”。
他哀怨地摸着脑子先生,说:“哎呀,我亲爱的脑子先生,要是我死了,您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脑子先生:“……”
【白日梦】先生又在发什么疯。
脑子蛄蛹着离杜尔米远一点。
杜尔米就收回手。
脑子先生的脑子黏糊糊、冷冰冰,给人一种十分怪异、十分离奇的感觉。杜尔米用手蹭了两下甲板,擦干净了——但他一想到明天居然轮到自己擦洗甲板,一瞬间不禁悲从中来:“我摸你干什么啊!”
“……我也想问。”
“脑子先生,你复习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别问。”
“哦。”杜尔米偷偷摸摸地嘀咕,“看起来很不怎么样。那我就放心了。”
他是从未来的脑子先生那儿听闻【群星会幕】这件事情。但从现实中的情况来看,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杜尔米一直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改变脑子先生的命运。
但这么一看,脑子先生还是没有好好复习嘛。
那就说明,他遇到的那个脑子先生,虽说不一定与现实中的海沃德·诺伊斯完全一致,但也绝对“距离很近”。因为他们都没好好复习。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说:“脑子先生,来之前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但现在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的生活像是无数散落的混乱碎片,亦或是零星的璀璨光点。有时候,杜尔米也不记得自己究竟伸手抓住了多少东西。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那么,让我先说吧。【白日梦】先生,我十分感激你救了我一命。”
而他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愣了半天,才说:“哦——对哦,我救过你一命。那算救命吗?”
海沃德:“……”
他终于还是笑了起来:“那当然算。【星群】的信徒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那些怪异就身处我们周围,随时随地会吞噬我们的生命。一般来说,真的遇到这种怪异的时候,我们都只能认命。”
只是他幸运地碰上了【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的语气重新变得懒散:“当然了,那毕竟是个巨面者,所以我还是有点担心您的情况……”
“什么是巨面者?”
海沃德停住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还真是纯然无暇的好奇与疑惑。
——可你自己就是个巨面者,你居然不知道?
海沃德吸了一口气,最后无可奈何地说:“微面者共享层域,巨面者享有层域。”
“没听懂。”
“……微面者比较弱,巨面者比较强。”
杜尔米恍然大悟,然后他虚心求教:“那您算是巨面者吗?”
海沃德:“……”
他怀疑白日梦先生在笑话他。
他翻了个白眼,回答:“我现在还只是信众……信众、选民、眷者、使徒。我起码得成为使徒,才勉勉强强算是半个巨面者。”
杜尔米撑着下巴,心想,原来第四等阶的大人物,就是使徒啊。
信者为“众”,众者中“选”,选者受“眷”,眷者成“徒”。
以神明的视角来看,这一路可谓是“脱颖而出”。
杜尔米问:“那逐光女士算是使徒吗?”
“逐光骑士是使徒的层域。至于凯瑟琳女士本人……我不确定,您可以去问问她。”脑子先生不怀好意地撺掇,“恐怕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
“【太阳】肯定也知道啊。”
“……那您去问问太阳吧。”
杜尔米语塞。
随后他摸了摸下巴,问:“这么说来,神明必定是巨面者?”
“的确。不过巨面者未必是公认的神明。”脑子先生随口说出了可能会一瞬间压垮无数大脑的知识,“许多怪异生物也是巨面者,但祂们并非神明。”
脑子先生此刻其实就是在暗示【白日梦】先生,可惜白日梦本梦并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杜尔米的思绪完完全全在另外一个地方。他想到【虚月】,这肯定是个巨面者。可祂为什么会是【伪日】呢?【虚月】和【伪日】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抬了抬头,望向天空上一如既往缥缈虚幻的月亮。他从未在外域见到太阳,若是这个黑暗混乱的外域的确拥有太阳,那恐怕也只是虚幻的、从不真实的太阳。
……若是这个世界存在一轮伪日,那么外域这未曾照亮世间的月亮,算不算伪日呢?
他问:“一位巨面者可能拥有两个名字吗?”
————————
今天加更一章【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