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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有惊无险


    一直以来,尽管杜尔米拥有“佞神与佞神的信徒做了很多坏事”这样一个认知,但他其实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的相关人士。


    【虚月】及其信徒或许算一个。但罗伊岛事件中,【虚月】终究没有抵达凡世、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杜尔米始终对佞神的杀伤力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反倒是正神。赫米什的坠亡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这样的深刻无关褒贬,只是因为死亡才能带来最直观的杀伤力。


    但在遥远海床的坟场之上,只是死去了一个早就死去的亡魂。


    西岛呢?


    一个岛屿的所有生灵。


    那会是多么庞大的数字?牵连了多少性命与未来?在这件事情之后,这座岛屿是否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然后杜尔米才想起来,那是西岛。如今西岛也仍旧是繁荣热闹的,甚至因为靠近雾兰的波尔普恩,而成为了海上的重要周转节点。


    他微微屏息,然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审视脑子先生说出的话语,然后颇为惊异地问:“等等,您刚刚说——一位魔法师,一位【星群】的信徒,反而向佞神祈祷?”


    “是啊。”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复杂,但也有点轻飘飘的,“的确如此。”


    杜尔米瞪着脑子先生。他在想,正神的信徒不应该虔敬地信奉正神吗?转而向佞神祈求永恒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这是【星群】的信徒。老实讲,任何人都不会意外这件事情,只是您对此不甚了解罢了。”


    海沃德知道【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这位巨面者从来不像是一位巨面者,只是因为祂如此神出鬼没,所以人们才不得不相信祂的位格与尊崇。


    “【星群】意味着知识。”海沃德瞧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于是接着说,“您该知晓,沉溺于知识之中的人类,从不可能虔诚地敬神吧?”


    当然不可能。杜尔米心想。


    脑子先生甚至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巨面者的阶层分别——列席、圣名、冠冕,一步一个阶梯。神明在他们眼中也是可以分割、可以区别的对象。一旦开始分析、开始解构,神明的威严就一落千丈。


    杜尔米想到自己认识的三位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本就是散漫戏谑的性格,别说其他正神了,对着【星群】也没见他有多少尊重,甚至还因为【群星会幕】的事情而叫苦连天;哪怕在【白日梦】先生面前也敢直接讥讽祂的无知。


    科尔·博德倒是不太好说,至少他对神明、对巨面者保持着基本的尊敬。可这是一种虔诚的信仰吗?绝对不是。因为科尔明显是个更加务实、更加看重凡世的性格。【星群】并非他的信仰,他加入【塔】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至于那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杜尔米倒是不甚了解。不过当时在盖伊酒馆的时候,他可是将杜尔米忽略个彻底,之后坦荡道歉也只是为了活命。这般轻世傲物,说不定在他眼里,连神明都只是他汲取知识的一种工具罢了。


    这么一看,【星群】的信徒可谓是天底下“最虔诚”的一类信徒了。


    杜尔米又想到当初【群星会幕】的时候,【星群】高居高空之上,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既不关注群星的对话、也不关注考生们的进度——说真的,其实祂的信徒完美地承袭了祂的傲慢,不是吗?


    所以,并非是信仰的虔诚程度,区别了这些脑子先生与那位犯下大错的魔法师。恰恰相反,或许他们在【星群】那边拥有同等的地位、获取了同样的知识,反而是他们自己内心的善恶与底线,决定了他们未来的道路。


    用知识来实现自己邪恶的野心,这就是那位魔法师做的事情。


    “……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星群】的信徒能够轻而易举地知晓某一位佞神的存在,甚至知晓如何向祂献祭……这就是您想表达的意思,是吗?”


    “没错。”脑子先生大方又坦诚,哪怕那位魔法师可以算作他的同僚,“这就是知识的存在价值。”


    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但倘若他想要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将白橡木号献祭给某一位佞神。


    前提是他达到了选民的阶层,还有逐光女士别阻止他,还有劳伦特不能察觉到自己命运的波澜,还有【白日梦】先生别戳破他的白日做梦,还有那个奇怪的小女孩克克……天啊,这么一想,献祭白橡木号简直比献祭西岛还麻烦。


    他很随意地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放弃了这个麻烦的想法。他说:“对知识来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空空荡荡的大脑坦率并且欣喜若狂地迎接知识的到来。”


    杜尔米非常认可“空空荡荡”这个词。


    他因此好奇地问:“是知识主动前来吗?”


    要是知识能主动的话,就不需要他主动了!世间岂有这种好事?


    “……有的时候,是这样。”脑子先生说,“有的时候,知识会灌进你的大脑,即便你并不情愿。”


    杜尔米想到那些呓语,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的时候,知识需要你自己去追求、去追寻。”脑子先生又说,“在神秘学中,这两种情况同时存在。”


    “您一直在说神秘学。那什么是神秘学呢?”


    “与凡世不同的一切,即为神秘学。”


    “什么是凡世?”杜尔米停了一下,“您这话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与生命相对之事即为死亡。可什么是生命?”


    脑子先生竟然放声大笑起来:“那么,或许对于神秘侧而言,凡俗的一切也都是一种毒物、一种特别的‘神秘学’呢?”


    杜尔米微怔,随后有些意外地望着脑子先生的脑子。


    “您以为,神秘学就必定高于凡世吗?”脑子先生却说,“凡俗的一切都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神秘学是根植于凡俗的生活之中的。要我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片影子,只是人们往往不会意识到这抹阴影的跟随。”


    “……比如?”


    “咱们刚刚不是说到了西岛吗?您知道,那位魔法师是如何献祭的吗?”


    “您讲讲?”


    脑子先生古怪地笑了起来:“他做了一万块粗制面包,全部分发了出去,然后以最后一块面包作为献祭的锚点,把那位佞神钓了出来。获得他面包的生灵就是祭品。”


    杜尔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面包,好像真的可以作为鱼饵吧?为了好好度过他的生日,他真的向迈尔斯请教了不少钓鱼的技巧。


    他迟疑地说:“您这么说,我感觉那家伙,好像也并不是那么……呃,尊敬佞神?哪怕他是为了向佞神祈求所谓永恒的生命……”


    “当然。那是一个疯子。或许也可以说,他只是为了实践他的理念、验证他的知识。至于生命?他并不尊重神明,更不尊重生命。连他自己也死在那场献祭之中,人们后来是根据他的手稿才知晓他都做了什么。”


    “……就因为这样一个疯子,西岛就丧失了所有的生灵?”


    “这世上的疯子可数不胜数啊,【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难得叹息起来,“我只是提了其中一件而已,甚至是失败的一件。只是即便失败了,其代价也是数以万计的生灵。类似的事情只多不少,类似的代价同样——只多不少。”


    他想到发生在格拉德的那场饥荒。


    那一次,格拉德死了五十万人。


    人们通常以为那是一场天灾。即便说是一场人祸,大多也只是关于粮食、关于城市治理之类的凡俗争论。


    可是,倘若是有人将这五十万的生灵献祭给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呢?又或者,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感到饥饿,所以就吞吃了这五十万的生命?


    海沃德·诺伊斯并不愿意这么想,无论是前面那个可能还是后面那个可能。可他越是知晓更多知识,就越是无法理解,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神明的力量足以遮天蔽日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可怖的灾厄,能一口气死上五十万人类?


    那甚至不是一场战争!


    海沃德很想知道真相。他不知道真相会是好的还是坏的,会是令他失望的还是令他松一口气的。他只是——需要知道。


    单凭他自己恐怕很难。偶尔,他疑心在【白日梦】先生望见的无数白日梦之中,是否可能存在着一缕来自二十年前的真相的光辉。但更多时候,他知道这种想法同样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他想到更多的一种可能性,是随着他阶层的上升,随着他领悟更多来自【星群】的知识、目睹更多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层域……那个真相就会自己跃入他的大脑。


    就像是埃洛特的失败已经写进了他们获取的第一批知识之内;或许,格拉德也只是他人故事中的一笔,成功或是失败,而那五十万人的死亡,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注脚:某某人为了某某目的,在格拉德做出某某事,造成五十万人死亡(注:死亡数量存疑)。


    仅此而已。


    他恐惧这一时刻的抵达,也或许,期待这一时刻的抵达。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死亡的意义了。但那只是单个的死亡。而群体的死亡——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痕迹。常人的死只是刻在他们自己的墓碑上,群体的死却会刻在历史的车轨之下。


    如今的西岛,还记得那个杀死无数人的血腥一日吗?


    这样一个念头,驱使他向脑子先生发问:“真的存在所谓的‘永恒不变的生命’吗?”


    为了这样一个目的,就要献祭这么多的生灵?


    可是,连神明都会死。尽管神明的死可能与凡人的死并不一样,但那同样是一种死。【死昼】会收容这些死。


    “我不知道。”脑子先生却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杜尔米脱口而出:“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脑子先生:“……”


    杜尔米反应过来,不禁讪讪一笑。


    随后他突然意识到,明明脑子先生讥讽他一无所知的时候是那样理直气壮,那么他讥讽脑子先生居然有所疏漏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也应该义正言辞才对!


    堂堂【星群】的信徒,怎么能有不知道的事情呢!这多没面子呀。


    “我的确不知道。”脑子先生说,“他要求的不是永恒不死,而是永恒不变。说老实话,我觉得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层域,然后自己孤零零地待着——既然他人对他的了解仅仅定格在那一刻,那他不就是永恒不变吗?”


    “那不就是死了吗!”杜尔米说。


    死亡才是永恒不变的事情。


    脑子先生语气幽幽地回答:“的确如此。所以他也死在了那场献祭之中。”


    杜尔米一噎。


    “我不知道那位佞神是不是意识到这件事情。”脑子先生说,“所以祂的确赐予他永恒不变的安眠——死亡。”


    杜尔米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这家伙死得好,还是说这家伙“竟然能”得偿所愿。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问:“那位佞神……究竟是谁?”


    脑子先生沉默了很久,几乎令杜尔米都奇怪起来。


    “……有这样一类生物。”脑子先生说,“祂们的存在是为了一些恶作剧,比如把叉子的其中一个尖儿掰断,比如把书籍其中一个页码搞混,比如在腐坏的食物上加一层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外皮。


    “人们把祂们称作鬼精灵,这是一群非常弱小但又有点烦人的巨面者。”


    “难道是……”


    “不,不是。当时鬼精灵的确出现在了西岛,但祂们的目的是把那些面包都戳个洞,或者说,让面包看起来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被挖空了。因为那里实在是一口气出现了太多面包,所以鬼精灵们都忍不住了。”


    杜尔米:“……”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这群打算恶作剧的鬼精灵却恰巧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一切。除却那个魔法师本人的手稿之外,这群鬼精灵也是后来人们获取信息的其中一个渠道。”


    “……所以?”


    “手稿上并没有明确提及这位佞神的身份,也可能是魔法师动手之前特地毁掉了相关的信息。但是根据鬼精灵的说法,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神明抵达,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所有生灵——是西岛吞噬了西岛的生灵。”


    杜尔米怔住了。


    “顺带一提,我们马上就要抵达西岛了。”脑子先生特地补充了一句,“这次咱们应该也能有惊无险地离开,就像在罗伊岛一样,您说对吧?”


    第112章 始终静止


    之后,白橡木号又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雨,还差一点触礁。


    人们全都惊魂未定,不免对将要抵达的岛屿感到万分期待。


    事实上,附近已经有了一些可供选择的岛屿。那或许不是大岛,也并不繁荣,但起码也是一个可靠的停泊港湾。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却十分坚持要白橡木号前往西岛。


    他这般执拗的坚持,甚至让他与大副、与领航员大吵一架。因为在后两者看来,仅剩下“珍妮”一艘物资船的情况下,要白橡木号再航行一个多月的时间抵达西岛,实在是一条不够保险的道路。


    万一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再碰上什么奇奇怪怪的倒霉事……那在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可就真没什么活命的机会了。


    但船员们却暗暗站在船长这一边。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碰上的那只怪物吓坏了他们,让他们怎么也不情愿停靠在中轴附近的岛屿边上——哪怕此地离中轴已经有了一点儿距离,他们也不愿意!


    最后,他们还是将目的地定在了西岛。航程还剩下四十天。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正在对着一张纸仔细研究着。


    这位木偶大师取代原本的朱利安·邓莫尔,成为船长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换言之,这一次的航程,事实上完完全全是由他亲手操办的,而非原本的那位船长。


    原先的那位当然十分靠谱,声名远扬;但新来的这位就不一定了。


    他遇到了一个麻烦。


    即便木偶可以拥有朱利安·邓莫尔的大部分记忆、经验,知晓远洋航行的许多知识,但是原先那个船长终究无法手把手帮助这个无知的木偶。他不小心栽了个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问题出在此次船队携带的货物上面。


    事实上根本没人在意那些货物。因为白橡木号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商船或是客船,原先的朱利安·邓莫尔也只是顺路携带一些货物或是乘客,并不会将船只的空隙安排得满满当当。


    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自然也这么做了。他们一路上也就只有六位乘客,现在也只是多了一个克克。


    至于货物那边,同样不多,大部分是酒水。谢兰与雾兰两地民众都对另外一边的美酒饮食十分感兴趣,新鲜的食物无法撑过这样的远海旅途,但酒水绝对可以。


    除了酒,他还带上了一些谷物种子、布料、手工艺品、烟草等等。事实上都是常见的货物,绝对不会引人怀疑。


    但新来的木偶船长犯了一个错误。


    他没有找原先那个朱利安·邓莫尔熟悉的商人,因为他生怕熟人瞧出自己并非原装货。他找了一位同样在利文斯通颇有名声的商人,虽然朱利安·邓莫尔往前并未与他合作过,但好歹双方都有着不错的名声,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然后意外就来了。


    这个商人在满满当当的谷物袋子里,塞了一些奇怪的蛋?卵?总之就是某些生物的“后代”或者说“幼崽”。


    在当初的货物单子上,这部分的商品是要在西岛交易给当地的一位合作商。木偶没有怀疑对方的信誉,直接就收下了这些粮食袋子,然后随意地让水手们将其扔在了“玛丽”的某个角落。


    在漫长的旅途中,在热烈的气温中,有一颗蛋孵化了。


    天知道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在听见水手们议论玛丽那儿奇怪的野兽脚印的时候,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可能是恶狠狠地骂了那个黑心商人一顿,可能是茫然为什么船上会出现奇怪的动物。


    在某个深夜,他去了玛丽那儿,然后绝望地发现袋子里还藏了无数个不同种类、不明来历的蛋和卵。他恨不得一口气全砸了,或者全吃了,但考虑到这些蛋可能的价值……他忍住了。


    他甚至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必定有几个传说中才存在的神秘生物的蛋!蛋壳上奇异的纹路、光线下蠕动的血管、即便沉眠也仍旧怪异疯狂的气息,一切要素都彰显出其不同寻常之处。


    能不能孵化出来是另外一个问题,可那绝对不是正常的鸡蛋或是鸭蛋,不然在这么漫长的航行之中,它们居然没有发臭?


    现在好了。玛丽沉了。蛋都没了。


    他不用担心这些蛋在途中继续孵化,然后变成奇形怪状的怪谈生物在船上肆虐(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问题是——谁来赔偿?


    所以朱利安·邓莫尔开始研究当初定下的协议,幻想着自己能躲开这一笔赔偿。


    值得庆幸的是,那名黑心商人大概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进行这种生物走私,所以赔偿协议中只包括那些普通的粮食谷物。那不算是一个高昂的数字,哪怕是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的钱包都能负担。


    可是,他真能指望买家不了解实情吗?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有点抓狂了。


    倒霉催的白橡木号。为什么偏偏他是这个倒霉催的船上的倒霉催的船长?


    事实上他还有一个选择。直接避开西岛、直接逃开债主。但这次交易是在森罗协会的见证之下达成的。


    如果他没去西岛,那么西岛那儿的买家可以直接向当地的森罗协会举报,然后等白橡木号抵达雾兰的时刻——好了,就不是波尔普恩迎接他们了,是森罗协会迎接他们。


    此外,假使真的要闹到森罗协会那里,那么也应该是朱利安·邓莫尔主动举报这个商人及其买家走私神秘生物。问题是玛丽已经沉了,沉入深海了。谁来打捞这艘可怜的船,特别是它还沉于中轴?


    没了证据,木偶更觉郁闷。


    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先去西岛一趟,看能不能私下和解——他不举报他们走私,他们不需要他赔偿损失。


    因此白橡木号必须去一趟西岛。木偶船长也知道其余管理层对此事颇为不解,可他也没办法。要是去了其他的岛屿,接下来就没必要停靠西岛了。


    他甚至不能说去西岛是为了解决货物的问题,因为他们完全可以在附近某个岛屿的森罗协会那儿报备一下,让买家那边也知晓他们遭遇了海盗的袭击,有一艘船沉了、货物也没了。这是无妄之灾,无从指责。


    可木偶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森罗协会打交道,更不想具体说明其中的情况。要是森罗协会的人一路问下去,直接问他为什么不找熟悉的商人合作,他得怎么回答?万一船上的其他人也怀疑这一点怎么办?


    就算森罗协会没问这么多、船员们也没有怀疑他的目的,那等消息传到西岛那边,万一对方以为是他私吞了这些珍贵的神秘生物怎么办?他相信有勇气走私这种东西的那些家伙,也绝对有勇气冲到波尔普恩来追杀他。


    好在他同样清楚,那个走私商人最不想做的事情也是跟森罗协会打交道。因为他们全都心里有鬼。私下和解绝对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么一想,当初在森罗协会的见证下达成这一次的运输协议,简直就是双方各怀鬼胎的真实写照。


    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了。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思前想后,意识到一切好似都汇聚到了西岛。


    他不禁有些恍惚。在出发之前,他没想到他们会重走波尔普恩大航路。虽然这的确是一条热门的航路,可他原本想要避开那些热闹的、船多的地方。他想安安静静地、无人关注地抵达雾兰。


    结果呢?


    见了鬼了的白橡木号。这几个月的航程就没一个月是安生的。


    而在罗伊岛发生的一切,也让他十分忌惮森罗海上的这些岛屿。


    森罗海之上的岛屿,距离谢兰和雾兰都有着一定的距离,有属于自己的某种独特的风土人情。或许人们能无知无觉地避开那些诅咒、那些灾厄,但更通常的情况下,人们只会一脚踩进坑里。


    罗伊岛与【虚月】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埃洛特岛是关押失败者的时间囚笼;难道西岛就没有类似的传闻与故事吗?西岛甚至是一个比罗伊岛大得多的岛屿,甚至惟有整体意义上的欢愉群岛才足以跟西岛相提并论。


    出发之前,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当然也了解了关于这些岛屿的许多信息。但那时他不以为自己会接触到那些暗地里的秘密,他以为自己只是去送个货,送完就能离开了。


    他哪能想到这是走私?甚至是涉及到神秘生物的走私!哪怕在走私界,这也绝对是最危险的那一类,因为这是活物。


    木偶当然也知晓当初发生在西岛的那场惨绝人寰的献祭。在朱利安·邓莫尔的记忆之中,这绝对是关于西岛最深刻的信息,没有之一。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起码五十年前、两代人的时光。


    ……或许他应该指望,那些往事都已经沉沉地落入大地的灰烬之中,再无人记起与提起?


    如今的西岛,或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信仰了一位颇为少见的神明。


    【大地】。


    这位神明是【海镜】的副神,但几乎很少有人提及祂。至于在一座岛屿上信仰大地?这值得一哂,因为他竟然没有信仰海洋,反而信仰了陆地。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位神明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毫无存在感,更多象征泥土而非陆地;因为陆地的信仰已经被分割为不同的权柄。譬如谢兰,光是【帝皇】这一位正神,就曾经占据了整片陆地。


    木偶思前想后,认为除了凡世的某些阴暗面,抵达西岛应当不会引发其他什么灾厄。这个想法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又有一个阴森的、静悄悄的念头,偷偷窥探着他的脑子。那个念头正喋喋不休地说,真的吗?你信吗?白橡木号?你真能肯定?


    木偶船长十分恼火地掐灭了这个念头,就像掐灭了一根雪茄。


    他放下手中的协议书,望向窗外,同时乐观地认为,等到了西岛,只要他先发制人、震慑住那群走私犯,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太阳幽幽下落,黄昏已至。


    杜尔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得承认,森罗海或许已经挺糟糕,但中轴绝对是森罗海最糟糕的那一部分。


    一想到返回谢兰的时候还得再跨越一次中轴,杜尔米就觉得心里十分沉重。到时候还会是现在这位木偶船长吗?说实话,这位木偶船长的工作表现也没那么糟糕,起码他试图让自己成为一个称职的船长,而不是试图外行指挥内行。


    杜尔米不怎么想动弹。他等待着他的两位领民给他带回来今日的报纸,可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一时半会儿没回来。


    于是杜尔米翻阅起父母的手稿。纸张上尚且新鲜的字迹——尽管是外域干的——让他有一种父母仍陪伴着自己的感觉。


    “我应该喝杯热茶,躺在沙发上,在火炉燃烧的声音里看报纸或者看书。”杜尔米嘀咕了一句,“而不是在这个阴森森冷冰冰的船舱里。”


    仅有凄惨的月光陪伴着他。简直令人发毛。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散漫地飘荡着,直至注意力突然被手稿上的一个词吸引了——大地。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脑子先生刚刚说出“西岛吞噬了西岛的生灵”这个骇人听闻的可能性,所以杜尔米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从头看了看这个字眼儿出现的来龙去脉。


    “……在抵达谢兰之后,我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询问那个神话。每个人都给了我一样的回答,一模一样,与他们各自的回答一模一样,也与我在雾兰听闻的说法一模一样。”


    杜尔米点了点头,心想,这是妈妈在寻找与那个神话相关的线索。


    “我在碰到的每一间图书馆里搜寻这样的神话,内容同样一模一样,就好像谢兰与雾兰曾经分享了同样一块土地、拥有了同样一种起源。


    “我不禁想到那些地理学家的论调,他们认为谢兰与雾兰曾经是一整块完整的陆地,只是后来发生了这样那样我听不太懂的事情,然后一块陆地就变成了两块陆地。


    “真稀奇,他们以为是切面包呢?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拥有面包刀那般的锋利啊?”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他觉得他爸妈身上有着一种类似的幽默感,在手稿上尤其常见,因此他经常被他们的手稿逗笑,就像是他们还在的时候,也常常会说些笑话逗他开心。当然了,曾经他们也经常逗彼此开心。


    “这个说法的确能解释为什么两边会拥有相同的起源神话,但仍旧无法彻底说服我。


    “通常而言,这样的神话理应在后续的发展与演变中,形成各色各样、复杂多变的细节,甚至填充一些当地的古老传闻。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故事,追根溯源的话,却出自同一个村落、同一处篝火——这种事情才是更常见的。


    “可是我们的神话却恰恰相反。在漫长的时光之中,这则神话本身却没有发生改变,就好像有什么特别的锚点,将这个神话定格在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的灵魂之中,以至于成千上万年过去,那些词句、那些用语——那些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仍旧没有改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谢兰的那位帝皇成为了【帝皇】,成为了谢兰的七位正神之一。可就在祂成为正神的时刻,谢兰甚至还不知道雾兰的存在;但这个神话却已经在海洋两侧流传了如此之久。


    “倘若真有什么力量能凝固这个神话、让其永不发生改变,那起码也得是正神级别的神明吧?”


    看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捏了一把汗。


    他能理解妈妈的疑惑与好奇,因为他也是这般好奇。可是他同样意识到,正是这般无所顾忌的好奇,会带来某种深刻的、潜藏的危险。


    随后他瞥了一眼爸爸的手稿,心想,他们一家子三个人都是这样。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在下一页手稿上,阿德琳·奈特再一次书写了这个简短的神话。这与上一页手稿已经不是同一时间点了。外域总是把一切都搅乱了混在一起。


    在这里,阿德琳将整个神话一个词一个词地拆分。


    她写道:“抛开那些可以随意替换的量词、介词、形容词,整个神话之中其实只有黑暗、人类、火光、世界、大地这五个名词,以及望见、照亮、生存、繁衍这四个动词。”


    中间空了一行,像是在思考。


    “这些动词都与人类有关。望见、生存、繁衍,这三个词都是人类作为主语;照亮,这个词尽管并非是指人类照亮,但也是‘为人类’照亮,同样是与人类相关的事情,或者说是望见火光的下一步发展。


    “简而言之,人类是这个神话中的见证者,是停滞的世界中唯一发生改变的角色。火光成为了转折点;但此时的重点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周围静止的一切。人类是眼睛,但人类不是主体。”


    紧接着有很长的空白。


    杜尔米甚至能想象妈妈的踌躇与迟疑。


    然后她艰难地写道:“所以可以把人类踢走,把人类相关的动作、变化也全都踢走。我们需要关注那些未曾变化、始终静止的东西。”


    她在“人类”这个名词,以及那四个动词上全都划了删除线。


    又是很长的空白与停顿。


    一定有人正在凝视那些未被划走的——东西。


    最后她写道:“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但是没有继续往下写。手稿的内容就停在这里。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屏息太久了。


    第113章 如梦初醒


    杜尔米当然无数次听闻这个神话。


    他能听闻,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妈妈的研究课题,同时也是因为这个神话是任何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人们当然知晓许多故事,他们知晓隔壁邻居夜晚的争吵、知晓一栋楼里谁与谁挽着手一起买菜、知晓曾有一具尸体从城市河流的尽头漂来。那些故事与他们自己的生活相关,共同组成了他们的世界。


    但,神话?


    古老的故事拥有古老的魅力。因为那遥远、朦胧,人们看似一无所知、又能在某个时刻说得头头是道。那是汇聚在他们血脉之中、灵魂之中、脊骨之中的,无法忘却的往事。


    那其实组成了这个世界的某个部分。


    每一天人们都会从睡梦中醒来;每一天人们醒来的时候,都是由一片黑暗抢先迎接他们。他们甚至不觉得闭上眼睛之后感受的黑暗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薄薄的眼皮便可遮蔽强烈的日光,从来如此。


    每一天人们都要让自己吃饱饭;每一天人们吃饭的时候,都会想到用以烧饭的火焰是从何而来的。那不是一个明确清晰的念头,那只是像一抹转瞬即逝的影子,轻飘飘地略过他们的头脑,恐怕火苗只会留下一丝轻微的热意。


    每一天人们都要张目凝望这个世界;每一天人们望见的时候,他们却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们一直都望着这样的世界,虽然会改变、会革新,但他们自己从出生那一天起也在成长、在老去。


    每一天人们都要踩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天人们站立的时候,竟然不会疑惑吗?因为他们头顶空空如也,脚下却坚固凝实。上与下截然不同,天与地隔着一整个世界遥遥相望。他们为什么是站在大地之上,而不是立于天空之上?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最初的混沌之中拥有四个棱角,祂们将混沌撑开、放大,小小的人类才轻盈地生长起来。


    如今的人们还能望见这四个角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猛地合上了手稿。


    黑暗——他不知道什么是黑暗。这是整个神话中最令他感到疑惑的东西。


    火光——是太阳吗?他见过逐光女士捻起火光的模样。【太阳】的诞生区分了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


    世界——他听脑子先生提到过【世界】,脑子先生甚至提到过【世界教团】,说教团的人见证过无数古老的故事。


    大地——谢兰与雾兰?为什么两片大陆却被永世雾墙分隔?为什么现如今他从未听闻有关“土地”的信仰?


    他试图从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之中挤出一点儿有用的东西。


    最后,他凝望着母亲的手稿,喃喃说:“妈妈,您真厉害。”


    杜尔米无数次听闻这个神话,可他从未想过要拆解、要分析其中的元素。说到底,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这个神话只不过是一个已经定格的、已经过去的故事,似乎只是在称颂人类文明早期艰苦卓绝的奋斗与生活。


    瞧啊,最初的人类被黑暗包围,竟需要一缕火才能点亮这个世界、才能生存在这片土地之上。


    仅此而已。如今的人们不再需要蜡烛,自然也不再需要神话。


    如今的人们更熟悉那七位高高在上的正神。事实上,他们甚至没有想过,仅仅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才刚刚成为【帝皇】。


    这七位正神是“如今”的故事,可人们却以为如今的故事已经完全取代了过往的故事,成为了一切历史的注脚——从不是这样。从最初的黑暗至如今的正神,是人类与神明共同度过的、漫长又混乱的时光。


    只是岁月无声,从不诉说。


    杜尔米轻轻拍了拍手稿上的灰尘。他出神了一会儿,以为自己会满怀疑惑、满心费解,可他的心情竟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谢兰的过去隐藏了无数的秘密……好吧。当谁不知道一样。他并不惊讶。


    他只是有一种——十分深藏的、难以讲述的感叹。他想到那些古老的、曾经可能影响一整个世界的故事,如今只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神话,甚至无人在意这个神话中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时光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他觉得那是一种很微妙、很难形容、很复杂的东西。那可能一直都出没于他的身旁,只是他从不在意、从未关心。


    因为——当然——所有人都陷于自己的层域之中。他们在自己的人生中埋头前进,只是偶然的抬头一瞥、凑巧的闷头一撞,人们才如梦初醒,望见一个更辽阔、更真实、更庞大的世界。


    ……这个夜晚实在是太宁静了。杜尔米心想。他甚至都产生了一些“不像是他”的感触。


    说起来,他的报纸呢?


    杜尔米突然回过神,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看。


    他的两位领民实在是去得太久,让他消磨了一段颇为深沉、有些诡谲的时光。


    倒垂的巨树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杜尔米盯着这棵巨树,他想,若是人类生长在大地之上,那么这棵巨树就是生长在天空之上。为什么它是倒垂着生长的?为什么它的根系绵延至天空、树尖却指向大地?


    可它又过于繁盛了。每当杜尔米想要瞧一瞧树干的时候,他找了老半天,却说不好自己到底找没找到。偶尔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片森林,但它又的确是一株巨树。


    “好吧。”杜尔米拍了拍手,“老兄,我的领民跑去你那儿了,能不能让我把他们两个找回来?”


    他试图跟一棵树讲话。他真是疯了。


    但下一秒,无形的涟漪泛起,他的面前展开了一扇半透明的、水光潋潋的门。


    杜尔米:“……”


    所以他可以去【乡】玩?不早说!


    他立刻蹦了起来。他不知道今天外域是在干什么,老实讲,反正每天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既然今天能去,那他一定得去——怎么可能不去!


    他随手往口袋里塞了点东西:提灯、金币、树叶,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然后他小心地将父母的手稿放好,接着就昂首阔步地走进那道门。


    他首先听见了海浪的声音,随后感受到了阳光带来的温暖。刺目的光线让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举目四望,发现这是一个梦。当然是一个梦,只有梦中才有这样明媚灿烂的海洋、肆意嬉闹的海狮、乘风破浪的帆船……


    等等,海狮?


    “原来是你啊。”杜尔米恍然大悟,“我说今天外域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是你邀请我来的?”


    那只【梦境生物】。那只小海狮。


    祂正在蔚蓝色的海水里扑腾,欢快得不像是个巨面者。说到这里,天知道巨面者“应当”是什么样子。杜尔米觉得祂这样也不错,起码活泼可爱。


    海狮鸣叫了一声。这是祂的梦,倒不如说,是祂的襁褓。


    这恐怕就是关于赫米什的梦,只不过杜尔米十分怀疑,那只苍老的海兽究竟还留有多少关于赫米什的记忆。


    杜尔米真诚地称赞说:“这里很漂亮。”他停顿了一下,“也很安逸。”


    他喜欢这里。他觉得来到这里就像是——度假。


    虽然白橡木号也在海上,但白橡木号可并非在经历一场美梦。在这里,他甚至能嗅见空气中那种甜蜜的、欢欣的氛围。


    海狮又叫了一声。接着祂扑进海里,开始带领船只驶向另外一个方向。杜尔米不知道祂要带他去哪儿,但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说起来,他最初是不是要去找自己的两位领民来着?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果断放弃了。他相信他的领民不会遇上什么大麻烦,所以现在还是让他好好度假吧。


    他舒畅地喘了一口气,开始指挥小海狮:“来个躺椅。你知道什么是躺椅吗?天啊别这么无知,你可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对,再来杯饮料。再来份报纸。”


    片刻功夫之后,杜尔米已经懒洋洋地躺在了躺椅上面,他嘬一口甜滋滋的饮料,再瞄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代捞来的旧报纸。他知道此刻是夜晚,可这里亮如白昼,合该让他好好歇息一番。


    梦境中的海洋有着与现实中的海洋、外域中的海洋全都截然不同的景象。要杜尔米说的话,他觉得这里未免有点太过于美好了,天色苍蓝、海水蔚蓝,一切都安宁舒适;但这里毕竟是梦。


    唉,谁能忍心责怪一个梦呢?


    似乎前一秒他还在想什么世界啊大地啊之类的深奥话题,下一秒他就已经在柔软灿烂的阳光之下昏昏欲睡了。他当然睡不着,可他能够假装自己快要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然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静、缓慢,像是真的在一片遥远的海洋上度假一样。


    所以这是一个美梦。他想。上次逐光女士的祝福竟然成真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杜尔米一直在发呆——他突然感到周围轻轻一震,就像是到站的火车,提醒他该醒醒了。


    于是他睁开眼睛,愣了一秒种,然后又闭上。


    他大叫了一声:“你就带我来看这个!”


    刚刚还风和日丽、刚刚还宁静闲适,可他一睁眼,恐怖的血腥的肮脏的怪异的生物的尸体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只看了一秒钟,但那副场景——那具染红了整片海域的尸体,就已经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确切来说,那是一座岛,但巨大的尸体就躺在那座岛屿之上,压得整座岛都在缓缓往下倾。


    “嘎嗷——”小海狮又叫了一声。


    杜尔米想到这只海狮幼崽之前还用一个梦砸死了他——不是说海狮十分聪明的吗?他怎么觉得这只小海狮是个笨蛋呢?——于是他决定让自己心平气和一点。


    他重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蓝蓝的,连空气都是轻盈透彻的。但血腥味已经随着风飘进了杜尔米的鼻子,他不禁张开嘴、几欲作呕,但考虑到这毕竟是个梦,他觉得自己不必那么认真,所以又闭上嘴。


    他盯着这具尸体、这座岛屿,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喃喃说:“这是一只垂死的梦境生物。”


    垂死。祂其实还没有彻底死去。但生命的光彩已经逐渐从祂的瞳孔之中消逝了。这是一头虎鲸,至少祂的形状、祂的长相是这样的,抛开那些梦境生物奇形怪状的生物特征来说。


    可祂为什么会来到小海狮的梦境之中、要在这里死去?上一次杜尔米已经望见【乡】的坟场了,那里才是寻常的梦境生物的死亡之地。


    ——因为这座岛。


    祂是这座岛屿的生灵的共同的梦。死亡的时刻,祂也要归于故土。只是故土不再,祂只能从梦境中寻找熟悉的痕迹。


    最后祂就钻进了小海狮的梦。


    熟悉的痕迹或许有很多,但这个梦境的主人却还是个年轻的幼崽呢,更容易欺负。


    海狮幼崽气得叽叽咕咕,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恰巧杜尔米想要来到【乡】,于是祂又来找他了,就像是上一次将黄金冠冕扔给杜尔米的时候一样。


    “又是赫米什的……”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最后他轻声说,“遗骸。”


    现如今赫米什留存于世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少了。深海的废墟已被无尽的海水冲刷而过,黄金冠冕与千枚金币的力量早已经随着赫米什的坠亡而消散,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从来只在中轴徘徊、记忆早就慢慢褪色。


    只剩下杜尔米手中这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以及海狮幼崽梦境中美好到虚幻的最初的赫米什。


    这只压垮了梦境中的岛屿的梦境生物,恐怕就来自曾经赫米什王朝的某个岛屿。祂诞生于何时?诞生于何地?


    说不定祂诞生于赫米什已不再存在的年代,说不定祂诞生在赫米什早已分崩离析的时刻,只是因为岛上的居民们仍旧记挂那个遥远又无人知晓的国度,所以在梦境中不停不停地呼唤故土,最终唤来了一丝离散的波纹。


    杜尔米站了起来。


    海水之中,小海狮还在钻来钻去、扑来扑去。杜尔米只好说:“你过来。”


    海狮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扑到了杜尔米的身边。杜尔米没有再说话,他们静静地凝望着这只梦境生物,与祂道别、为祂送葬。


    但梦境生物诞生于幻想之中,也将还于一片虚无。祂轻轻闭上了眼睛,最后发出了一声轻柔得近乎无声的呼唤,然后沉沉睡去。祂的血肉、祂的骨头、祂的记忆与梦境,像是一滴水一样渗入了岛屿的每一寸土地。


    没了祂的重量,这座岛终于轻飘飘地浮在了海洋之上;没了祂的抵达,这座岛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惨烈血腥的场面消失了。杜尔米却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心情度假了。为此,他拍了拍小海狮的脑袋。


    “嘎嗷?”


    海狮幼崽磨蹭着离他远一点。


    “你这家伙……”杜尔米盯着这只梦境生物看了一会儿,突然产生了一丝感慨,“竟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疑心自己曾经是不是也这样;他疑心,未来的某一刻,他一定会对曾经的自己产生类似的感慨。因为他已经长进了很多,不像最开始那样无知与幼稚。


    只不过——他偶尔会这样怀疑——究竟哪一种状态更轻松呢?


    “……我得走了。”杜尔米说,“说起来,你能把我送到别的梦里面吗?”


    小海狮疑惑地歪歪头。


    “我去找人。”杜尔米回归最初的目的,“他们应该在一座图书馆里……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你认识这个梦指向的梦境生物吗?”


    既然小海狮能带杜尔米来祂的梦,那么其他的梦境生物也能做到这一点。唯一需要迟疑的是,那座图书馆会属于某个特别的梦境生物吗?


    虽然小海狮还是一只幼崽,但是幼崽也应该有自己的交际圈吧?这只梦境生物出生没多久就招惹了【海镜】,应该说是梦境生物之中响当当的角色了吧?


    小海狮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亢奋地叫了一声:“嘎!”


    杜尔米一拍手,笑眯眯地说:“真厉害!”


    “嘎!”


    “太棒了!”


    “嘎!”


    “……好孩子?”


    “嘎!”


    “送我过去。快点。”


    “……嘎呜。”


    ————————


    注:自然界中,虎鲸是海狮的天敌。


    第114章 再会之日


    离开之前,杜尔米让小海狮在他的地图上拍下一个爪印。


    他可不希望自己某一天再被一个黄金冠冕、一场梦境砸中脑袋,又或者突然步入一个不明来历的美梦。不过,要是偶尔能来小海狮这里度个假,那杜尔米还是挺高兴的。


    梦境的海水渗透进信纸的缝隙之中,很快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海狮图案,就位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那行文字下方。杜尔米盯着自己的地图——或许也可以说是他的【容器】——一时间思绪颇有些复杂。


    纸张的正面,仍旧是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简短的信件,牵涉到父母多年前的往事;纸张背面,却已经成了杜尔米·奈特的“疆域”,历数了他一路行来所遭遇的人与物。


    纸张的正面与背面都是属于他的人生。


    ……凡世与外域,都是属于他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朝海狮幼崽挥了挥手,语气一如既往轻快地说:“下次再见!”


    随后,他走进了【梦境生物】为他开启的梦境之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确遇到了一个麻烦。不过这个麻烦可能与他们的领主想象的不太一样。


    法罗夫人偏过头,语气仍旧镇定与轻柔,她说:“请问——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我很抱歉。”那位【知识】的信徒彬彬有礼地说,“请两位再待一会儿……我是说,我们很快就能调查清楚的。”


    他们牵涉到了一桩凶杀案之中。


    ……严格来说,这里毕竟是【乡】,所以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凶杀案。能在梦境里真的动手杀人的家伙——以其实力,【知识】的信徒恐怕还不敢仔细调查。


    所以,这一次被杀死的,并不是人类。


    旁边站着一个一脸沮丧的年轻人,他说:“我真的只是尝试一下——我没想到!天啊,我是【奇迹】的信徒没有错,可难道你们不清楚【奇迹】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吗?我根本没有想到!”


    他根本没有想到,他只是尝试抛了一个骰子,结果死亡就真的发生了!


    这样的大成功怎么不发生在他追查真正的凶犯的时候?怎么偏偏发生在他瞧见图书馆里的一只蚊子的时刻?而且为什么连梦境之中都会出现蚊子啊!


    “是的,我明白。”【知识】的信徒非常平静地回答,“我们当然知道【奇迹】的信徒搞出了多少麻烦……抱歉,我是说,‘意外’。”


    年轻人瞪着他。


    “是的,你的骰子女神刚刚给了你巨大的恩赐,可惜你用来对付一只蚊子。”另外一个【知识】的信徒就没那么冷静了,他没好气地讽刺说,“并且我们还得去现实里确认你不是真的杀害了一只蚊子!”


    【奇迹】的力量是日常生活中无数庸碌繁琐之事背后的灵光一现。


    简而言之,获得【奇迹】力量的信徒,会拥有一个骰子。他们可以针对自己生活中的任何事情进行抛骰子,骰子的点数会决定此事的结果,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普通”的结果,但偶尔也会出现“不普通”的。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他今日第一次来到【乡】,带上自己的骰子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特地拜访了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这也是许多初来【乡】的人的选择——就像是一条特别的旅游路线。


    接着他就碰到了一只蚊子。那有点吵、也有点烦人,他很想直接动手拍死;但他来之前的确被前辈告知过,【乡】之中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


    于是他灵光一闪(带着年轻人固有的那种直率与冲动),没有伸手拍死蚊子,而是选择伸手扔出自己的骰子。


    他信仰的神明真的回应了他的灵感——100点,大成功!他成功杀死了一只梦境中的蚊子!


    天啊,他是在做梦吗?年轻人垂头丧气地想。是的,他确实是在梦里。他做到了无数信徒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从梦境中夺取一条生命……虽然只是一只蚊子。


    至于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他们就更无辜了。他们停留在这里,只是为了证明这个年轻人真的抛了骰子,而不是——比如说,伸出双手“啪”地一声把蚊子拍死。


    “所以他是用神明的力量拍死一只蚊子,而不是用自己的力量。甚至是梦境中的蚊子。”不知道哪一位【知识】的信徒又嘟囔了一声,“我想这确实是一场奇迹,疯子都不会这么大材小用。”


    可这就是【奇迹】的力量,不是吗?祂不吝在无关紧要的时刻宽容地帮信徒杀一只蚊子,同时也毫不意外地在生死关头选择戏谑地将信徒踢进深渊。这就是【奇迹】。


    人人都可以选择信仰【奇迹】。人人却都不能指望一场奇迹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信仰【奇迹】只是为了撬开那一丝丝希望。


    “……好了。”那个彬彬有礼的【知识】信徒终于点了点头,“确认好了。”


    “怎么样?”年轻人满怀希望地询问。


    【知识】的信徒用一种颇为模棱两可——难以形容——的眼神望了望这个家伙。


    然后他说:“确实有一只蚊子死了。我的一位同僚告诉我,最近档案室里有一只蚊子令他烦不胜烦,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梦到蚊子,然后吵到了你。关于这件事情,我的确感到很抱歉。


    “但是如今,这只档案室里的蚊子已经消失了。这份力量穿透了无数层域,甚至穿透了无数人类的灵魂与认知,只是为了杀死一只蚊子;【奇迹】果真……慷慨,不是吗?”


    年轻人眼中的光熄灭了。他颤抖着嘴唇说:“是、是的……太慷慨了……”


    那可能是他今生惟有一次的大成功啊!那可是他的奇迹啊!!


    他心如刀割。


    在场的其他人议论纷纷。想必很快《一日》之上就会刊登这条奇闻,某一位【奇迹】的信徒为了杀死一只蚊子而使用了等同于一场奇迹的力量云云,从此往后,一只蚊子便等同于一场奇迹!


    ……法罗夫人漫不经心地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心想,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应当会很喜欢这个故事,不过今日的报纸恐怕来不及刊登了……


    就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刻,人群的外头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好奇又活泼的声音:“这么多人,发生了什么?能让我知道一下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猝然抬起头。他们原本平静、从容至近乎冷淡的目光中,出现了一缕意外的、但十分柔和的笑意。


    【白日梦】先生是来找他们的,对吧?


    倘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原本只是一抹来历怪异的影子、一缕从不存在于世间的风声、一段不容于世的窃窃私语,那么正是【白日梦】先生捕获了他们,并使他们重获生命。


    他们自人类无从知晓的阴影之地逃离,化作了真实无虚的生灵。


    祂赐予了他们生命,哪怕祂本身一无所知。


    所以,他们当然感到感激,甚至愿意为此献上忠诚与生命。


    “先生。”法罗夫人说,并且避开了他的名讳,“您来了。是我们误了时间。”


    “那没什么。”容貌英俊、瞳孔深绿的青年笑着朝他们挥挥手,然后好奇地问,“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是啊,一场意外。”一位【知识】的信徒语气凉凉地说,“《蚊子谋杀案》,这个名字会不会太普通了一点?”


    “《蚊子与奇迹》。”


    “这更朴素了吧?”


    “《杀死一只蚊子的代价》……呃,《梦中的蚊子》?”


    “《绝对不可能破获的凶杀案——来自梦中的杀机!》。”


    “《奇迹般死亡的蚊子》。”有人评价,“唉,死亡也能成为一场奇迹了。”


    那位【奇迹】的信徒看起来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杜尔米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知。


    什么奇迹?


    他好奇的目光扫了扫在场所有人,然后望向了自己的两位领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同时朝他微笑了一下,于是杜尔米知晓他们一定会告诉他事情的始末。这让杜尔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打量这座废墟深处的图书馆。


    近处是简单的沙发卡座,不远处是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书架;但真正令人瞩目的是更远处,在那略微虚幻、有些破碎的墙壁与窗玻璃的外头,是层层叠叠、无数倒塌坍圮的建筑废墟。


    那是其他的图书馆。


    那些图书馆在更古老、更早一些的梦境中存在着,然后化作废墟。最开始这座图书馆前头没什么定语,后来却成了“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是来自时光彼端的其他图书馆为之增添了这样的名头。


    周围萦绕着一种特殊的气氛。凡世中的图书馆从来都是安静的、平和的,类似的氛围在梦中的图书馆里同样存在。但这里还多了某种恍惚的、离奇的感触,不只是虚假的、更是怪异的。


    人们会疑心在这里知晓的东西都不是真的,人们也会怀疑这里是否也终将成为被时光抛离的一片废墟、被所有人遗忘的一场梦境。


    不久之后,那个【奇迹】的信徒已经悄悄离开了。【知识】的信徒开始热烈地讨论明日的报纸该记录些什么。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走到杜尔米身旁,将今日的报纸递给他,并且轻声解释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杜尔米这才明白【奇迹】的力量的运作规则,他恍然大悟,并且颇感兴趣。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已经是非常“不确定”的状态,而【奇迹】的力量更是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随机性。


    今夜杜尔米已经遭遇不少事情,但来都来了,他决定还是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他兴致勃勃地翻阅着今日的报纸,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逐渐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等到杜尔米读完报纸,他随口点评了一句:“挺有意思的一些新闻。”


    “您说的是。”法罗夫人回答,“梦境中的每一天都光怪陆离。”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突然发现,萦绕在耳旁的、来自【知识】信徒们的窃窃私语已经消失很久了。


    于是他抬起头,目光却撞进一双双流露出匪夷所思情绪的眼睛里。他与他们对视,然后疑惑地歪了歪头,问:“怎么?”


    “你、您……”他们竟然瞠目结舌,因为他们终于注意到法罗夫人对杜尔米的称呼、以及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您就是——那一位……惊扰梦境的……”


    凶恶的踩树人、残暴的踏梦者。杜尔米想。


    “没错!”他没好气地说,“完全没错,就是我。”


    整齐划一的吸气声使图书馆里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真空带。


    双方短暂地沉默片刻,直至其中一位【知识】的信徒颤颤巍巍地恭维他:“您——您真是……相貌、不凡……”


    “真的?”杜尔米竟然饶有兴致地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夸奖我。”


    “当然!您相貌英俊!”


    “对对对,您的绿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简直吓死人了……”


    “呸!不是,是光彩照人!”


    “容光焕发!”


    “倾国倾城!”


    ……巨面者要怎么倾国倾城?杜尔米心想。张口吞掉一整个国度、一整座城池的那种倾倒吗?


    虽然他这么想,但他就这么笑眯眯地盯着他们,等他们绞尽脑汁说出各种奉承话、直至所有知识的储备量都全部用完不得不哑口无言的时候,他才说:“你们真觉得我是这样的?”


    杜尔米的确挺好奇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外域的世界,习惯了那些腐烂萧索丑陋混乱的东西。于是他特地歪过头,凝望着自己的两位领民,问:“难道我很符合人类的审美?”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目光短暂地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之上停留了片刻。


    当然。他们想。


    【白日梦】先生当然是“人类意义上”的容貌英俊、外表出众。他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无论是日光之下或是夜幕之中,那双绿眼睛都有着独属于他的特殊光彩。他的外表甚至还十分年轻,这样的相貌自然更增添了一份难得的鲜活劲儿。


    他绝非沉稳的,他绝非平静的;他是活跃的、他是沸腾的。


    杜尔米从两位领民微笑的目光中瞧出了对方的意思。他颇有些讪讪,因为自从父母离世之后,就很少有人会夸赞他的……呃,外表。


    曾经他的爸爸当然会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可真是个棒小伙”。曾经他的妈妈当然也捏过他的脸颊,笑着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可真是有一张好看的脸蛋”。


    因为他的父母是这样出色的人,所以他们也赐予了他同样出色的容貌与身体。


    ……可即便他是个丑陋的小孩、是个不出众的小孩,他的爸爸妈妈也还是会爱他呀。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说:“你们应该补习一下生物学。”


    他只是遗传了父母的相貌优点而已,不应该夸赞他,而应该夸赞他的父母。要是他父母生下他的时候抛了骰子,那在外表这一项上绝对有着一个不错的数值——好吧,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


    【知识】的信徒呆呆地望着他。


    而他们注视的对象——那位幽绿色眼睛的人类外观的先生——他/祂只是随手将报纸搁在桌上,接着就起身,随意又散漫地说:“漫长的夜晚也该迎来今日的终结了。”


    这般的宣称,就好像他终结了夜晚;不只是如今这个夜晚,更是过去与未来无数个相似或不同的夜晚。


    他说:“各位,想必我们还有再会之日。”


    第115章 销梦之影


    埃德加·洛弗尔沮丧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梦乡之旅说不上失败,但也绝对算不上成功。毕竟没有人会因为杀死一只蚊子而被图书馆调查那么久。后来他甚至没心情去别的地方了,匆匆逛了逛就回到了凡世。


    他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情绪却逐渐平静下来。


    任何一个选择信仰【奇迹】的人类,都会在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力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一种不稳定、不可靠的力量,是奇迹而非寻常。


    但【奇迹】的确欢迎一切有心之人。


    人群之中有这样一个传言。任何人,倘若被那七位正神拒之门外,那么他们便可以信仰【奇迹】。因为在奇迹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好运并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你的身旁、厄运也不可能只青睐某一个特定的人。


    这份随机可能使人们失去一切,也可能使人们拥有一切。


    ……这世上的许多人,可能一生都不会接触到任何的【力量】。


    神明、信徒、力量,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他们生活在自己平静、普通、凡俗的人生之中。即便力量可能在顷刻间摧毁他们的一切——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人生已经被摧毁了,他们只能闭上眼睛接受(睁着眼睛也行)。


    而埃德加·洛弗尔则属于另外一个阵营。他们需要抵抗这种“摧毁”、需要保护这些无知的人类。


    他是一名小警员。


    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当时的培训导师就已经告诉他,【奇迹】之于他们就是一个奇迹。


    谢兰与雾兰的警察局大部分时候都在调查一些普通的案件,与力量无关的那种案子。但有时候,案件会牵涉到一些诡异的力量,在他们完全猝不及防的时刻。


    过往很长时间之中,这都会使他们遇险、受伤,甚至于死亡。他们需要一种力量,一种公平的、触手可及的力量,就像是一把刀、一杆枪——一颗骰子。


    而【奇迹】正是如此慷慨地向每一个信仰者都给予一份力量,即便对方没有天赋、没有虔诚。


    因此,这样的骰子就给了这些警员们一份希望。即便他们只是某种意义上的普通人,甚至完全没有属于七位正神的天赋,但依靠【奇迹】,他们也可能给予那些高高在上、为非作歹的力量者重重一击。


    埃德加·洛弗尔义无反顾地成为了【奇迹】的信徒——可他没想过杀死一只蚊子!


    他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望向窗外。


    今日的西岛天气阴沉,冬日的阴云厚厚地积压在天空之上,空气中都仿佛弥散着薄薄的水雾。埃德加知道很快就要下雨了,这几日都是阴雨绵绵。西岛的冬天向来如此。


    他出生在雾兰的波尔普恩,后来加入了警局的培训,毕业之后却被分配到了遥远的西岛。他的家人感到十分不解——哪怕去往雾兰的其他城市都可以!——但埃德加自己却觉得没什么。


    他甚至觉得有点期待,因为像他一样的年轻人都十分向往森罗海。


    在来到西岛之后,他很快就沉浸在海岛那种独特的、热烈的氛围之中,感到自己每一天都十分快活。


    每一天,埃德加都需要巡逻。


    要是在波尔普恩,他一整天的巡逻甚至走不完一个南部城区;可在西岛,他步子大一点,那么大半天的时间就能走完一整座岛。比起波尔普恩,西岛的建筑物只能说是一座小小的城镇。


    因为西岛这么小,所以每一日巡逻的时候,埃德加都是昂首阔步的,好像他正拥有着这座岛屿。


    他甚至花了点时间学习了一下西岛的土著语言。雾兰已经有很多种不同的语言了,西岛的土著语就更加稀奇古怪。


    埃德加学了点儿日常用语,然后粗略一数,骄傲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掌握了起码七门语言。他也可以成为森罗海上那些大船队的翻译了。毕竟他还会谢兰语。


    他畅想了一番自己在海上叱咤风雨的景象,然后穿好警服,出门巡逻去了。


    天气阴沉沉的,他的心情懒洋洋的。岛上巡逻是按照排班来的,今天他只需要巡查镇子西面的区域就可以。


    这里是商业区,当地人称为“市集”。市集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的地方光线明亮、有的地方却背光阴沉。人群的喧闹声从建筑群的缝隙中流溢出来,形成一阵源源不断的嗡嗡声,颇有些扰人。


    此刻,市集的土地被来来往往的商人与客人踩得略有些泥泞。


    埃德加不自觉皱了皱眉,因为他今天穿了一双新的靴子,是他妈妈不久前从波尔普恩寄来的。


    不过这也没办法。他安慰自己说,至少没下雨,没太多泥水。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市集被各种摊位、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他挥着警棍,硬是从中走出了一条道。他不敢低头看,总觉得自己的新靴子已经可以拿去二手市场了。


    他闻到了一阵香料的气息,十分浓郁,熏得他晕头转向。随后他闻到了一阵动物粪便的味道,他闻了一口,然后忍不住大声说:“这里不让卖活物!”


    那个商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雾兰语(指波尔普恩的官方语言),说自己初来乍到,不明白这里的规矩。他说他现在就把这些动物杀了。


    埃德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跟他说今天就算了,但是明天就别带过来了。


    商人连连道谢。那些他没看顾好的动物就涌了出来,把埃德加挤得团团乱转。等埃德加重新找回方向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市集的巷尾。他迟疑地回头看了看,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回去重新巡查一遍。


    这个时候他的一位前辈过来了,问他:“埃德加,你结束了吗?”


    “有些店铺和摊位我还没仔细看。”埃德加老老实实地回答,“里面有个商人在卖一些奇怪的牲畜。”


    “这简单。”他的前辈轻松地回答,“吾神,帮忙过个检定。唔……就看看这地方的危险程度吧。”


    年长的警员随手抛了个骰子,然后他一瞧:“哈!只有10。这地方简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埃德加嘴角轻轻抽了抽。


    在波尔普恩培训的时候,他被告诫说,日常工作中不能随便抛骰子。可是在岛屿这边,人们孤悬海外,可没那么多规矩,想抛骰子就抛一下。


    更何况,培训结束之后却没留在雾兰那边的城市,反而被分配来了海岛,基本就等于是没什么前途了,这一类的警员们在执勤的时候自然是能省事就省事。


    【奇迹】的力量就非常省事。


    据埃德加的观察,西岛的这些警员们日常巡逻中,一天起码能抛上三次骰子,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无所获——意味着他们与这座岛屿仍旧相安无事。


    他们已经习惯了使用【奇迹】的力量,如果抛开那身警服,那么他们与寻常路过的民众也没什么区别。


    以前埃德加只觉得意外,但现在他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隐忧。


    是因为他在梦中的图书馆遇到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奇迹吗?


    西岛的人们都以为【奇迹】的力量是并不存在的力量,因为他们从来没遇到过一次奇迹,便以为奇迹从来都不存在。


    可是……倘若奇迹存在呢?


    倘若这无数次徒劳的投掷骰子的举动,最终还是会促成一次不可思议的奇迹呢?所谓奇迹,不就是无数次无用功堆砌起来的命运吗?


    “……埃德加?”


    埃德加回过神,最后转头看了看市集中挤挤挨挨的建筑。恍惚中,他疑心那是一只猛兽、一群怪物,但定睛一看,面前仍旧只是热闹非凡的普通街区。


    “该去吃饭了。”身旁的前辈随手将骰子塞进口袋里,“去晚了可就没什么好东西了。”


    埃德加最终还是没有对骰子显示出来的数字表达疑惑。


    他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地想到,10?为什么是10?这个数值有点太低了。


    一般来说,就算是普通的居民区,也总该有个二三十。毕竟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人一多就容易出事。至于市集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就更是如此,有个四五十也并不意外,他们以前就经常处理那些金钱纠纷、生意矛盾。


    但是,今天市集的危险程度居然只有10?


    埃德加因此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他想,会不会是有什么更加强大、更加疯狂的东西——在压制着其他的危险?恰如神明居高临下地俯视人类,在那样的威势之中,人类就只能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只要这个庞然大物一动不动,那么市集的其他危机就不会爆发。


    这个想法令埃德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埃德加?”他的前辈疑惑地望着他,“你今天怪怪的。要不过个检定?”


    “……不必了。我只是去了趟【乡】。”


    “啊!你终于去那边了,是不是挺好玩的?”


    埃德加再一次产生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还太年轻了,或许是因为他还太无知了。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好说:“是的。很有意思。”


    他想到了图书馆发生的事情,略有牵强地强调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于是他的前辈开始滔滔不绝地跟他分享自己在【乡】中的趣事,最后还悻悻然提到了一件怪事:“之前我还莫名其妙从【乡】中清醒了过来,就好像被人踹了一脚,你能想象吗?实在是不可思议。”


    “还有这种事?”


    “没想到吧?听说有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但不管是【乡】还是图书馆,都没能查出最根本的原因。但图书馆那群人竟然给幕后可能存在的大人物——甚至说不定是一位‘祂’——取了个外号,就写在他们的报纸上。你知道是什么吗?”


    埃德加不太感兴趣,但他还是附和地问:“是什么呢?”


    “践踏梦境的残暴狂徒——销梦之影!”


    埃德加:“……”


    他想到不久之前彬彬有礼但强硬要求他配合调查的图书馆成员,以及现在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奇怪意味的独特外号……【知识】的信徒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啊?他疑惑地想。


    此时此刻,践踏梦境的残暴狂徒还在森罗海上飘飘荡荡,并且因为一场刚刚过去的滔天巨浪而觉得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晃匀了。


    杜尔米独自待在甲板上喘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一看,发现劳伦特·霍索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出现在了甲板上。过去一段时间里,这位【时历】的信徒可以说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此时,杜尔米就发现他颇为憔悴,整个人双目无神、形销骨立。


    杜尔米简直吓了一跳,他说:“劳伦特,你这是怎么了!”


    “……我还没找到原因。”劳伦特喃喃说,甚至不像是回答杜尔米的问题,而像是钻进了一个死胡同、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以至于他将自己都困住了,“不应该啊……我已经寻找了所有的可能性了……”


    杜尔米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好心(好奇)地提醒:“会不会是在你不知道的某种可能性之中?”


    劳伦特突然整个人都停顿了,就像是一块停转的钟表。隔了片刻,他问:“什么意思?”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指着面前这片辽阔的海洋,十分坦荡地说:“我以为,我们永不可能明了此地所有的秘密,不是吗?我们只是在追寻其中的某一些而已。”


    劳伦特怔怔地望着这片海洋。


    连鱼儿都不可能游遍这片海洋的每一滴水,人类就更不可能知晓其中的每一个秘密;海洋如此,陆地同样。


    他所疑虑的是,他的锚点上往前进的那五格时间,却无法用他自己的质料来填补与挽回。他尝试了一次,然后又不死心地尝试了第二次,但两次全都失败了。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踏入了这场命运之中,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是从何时起踏入其中的。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他们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可到底是因为什么?


    【时历】的信徒不会回避自己的命运,他们只会疑惑究竟有什么样的命运、什么样的时光,是自己不曾知晓的。


    杜尔米继续说:“已知的还好,但未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完全没有回避自己的无知,“或许危机就潜藏在我们将要抵达的地方。”


    劳伦特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苦笑着说:“你说得对,杜尔米。”


    人们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或许他们以为自己了解,但也绝非触及真实。


    他第一次发现那五格时间的偏移,是在赫米什坠亡之日。而赫米什与这片海洋的关联,远比他们想象得更为深刻。


    “我该寻找一些新的可能性……”劳伦特思考着,他仍旧不想坐以待毙,“偏移的命运终究是有原因的,只需要抽丝剥茧、寻找最初的那个源头……”


    杜尔米听了这话,突然用奇怪的眼神望了望劳伦特。


    他想,他应该不至于又一次发现劳伦特的尸体吧?


    第116章 一如往日


    没过几天,杜尔米父母的忌日就到了。


    这一天其实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空白月都是如此。


    人们会以为时间永远是这样平静地、寻常地流逝,会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里不可能发生任何惊心动魄的大事件;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留存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只待某一刻表露出狰狞的爪牙。


    杜尔米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一天是什么样的日子。一方面,他觉得没这个必要;另外一方面,距离那场死亡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现在是四年),再如何匪夷所思的悲痛、再如何刻骨铭心的绝望,都已经慢慢褪去了。


    他照例拖了甲板、擦了窗户,还笑眯眯地请厨师大叔多给自己两粒豆子。


    “对,只要两粒。”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求您啦。明天您可以少给我两粒。”


    厨师巴里疑惑地瞧了瞧这个年轻的水手学徒,然后挺干脆地多给了他两粒。


    杜尔米偷偷将这两粒豆子揣进兜里。要是在谢兰,他会去打扫父母的墓碑、给他们带一点好吃的,还有最新的学术资讯(感谢本杰明叔叔特地订阅的期刊报纸)。


    可是,唉,现在他在海上,连他自己都吃不上什么新鲜的食物呢。


    所以——爸爸妈妈,就请你们品尝一下小杜尔米现在每天都在吃的煮豆子吧。


    杜尔米走到船侧,盯着浮动的浪花,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隔了片刻,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将那两粒豆子扔进海里。


    他听见很轻的“咚”的两声,随后是寂然无声的平静。


    他想,父母的死亡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两个巨大的沉重的铁块沉进了他的心里;就像是那两粒豆子之于海里的小鱼。可对于海里的那些大鱼而言,那两粒豆子却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生命与生命的差别便在于此。大鱼无法理解小鱼,他人无法理解他。


    “……杜尔米。”一个温和的女声唤着他的名字,“在这里休息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望见逐光女士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睛。


    凯瑟琳·贝休恩给人的感觉,总是与她的外表截然不同。


    她有着火红色的长发、赤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张扬、炫丽,刺目宛如烈日。可她的性格却昭示了太阳骑士所应有的品质和道德,她沉稳、宽和、包容、仁慈。


    “……是啊。”最后杜尔米感叹着说,“只是在这儿……休息一阵。”


    他试图寻找自己能够停驻、能够安歇的港湾,似安逸的白日之于孤寂的夜晚,又似沉眠的夜晚之于忙碌的白日。可直至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能够彻底包容他、爱护他的那片港湾——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


    有时候他委屈地想,为什么他们偏偏要离他而去呢?有时候他伤心地想,其实他宁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有时候,他怀抱着这样一种希望;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在外域中瞧见父母的幽魂……是吗?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还是恐惧,但是他的确如此希望。


    即便白日醒来时他一定会感到更加的失落与想念,但他仍旧如此希望。


    就算爸爸妈妈在外域会变得不那么好看,但他可不会嫌弃他们。所以,他们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杜尔米曾经在奈廷格尔夜晚的街道上四处逡巡,疯狂地寻找父母存在过的蛛丝马迹。他找到过一些,却没有撞上父母的幽灵。后来他产生了一个更加可怖的念头:会不会是他们的灵魂都已经彻底消散了?


    “……杜尔米,你看起来……不太好。”凯瑟琳轻声说。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同样轻声说:“我很抱歉。”


    他没有说自己为了什么道歉;又或者,是在对谁道歉。


    “我疑心……死亡不是他们抛下我,而是我抛下他们。”杜尔米说,“我宁愿是我离开了,而不是他们离开了。”


    凯瑟琳沉默地望着他。


    她没有听懂,是吧?她肯定没有听懂,肯定不明白杜尔米说的“他们”是谁。


    可是,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的。这样年纪的孩子、在这个年纪选择登船远行的孩子、从来没有提及自己家人的孩子——他还能失去什么?


    “……我很抱歉。”凯瑟琳说。


    杜尔米竟然笑了一下:“瞧我们在干什么啊,互相道歉吗?我可不是……完全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话,那他绝对能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段时间的。可逐光女士竟然出现了。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生活在克里斯琴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小,他记得他们一起出门去看太阳教廷的庆典,他记得金色的狮子、记得父母一人拉住他的一只手,也记得他们牵引着他的手,轻轻碰触狮子的鬃毛。


    他记得那头黄金一样的狮子轻轻吼了一声,还作势要咬他。杜尔米吓了一跳,往妈妈怀里缩。爸爸有点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陪同在旁的太阳骑士笑着骂了狮子一句,于是狮子过来舔了舔他的掌心。


    他记得一切。即便他不记得,他的记忆锚点也会记住这一切。


    他望着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隔了片刻,目光又散漫地望向别处。他说:“女士……”


    “什么?”


    “如果我父母的死亡……”他停顿了一下,“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造成的……”


    凯瑟琳沉默地聆听着。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复仇呢?”


    凯瑟琳没有迟疑:“是的,但是不。”


    “……什么?”


    “是的,你应该复仇。”凯瑟琳的语气仍旧镇定、沉稳,带着那种毋庸置疑的力量感,“但是,不,你不能不惜一切——尤其是,你不能不惜你自己。”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地望着凯瑟琳。


    冬日凛冽的海风吹拂过他们的生命。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或者一群仇人,那么他们在杀死你父母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杀死你呢?”


    这个论调他已经听脑子先生说过了。杜尔米心想。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父母保护了你?”


    杜尔米怔住了。


    “有没有可能……”凯瑟琳斟酌着措辞,“……他们挡住了,刺向你的杀机?”


    冬日凛冽的海风吹拂过他们的生命——他们正是用生命挡住了这阵寒风,使其远离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阿道弗斯·奈特和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他们为什么要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克里斯琴?为什么要来到滨海小镇奈廷格尔?为什么一直在准备前往雾兰?为什么在他们死后不久,本杰明·诺普就立刻“及时”地赶到了奈廷格尔?


    在杜尔米不知情的那些时刻,是否他的父母始终忧心着他的安全、为他未来的人生做打算?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痛恨起自己。他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他想到那一天,自己窝在家中的躺椅懒洋洋地看书,壁炉散发着温暖的热气——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却缓慢地沉入冰冷的海水,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死前都遭遇了什么。


    他甚至、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


    “……杜尔米。”


    杜尔米下意识抬眸,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仍旧带着尚未褪去的、激烈又混沌的情绪,直直地盯着凯瑟琳。


    而凯瑟琳将手放在了杜尔米的肩膀上。她察觉到杜尔米一瞬间的紧绷,并且意识到这孩子的痛苦与低落。


    “杜尔米。”她说,“你的父母,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盯着她。


    隔了片刻,他咧嘴笑了笑,然后一言不发地背过身,默然凝视着这片海洋。


    凯瑟琳收回手,不再打扰他独处沉思的时光。


    她走回甲板的楼梯口,顺便将探头探脑的克克带走。


    克克亦步亦趋地跟在凯瑟琳身边,然后小声地问:“凯瑟琳姐姐,杜尔米哥哥怎么了呀?”


    “他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凯瑟琳在心中低叹了一声,“我们不应该打扰他。”


    克克明白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克克又说:“那我也应该为我的爸爸妈妈报仇吗?”


    克克的语气很淡,比起仇恨,更像是疑惑。


    凯瑟琳微怔,这才意识到,海风终究将刚刚她与杜尔米的对话送进了克克的耳畔。


    克克听到了,只是不理解。因为她父母的死亡也是因他人之故。


    比起杜尔米的悲伤,克克甚至还没理解悲伤是什么意思。她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罗伊岛;她生而知之,却未曾理解自己的故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想要的话。”最后,凯瑟琳说。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又问:“那么,我的爸爸妈妈也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吗?”


    “当然,克克。”凯瑟琳的语气变轻了,“所有父母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克克歪过头,若有所思。一瞬间,凯瑟琳甚至无法想象克克究竟想到了什么。


    隔了片刻,克克说:“岛上的其他大人也拥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都不喜欢我,肯定不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凯瑟琳微怔。


    克克睁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语气中仍旧只有那种很浅的、很淡的疑惑:“所以,这些父母,却不会希望别人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吗?”


    凯瑟琳猝然失语。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很多往事。她想到很多孩子的命运、很多父母的结局、很多家庭的末路。力量帮助了他们吗?又或者,力量伤害了他们吗?


    那些故事——他人的故事——曾经只是匆匆流淌过她的生命。过了很久,她才恍然醒悟。


    ……人们一定以为,献出自己虔诚的灵魂、献出自己真诚的信仰,便可以从神明处收获自己想要的东西。


    果真如此吗?


    信仰神明,人们便能友善地对待彼此吗?不信仰神明,人们就一定坠入可怖的深渊吗?


    罗伊岛的人们一定虔诚地信仰着【伪日】。船队远航出海之时,海员们也一定虔诚地向【海镜】献上祈祷。日光升起之时,所有人都会满怀期待地凝望那一轮太阳,期盼着【太阳】能带来愉快的一天。


    听起来都很美好。听起来都很——干净。


    那么,是谁带来了死亡?


    凯瑟琳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如她在克里斯琴的时候那样。


    第117章 真理一侧


    “时光的指针向真理侧倾斜了一个刻度。”


    “……导师。”


    倘若劳伦特·霍索恩身处此地的话,那么他一定能认出来,这位称呼他人为“导师”的严厉长者,正是他的导师。


    换言之,这里的两人同样是导师与学徒的身份。


    【记录者】内部的“导师-学徒”关联,与【塔】那边不同。


    在【星群】的信徒内部,知识是公开的、平等的、共享的。因此尽管存在一对一的指导关系,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眷者、使徒们,事实上也并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领悟与收获;【塔】的导师是属于所有人的,恰如知识是属于所有人的。


    但【时历】却不一样。时光的道路只有一条,【时历】的信徒为此争得你死我活、非此即彼。


    每一个踏上【时历】道路的信徒,都意图使自己成为这个时代唯一的那一位治世者。失败者的下场已经写在了他们所知的历史之中,而他们所知的历史已经与普通人所知的有了很大不同。


    他们都不愿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在这样的竞争关系之中,自然是上位者不容、下位者不甘。


    一般来说,每一位【时历】的信徒,向上只会拥有一个导师、向下也只会拥有一个学徒;又或者一个都没有。一旦确定导师与学徒,一整条严格的、环环相扣的链条关系也就形成了。


    导师、导师的学徒、学徒的学徒……每一个人都身处这根链条之上,都正在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历史;一旦其中某一个人成功了,那么链条之上的其他人、及其编织出的历史,也就跟着成功了。


    如今这个时代的成功者名为奥尔德斯。


    身处此地的这位导师,与奥尔德斯是同一时代的人。不过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说,努力了一阵就放弃了。


    在她年轻的时候,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如火如荼;而她认清了自己没那天赋、也没那能力,所以只是偏安一隅,提前选定了利文斯通的钟楼作为退休地点。


    现在三百年过去,她成了利文斯通【记录者】群体中的头号人物,同时也是这座城市中地位最高的使徒。比起争权夺利,她果然还是更喜欢退休的生活。


    她的名字是塞西莉亚。她很少提及自己的姓氏,所以单纯称呼她为“塞西莉亚”就可以。


    塞西莉亚是【时历】的信徒,并且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使徒。她的力量让她能将自己的生命定格在二十岁,最年轻靓丽、最风华正茂的时刻。她喜欢穿着漂亮的长裙,将自己打扮得像是个貌美的贵族小姐,甚至也的确时常出门逛街、吃喝玩乐。


    虽然她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将近四百年,但是她仍旧觉得自己活得十分快乐,每一日都有新鲜的乐趣。


    哪像埃洛特与奥尔德斯,一个变成了颓唐的失败者,一个即便成功了也还是劳心劳力。巨面者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人类想要成为巨面者就更加困难;塞西莉亚很有这个自知之明。


    ……然后她发现,麻烦还是会自己找上门。


    关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较量,她早有耳闻。只不过这并不是她需要理会的事情;况且,在那位奥古斯王女的调停之下,双方都各退一步,将目光暂且放在雾兰那边的大事上面。


    但风波只是在明面上平息了下来。


    塞西莉亚发觉了一件事情。有人似乎在蠢蠢欲动,试图用其他的办法——更加不为人知、更加不声不响,但终将点燃整个世界的办法——来改变眼下这个局面。


    有人试图在凡俗的争端之中,引入神明的力量。


    这真是令塞西莉亚十分诧异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帝皇】吧,这群掌握力量的信徒们开始默认一个规矩,也就是尽可能不参与凡世的争执。


    譬如你清晨去市集买个苹果。难道就因为你想砍价而老板不愿意,然后你就要用特殊的力量“说服”老板吗?


    得了吧。别做这么没品的事情(虽然还是有人这么做)。


    因此,长久以来,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内部的争端,就只是局限在凡俗意义上。当然有人狗急跳墙,比如“刺杀王女”这种蠢事,自然需要一些特别的力量。


    但那也只是信众阶层,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但是,现在,却有人试图引入更高级别的力量。


    眷者?甚至使徒?那可就很难收场了啊。塞西莉亚不禁想。难道他们甚至想要吸引神明的目光吗?


    于是,即便是塞西莉亚也有点坐不住了。她来到钟楼深处的钟摆面前,静默地凝视许久,直至她的学徒过来找她,询问她究竟是怎么了。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真理侧。


    时光的指针会在世界的两端来回倾斜,分别是真理侧与神秘侧。


    不同道路的人们对这两侧的理解各不相同。比如,【星群】的信徒会以为,这是凡俗与不凡的对立;而【太阳】的信徒则会以为,这是太阳与其他神明的对立,因为【太阳】的权柄之中包含真理。


    而在【时历】的信徒看来,真理侧意味着谢兰的时光与历史变得更加清晰明确、确凿无疑,神秘侧则意味着一切故事、一切形迹,终究隐没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塞西莉亚颇为惊异。


    她以为时光的指针会偏向于神秘侧,因为有人意图使用时光的力量来更改当下僵持的局面,这自然意味着混乱与不稳定,必定会带来复杂可怖的局面。


    维持不变也是可能的。虽然奥尔德斯治世确实走向了尾声,但历史的车轨毕竟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彻底倒塌。


    可是,为什么会偏向于真理侧?为什么事情反而是变得明确了、而不是变得模糊了?


    塞西莉亚开始思考自己上一次目睹时光的指针是什么时候……哎呀,完全想不起来了。每日吃吃喝喝多好,她才不愿意待在昏暗的钟楼里整日研究繁复混乱的历史。


    当然,要是她能有个记忆的锚点,那还是非常不错的。上了年纪的人终究还是记忆力不太好了。但属于记忆的那份力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好像听说过,但又记不清了。


    塞西莉亚走神了片刻功夫。不过她的学徒很了解她的性格,所以正板着脸耐心地等待。


    有时候塞西莉亚也不明白,明明她的性格这么好(懒),却偏偏教出一个严厉苛刻、一板一眼的家伙。真奇怪。瞧瞧她这个学徒吧,都已经是眷者了,却还是这么刻板,连带着把他那个年纪轻轻的学徒也带得无趣起来了。


    她暗自啧啧一番,不过也不打算对现在小年轻的选择置喙什么。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人们应当拥有自己的选择;只是她不太属于这个时代。


    在她那个时代,人人都奋发向上,因为雾兰的发现振奋了所有人。但即便在那个时候,塞西莉亚却好像也是沿袭了更古老、更遥远时代的习性。


    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那些岁月里,时光是漫长的、历史是停滞的、岁月是空白的。普通人浑浑噩噩地生活着,他们不会明白什么第三神历、第四神历,因为那本来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曾经塞西莉亚以为自己会是神历之中的一员,后来她发现自己不过是神历之下的一员。


    但即便只是神历之下,那也是属于她的生活。她不希望有什么东西来打搅她现在的生活,尤其是用与她类似的力量来对付她。


    于是,片刻之后,她说:“我的盆呢?”


    塞西莉亚习惯将她收集到的质料放在一个半圆形的容器里。曾经有来客好奇地问她那是什么,她冷笑着回答说那是她仇人的头盖骨,把来客噎得好半晌说不出话。


    其实那确实是块骨头。只不过并非属于人类。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随船队出海,却差点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吞吃殆尽。她咬牙切齿地夺取了其中一只怪物的生命,将祂的一块骨头带在身边作为纪念。


    后来她发现,这块骨头的凹槽正好可以存放她收集到的时光碎片,于是就顺手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容器。


    在漫长时光的磋磨之下,骨白色的容器逐渐呈现出一种玉质的隐晦光辉。塞西莉亚却不愿意说出自己年轻时候的糗事,于是她用“盆”来称呼这个容器,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洗脸盆。


    后来她把这个盆放在了钟楼里,供后来的年轻信徒观赏,以及,游历其中的时光碎片。


    “……您忘了吗?”她的学徒平静地回答,“【塔】的那一位导师,贺拉斯·兰西亚,将您的盆借走了。考虑到我们与【塔】的关系,在我的建议之下,您同意了。前几日我就已经将容器交给他了。”


    “啊……是这样吗?”塞西莉亚讪讪,“他借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急着赶去雾兰。”


    在短时间内赶去雾兰的方法有不少,比如太阳教廷能让人化身为光,迅速地穿梭在日光之下;比如森罗协会似乎掌握了一种快速穿行在海水之中的能力;比如【乡】,通过梦境穿梭在人们的头脑之中,然后从沉眠者的眼缝里钻出来。


    甚至【塔】也有一种特殊的办法,似乎是将人先送到天上的星星那儿,然后再从遥远的星空重新定位,再将人扔到他的目的地;毕竟,从遥远的星星那边看来,谢兰与雾兰隔得也不算远。


    但不管怎么看,这些办法都不怎么“舒适”。


    【记录者】的办法就是最舒适的。他们穿梭在历史之中,时光的碎片可以让他们在漫长过往的走廊之中穿梭前行,只要在那些收集的碎片中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从谢兰到雾兰的记忆轨迹——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抵达目的地。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场走马观花的时空之旅了。


    正巧,塞西莉亚的确去过雾兰。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贺拉斯·兰西亚并非信仰【时历】,因此他还需要从多年之前的雾兰重新返回当下此刻的雾兰。但那不会是一件难事,毕竟他拥有【星群】的眷顾,总归有办法。


    或许最简单的办法是重新校准星星的排列,就可以找回自己的时光。


    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听着学徒的分析。贺拉斯·兰西亚选择的这个方法听起来绝对是最快的,因为时光的穿梭说不定只需要一瞬间、一眨眼。


    但此前却从未有人实践过这个方法,因为很明显,这需要一位【时历】的眷者或使徒与一位【星群】的眷者或使徒的通力合作。


    而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又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火速赶往海洋的另一头呢?


    于是塞西莉亚好奇地询问:“这家伙遇到了什么麻烦?”她想了想,“难道他也对雾兰的那粒种子心动了?但我听说【塔】不是已经派出了好几位导师吗?”


    她也将【塔】的那几位高阶信徒称为“导师”,因为毋庸置疑的是,即便到了她这个层级,【星群】的信徒也仍旧是了解最多秘闻、掌握最多知识的人群。


    她的学徒的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丝古怪:“似乎是一位巨面者的要求。”


    “……巨面者的要求?贺拉斯那家伙居然碰上了一位巨面者?”塞西莉亚也有点意外,“什么巨面者?”


    “他将那位巨面者称呼为【白日梦】先生。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只说这位巨面者曾经闯入了【群星会幕】。之后他碰到了这位巨面者,对方要求他前往波尔普恩充当祂的向导。”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然后十分敏锐地窥见真相:“肯定是【塔】的调查把这位巨面者惹烦了。”


    她未曾听闻过这位巨面者的存在,那【塔】多半也没听说过。以【塔】那群人的求知欲和根深蒂固的傲慢本性,他们一定会去调查这位巨面者的身份来历。


    对巨面者而言,来自微面者的调查与窥视就像小虫子一样烦人。但【塔】的成员又不是一般的微面者,他们的知识让他们能接触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层域。因此,最终的结果是促成了一场会面,塞西莉亚倒也不意外。


    她甚至疑心这是一次威慑,不然一位尊贵的巨面者何曾需要一位卑下的微面者作为向导?


    即便贺拉斯·兰西亚已经是眷者,但微面者就是微面者。一道坚实的界限横亘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


    塞西莉亚甚至听说,【塔】的内部存在着这样一个课题:成为巨面者的人类与仍是微面者的人类之间,是否存在生殖隔离呢?


    塞西莉亚对此事也挺感兴趣,可惜的是,这个课题至今没能找到实验对象。


    总而言之,在这个时刻,【塔】明面上留驻在克里斯琴的最后一位导师,阴差阳错地需要赶赴雾兰……真的不会带来什么意外的变故吗?在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矛盾愈演愈烈的当下?


    塞西莉亚沉思片刻,只觉得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事情越发多了。


    她产生了一丝隐忧,因此询问自己的学徒:“之前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个事?”


    学徒凝视着他的导师,语气平静地说:“因为那天您急着去吃多德面包房的新品。”


    塞西莉亚:“……”


    她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学徒。


    最后,她说:“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家伙哪有甜品重要!”


    第118章 一面镜子


    杜尔米站在甲板上,伸了一个懒腰。


    白橡木号距离西岛的航程还有二十天左右,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要从煮豆子地狱里解脱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会先迎接杜尔米的生日。


    杜尔米仍记得上一个生日的时候,是本杰明与艾米帮他庆祝了生日……然后到了黄昏时刻,他们就像吃掉他的生日蛋糕一样吃掉了他。


    真离奇。他悻悻然想。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想要离开奈廷格尔、前往雾兰。


    事实上他当时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前往其他的大城市,比如利文斯通、克里斯琴,偌大的谢兰大陆他甚至没怎么游历过,当然可以选择先在陆地上徜徉一番;其二就是出海远航、前往雾兰。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第二个。


    他得承认自己娇生惯养(明面上),未必习惯船上的生活,也得承认谢兰或许留存着更多与父母死亡有关的线索。明明这两个理由都指向了谢兰,但他还是决意前往雾兰。


    ……或许是因为,他首先得远远地离开,才能望见事情的完整轮廓。


    此外,父母生前一直在计划前往雾兰。或许是为了躲避什么,或许单纯只是为了前往雾兰探亲;杜尔米想要承袭他们的意志,至少去雾兰看看。


    ……会不会是雾兰的人杀死了他的父母?


    他正在考虑这个可怕的问题。


    他之前没考虑过。因为父母一直在考虑出海的事情。只是之前杜尔米太小了、不足以支撑漫长的海上旅途。在杜尔米15岁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倘若他们准备前往雾兰,那雾兰应当是更安全而不是更危险。


    但杜尔米仍旧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逐光女士的话打破了他对于某些事情的固执、天真与单纯。他发现自己长大了,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十九岁了,他完全——理应——可以从更理智、更清醒的角度来思考父母的死亡。


    他开始承认——而不似之前固执地在心中否定——他的爸爸妈妈的确已经离开了。记忆锚点留存的画面只是记忆,是过往流淌的岁月。时光只会往前走,从不回头。


    无论那是一个阴谋,还是一个意外,他需要寻找的是真相。所以,他需要考虑各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没那么难,不是吗?”杜尔米喃喃说,他凝视着远方天际爆发的幽绿色光芒,“……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调查这件事情。”


    他明明应该在父母刚刚死去的时候就亲自去调查,这样他才能掌握第一手的线索。他人转告的信息终究过了一手,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本杰明·诺普,那么他当时找来的那些调查者又有什么可信度呢?


    可那个时候他太不知所措、太悲痛欲绝,以至于将调查的机会生生推给了其他人。


    现在责怪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杜尔米审慎地对自己说。并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外域会将世间一切离散的、混乱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早晚有一天,他能撞上那个写满了残酷真相的碎片。他需要耐心地等待,以及,积极地探索。


    十五岁的杜尔米或许不那么擅长,十九岁的杜尔米却已经游刃有余了。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月光下海水翻腾的美景……然后机敏地躲开一条怪鱼的攻击。他大声说:“别想咬我的脑袋,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他都已经很久没有血洒甲板了!也很久没有在外域死亡了!


    他可真厉害!


    杜尔米朝着怪鱼做了个鬼脸,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轻快地往幽灵船深处走。


    今夜他听闻航船的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让他颇为好奇。那是一阵粗糙的、有规律的摩擦声,并不是绵延不绝、而是来回往复。


    杜尔米疑心今日外域又给他带来了一块有趣的碎片。可他们如今身处森罗海之上,又能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难道又是一场梦?


    他继续朝前走。走廊已经昏暗至漆黑,但杜尔米仍旧坦然地朝前走。


    过了许久,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走出了幽灵船的范畴,一点烛光才突兀地亮起,照亮了前方的区域。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房间。


    这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不见光产生的尘埃的味道。


    这里没有床铺、没有沙发,比起起居室更像是工作间。附近的柜子上、桌子上,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特殊形状的工具。房屋的主人像是个化学家,又或者能工巧匠。


    “唰……唰……”


    循环往复的摩擦声仍在不停地响起。


    杜尔米环视片刻,然后将目光对准了那个伏案工作的青年。


    此人年岁不大,单从面孔来说,可能只有二十来岁。常年身处这样光线昏暗的工作间,对他的视力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因此他带着一副这个年代很少见到的眼镜。


    但倘若低头瞧一瞧他正在从事的工作,那么这副眼镜的出现也并不那么稀奇了。


    这是一位磨镜匠人。


    他手持一块用以打磨的铁片,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圆形镜片,正不断重复着磨镜的工作。他时不时会从旁边的罐子里取出一些磨镜药,撒在那块镜片上,然后继续打磨工作。


    慢慢地,平滑、清晰的镜面就已经呈现了出来。


    呈现出镜面的只有角落的一块地方。杜尔米走过去探头一望,恰恰在那一小块镜子里面,瞧见了自己幽绿色的眼睛。


    “……砰!”


    旁边传来一声跌倒的声音。杜尔米侧头一望,发现是那名磨镜匠人惊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镜都摔在了地上,他正颤抖着手四处摸索。


    杜尔米弯腰拾起这副眼镜,然后惊异地发现,这个匠人只有一半的身子。


    左边的一半,确切地说,因为杜尔米是从匠人的左侧走来的,所以在匠人摔倒之前,他完全没发现这人只有“一半”,就好像有一面镜子将他倒映成完整的人体。


    眼镜也只有一半。


    杜尔米好心地将这半副眼镜递给了他。


    匠人戴上眼镜,目光呆滞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惊叫了一声:“你是谁!”


    “啊……我是谁?”杜尔米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他盯着这半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确信,要不是自己在外域见多识广,那这个时候的自己明明应该比这个匠人更加慌张才对。现在呢?就好像杜尔米才是更吓人的那一个一样。


    匠人嘴唇颤抖,朝杜尔米挥着手:“你走!你走!”说着,这半个人就拿过那块打磨了一半的镜片,直直地对着杜尔米,继续说,“你走!”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谦逊地询问:“这是什么新鲜的力量吗?”


    匠人面露绝望,他喃喃自语:“最后、最后,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就知道,我不可能逃得过去,这就是命运……镜子早就已经昭示了我的命运……”


    杜尔米蹲在那儿,沉思片刻,然后说:“【海镜】?”


    “什么是【海镜】?”


    “……呃。”杜尔米噎了一下,“老兄,你比我还无知啊。”


    匠人用一种离奇的目光看着他,隔了片刻,他突然说:“所以你不是……你不是。”他的语气逐渐笃定了下来,“你不是。”


    他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手都不抖了。事实上他的双手就不应该颤抖,因为他是一名匠人,工匠的双手本就应该稳定、从容。他站起来,在桌上寻找了一会儿,然后将其中一面打磨完成的镜子塞进杜尔米的手里。


    杜尔米正疑惑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窗子。因为他发现,尽管那是一扇玻璃窗,但他却完全瞧不出来外面是什么。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层域吗?一块独立于凡世的碎片?


    随后他才疑惑地抬起手,有些惊异地望着手中的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古朴的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的清晰程度远远比不上如今的工艺,只能倒映出一个稍显模糊、略微扭曲的影子。杜尔米瞥了一眼刚刚匠人正在打磨的那面镜子,疑心自己手中的这面是个残次品。


    匠人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既然你在此刻出现了,那么这面镜子就应该是属于你的。”


    他已经又坐回了工作台前,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并且继续自己的打磨。他的手边已经散落了无数打磨完成的镜子,可没有哪怕一面能送达客人的手中,除了杜尔米手中的这一面。


    杜尔米觉得自己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啦,外域从来都是这样。


    他问:“谁在找你?”


    “一群疯子。”匠人回答,“他们一定是全世界最疯狂的那一群人……不,这世界上的疯子数不胜数,他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没听懂。杜尔米心想。


    匠人又说:“但每个人都需要一面镜子。”


    “即便是这群疯子?”


    匠人终于流露出一丝嘲讽的语气,他说:“恰恰是这群疯子,需要看看他们倒映在镜中的疯狂形象。”


    杜尔米迟疑片刻,然后确定地说:“镜子的力量。”


    他倒不是很惊讶,因为脑子先生就明确提到过【钥匙】的存在,提及【梦钥】分为梦境与钥匙。


    所以,【海镜】——海洋与镜子。


    ……天啊,外域这是将他带去了多么古老的年代。在海洋都尚未成为一面镜子之前?


    杜尔米又一次看了一眼那面模糊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玻璃窗。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他与这位不知来自哪个年代的磨镜匠人的相会,就像是时光的此端与彼端的再会;是镜面的倒映,是弧形的重聚。


    他已经接触过许许多多的力量。可海洋好像只是十分沉默地存在着。


    是的,【海镜】不巧杀死了白橡木号的学徒;是的,【海镜】终于覆灭了赫米什的残魂;是的,【海镜】还凑巧影响了鱼头人号的未来……可除此之外呢?


    海洋好像一直一直存在着。自有陆地之日、自有世界之日,便有海水的存在。世界最初的一场雨汇聚成了海吗?无数生命的源头便是水吗?


    可是,为什么海洋会成为一面镜子呢?


    杜尔米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海面总是倒映着天空之上的星星,就像是一面镜子。因为水面的确像是镜面。


    ……话说回来,曾经脑子先生是不是说过,港口区的水手和【塔】不太对付?这是否昭示了【海镜】与【星群】的矛盾?


    不过,信徒们的冲突真的能指向神明的对立吗?


    杜尔米垂眸望向手中的铜镜,镜中倒映了他的模糊的面容。


    耳旁,磨镜匠人还在片刻不停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如果杜尔米来自的时代意味着海洋终究得到了镜子的力量,那么此人此刻不肯停歇的坚守,又有什么意义呢?


    钥匙的力量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那么镜子的力量呢?


    这促使杜尔米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一直打磨这些镜子?”


    “人为什么要一刻不停地诘问自己的灵魂?”


    杜尔米发懵地怔在那儿。


    “我们生来就是模糊黯淡的影子,惟有一刻不停地打磨与雕琢,才能成为镜中清晰可见的人像。”


    “……听起来更像是宝石。”


    “宝石是天然的,而镜子是人造的。”


    “宝石也可以是人造的。”杜尔米客观地说,“我听说有骗子用玻璃伪造钻石。”


    磨镜匠人惊异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起来。他恐怕不常笑,所以笑声都显得干涩沙哑。


    隔了片刻,他说:“是啊,我如今才明白,那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成为宝石或者成为镜子。或许我应该选择成为宝石,而不是成为镜子。只不过,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太远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变弱。周围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沉。


    杜尔米知晓这只是一抹影子——一缕留存在世间的窃窃私语。是因为这段窃窃私语有些漫长、有些复杂,所以外域才给他呈现出一个场景、一段画面。


    但本质上,这只是一阵早已经消散的风声。


    “只不过,镜子只是镜子。你看见了什么,也只有你自己知道。”磨镜匠人的声音越发压抑低沉,“为什么你就觉得,镜中人一定是你自己呢?”


    杜尔米感到背后窜出一阵凉意。


    匠人古怪地笑了起来:“我以为自己能倒映出这世间百态、万事万物,以为他人见到我便可明了自我的本质、意识到一切的真相。可我做不到,到最后我才意识到,镜子只是镜子。宝石尚且棱角分明,镜子却只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


    “他人能望见什么,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他们的选择也不是我能置喙的。”


    说到底,他是匠人,是助力是推手,却不是核心。倘若这世界从一开始就混沌不清、昏暗无光,那么他需要耗费多么漫长的岁月,才能将这块腐朽的金属打磨成一面华彩动人的镜子?


    后来他选择一点一点来。他打磨了无数面镜子,就像是这世间拥有无数璀璨闪耀的碎片。他一意孤行;他意图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可惜时间还是不够了。人类的野心或许较之神明更胜。


    他终究是个失败者。他最后还是会被那群疯子找到;他最后还是会被夺取力量,成为海洋的一部分。


    他——祂说:“我给了你一面镜子。”


    “是的。”


    “这面镜子或许已经不好用了,或许已经腐朽损毁了。但也或许,这面镜子仍旧保留着最初的一丝光华。”


    杜尔米望着眼前这个人,又或者,这半个人。


    “它可以帮助你去往他人的镜子、去往他人的影子。去看看镜子倒映出的一切吧。那或许是世界,也或许只是世界的假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想,他似乎又收获了一份力量的遗粹,只是这份遗粹来自的年代过于久远,就好像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在离开之前,他却若有所思地反驳:“只是我觉得,有一句话您说的不对。”


    “什么?”


    “镜子不是圆润光滑的。碎掉的镜子明明可以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倘若,这面镜子果真彻底破碎。


    磨镜匠人惊愕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周围一切包括这半个人都如同镜面一样破碎。无数尖锐的碎裂的镜片或是扎在杜尔米的身上、或是擦过他的皮肤,的确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我就知道。”


    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随后帷幕收走了他的灵魂。


    可喜可贺,死亡。


    第119章 其为历史


    “杜尔米哥哥!”


    大清早,克克就拎着一网鱼虾,跑来敲杜尔米的门。杰瑞米也跟着过来了,因为他一早就听说今天是杜尔米的生日。


    杜尔米一瞬间睁开眼睛,目光之中毫无睡意。他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散漫地揉了揉头发,懒洋洋地说:“来了来了,先等哥哥穿个衣服。”


    “好哦。”克克跟杰瑞米乖乖地站在门外,“但是杜尔米哥哥要快一点!”


    “为什么要快一点?”


    “去晚了的话,鱼都会被钓完的!”


    杜尔米:“……”


    不知道为什么,他因为生日而跟水手长请假的事情,被其他水手也知道了。于是他们纷纷起哄,倒不是为了庆祝杜尔米的生日,而是为了——钓鱼。


    在经历了一系列麻烦之后,白橡木号的气氛总是有点死气沉沉。现在有了钓鱼的由头,水手们竟然也重新活跃了起来。于是船长也就答应了,今日他们会停在原地,让大伙儿笑闹一番、放松一下。


    反正他们即将抵达西岛,也不差这一天的功夫。


    克克又说:“不过杜尔米哥哥不用担心,我已经给你留好一份啦!”


    杰瑞米不甘示弱地说:“我也!我也让爸爸妈妈给杜尔米哥哥留了一条大鱼!”


    提到大鱼,克克还是有点惋惜自己当初扔掉的那条大鱼。不过隔夜的东西不能吃,克克已经完全记住了!


    杜尔米终于换好了衣服,开了门,然后一手一个,揉了揉这两个孩子的脑袋。


    肯和伯纳德已经在走廊的尽头等他了。他们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塞进杜尔米的手里——肯把那枚森罗协会给他的护身符勋章送给了杜尔米,其中力量已经用完了,但勋章本身也是他与杜尔米相识的纪念;伯纳德则送了一本他珍藏许久的小说。


    “杜尔米,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小杜尔米!”


    “杜尔米哥哥生日快乐!”


    既然是因为杜尔米的生日才有了这么一天放松的时间,那么其他的水手也不吝表达一些善意。


    况且,他们即将抵达雾兰,目前来说,这些水手学徒的表现也算不错,肯定能成为正式水手。面对未来的同僚,不过是一句生日祝福罢了,说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有水手用水草给他编织了一顶生日帽,厨师巴里用剩下的一点儿面粉做了一个很小的面包,潜水员艾伦更是一大早就潜入了海中,给他捉了一条活鱼——这可比钓鱼快多了!


    过去一个月杜尔米心情总是有些郁闷,现在他面对这热闹的场景、这久违的善意,却忍不住有些发愣。隔了一会儿,他才大笑着说:“谢谢大家!”


    他想了想,干脆自己掏钱,从船长携带的货物中买了一些酒。他没买太多,几瓶罢了,每人一口差不多也就分完了。但这让原本就热烈的氛围更上了一层楼。


    这一天阳光明媚、海风徐徐;尽管是深冬,但却是难得天气放晴的一日。


    甲板上,有人比拼着钓鱼的技巧,有人沉迷于打牌下棋,有人则聚成一团畅谈往事。这可是出海远航的一日,合该如此快活、合该如此愉悦!


    迈尔斯·弗朗索瓦又钓到一条鱼。他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原先还有水手对他担任水手长一职有些不快,但过了今日,他就是所有水手心中的英雄了。


    之前就已经炫耀过好几次,所以这会迈尔斯只是矜持地朝其他人点了点头。这会儿厨房已经忙不过来了,甚至有不少水手都加入了烹饪的行列。


    迈尔斯亲自将这条活鱼送去厨房,然后也不再去钓鱼抢风头了。他瞥了一眼甲板,发现今天过生日的那孩子正洋洋得意地与其他人打牌——明明一条鱼也没钓上,却表现得像是个中高手。


    那场面让迈尔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然后他离开了热闹的一层甲板,去另外一边透透气。


    他在这儿碰到了白橡木号的翻译,玛格丽特·科伊女士。


    “迈尔斯,听闻你今日可是让他们刮目相看。”玛格丽特笑着说,“怎么,突然想要大显身手了吗?”


    迈尔斯曾经是黑船的翻译,倒是与玛格丽特这位正式的翻译挺聊得来。他们聊到过各自的过去,比如玛格丽特那位死在海上的丈夫,比如迈尔斯那些不太合法的香料走私生意。


    最后,他们会感叹,森罗海果真包罗万象。


    迈尔斯心情也不错,他笑着回答:“只是被那些年轻人起哄罢了。”


    他们随意地聊着,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将要抵达的西岛。


    “我曾经在西岛住过一阵。”迈尔斯说,“在那儿钓到过一条八十公分的大鱼。”


    玛格丽特先是夸了一句,随后忍笑问:“除此之外呢?”


    迈尔斯却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比起海上的岛屿,西岛更像是雾兰的一座城市。”


    “这话怎么说?”


    “海上的这些岛屿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西岛却没有。你应该知道西岛发生过什么事,玛格丽特……在那之后,西岛就被剥夺了拥有自己姓名的权力,成为了一个附庸。”


    玛格丽特微怔,随后想起了西岛发生过的事情——那场惨痛的献祭。


    “所以,西岛更像是波尔普恩的西城区。”迈尔斯接着说,并且顺口说出了自己听说的一个消息,“据说波尔普恩家族在那件事情之后接管了西岛,但是现在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却是布卢默家族。不知道现在西岛究竟属于哪一方。”


    “看来现在的西岛也有些混乱。”


    “是啊。”


    “……不过,西岛原来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夜色已深,狂欢的生日宴过去之后,徒留下甲板的一地冷清。杜尔米坐在桅杆上,疑惑地询问脑子先生。


    “这谁知道呢?”脑子先生回答,“毕竟那已经太遥远了。”


    “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脑子先生大概是翻了个白眼,他说:“这就得问那群【时历】的信徒了。”


    “【时历】?”


    “您以为,人们究竟是如何解决那桩献祭的?”脑子先生的语气中蕴藏了一种轻微的冷意,“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的信徒,眷者或是使徒……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波尔普恩家族原本就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关系不错。”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解决了这件事情。从根本上解决。他们在时光的走廊之中剔除了这个故事。”


    杜尔米怔住了。


    “在发生了那种大事之后,西岛如何能恢复以往的生机呢?根本不可能。人们只会对此地避而远之,毕竟这里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凶宅都无人问津,更别提一整座岛屿了。”


    “……可现在……”


    “是啊。可现在,西岛仍旧是繁荣热闹的西岛。为什么?因为人们死过一回,然后又活了过来。”


    明明脑子先生没有明确说出完整的真相,但杜尔米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上在起鸡皮疙瘩了。


    他连忙问:“等等,请您再说仔细点。什么叫做‘剔除这个故事’?”


    “杀死这段历史、更改这个故事、重写这些过往、覆盖这些记忆……”脑子先生随口说出很多种说法,“随您怎么理解。简而言之,那位大人物编织了一段新的历史;在那段历史之中,献祭没有成功、人们没有死去。”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如果【时历】是这样的力量,那是否意味着,他有办法改变父母死亡的历史?


    “……容我提醒。”脑子先生突然语气古怪地说,“无论您是在想什么,我都得说,那应该是不现实的。”


    杜尔米凝视着静谧的海洋,沉默片刻,然后问:“为什么?”


    “我对【时历】的力量没那么了解,不过我有个朋友信奉【时历】。您知道的,就是劳伦特那家伙。从他那儿,我倒也的确听闻了一些关于时光的事情。”


    杜尔米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告诉我,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譬如西岛这事儿,即便那位大人物亲手替换了这段历史,但谁都知道,西岛发生过那样惨痛的事情。


    “或许那位大人物可以将一切都遮掩得干干净净,或许他将这事儿流传出去,就是为了告诫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是的,如今的西岛一片祥和,但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死亡是不可更改的。”


    “因为更改的只是历史。你可以认为如今生活在西岛的那些人,他们只是一些影子、一些幽灵,一些早已死去但仍旧徘徊不去的鬼魂。他们活在那位大人物帮他们安排好的历史之中——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层域之中。”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又沉默了。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或许【时历】的力量可以让他的父母活过来,但那只是力量伪造出来的某种假象。虚假的东西取代了真实的东西,他真的甘愿如此吗,在他能同时望见真实与虚假的情况之下?


    父母的死亡仍旧发生过,动手促成此事的人既然可以做成一次,那就能做成两次、三次。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找到真相……但即便他能够找到真相,父母的死亡也已经发生过了。


    杜尔米有一瞬间的颓然,随后他让自己振作起来。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比最糟糕的时候好得多了。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放在脑子先生诉说的这个情形之中,思索着这份力量的影响。


    随后他才是真正吃了一惊:“等等,这样的事情……”


    “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是最后一次。”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这一点您没想错。”


    “那这个世界的历史……”杜尔米茫然地喃喃,“得有多混乱啊。”


    那些发生过又被消弭痕迹的历史、那些流传过却又失去根基的故事、那些存在过却又逐渐散失的身影……那些若有若无、影影绰绰的过往,却共同组成了世界的一部分。


    为了震慑宵小,那位大人物才让西岛的事情流传出去。


    那么,又有多少事情没有流传出去?甚至从未有人知晓,就已经失落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杜尔米一瞬间甚至动摇起来,他思考着自己知晓的历史——接着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晓什么历史。


    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原先就隐没在一片深暗之中。


    人们知晓神话、知晓神明,人们知晓曾经世界被黑暗覆盖、知晓如今日光却照亮人世,人们知晓海洋曾经被雾墙分割、知晓如今谢兰与雾兰隔岸相对,人们知晓曾经群雄逐鹿战争不断、知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


    ……其他呢?


    杜尔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历史。


    他想到西岛的故事与磨难。这已经是被替换过的历史,可要不是他出发前往雾兰、要不是白橡木号不巧需要停泊在西岛、要不是脑子先生顺口提及那段往事,那杜尔米甚至连这张假面都不曾知晓。那原本就不是他会抵达的层域。


    他想到前不久碰见的那位磨镜匠人,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对方来自哪个时代,甚至连个猜测都想不出来——一定是个古老的时代,可古老的时代那么多,如何分得清呢?


    他想到更久以前,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碰到的那位狮子先生。濒死的狮子说他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可这又是哪个治世呢?人们只知晓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一位治世者。


    他想,图书馆里或许有一些记载,但那也是不够全面的。因为神明的力量遮掩了许许多多的过往。


    倒不如说,恰恰是这些力量使世界变得乱糟糟的。


    “当然混乱啊!”脑子先生理所应当地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您以为其他神明的力量没有搞乱这个世界吗?从来都是如此的!”


    虽然他的语气颇有些理直气壮,但海沃德·诺伊斯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闻此事的吃惊。那时他甚至比【白日梦】先生更加震惊一些。


    那时他向自己的老朋友追问:“那谁还搞得清,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面?”


    “老实讲,很难搞得清。我们只是知道这种情况存在。”


    “……那历史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历史只是记录,而不是事实。我们一直都在从记录中寻找真相。”劳伦特说,“这就是历史。”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对着面露惊异的【白日梦】先生,同样说出了这句话:“这就是历史。”


    第120章 太吓人了


    杜尔米的生日一旦过去,这一年也就将要过去了。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


    自从脑子先生跟杜尔米说过“历史”之事后,杜尔米就开始琢磨自己记忆之中那些历史存在的痕迹。


    奥尔德斯治世自然是他最清楚、最了解的,因为这恰恰是他身处的一个时代。这是雾兰被发现之后,人们纷纷踏上征程、开拓新大陆的时代。


    除此之外,杜尔米知道的还有法涅斯王朝,或者说,法涅斯治世。【时历】的信徒通常会使用“治世”的说法来称呼法涅斯王朝,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确以某种方式,彻底地统治了那个时代。


    杜尔米的父亲恰恰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耳濡目染之下,杜尔米对那个时代倒也知晓一些事情。比普通人多,比专业学者少。


    更往前,就是赫米什王朝所在的第三神历了。他与赫米什的接触转瞬即逝,但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近乎梦幻的印象。但那其实与历史无关,在他真正与赫米什对话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没听闻什么历史故事。


    他只知道,在第三神历之时,赫米什统治着森罗海的中央区域。


    第三神历一定早于法涅斯王朝。杜尔米琢磨着。法涅斯王朝又一定早于奥尔德斯治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有赫米什王朝统治了广大的森罗海,那为什么那个时候人们没有发现雾兰大陆的存在?


    赫米什位于如今的中轴区域,往西是谢兰、往东是雾兰。这两块大陆与赫米什王朝之间的距离是差不多的。


    难道那个时候的造船技术还不足以支撑完整的一段远洋航行吗?但既然有赫米什存在于中轴这片地方,其统治也遍布不同的海岛,那人们完全可以一点一点探索海洋的边界与世界的尽头吧?


    那个时候的人们就不想探索海洋吗?


    明明赫米什呈现出来的形象是十分积极进取的,却偏偏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辽阔大陆……这也太矛盾了吧?


    杜尔米发现自己好像又无意中发现一个秘密。


    但这个世界的秘密那么多,发现其中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意外。而且,杜尔米已经习惯了一件事情:这世上的秘密,大多都与那些神明的力量有关。


    他很快就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杜尔米可不习惯用那些复杂深奥的问题折磨自己的大脑。他觉得那是【星群】的信徒才会做的事情——探知这个世界上留存的隐秘。不过,说起来,上次脑子先生是不是让他别去想什么隐秘不隐秘的?


    他兀自琢磨着。


    今日的外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即将抵达西岛,杜尔米总疑心一切都过于风平浪静了。海洋静悄悄的、梦境也静悄悄的,就连最近的《一日》都没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杜尔米却觉得无聊。他觉得长期的远洋航行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事情。他已经有外域给他解闷了,但还是觉得无聊,那其余人该会有多无聊呀!


    于是他又一次去聆听耳畔的窃窃私语,并且挑一些跟他们聊天。


    “……月影……”


    “对了。”杜尔米喃喃自语,“不知道鱼头人号怎么样了。他们能坚持到雾兰吗?希望鱼头人先生能活下来吧。不过森罗协会难道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他们竟然与佞神暗地里合作……【海镜】就没什么意见吗?”


    “……没有……不、不会……”


    “这么说也是。高高在上的正神才懒得理会微面者的顾虑。再说了,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肯定没有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那么厉害、那么强大,所以拿那群白袍的家伙也没什么办法。”


    “……记忆、嘿嘿……记忆,我想起来了,一直都在……对,没有忘记……”


    “记忆!”杜尔米突然惊叹了一声,“森罗协会好像就掌握了记忆的某种力量,当初那位鱼头人先生说过,要杀死我的一部分记忆。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杀死我的记忆,那位女士就直接杀死了我……唉,我怎么这么容易死啊。”


    “……死亡,来自于,生命的恩赐……”


    “这话倒也不算错。毕竟没有生命怎么能领受死亡呢?我死了然后又活了,我活着然后又死了。要是我也是一段历史,那我绝对是真真假假,让任何研究者都说不出个名堂来啊。”


    “……你是谁、是谁……”


    “呃,小说家先生,您又来了?”杜尔米悻悻,随后又理直气壮地絮絮叨叨,“其实我就是随口一问,您真不必当真。再说了,您能不能多写点小说啊?别琢磨我是谁了。我就指着您的小说过日子呢!”


    他就这么自顾自沉浸在与世界的呓语的对话之中。要是有什么人不巧踏入此地,发现他正对着沉寂的空气自言自语,那多半会以为他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可是……唉,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疑心那些窃窃私语是响在他的大脑之中,只有他能听见、其余人却听不见。


    随后他又想到【无人知晓】女士提到过雾兰的神殿,于是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人与自己一般疯狂,就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啊?哈哈哈哈!”他突然被一句呓语逗笑了,“真的吗?别开玩笑啊!”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瞪圆了,惊讶地凝望着停滞的空气,他兴致勃勃地说:“不可能吧?别骗我啊?真的假的?有什么证据吗?”


    他这么一叠声发问,说不定都要把对方吓跑了。可他的确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回答了他。


    “……当然没错……就是这样……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女人!”


    杜尔米笑得开怀,他说:“我倒不怀疑有神明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可这有什么意义呢?让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历史、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也突然隐没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杜尔米觉得男人莫名其妙变成女人这件事情挺好笑。但竟然是历史的变更带来了这样的笑话?这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不清楚历史究竟是如何变更的。不过,倘若是命运的话,那么任何一丁点儿小的浪花,都能在河流的尽头激起一阵激烈的波澜。他清楚这一点,就像他清楚那两粒豆子之于大鱼和小鱼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的变化。譬如他/她母亲备孕的时候,不小心多喝了一杯牛奶或是果汁,然后——嘭!他就变成她啦!


    况且,西岛上的人们连死了都能重新变成活的,那男人变成女人又有什么稀奇的?


    他猜测类似的情况恐怕不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郁闷。


    他以为这个世界应当是清晰明朗的、应当是敞亮透彻的,就如同白日那般轮廓分明。可实际上呢?这该死的世界竟然是晚上外域那样的,全是乱七八糟、混乱模糊的碎片!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开门就大步往外走——当然走之前他确认了一下外边的幽灵船没消失,所以没有再次一头栽进森罗海里。


    他走到甲板,探头一望,发现外头没有脑子先生,但是聚满了水手的幽灵。


    不久前这些幽灵还聚在甲板上笑容满面地钓鱼,如今却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在甲板上逡巡不去。


    杜尔米现在已经没那么无知了(虽然还是很无知),他知道外域意味着某种白日不可能展现出来的可能性。他知道,这意味着死亡又要在白橡木号上大驾光临了。


    于是他走过去,倒也不那么稀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没有哪怕一个幽灵理会他。


    杜尔米就悻悻说:“要不是我,你们可找不到钓鱼的理由——所以,别这么安静嘛。”


    隔了片刻,其中一个幽灵飘荡了出来。杜尔米盯着瞧了一眼,发现又是那个名叫奥斯的水手。他与奥斯大叔挺有缘分,当初白雾袭来的时候,他就是瞧见了奥斯的幽灵;如今又是他。


    当然啦,他都瞧过那么多次劳伦特·霍索恩的尸体,所以瞧见水手大叔的幽灵也不算奇怪。


    外域呈现了许多人的命运,而许多人的命运或许就是注定的死亡。


    杜尔米挺自来熟地往幽灵奥斯身上一靠——但那毕竟是幽灵,所以杜尔米差点跌了个跟头。他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好奇地问:“大叔,这回你不会把我当成那个死去的学徒了吧?”


    奥斯的目光浑浑噩噩地定格在杜尔米的身上。他此前疯过一次,前几天又大笑着醉了一次,如今他又成了幽灵;可死亡与疯狂、与酒醉有什么区别呢?都不过是将人变成非人。


    奥斯没有回答,于是杜尔米又打量了他片刻功夫。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奥斯手臂的文身上面。


    那上面有一枚金币,与一根大腿骨。


    奥斯曾经在许多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文身。这些水手的文身记录了他们过往的经历,或是辉煌、或是刺激。不管怎么说,平庸无奇的经历是不值得特地文身的。


    杜尔米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然后忆起这些文身的来历。虽然当时杜尔米没留意,但锚点会帮帮忙,就好像文字总是能记录一本小说的所有细节,哪怕读者都不记得了。


    金币文身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在西岛附近发现一艘沉船,并且在上面收获了许多金币。不过没人提到过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点,恐怕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纵横二十年,经历总归精彩纷呈。


    腿骨文身则是因为白橡木号跟卡明的黑船的冲突。奥斯砍断了卡明的大腿骨,于是特地拎着这根大腿骨去找纹身师。


    他是在西岛文身的。


    这其实也很正常,西岛是一座大岛,自然是许多水手常去的地方。但在他们即将抵达西岛的此时此刻,杜尔米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这一定是白橡木号的问题!


    ……现在杜尔米已经不知道,是混乱不堪的外域更吓人,还是走哪哪儿出事的白橡木号更吓人了……


    杜尔米发现自己没法从这些水手幽灵这儿获得什么信息,就打算去别的地方逛逛,结果一扭头,就瞧见失魂落魄、憔悴不堪的劳伦特·霍索恩背负着一个巨大的停转的钟表,面无人色地站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场面可把杜尔米吓了一跳。刚刚他跟奥斯大叔唠嗑的时候,劳伦特就一直站在背后看着他?


    ……看吧,白橡木号可太吓人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