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来回往复
“……真是麻烦您了,花匠先生。”
凶神恶煞的壮汉们倒了一地,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抱着头,目光交换之中满是张皇与惊怒。
他们这是招惹了一个怎样的人啊!
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只是随便地摆了摆手,身旁就出现了——突然冒出了!——一个提着染血的砍刀的男人。而他喊他什么?花匠!
这个奇怪的花匠只是沉默地瞧了瞧他们,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地,他就把他们所有人全都打倒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脖子一凉,是那把刀划过他们的脖子,带着一缕过往残留的寒意,只是这位花匠没真的用力、没真的划过去,所以他们才留了一命。
“别这么不礼貌。”杜尔米溜溜达达走到为首的那个人跟前,然后居高临下地笑眯眯地说,“明白吗?如果是我不巧闯入了你们的地盘,那么我道歉;可如果是你们不够礼貌,那么——”
“我们道歉!我们道歉!”
该死,竟然是神秘侧的疯子!
这个人疯狂地在心中咒骂着,却不甘地心想:可既然这个家伙来自神秘侧,他却还要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地出现在弗拉格街区,好似他真的是个凡人一样。
这年头,神秘侧的疯子果然越来越疯了!
杜尔米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当这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他还一脸发懵的表情。
“为什么这种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我只是正当防卫吧?是你们先挑衅我的。而且,这根本也算不上是一顿毒打吧,让你们在地上躺一会儿也算打架斗殴了?”
真是强词夺理理直气壮啊。可他来自神秘侧,可他掌握那种神秘莫测的力量——那种人们怎样都不可能想见的疯狂力量。因此他们只能承认,是自己过于嚣张所以撞上了铁板。
“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我来调查裘德·亚历山大的死。”杜尔米又说,“所以,你们这是……?”
为首的那个男人也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往身旁的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们带着东西先离开。他瞄着杜尔米的动静,看杜尔米没什么反应,连那个诡异的花匠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识时务。
“您可以喊我麦克。我是附近麦克帮的老大。”麦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恭敬一点,但他说的话仍旧显得生硬——可能是他太习惯用一种嚣张而非礼貌的语气来讲述自己的来历,“……您是侦探?”
“对啊,我是侦探。”
……哪个侦探跟你一样到处乱窜想怎么调查怎么调查,不提前了解一下这地方的情况吗?!麦克暗自咒骂。结果好了,死了一个人,警探们来来去去也就算了,还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侦探!
哈,侦探!你有本事对着刚刚那个奇怪的花匠手里的砍刀再说一句自己是侦探——哪门子的侦探是这么查案的?提着砍刀说“真相是什么?不说出来就宰了你们”的那种侦探吗?
杜尔米又问:“麦克帮?”
麦克下意识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犹豫地问:“可是……我是说……您对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一无所知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对啊。不过现在问你也来得及吧?对了,你竟然还是这个帮的老大?”
麦克:“……”
他也接触过一些神秘侧人士,这年头神秘侧人士也没那么神秘。人们都以为这些神秘侧人士就足够古怪了——可是,这臭小子真是他接触过的最离谱的家伙!
麦克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说臭小子,一边在面上恭恭敬敬地讪笑:“当然、当然,我这就跟您讲讲。”
弗拉格街区占地面积庞大,说是街区,但其实占据了好几条庞大的街道,甚至还有自己专门的一条商业街。这地方当然拥有自己的社区生态,以及,帮派。
本地的普通人一般不怎么接触到帮派,对他们来说这就跟寻常人没事不会跑到警局一样。在这个混乱的街区之中,帮派们一边更多地压榨普通平民,从事一些非法生意,再从商户头上收取保护费,另外一边也维系着街区表面的和平。
所谓“表面和平”,意思就是街区内部的一些暴力冲突被控制在帮派范围之内,大多数时候不会涉及平民。
弗拉格街区拥有三个大型帮派,各自占了一条街;还有无数小型帮派,多数都是依附于那三个帮派之下,麦克帮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左右看看,“这条小巷子就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在这儿做什么生意?合法吗?”
麦克无言了一瞬,然后说:“我就那么十几个兄弟,先生,我们没那么大能力。我们不做杀人越货的生意,也不会欺压平民。我们主要是给上头的那些大人物干活。”
杜尔米盯着麦克,很怀疑这话里头的水分有多少。
麦克又说:“至于这地方,没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负责这地方的……那话怎么说来着——清洁卫生。”
……这年头,帮派负责搞卫生吗?
不过杜尔米明白了麦克的意思。
麦克帮里头的人,基本就是朱利安·邓莫尔与裘德·亚历山大提到过的,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他们不愿意去做那种沉重繁琐的体力活,也很难找到超出他们知识水平的正经工作,所以就选择混迹帮派。
他们可能是给上头老大跑腿干活,也可能在火拼的时候出一把力,偶尔说不定还会做点正经事儿——比如在这儿维护社区的“清洁卫生”。
当然了,在弗拉格街区,他们一定是嚣张惯了,其余人瞧他们成群结队,肯定也不敢招惹他们。可要是出了这个街区,他们就如同淹没在灰烬之中的一粒尘埃,几乎微不足道。
麦克可能有些见识,所以干脆找了几个兄弟,牵头成立了所谓的麦克帮。瞧他们竟然还亲自过来打扫卫生,杜尔米疑心他们甚至没个正经活动场地。
杜尔米就问:“所以,你认识裘德·亚历山大吗?”
“当然。”麦克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挺有名的。”
从麦克的嘴里,杜尔米听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关于裘德·亚历山大的故事。
裘德自小就生活在弗拉格街区,因为头脑聪明,尤其精于算数,所以他父母一直想让他好好上学,争取做一名大数学家——实际上,后来人们也是这么称呼他的,尽管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数学老师。
但上学就需要钱。可能是因为成绩一直很好,所以裘德十几岁的时候颇有些心高气傲。他对他父母说,他有办法给自己挣到学费;最后,他真的做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他现在简直像是在听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裘德·亚历山大——那个数学家、那个侦探、那个曾经白橡木号的领航员——竟然还拥有这样一种故事。
麦克回答:“靠赌钱。”
杜尔米怔住了。
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们当然开设了地下赌场,这是他们赚钱的重要来源之一。有人在这里散尽家财,也有人在这里满载而归。
“裘德真的是个天才。”麦克不无羡慕地说,“他算牌的能力比那些出千的老手还厉害。他不玩普通的赌局,他只玩那种——您听说过吗?艾顿牌。”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可是我听说裘德为了给他的父母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钱,甚至还卖了房子?”
“是的、是的。”麦克回答,“这您可就找对人了,要是您找别人,他们肯定不知道里头的事情,可我刚刚巧巧活了这么多年,听闻了不少故事!”
他的语气还挺骄傲。不过在弗拉格街区,混帮派也能安安稳稳到现在,麦克恐怕的确有几分心眼。
他说:“裘德那小子一开始在赌场里赚到了学费,就收手了。嘿,他还真愿意收手,要是我像他这么厉害,我肯定得在赌场里赚大钱。”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要不是后来他自己说了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他还在赌场里赚了学费!”
杜尔米靠在墙上,就这么听着他人讲述一个人的故事。
“后来他再进赌场,就是为了他爸妈的事情。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爸爸是个铁匠,他妈妈主要就负责铁匠铺里的各种活计。那地方烟熏火燎的,难怪他们要生病。
“这回裘德在赌场里赚大了,可惜还没把他爸妈的医药费赚够,就被赌场的人注意到了。”
杜尔米问:“他们觉得裘德出千?”
“不是。绝不是。”麦克直接否认,“可能他们一开始有点怀疑,但后来又觉得裘德是真有本事。他们关注到裘德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您知道当时有一场艾顿牌的比赛吗?”
杜尔米搜刮了一下记忆,然后摇了摇头。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完全不了解弗拉格街区的事情——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往日的生活与此地全无关系。
麦克就说:“其实是当时城里好几个帮派闹了矛盾,反正就是为了钱啊地盘啊之类的事情,也包括弗拉格街区的帮派。有人在当和事老,就说不如办一场比赛,在赌局上决定胜负。当然了,谁也不敢真的相信,只是表面上都同意了。”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他问:“裘德去了?”
“是啊,他那时候才二十几岁,就代表我们弗拉格街区去了。”
“然后呢?”
“他输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确实厉害,可他就是输了。他可能一辈子就输了那么一回。他要是赢了,他就是我们弗拉格的英雄,可他输了,那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街区里几个帮派的赌场都不对他开放了,因为他输了。而且,哪怕他输了,其他地方的赌场也知道他厉害,也全都不让他过去。最后他一时半会儿筹不到钱,就只能卖房子去救他的爸妈了。”
杜尔米以为这事儿、这经历也挺传奇。
可他一想到裘德·亚历山大的父母不治身亡,而连裘德自己如今也已经死了,随着过往一切的故事都灰飞烟灭,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叹。
麦克又说:“后来他就没怎么进赌场了,但他还是打牌,并且经常组局。人们都说他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比以前还厉害得多。我听说他还会去一些私人牌局充当牌手,也会赚几个钱,只是没赌场那么多了。”
数学家、侦探、赌徒、牌手。这就是裘德·亚历山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身份。
而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个身份,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杜尔米问:“你觉得,谁会想杀了裘德?”
“这谁知道!他几年前输了那场赌局的时候,都没有人想杀了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啊!结果到了现在,他反而莫名其妙死了,我们都觉得奇怪。但死就死了……没想到老子还得来帮他收尸……”
麦克又开始骂骂咧咧,但没敢多抱怨。
他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就说:“对了,先生,您是要调查他的死?那我给您提供一条线索!我跟您道歉,刚刚我实在不礼貌。”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小事一桩。”
……确实,至少那把砍刀没真的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可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什么线索?”杜尔米又问。
“真要说有什么人可能想杀了裘德……我听说最近上头出了一桩大事,有一个大人物死了,他们都在抢那个大人物剩下来的东西。地盘和别的什么就不说了,但听说有人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当做赌局的彩头。”
杜尔米愣了一下。
麦克说:“我猜裘德可能参与到了那种赌局里面?他可能赢了一些东西——某种重要的东西——然后别人为了抢这样东西,就把他杀了……”
可最近有什么大人物死了?还是一个帮派成员口中的“大人物”?
杜尔米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来一个名字:钱斯·加迪尔。
……这家伙的死可真是带来不少后续的麻烦。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思考了一下裘德之死与钱斯·加迪尔之间可能的关联。
这座城市看似广阔庞大,但或许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下,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同一场雨。
最后他说:“可是,这算不上一条有用的线索,压根就没凭没据。比如说,就算有人因此想杀了裘德,那到底是谁呢?”
麦克也无法反驳这话,毕竟他可说不出来一个真切实际的名字——一个嫌疑人。他又抓耳挠腮地想了想,就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他肯定跟裘德关系紧密。”
“谁?”
“我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但他是一个蛇头,您知道吗?他专门将那些好奇的人带去地下赌场,或者把人们拉进帮派,还会帮忙训练打手。”
杜尔米想了想。虽然没遇到过,但是他在小说里看到过类似身份的角色。于是他镇定地点了点头。
“人们喊他霍克。人们都说,裘德跟霍克是老相识了。”
杜尔米:“……”
霍克?
但这不是白橡木号的(前)水手长吗?
杜尔米一瞬间张口结舌——难道他作为侦探的调查过程,就是在一众似曾相识的白橡木号成员之中来回往复吗?
第302章 何去何从
水手长霍克。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几乎有点陌生了。
杜尔米走出小巷子,沿着弗拉格街区的道路往回走。
天气逐渐变得阴沉,空气中漂浮的水汽越来越多,预示着今夜终将抵达的一场暴雨。
……在白橡木号途径中轴的时候,许多水手都疯了。那疯狂可能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了一只可怖的怪物,也可能是因为中轴就是这样疯狂、沉寂、冷僻的地方。
后来,在离开中轴之后,这些疯狂的水手又都慢慢清醒了,好似疯狂从未来过一样;唯独只有一个人未能醒来——水手长霍克。
这位水手长曾经尽职尽责、严肃正经,可当他疯了,他也只是一个疯子而已。白橡木号将他留在了西岛,不知道西岛的死亡是否治愈了他,又或者将他彻底拉入疯狂的深渊。
杜尔米对霍克的印象,最终也定格在疯狂这个词上。
他仍旧记得,在霍克疯狂之后,霍克曾说理应是他来担任领航员,而不是裘德·亚历山大。在一支船队之中,领航员的地位天然崇高,因为人们依赖领航员来指引方向;而水手长终究未能跳出水手的范畴。
当时裘德对此并无反应,或许是因为他觉得霍克都已经疯了,懒得跟他计较,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问心无愧。
至于当时的杜尔米,他还是个小小的水手学徒呢,轮不着他来发表意见。他只是偷偷在心里好奇,不知道过往白橡木号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激烈的“职场斗争”。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恰恰是另外一桩死亡,让霍克与裘德再会。
麦克给杜尔米提供了霍克活动的范围,显然那都是帮派的地盘了。杜尔米对此还挺好奇的,不过他瞧了瞧时间,意识到白天可能没时间再去调查了。他得先带艾米回家。
……话说回来,为什么裘德与霍克,这两个在奥尔德斯治世还做着光鲜亮丽的体面工作,甚至可以说是受人尊敬的人士,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却都跟地下帮派扯上了关系?
新的治世对白橡木号的船员们一点儿也不友好!
好吧,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还当了传奇警长。这说明人的命运与故事终究来自人们自身的选择。
这就好像,裘德·亚历山大完全可以利用奖学金助学金的机会,或者依赖自己的数学天赋来寻找一位资助人,再不济甚至可以借钱上学;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赌钱。
对于生活在弗拉格街区、并且严重缺钱的裘德来说,或许那才是一条伸手可及的捷径。弗拉格街区为他展现了一条道路,而他最终未能跃出这片层域。
杜尔米回到了艾米那边,却瞧见在布伦达·戴维森含笑的注视之下,两个小女孩正在一起玩布娃娃。
“艾米?”他走过去问,然后又望向另外一个女孩,“……咦?”
杜尔米愣住了。
他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抵达利文斯通时遇到的那个报童。后来他听闻这女孩的父母烧毁了自己的房屋,连自己也跟着被火烧死了,而这个女孩的未来也不知何去何从。
她的名字是……对了,黛西。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黛西还活得好好的。
她衣着朴素,看得出来家境一般,但脸上带着一种深受爱护、因此天真烂漫的神情。艾米与黛西差不多年纪,但相比之下,黛西看起来大方开朗,而艾米就显得更加内向。
“我是黛西!”她甚至主动自我介绍,“你是艾米的哥哥吗?我在跟艾米玩!”
布伦达在旁边笑着解释情况。黛西跟她的父母也住在这栋房子里,但这对父母白日的时候要出门工作,他们不让黛西离开这栋楼,但允许她在楼里面自己转转。毕竟这孩子也十岁了,应该懂事了。
“所以我就让她来过来玩。”布伦达说,“不然艾米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无聊。”
艾米小声说自己并不无聊,她走到杜尔米身边,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问:“杜尔米哥哥,你有什么收获吗?”
杜尔米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些。不过呢,杜尔米哥哥应该带艾米一起去,那肯定立刻就能破案!”
艾米呆了呆,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杜尔米说这话是真心的。假设能瞧见人们的记忆的话,那么破案当然手到擒来。
“……破案?”黛西眨了眨眼睛,“是裘德叔叔的事情吗?”
怎么,这事儿连黛西都知道了?
黛西又说:“是妈妈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听说的。她跟我说,裘德叔叔总是去赌钱,迟早出事。”她很可爱但也很疑惑地皱了皱脸,又说,“可我觉得裘德叔叔是个好人,他还给我糖!”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他问:“总是去赌钱?”
布伦达也十分吃惊,因为她离开谢兰已经十年了,对于裘德的印象还停留在年轻时的记忆。她完全不知道,裘德如今已经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黛西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妈妈是这么说的。”
而黛西一家是裘德货真价实的邻居。这话可能有点夸大,但裘德赌博应该是确有其事。
按照麦克的说法,那些帮派的地下赌场都拒绝裘德的进入,他真要赌钱的话,那也就只有私人赌局。而这种事情就很难查了,并且参与者一定守口如瓶。
杜尔米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白橡木号的水手们还会警告他们这些小学徒,让他们别拿了钱就随便去赌场花掉;但如今的裘德可看不出来以身作则的模样。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裘德还参加了棋牌协会,那协会里的其他人会不会知道裘德的事情?说起来,昨天他们去棋牌协会的时候,好像就听裘德说有人输给了他。
于是,等他们回到普林克大街,杜尔米就趁着外域还没抵达的时候,赶紧——争分夺秒——去拜访了隔壁邻居。
“霍华德叔叔?”杜尔米说,“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霍华德·贝尔曼一脸迷惑地瞧着他,直至听闻裘德·亚历山大之死,他才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怎么会!”他惊叫着说,“裘德!谁会想要杀死他啊?他可真是个好人。”
在霍华德这边,杜尔米又听闻了关于裘德·亚历山大的另外一个故事。
裘德是在五年前加入棋牌协会的,人们都知道他手头并不宽裕,但他是个花钱随心所欲的人,不能说大手大脚,只是兴致来了就绝不看重钱财的数目,出手颇为豪气。
比如说,棋牌协会内部办比赛的时候,奖金与彩头大多是成员自己捐赠的,基本也是来自那些有钱人,而裘德却必定会跟着捐上一笔。有时候他能赢下比赛,把所有奖金都带走;但有时候他输了,他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笑着说恭喜。
再比如说,协会之前还未能拥有自己驻地的时候,总是在成员家里或者其他地方找个聚会地点,若是后者,那就多半要出点钱包场;而裘德就总是那个出钱的人,他找到的地方也总是符合人们的心意。
又比如说,裘德总是不吝分享他的牌技与经验,甚至还免费带几个学生。说不定也是当老师当惯了,所以他的教学水平还不错,让好几个协会成员都钦佩不已。
“我们还遇到过一桩事。”霍华德说,“是我们有次出门聚餐,碰上了裘德学生的父亲……你知道他是个数学老师吗?对,所以我们才喊他大数学家。而那个父亲对着裘德千恩万谢,说要是没有裘德,那孩子的数学成绩早就完蛋了……”
杜尔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类竟然能复杂到这个地步。
他喃喃说:“您这么说,我也觉得……怎么会有人想杀死裘德呢?”
“……他当然也有缺点。”霍华德又低声说,“他喜欢被人恭维,有时候也难免喜形于色。说老实话,我总能在协会内部瞧见不少人在那儿捧着裘德,围着他说一堆讨喜的话,有时候听了也觉得尴尬——比如说,他难道真的是什么数学家吗?
“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人都喜欢别人奉承自己,谁不喜欢呢?这甚至算不上什么缺点……可一个人会是多么仇恨另外一个人,才要痛下杀手啊。”
霍华德简直痛心疾首。看得出来,他对于裘德有着不错的评价。
一时之间,杜尔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作为领航员的裘德·亚历山大甚至没怎么参与水手们的打牌活动,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研究海图……是了,测算距离、研究地图,这算不算数学的范畴?
可到了新的治世,人人都说裘德是个赌鬼、是个赌棍、是个赌徒。他要么在打牌,要么在前往打牌的路上——真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样大!
杜尔米说:“或许,我们都不够了解裘德吧……”
他想,因为人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在弗拉格街区、在中学校园、在棋牌协会——在庞大的利文斯通,或许每一个人眼中的裘德都是不一样的,也或许裘德眼中的人们也是迥然不同的。
最终,他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么,您觉得裘德会不会参与那种赌钱的私人牌局呢?”他还是问得委婉,“那种牌局好像更容易招惹麻烦。”
霍华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默然片刻,最终低声说:“这得看……他们赌得有多大。”
杜尔米啊了一声,他说:“真有大到那个地步的赌局吗?”
霍华德简直哭笑不得地瞧着杜尔米,然后感叹说:“你父母真是将你保护得太好了。”
杜尔米无法否认这一点。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倒也没有那么无知,他只是没真的接触过而已。
……这就好像,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别人对神秘侧一无所知,而他自己反而是个神秘侧的大人物。可了解与接触这些事情就真的好吗?
霍华德也没有责怪杜尔米的意思,他只是说:“我参加的这个棋牌协会是不赌钱的,只是偶尔办些比赛罢了。当然,有些人可能觉得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可我是情愿不去参加的。”
他这话就已经明示了。他又说:“你这是在调查裘德的死吗,杜尔米?”
“是啊。”杜尔米回答,“我想当个侦探……其实我还想跟着裘德先生学一学呢,结果他就这样被人杀害了。我想,要是我能查出真相就好了。”
霍华德笑了一笑,很难说那是对于杜尔米的雄心壮志的鼓励,还是对于裘德的死亡的感叹与伤怀。再一想到坐在眼前的杜尔米的父母也是不久前不明不白地死了,他难免感叹世事变化。
“我听说过一个人。”霍华德说,“有人来找过我。我是说,拉我去参加那种赌博。我猜协会里不少人都被找到过。”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起来。
霍华德又说:“我当然拒绝了,我家庭圆满、收入稳定,想打牌也能正常来一把,何必去那种地方。但一定有人心动了。后来他们还不死心,还想让我去参与。我听说了一个名字。”
……霍克。杜尔米默念。
“霍克。”霍华德说,“因为头一个发音跟我的名字一样,所以我现在还记得这个名字。”
杜尔米点点头,赞叹说:“少有您这样坚定的人。”
“那是因为我年纪大了。”霍华德笑了起来,“况且,我可不想让我亲爱的艾米莉亚伤心。”
杜尔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华德又说:“我听说了一些事情。这个霍克会组一些私人牌局……你可以说他是个大赌棍,也可以说他是个庄家,只是没开赌场。他主要办的就是艾顿牌的牌局。不知道他哪来的名望,人们都相信他能确保自己赢来的钱不出问题。”
这是因为他背后有城里好几个地下帮派的支持。杜尔米暗自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混得风生水起。
但如果真的“不出问题”,那么裘德的死是怎么回事?与那些私人牌局无关吗?
更多的事情霍华德也不知道了,毕竟他没有真的去过那些地方,只是年岁大了,就见多识广。
霍华德看杜尔米仍旧好奇,也忍不住提醒他:“你现在可也是他们眼里的香饽饽,杜尔米,你平常得注意点。”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当然!他们那群人,恐怕对你手里的财富眼馋得很呢。”
杜尔米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如今他可是巨额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了,恐怕有的是人想从他手里骗钱。只是他父母出事的消息还没有真正传开,所以暂时还没那些不长眼的人凑过来惹人烦。
要说偷盗抢劫是违反法律的话,那让他沾上点赌瘾,然后合理合法地从他手里拿钱,那可是再规矩不过了。
杜尔米咧了咧嘴,多少带着点无语和气愤,不禁感慨说:“与钱有关的事情,还真是麻烦。”
然后他突然愣了愣。
……图雅?
第303章 手下败将
他一定是在做梦。
他梦见群山簇拥、俯瞰海岬的城市。他梦见雨水从高空下落,坠在城市的每一块石头上,留下一点零星的痕迹。
他梦见无垠广阔的海底废墟。他梦见冰冷的海水自世界的尽头汹涌而来,仿佛无穷无尽,将一艘船都彻底淹没。
他梦见一条长长的、静谧的漆黑走廊。他梦见嘈杂的呓语、无声的凝视、静默的呼吸、可怖的怪物。他梦见疯狂。
他梦见波浪、阳光、金币、船桨、窗户、岛屿。
他梦见海图、青豆、甲板、纸牌、筹码、赌桌。
他梦见一个故事。
……他翻了个身,于是又梦见另外一个故事。
他梦见自己是个水手,踌躇满志踏上一艘船。他听闻船长是个极其幸运的人,那么想必他也能沾染这份幸运。可即便是梦里,好像也有某种冷冷的声音提醒他——你只是个赌鬼,哪来的幸运?
可他们就这么启航了。一年、两年。他梦见辽阔的大海、寂寥的旅途,他也梦见陌生的城市、呼喊的同伴。
接着,他梦见可怕的怪物——多么可怕!长着角,古老的沉眠的怪物!
那疯狂从此便伴随着他,在他每一个夜深梦回的惺忪之中折磨着他。他永远忘不掉……是了,他永远忘不掉!
但他只是在做梦。在梦里,他甚至能好奇地望向那一只怪物。他以为梦境保护着他,他以为梦境只是虚假的、做作的,只是停留在他自己脑子里的幻境。可他还不知道,梦境只是另外一个天地。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那只怪物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先生。”
有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哦,他也曾经有那般年轻的时候,可是那是往日了,远得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若是可以,他情愿自己如梦中那般出海远航,而不是留在这座庞大却静谧、广袤却死寂、热闹却无声的城市之中。每一个人走过他的生命,或许未有任何一个,能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先生!诶呀,您还在做梦呢。”
霍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果真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梦中怪物带来的片刻惊悚。因此他恍惚地说:“怪物……”
“什么?您梦到了怪物吗?不会是白橡木号遇到过的那一只吧?但是,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您好不容易在这个治世重新拥有理智与清醒,可别让自己再发一次疯了!”
白橡木号。这个词在他的心中激起一阵难以形容的烟尘,好似死亡、好似回忆、好似生命。
他想,说到底,他梦见一艘船。一艘令他魂牵梦萦的船。
“……先生?还没醒吗?好吧,这里原本也就是您的梦。不过,现在还能看见清醒的水手长先生,真是令人万分欣慰。我还以为您会永远成为西岛的亡魂……或许也的确是,只不过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真想永远沉浸在那场美梦之中。
……可这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实在是打扰了他的梦境!难道这家伙没个自知之明吗?人怎么能跑到别的人的梦里这样自说自话!
霍克皱起眉,严肃地问:“你是谁?”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在水手学徒和新手侦探之间选了一下——不对,等等,他已经不是学徒了,他已经是正式水手了;可是这该死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甚至抢走了他的水手证!
最后他悻悻说:“我是个侦探。”
“……现在的侦探会跑到别人的梦里进行调查吗?”
“呃……”杜尔米尴尬地咧了咧嘴,同时振振有词地说,“只要能查出真相,什么法子不能用?”
那万一侦探就在梦乡之中跟凶手狭路相逢呢?神秘学侦探怎么不算侦探了!
看得出来,霍克肯定也接触过神秘侧人士。这年头人们都接触过或者听说过,毕竟许多事情都愈演愈烈。可——在梦中遇到一个声称自己是侦探的神秘侧人士?你们神秘侧这么不讲究吗?
就连利文斯通的警局也只是偶尔用用【奇迹】的力量。可出没于人们梦中的侦探,难道是深受【梦钥】的眷顾不成?
霍克陷入了意料之外的遐思之中。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的梦境,他当然永远思绪纷飞。窗外,景象或是化作海洋、或是变作城市,或是热闹的赌桌、或是冰冷的悬崖。
他问:“你来调查什么?”
“裘德·亚历山大。”杜尔米说,“你知道他死了吗?”
窗外一瞬间出现了一艘船的模糊剪影,随后是一阵凌乱的破碎的画面,最终定格为一张简朴的艾顿牌。
“……是。”霍克说得很慢,就像是在仔细整理自己的记忆与故事,“我知道他。”
杜尔米一边听,一边遗憾自己没将艾米带过来。如果艾米在,那么记忆的力量就可以立刻从霍克的大脑之中得知实情。
但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说艾米马上要去上学了,基础知识却还是太差,所以傍晚之前就说晚上要给艾米好好补补课——哎呀,艾米,还是好好学习吧,别想着当什么大侦探了。
至于杜尔米?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学习的年纪,是该拼搏事业的时候了。
……嗯嗯,比如在梦里当侦探。
霍克说:“他是个艾顿牌高手,所以常来我这里打牌。”
窗外一片混乱的人群与牌桌之中,终于出现了裘德·亚历山大的身影。在牌桌之前,裘德的表情变得更加傲慢、更加自信,同时也更加张狂。
杜尔米发现,霍华德叔叔口中那个赢了牌挺高兴但输了牌也无所谓的裘德,在真正赌钱的牌局之中,却显得更加轻狂自傲。他会嘲笑那些输钱的赌徒,也会在自己输了的时候懊恼地摇摇头。
“他总是赢多输少。”霍克又说,“但赌场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标志、一个样本——用来证明赌场确实能让人赢钱。”
这是杜尔米没有想到的。不过仔细一想,他也能够理解:人们难道还真以为自己能从赌场赢到钱吗?只是赌场从他们手里赢钱罢了!
杜尔米问:“你知道最近有什么人看裘德不顺眼吗?”
“那太多了。”霍克想也不想就回答。
窗外的景象随即变化,出现的都是裘德大笑着赢了钱,将所有人的筹码收入囊中,而同桌的其他人脸色铁青、目光闪烁的场面。
杜尔米看了简直叹为观止。
他突然意识到,裘德这样的做派在赌场可能不怎么受欢迎。这是个自傲的人,同时却又十分看重金钱。
要是在棋牌协会,人们打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那么输赢也就没那么重要,甚至还会钦佩裘德的牌技;可在真正的赌桌上,人们都钻进钱眼里,要是输急眼了,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譬如说,像裘德那样在棋牌协会出手豪气、大方买单的行为,听起来是挺受欢迎的;可要是在赌场呢?在其他赌徒眼里,裘德花的钱根本就是他们的钱!
杜尔米不禁皱了皱眉,他感觉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要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没有嫌疑人,而是嫌疑人实在太多了!
他想将范围进一步缩小,于是问:“那么,昨天裘德来你这边了吗?”
“昨天?”霍克茫然地想了一阵,然后回答,“他来了。”
随着霍克的回忆,他的梦境也发生了改变。人的大脑是奇妙的,能记住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能忘记性命攸关的大事。只是在梦中,一切回忆就好像碗底的一粒米那样清晰可见。
于是杜尔米望见了昨日霍克关于裘德的所见所闻。
裘德是下午三点抵达牌局的,这地方在一家咖啡屋的二楼,看起来雅致又普通。霍克就负责在这儿照料他的“顾客”。这里一共有三张牌桌,另外两桌已经热火朝天,还有一桌正巧就在等裘德。
“裘德!终于来了,可真是让我们好等。”
“遇上一个案子。”裘德随口说。
杜尔米站在牌桌边上,没人注意到他,仿佛他是一抹幽灵、一缕游灵;但他却盯着裘德低声说:“之后你自己就成了一桩案子。”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是因为这算是一个冷笑话吗?
其他人没有追问裘德究竟碰上了什么案子,只是催着裘德抓紧时间来打牌。当然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可能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他们把自己的钱全输光了。
杜尔米着重瞧了瞧这桌上的其余三个人。一个老头,看起来笑眯眯挺和蔼的,但输了钱之后脸上笑容就没了;一个年轻人,输了钱之后脸色煞白表情懊丧;还有一个女人,输了钱之后看着还算平静,但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以杜尔米博览推理小说的经验来说,他觉得这三个人好像都挺可疑的……
老头可能无所顾忌,于是决定杀人;年轻人可能冲动莽撞,于是痛下杀手;女人可能情绪上头,于是彻底失控。
而且裘德还十分大方地请这三人包括其余两桌的牌友们一起喝了杯咖啡,那副大方体贴的模样,看起来就更容易让人心存恶意了。
不过,只是因为下午打牌输了钱,人们就会真的亲手杀人吗?
那个老头说:“裘德,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来以后可不能跟你同桌打牌,实在是算不过你。”
那个女人说:“我一早就听说了!可惜还是不信邪,这下只能认命了。以后得避着裘德走。”
那个年轻人说:“这下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输光了!回去估计得被我爸妈揍一顿。”
这话让其余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是好了一些。
裘德却看起来很随便地说:“的确如此!我可是个数学家,对吧?之前还有人不相信,硬是要跟我赌,说他自己能算出来,最后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钱都输光了——我还特地给他留了个硬币,让他能找辆马车自己回家!”
杜尔米猛地一怔,脱口而出:“这是谁?”
然而这场梦境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迎来一阵毫无意义的波澜。
显然,梦境的主人霍克也并不知道裘德所说的人的身份。说不定他们还怀疑裘德说的是真是假。
可杜尔米却想起自己去往棋牌协会的时候,想起他在这个治世听闻裘德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他能算出来的,可他自己算错了、输给了我,我能怎么办?”
有多少人可能因为一场牌局的输赢、一次赌博的胜负,而最终痛下杀手?
在杜尔米如今对于裘德的全部了解之中,他以为最有可能带来死亡的,反而是裘德为帮派办事的那一次赌局。他输了,所以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可能为了泄愤就杀了他,毕竟这是真的损失了利益。
可既然当时裘德没死,那么他如今也不至于为了这桩事重又送命。
那么,在裘德日常生活之中,他还能碰见什么杀机呢?
弗拉格街区?在那儿,裘德是个老师,是身后有帮派势力若隐若现、因而被人疏远的存在。棋牌协会?在那儿,裘德是个受人尊敬、牌技出众的协会成员,他出手大方,别人占他便宜还来不及,哪会想要杀了他。
在霍克的牌局?在这儿,杜尔米也瞧不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深仇大恨。这里的牌局的确不太正规,但人们也很少真的会将全副身家扔到这样的赌桌上。杜尔米以为他们输了也只是懊恼,然后避开裘德;说不定还要从裘德那儿学几手技术。
之前麦克所说的“大人物”的遗产之争?但很难说这件事情跟裘德到底有没有关系,况且如果真的是钱斯·加迪尔,事情还没过去几天,连警局与太阳教廷也仍在调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开始争夺遗产?
跟杜尔米有关的事情?这的确有可能,杜尔米想到裘德或许会去调查那三名闯入者的死亡,因而招惹了杀机;可是说到底,在这个治世,裘德只是跟杜尔米认识了一天时间,他能因为什么而被灭口呢?
裘德的侦探生意?这倒的确是杜尔米还没调查到的部分。可是从裘德的表现来看,他自己很清楚一些案子可能带来的祸患;他甚至主动避开了杜尔米父母的案子。他拥有相当程度的警惕心,所以完全能够躲开那些危险。
……可他在嘲笑谁?
以杜尔米浅薄的见识来看,一个心甘情愿承认输赢的赌徒,其实并不怎么危险;比如裘德自己,他在许多人口中就是个毋庸置疑的“好人”。
可一个自视甚高,却输得一败涂地,还要靠对手的施舍才夺回一枚硬币的人,或许会在疯狂之中走向穷凶极恶的道路。
况且,裘德似乎也不是那种喜欢嘲笑人的性格。但他却一天之内两次提起这个人,并且是以某种戏谑的、嗤笑的态度,这说明他的确不怎么看得惯这个人——同时也说明,在他的眼中,这是个随便嘲笑也不会带来什么问题的人。
或许这是个怯懦的人,或许这是个无能的人。或许这是一个——在裘德看来,无害的人。
这个人可以让裘德跟着他去往那条小巷子,同时还不会让裘德感到畏惧或者抗拒。
直至死亡降临到裘德的头上。
那一瞬间,裘德必定露出了惊愕与意外的表情。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眼下杜尔米恨不得能去往裘德的梦境,可惜外域只是将他扔进了霍克的梦境之中。不过,他至少拥有了一个确切可以怀疑的对象——裘德的某一个手下败将。
……说起来,他最初还以为裘德可能是受到了自己的牵连;可如今看来,裘德自己身上的故事就已经足够狂乱危险了。
杜尔米的确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接近真相了。
他以为,裘德恐怕还拥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那一面让他招惹了一个仇敌,最终也让他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这么说来,侦探这个身份,就能够让裘德接触到三教九流或高层权贵。说不定谜底就藏在裘德过往调查过的某个案子里面——一个真相藏在另外一个真相之中。
“……那么,是时候跟您道别了。”杜尔米礼貌地说,以为自己是时候退场了,让梦境的主人好好睡个觉,“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也但愿您之后能睡个好觉。”
他走出了霍克的梦境,并且体贴地为前水手长先生关好了门。
或许,在翻身重又陷入沉眠之时,霍克会清醒一瞬,然后疑惑地想,为什么他会梦见裘德死了?为什么他会梦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登门拜访?
可随后,一切梦境的记忆都会淹没在大脑的深处,随船只、随海浪一同倾覆。
他做这场梦,仿佛只是为了迎接另外一场梦。
杜尔米在利文斯通的【乡】转悠了一阵。这里的梦境仍旧混乱、嘈杂,但杜尔米却饶有兴致。他发觉利文斯通实在是一座庞大的城市,这里包容万象,较之波尔普恩更多了一种充沛的活力。
不过也的确如此。三百年来,船只、贸易、经济、权势,如今全都汇聚在利文斯通。
如果说克里斯琴是法涅斯王朝时代的明珠,那么利文斯通就是如今这个时代的桂冠;唯一能与利文斯通的名声相抗衡的,恐怕也只有同为港口城市、同为王国首都的瓦伦蒂了。
杜尔米还没去过瓦伦蒂。他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去一趟。
最后,杜尔米回到白橡木号——黑橡木号,打算瞧一瞧幽灵水手们是否与新的时光港口相逢。可他却在船上听闻一阵熟悉的窃窃私语,拽着他的耳朵要他去一个地方。
他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大惊失色,随后哭笑不得。
哎呀——
他十分熟练地走向走廊的最后一个房间。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目光望向里面。他望见一处舞台、还有一片狼藉的剧院,他听闻人们惊慌的呼喊、嗅见呛人的烟雾。然后他望见坐在座位上、浑身是血的老面孔。
“哎呀——”他说,“时钟先生,你怎么又死了啊!”
第304章 参观项目
终于,艾米的学校确定了下来。
这是位于旧城区的一家挺有名望的中学,名叫德鲁斯。
杜尔米以前也在那儿上过学,不过后来他们一家搬到普林克大街之后,杜尔米就换了一所学校。他对德鲁斯中学的印象很不错,记忆最深刻的地方是这家学校的食堂很有水平。
“什么?杜尔米哥哥,你就记得这个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很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啊!人除了记得美食,还能记得什么呢?”
而杜尔米的心中还留存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忧伤,毕竟外域往往会彻底荼毒他的晚餐。往后他只能在早饭和午饭的时候多吃点了……他疑心这个世界对他的晚饭有偏见。
在最终选定德鲁斯中学之前,他们还考虑过另外一所学校。那所学校在新城区,名声更好、学费更贵,但上学的孩子基本都出身不凡。
本来杜尔米挺豪气地想将艾米送去最好的学校——比如这个学费更贵的——但管家先生与家教女士都劝他说,那样的学校未必适合艾米这样父母不详的流浪儿,说不定同学之间会取笑艾米。
这话他们是私下跟杜尔米说的,没当着艾米的面说。杜尔米一想挺对,于是老老实实让艾米去德鲁斯中学上学。
管家与家庭教师和特地去了几所学校考察。而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跟杜尔米的想法差不多:德鲁斯中学的各方面水准都很优秀,并且食堂水平尤其完美。
闻言,杜尔米十分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就说吧!我可是念念不忘好久了。”
“我们调查过了。”科尔·博德憋着笑,维持着管家可靠的形象,“这是因为他们聘请了一位优秀的厨师。人们喊他巴里先生,说他钻研厨艺多年,但情愿给年轻的孩子们烧饭。”
杜尔米:“……”
他突然沉默了。
可是,巴里?
厨师巴里?白橡木号上那个?
可巴里大叔在白橡木号成天煮青豆,让一众船员都快吃成干瘪瘪的豆子了,到了新的治世竟然成了手艺惊人的大厨?!
新的治世对一些人来说还是挺好的。杜尔米略微忧愁地想。只是也让他深刻明白什么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总而言之,艾米很快就要去上学了。
奥古斯王国的学制,对于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学生全都一视同仁。
学生们一年有两个长假,分别是帝临之月(七月)与第一个空白月(八月),这是连贯的两个月的假期;还有每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十二月)也会放假。
同时他们一年之中还会有两个短假,第一次是在静海之月(三月)与丰收之月(四月)的交界之时,第二次是在昼生之月(五月),通常会由学校自行决定具体时间。
帝临之月是【帝皇】的诞生月,奥古斯王国为了纪念安德烈·法涅斯,自然将其作为了一个假期。
随之而来的第一个空白月,往往是盛夏最为炎热的时候,并且空白月总是时局混乱、怪事频发,人们便让这个月跟着帝临之月一起去放假了。
至于每年最后一个空白月的假期,自然是为了迎接新年。那些离开学校步入工作的成年人,往往也会在年底迎来自己的假期。通常这样的假期会持续到曜日之月的上旬,等候太阳教廷的庆典结束之后,一切工作学习事务才会恢复正常。
两次短假则各有原因。新的治世因海洋、因新的大陆而拉开序幕,所以在静海之月与丰收之月相交之时,人们会迎来一次假期,也可以说是庆祝活动。
而昼生之月的假期,则完全是因为这个月里过世的人会变多,人们需要时间回家奔丧,慢慢也就形成了放假的惯例。
当然,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地区或城市,甚至不同的学校,其假期与学制都可能会有所不同。
现在正是昼生之月,德鲁斯中学的短假接近末尾,艾米正好可以在这个时候作为插班生就读。杜尔米并不是催着她上课,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过去,可以跟老师、同学熟悉一下,免得等到新学期的时候完全一头雾水。
这样一来,家里租的马车就多了一项事情:每天接送艾米上下课。
德鲁斯中学是可以提供寄宿的,杜尔米最早想的也是让艾米住在学校,毕竟他自己也没法天天照顾一个女孩。
但距离长假也不远了,杜尔米认为寄宿的事情可以等到新学期再说。而且,等艾米跟她的同学们熟悉一点,那到时候就可以让她自己选择宿舍的室友。
……一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和一个拥有【记忆】的力量、来历不凡的女孩。可他们却在这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考察一所平凡普通的中学。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偶尔也令杜尔米万分惊叹。
当然了,偶尔,杜尔米也会一瞬间从琐碎的日常生活之中抽离出来,向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投去复杂而专注的目光。
他想,这里就是他所生活的世界。
只是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世界,而非奥尔德斯治世的世界。只不过,随着他在这个治世生活的时间愈久,他也不禁怀疑,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另外一片地域,是否真的存在?
新的一天,杜尔米因自己手上事务渐多而深感心烦。
“我觉得我需要一位助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同时懊恼地说,“难道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管家先生对这位巨面者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然后他说:“您需要我去找寻一位合适的人选吗?”
科尔·博德是很难做杜尔米的助手的。管家就是管家,家里的事情也已经够多了,包括但不限于房屋的维护、人员的协调、家庭事务的安排,比如说科尔现在已经在协调之后奈特夫妇葬礼的事情了。
考虑到奈特夫妇的名望与人际关系,这事儿甚至可能需要安托万·奥尔顿女士给科尔帮帮忙。
但杜尔米的私人事务也的确是需要一个帮手。
退一万步说,一名侦探当然需要一位助手,不是吗?
杜尔米对科尔的提议不置可否,他觉得自己很难找到一位完全合心意的助手——他并不需要神秘侧的助手,在神秘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已经十分厉害了。可在凡俗世界,他又不能真的找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充当助手。
他想,是杜尔米·奈特需要一个助手,而不是【白日梦】先生需要;可退一万步讲,“杜尔米·奈特”难道就是个平庸无奇的凡人吗?
临出门前,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就问:“城里有几个剧院?”
“大型剧院一共有三处,中小型剧院则数不胜数。”科尔·博德回答,可尽管杜尔米是他的雇主,他也不禁为“一位巨面者竟然询问人类的剧院”一事而感到担忧,“您准备去看剧吗?”
“看剧?”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我可没法看戏,我疑心最后还是需要我来救人。”
救人?
科尔简直吃了一惊。
什么事情竟然还需要一位巨面者去救人啊?这世界要毁灭了吗?
杜尔米并不理会一名脑子先生可能将他的说法想岔到什么地方,他只是从科尔那儿打听到几处剧院的位置与名字,又跟记忆中的信息两相对照,就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他还不晓得时钟先生是什么时候出的事,不过恐怕也不远了。劳伦特·霍索恩每一次在外域的死亡,都会在白橡木号引来窃窃私语,都会引来杜尔米的注意;他甚至怀疑这可能是某种来自时光的预兆。
……难不成【时历】的力量一早就存在于外域了?
杜尔米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倒不如说,许许多多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之中。
很久以前杜尔米会觉得那是他的一场梦。现在他不这么觉得;现在他觉得,这是世界的一场梦。
因为又一次在外域碰上了时钟先生的死亡,所以杜尔米决定改改自己的行程。他早就决定要去拜访劳伦特,他一直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历史十分好奇,并且认为那十分古怪。
但是他之前一直忙忙碌碌,身边还意外频发,所以他一直没找着时间去登门拜访。
如今看来,他还是得抽空去一趟。
杜尔米本来是想去埃尔哈特大学,想必劳伦特应该会在学校。但路过广场的时候,他望见中心位置的钟楼,却突发奇想,决定先去钟楼瞧一瞧。
他想到,在旧的治世,他就望见过劳伦特去往钟楼,进行所谓的“修习”。那么新的治世,他会在这儿遇到劳伦特吗?
利文斯通的高大钟楼与太阳教堂的华丽尖顶遥遥相对,都拥有一种巍峨磅礴的美。人们总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遥望见钟楼摆动的时针,并且恍惚意识到时光的流逝与一去不返。
杜尔米走进钟楼的时候,却不禁想到他曾在利文斯通的夜晚望见钟楼遭遇灾难的景象,以及治世与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混乱与截然不同的故事。
……倘若是曾经的他,当他听闻“治世的变更”的说法的时候,他一定以为时光是顺流直下的,一定以为历史是连贯与从容的,一定以为新的治世会是“下一个”;可或许时光是层叠的、是断裂的、是琐碎的。
而故事也隐藏在无数个人的层域之中,破败不堪。
因而那更像是外域了。他想。因而那更像是世界之外、常人难以理解的地域了。
“……先生!”
钟楼底下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小伙子,他瞧见杜尔米,然后十分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先生,要来瞧瞧我们钟楼的参观项目吗?只需要五个博伊尔币!”
杜尔米:“……”
什么?他听错了吗?他刚刚是听见【记录者】把自己的驻地当旅游景点了吗?
杜尔米愕然,然后恍恍惚惚交了钱,真的走了进去。
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您真是赶巧了,我们平常可不做这样的项目,可塞西莉亚大人说,【记录者】也不能总是保持神秘,也应该……呃,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外开放?
“可我疑心塞西莉亚大人只是想赚点私房钱,她最近又瞧上好几家新的面包店……可我觉得这也不对,毕竟塞西莉亚大人怎么会缺钱呢?可是……哎呀,幸亏这里是利文斯通,幸亏也只是钟楼!”
【时历】的钟楼较之太阳教堂,说到底也没有神圣到那个地步。钟楼对于一座城市来说,更像是一家亲切的老磨坊。因此,偶尔也有人来这里避雨,偶尔也有孩童跑这里来玩耍。
可既然是一次参观,那么会有什么游玩项目呢?
年轻人带着杜尔米一路往上走。他给杜尔米介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处门洞。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导游,更像是带着杜尔米入职这座钟楼。
最后,他带着杜尔米来到了钟楼顶端,让杜尔米仔细瞧瞧那个大钟,还有其精密复杂的内部结构。
年轻人不无惊叹地说:“这是在两百年前,由一位知名的工匠打造的。当时利文斯通也刚刚建立起来,圣德昆西大教堂与森罗协会也在建造自己的建筑,但我们是最先完工的。”
因为你们只需要一座高塔与一个大钟。杜尔米暗想。建筑一点儿也不复杂,也不需要什么设计。
“你要敲一下这个钟吗?”年轻人殷勤地问,“……没关系,轻轻敲一下就可以了……”
“……比尔。”
一个声音阻止了年轻人的话语,也阻止了杜尔米蠢蠢欲动的行动。
于是杜尔米回头望去,他瞧见一个打扮时髦的贵族女性。很难说这位女士的年龄究竟是多少,因为她看起来年轻貌美,可是她的目光——任谁望过去,都能瞧见其中的沧桑与静默。
而在这位女士的身后,就站着杜尔米此行原本的目的:劳伦特·霍索恩。
“塞西莉亚大人。”比尔向着那位女士行礼,然后讷讷说,“我以为这是游览项目的一部分。”
“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是这样。”塞西莉亚望着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随即一笑,“可对于您来说——先生,您想敲响【记录者】的时钟吗?”
杜尔米疑心塞西莉亚是在暗示什么,可他还真不知道“敲响时钟”对于【记录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他也跟着不明意义地笑了一笑:女士,您猜怎么着——诶呀您说的都对!
随后,杜尔米感到眼前的所有景象、画面都跳动了一下,或者说停滞了一下。在短暂的几秒过后,周围的世界才重新恢复时光的流动。
比尔与劳伦特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又一次朝着塞西莉亚行礼,然后他们离开了,只剩下塞西莉亚与杜尔米还站在钟楼的最高处。
“我切割了他们三秒钟的时光,使他们忘记我刚刚说的话,免得给您惹来什么麻烦;既然您仍旧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利文斯通。”塞西莉亚说,“但愿您不会以为我是在越俎代庖。”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意识到,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好像知道他的身份——因为这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所以能知晓其他治世发生过的事情?
又或者,是这个治世的杜尔米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说:“这没什么,女士。”
塞西莉亚好似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因而她问:“那么,您是想要跟我谈话,还是说……让劳伦特过来?顺带一提,倘若您想要知晓的话……他现在是我的学徒。”
……啊?
等等。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
现在劳伦特的导师不再是艾格特·博伊德,而是这位塞西莉亚女士?
第305章 问心无愧
他们站在钟楼最高处,一边聆听大钟沉闷有规律的机械运作声音,一边俯瞰利文斯通热闹的城市广场与远方无尽的天空。
“我为使徒。”塞西莉亚说,“倘若您愿意的话,那就直接用塞西莉亚称呼我吧。我原本的姓名已经消失在永恒的时光之中了。”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说,然后他开了一个玩笑,“这听起来更像是个雾兰的名字,而不是谢兰的。”
塞西莉亚也不禁笑了一下,她说:“的确如此。在我那个年代,人人都将雾兰当做一种潮流。‘塞西莉亚’这个名字也是我在去过一趟雾兰之后才开始使用的。”
奥古斯王国崭新都城的面貌就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而这幅繁荣景象,很难说不是来自于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交流。利文斯通人一定骄傲于自己的繁荣与探索。
可是,塞西莉亚却说,“雾兰”是一种潮流?
杜尔米迟疑地问:“你的年代?”
“我实在将自己的年龄定格得太过于年轻了,是吗?”塞西莉亚笑着说。
随后杜尔米面前的景象闪烁了一下。他望见一个白发苍苍、略有佝偻、但仍旧面带微笑的老妪。那可能只是时光的一块碎片。接着他回过神,望见的仍是那个年轻貌美的贵族少女。
“您要听听我的故事吗?”塞西莉亚说,“……当我在奥尔德斯治世聆听您的故事的时候,【白日梦】先生,我未曾想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我会在利文斯通遇上您。”
杜尔米并不意外塞西莉亚知晓他的身份——有时候,他幽绿色的眼睛也的确过于醒目了,对吧?——他笑着说:“那是因为我总是到处乱跑。”他又说,“聆听一个故事会是我的荣幸。”
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在那一瞬间,她苍老的灵魂跃出这具年轻的躯壳,凝望这世间无穷无尽的光阴。
“我出生的时候,法涅斯王朝已经逐渐走向了祂注定的结局。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而我是其中一位的后裔。先祖的姓名如今已经不为人知,我想我也无意再去惊扰先祖的安眠。
“您瞧,我现在使用的这幅面貌,便是我二十岁时最无忧无虑、最轻快飞扬的日子。但愿我仍旧对得起那样的时光!但愿我的目光还没有苍老到与这幅躯壳格格不入。
“可惜这也是法涅斯王朝最后的荣光了。荣光之后便是混乱与倾颓。【帝皇】或许抵挡了神秘侧的许多践踏,可凡俗世界的践踏也从来不少。在这个王朝崩塌之后,人们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她停住了,然后重又低低地诉说:“在这个王朝崩塌之后。”
“新的治世?”杜尔米问。
“不。”塞西莉亚否认了这个说法,“那是一个没有治世者的时代。”
杜尔米微怔。他的确听说过这种情况的存在,但他没想到那个时代就这么近。
在法涅斯治世——姑且这么称呼——与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之间,也就是如今人们熟知的这三百年的更早之前,那是一段空白的、没有治世者的、混乱而无序的岁月。
……可那不就是永世雾墙降临的时间吗?杜尔米暗想。永世雾墙仿佛也掩埋了一段永恒喑哑的岁月。
塞西莉亚又说:“但那也是人们疯狂争夺治世者权柄的时代,因为旧的治世者离开了,而新的治世者尚未确定。所谓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时代,指的就是那段日子。
“人们在争夺、引导、塑造新的治世的模样,而最终一切都收束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定格在那一次【盛大钟声】的抵达时刻。
“这听起来很好笑,不是吗?到最后,人们可能不清楚奥尔德斯、也不知道埃洛特,但所有人都知道波尔普恩——可后者最终也只是一个凡人。时光的奥秘多么令人惊叹。”
塞西莉亚丝毫没有提及永世雾墙,好像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永世雾墙一样。杜尔米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这让他觉得有点古怪。
不过他还是继续听。
“我无意参与他们的争执。或许您不知道,我幼时就认识奥尔德斯,我甚至还跟他一起上过学。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埃洛特也是我的同窗,还跟我一起加入了【记录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什么方向。
“……我总觉得我有点偏题了,因为我要讲的是我的故事,而不是他们的故事。
“总之,二十岁之前,我都与我的家族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
“我二十岁那一年……那一年的年底,那个冬天,叛乱者的军队攻入了克里斯琴……他们杀了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我的血亲,我许许多多的朋友……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知道是为了“叛乱”,还是为了塞西莉亚遭遇的死亡。
“其实我也死了。”塞西莉亚说,她目光幽幽地望着杜尔米,“我记得,是我的一个族人提前杀了我,毕竟当时我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年轻貌美的贵族女人,多的是人想夺走我的全部。”
杜尔米默然。
“但我并不甘愿面临这样的死亡。”塞西莉亚的语气掺杂了一种深刻的冰冷,“刚刚已经提到了,我大学的时候就加入了【记录者】,这是因为我好奇自己家族的历史,好奇法涅斯王朝的历史,并且正好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
“所以,我第一次染指的光阴,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惶惶的、困惑的、绝望的少女,在濒死的时刻,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时光倒流回自己未曾死去的那一刻。
或许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族人会杀了她。可随后她将遭遇这样一个乱世,时光不停不停地重复,因而她最终会理解一切。
她情愿用自己的力量,去决定自己的未来。
塞西莉亚说:“时光的力量的确好用,您明白吗?这给了人们不止一次机会。当然,这也是可怕的,因为并不仅有‘我’能使用这份力量,敌人也能用。”
总之,无序的时光开始了。
“您或许会好奇,【时历】的力量究竟是如何使用的。您知晓我们能从他人的身上夺取光阴吗?这就是我们的质料。只不过,每一个人只能被夺取一次时光,并且每一阶层的信徒所能夺取的时光,也是有限的。
“信徒层级,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夺走一秒钟。比如说,我从五个人的身上收集了一秒钟,那么我就能在自己或者他人的身上使用这五秒钟——让时光倒流或者前进或者停滞五秒钟。这都是可选项。”
杜尔米客观地评价说:“听起来很厉害。”
“……而风险就是,我们会陷在这些时光之中。”
杜尔米怔了一下。
“比如说,我用一秒钟的时光,让时光倒流,使自己脱离了死亡。”塞西莉亚低声说,“但并不意味着那场死亡就消失了,您明白吗?那场死亡仍旧存在、仍旧发生、仍旧留有痕迹。”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闭了闭眼睛。
接着,她说:“因此,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有可能重新回到那场死亡之中。我只是让‘现在的我’、‘当时的我’脱离了死亡,就像是逃离了一场噩梦——可那场梦的阴影随时都会重复覆盖我的人生。”
“……那就再逃一次?”
塞西莉亚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再逃一次,再使用一次力量——再切割一次自己的时光,那么这些时光就会形成一个迷宫。它们终究会追上来,终究会。”
杜尔米感觉那像是一场噩梦,一场午夜梦回之时长久不散的噩梦。他想到了外域。
他思考了一会儿,简单总结说:“比起重写,更像失忆?”
塞西莉亚突然莞尔,她笑眯眯点点头:“您这样说是对的。而且,失去的记忆迟早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一个人的层域之中终究会记录他所有的遭遇。”杜尔米低声说,“即便使用了神秘侧的力量,真理侧的刻痕也仍旧存在。”
“除非成为治世者,否则【时历】道路的人们都不可能逃开这个问题。”塞西莉亚说,“而那个时候我还是信众。为了逃离当时的克里斯琴,我无数次切割了自己的时光。
“……如今我却以为,我并未能真正战胜那段时光,反而是我自己成了那段时光的囚徒。”
她永永远远地困在了里面,因为那些噩梦、那段岁月,总是在追逐她。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并不为了活着而感到高兴。”塞西莉亚又真心实意地说,“我想再给我一次、两次,甚至无数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仍旧愿意改变那个故事的面目,即便代价是要担负起那么沉重破碎的时光。”
因为人总是想要活着。杜尔米暗想。对于他来说,尽管外域无数次杀死了他,难道他就只能丢盔弃甲吗?
对于塞西莉亚来说,二十岁那年逃离克里斯琴的时光,便是属于她的“外域”。只不过她最终还是逃了出来,只是留下了一点儿——呃、不太美妙的心理阴影。
当然,那些心理阴影可能会——物理意义上——再次出现。可无论如何,如今她不再是那个软弱无用、只能等待族人给予某种施舍般解脱的贵族少女了。
“在我逃出克里斯琴之后,我只感觉荒唐与气愤,不明白那些叛乱者怎么敢闯入王都,甚至将整座城市弄得一团糟。当时的人们都是这么想的,甚至没人指责安德烈·法涅斯。
“我的意思是,当时那位帝皇在臣民眼中,就宛如神明;没有人会质疑他,而且,事实证明也并不是他的错。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改变当时那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她说的很含糊。
到现在,杜尔米也没明白,在法涅斯王朝末年,整个谢兰大陆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叛乱者?杜尔米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可他知道,塞西莉亚或许是不想提,也或许是不好提。
“而直到硝烟四起、混战频发,我们才终于明白——是法涅斯王朝崩塌了。”塞西莉亚轻声说,“当我与家族的卫兵汇合的时候,您知道首领竟然问我什么吗?他问我:家主,我们是不是也要抢一块地盘,当一当国主?
“……我的家族跟随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建立了盛大的王朝。在王朝建立之前,哪怕时局再如何艰难,我的家族都未有任何一刻打算背弃帝皇;却在王朝崩溃的时刻当了懦夫,考虑背离旧主、自立为王。”
此刻杜尔米望着繁荣平静的利文斯通,却难以想象那样一个战争年代会是什么模样。
“真是匪夷所思!好像只是过去那么一个冬天,法涅斯王朝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杜尔米听塞西莉亚这么说,突然就很想知道,在这样一位法涅斯王朝曾经的臣民的眼里,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
他一手缔造了这个王朝的辉煌,却也在王朝将倾之时不言不语,最后自己反而成了【帝皇】——这是不是有点古怪?
杜尔米这么想着,却没有岔开话题,只是问:“那么,你当时的选择是?”
“我当然没有抢什么地盘。”塞西莉亚说,“您瞧我像是个能管理国家的人吗?我顶多也就是卖卖钟楼的门票罢了。”
……这么说,您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后来我的确用了我的私兵。”塞西莉亚语气略微古怪地说,可能是想到了往日面临的情况,“奥古斯王国建立的时候,我帮了一点儿忙。”
杜尔米疑虑地问:“一点儿?”
“……或许不止一点儿。”塞西莉亚说,“他们好像是希望我来当那个国主,但我没这个想法。”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踏上的道路属于时光,我并不想当个弄权之人……好吧,是因为当时我一直想着去雾兰玩……呃、看看。”
杜尔米:“……”
你说了“玩”,对吗?
他觉得他很难评价塞西莉亚女士的选择。
不过,她应该能问心无愧地站到【帝皇】面前的。绝对能。
第306章 微不足道
总之,塞西莉亚去了雾兰。
“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争端愈演愈烈。”塞西莉亚说,“您肯定不希望,每一天睁眼醒来,都发现自己必须重新研究如今的身份与经历。那真是一场噩梦。”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而且,当时治世者的争端已经如此疯狂了吗?每一天都不一样?
……就像是,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治世?
“所以我准备离开谢兰,离他们远一点;正巧我对雾兰很感兴趣,所以自然就想要出海远航。况且,我也可以外出收集一些有趣的质料。您应该看出来了,我更追逐时光,而非历史。”
杜尔米同意这一点,并且饶有兴致地说:“您跟我遇到过的【记录者】不太一样。”
“这是因为,记录者们往往以为自己成了【记录者】,就有多么显赫与光荣。”塞西莉亚语气平淡,“可【记录者】的头衔其实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真正的荣誉,仅能凭自己来争取。”
杜尔米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塞西莉亚之所以会这么想,恐怕也是因为她自己出身贵族,却未能从贵族的头衔那儿收获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
相反,那给她带来恐惧、带来绝望、带来死亡。
到最后,终究是她自己掌握的力量,让她逃离了战乱的克里斯琴,让她享有了一方净土。
因而她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姓氏,只是自己选择了一个称呼。她没有成为巨面者,但她拥有了一个称号。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问,“您去往雾兰之后的故事呢?”
塞西莉亚突然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您为什么叹气?”
“我为奥尔德斯与埃洛特那两个家伙叹气。”塞西莉亚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您看,他们当时弄得整个世界都血雨腥风,可是如今呢?如今世界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比他们不知道小了多少岁的年轻人反而成了治世者!”
杜尔米听得一头雾水,但的确发觉,塞西莉亚似乎也认识阿尔弗雷德。
相较于奥尔德斯与埃洛特,“阿尔弗雷德”是个年轻人吗?
杜尔米暗自遥想当初在埃洛特岛见到的那个“阿尔”,似乎的确显得年轻文雅。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又突然冷笑了一声:“在当时,去雾兰也没什么用。您以为雾兰就十分平静吗?压根不是那样。我途经——哦,现在人们管那座岛叫埃洛特岛,我途径那个岛的时候,在那儿住过几天。
“结果第一天醒来,人们说波尔普恩船长来过这里;第二天醒来,人们说波尔普恩船长从未抵达;第三天醒来,人们惊诧地说‘怎么我们成了埃洛特岛’!这可能有点夸张,但您应该能体会那种混乱。
“后来我到了西岛,正赶上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然后埃洛特过来逆转他们的时光,使他们复生;然后奥尔德斯过来重写他们的死亡;然后又是埃洛特、又是奥尔德斯。我在西岛什么也没干,就光顾着看人们死去活来了!”
她恐怕满肚子怨气,深受治世者之争带来的苦恼。而这事儿又不能跟高高在上的——曾经的——治世者抱怨;跟埃洛特抱怨?埃洛特头一个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现在正无所事事地在埃洛特岛养老呢!
杜尔米觉得整件事情都很匪夷所思。听起来很容易让人发笑,但仔细一想又蕴生出无尽的苦涩。
可这样的视角是站在巨面者,起码也得是塞西莉亚这样的使徒的角度。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人生虽然已经变成一堆歪七扭八的混乱线条了,可只要下落到他们的视角之中,那么他们仍旧朝前行走的。
他们甚至是无知的。而这样的无知,放到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曾经杜尔米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他就是一无所知的。他以为外域是他的噩梦,他以为世界是他的避难所。也许情况未必是相反的,但也一定跟他当时的想法相差甚远。
……可他绝不后悔踏上这条道路。杜尔米想。他绝不想无知地、浑浑噩噩地生活一辈子。
或许他终究还是承袭了他父母的执拗与坚定。或许他情愿望向噩梦一般的真相。
“……我的确能体会那种混乱。”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笑着说。
“这么说来,您或许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
塞西莉亚突然屏息。她想,这位巨面者要揭秘祂的圣名由来吗?
“这是因为我一向以为自己生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一个白日梦一般的世界。如果我想,那么这个世界就是存在的;如果我不想,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的。听起来简直像是小说里才有的情况,对吗?
“可是像您这样道路的人们,那些【记录者】,他们不就是随心所欲地编排历史、矫饰时光吗?人类的那些梦境也能蕴生一位梦境生物,人们甚至还说那是【梦境生物】!
“等我了解到这些事情,我就并不以为‘白日梦’有什么特别的。人类的大脑是如此活跃、如此灵敏,所以总是能诞生一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思绪。
“他们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与他们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层域、自己的世界之中,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活下来就只是为了一场白日梦,他们死去的时候也才刚刚梦醒!
“您一定知晓【虚无边境】的存在。倘若人们甚至要为了力量的边界而去寻找【虚无边境】,那么人们为了与这个世界相对的一切而去寻找一场【白日梦】,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我只是刚巧——不巧——发觉,我自己就好像成了那场【白日梦】。神秘侧的一切都是彼此关联的,而当我为自己选定了那个称呼,我就注定踏入这片层域——我就注定成为【白日梦】。”
如今杜尔米才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杜尔米才明白,人们踏上的道路、人们拥有的力量,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
比如塞西莉亚,她当然可以踏上帝皇之路,当一个老神在在的王国之主。她只是自己选择了时光、自己选择了远行;她自己想要躲开那一切的麻烦,于是就决定待在利文斯通的钟楼,做一个轻松惬意的贵族少女。
杜尔米同样也是如此。他以为外域是一场白日梦,于是他请别人用【白日梦】先生来称呼他——他以为这只是随意的选择、顺口的叫法、信手的玩笑。
他以为他只是跟世界开了一场玩笑。又或者是世界跟他在开玩笑。
可世界告诉他:祂是真的在做一场【白日梦】。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说法,杜尔米同样一直追问、一直困惑、一直迷茫,是因为他以为他能得到一个有逻辑的答案,一个足够“凡俗”的答案。
塞西莉亚出动私兵,帮助奥古斯王国建国,于是人们推选她为国主——杜尔米以为一切会是这样顺理成章的过程,一种“前因后果”。
可世界或许是“今天属于奥尔德斯”“明天属于埃洛特”“但明明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了雾兰呀!”这样混乱的场面。
人们往往不是辩论,而是争吵;不是理解,而是说服。
至于【白日梦】先生?
人们都承认自己会做一场白日梦,那是“他们之外”的世界——那是外域。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
什么是外域?
他只是以为在他的夜晚抵达的那方世界、那片景象,是他难以理解的不可思议的领域。于是他以为那是世界之外的领域,他以为那是他的一场白日梦。
但当他与外域、与这场白日梦共处越久,那么他也就将成为他人眼中的外域与白日梦。
他所困扰、所疑虑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问题。
时光会惊讶自己整日发生变动吗?梦境会疑惑自己总是破碎吗?海洋会困扰自己居然全是水吗?星辰会欣喜自己竟然能放出光彩吗?死亡会忧愁自己只能迎接破灭吗?
倘若如此之多的神秘汇聚在杜尔米·奈特的身周,那么他就算不成为【白日梦】先生,也迟早会成为别的什么。
好歹“白日梦”也是他自己选的。
他只是被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保护得太好,以为自己真的跟神秘侧毫无关联。要是放到如今这个神秘横行、普通人都能进钟楼参观的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可能早八百年就当上【白日梦】先生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有点沮丧了。他说:“这一切的确——非常混乱。”
塞西莉亚谨慎地点了点头,说:“世界的确是混乱的。”
而杜尔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突然笑得前仰后合:“什么?什么啊!竟然有一天轮到别人听不懂我的话了吗?”
塞西莉亚:“……”
可微面者听不懂巨面者在说什么,不正是这个世界常见的一种困境吗?那甚至是危险的困境。
这么说来,无论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言有多少,又有多少是纯粹的谣言,其中也至少有一条应当是真实的,那就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是真的——拥有某种恶劣的、恶趣味的性格。
有些时候他自说自话,有时候他自言自语;大部分时候他嘀嘀咕咕,说一些恐怕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事情。
可既然人们都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那么——祂都巨面者了,就让让祂吧。
“没想到我能在白日聊这些事情。”杜尔米很快不笑了,并且跳过了这个话题,他有点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人们都说【白日梦】先生并不“白日”,总是出没在夜晚。
不过,这可能只是因为,人们很难透过重重迷雾,发觉【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有些人即便知晓了,却又刚巧撞上治世的变更,脑子里的知识一股脑儿又还回去了。
而塞西莉亚是【时历】道路的使徒,她能够知晓这一点,杜尔米也并不意外。但杜尔米真正好奇的是,塞西莉亚是怎么做到一眼就认出来的?
塞西莉亚没想到杜尔米这个时候又提及这个问题——或许应该这样说,她没想到这位巨面者拥有这样的好奇心。
巨面者往往都拥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以为人们当然应当对祂顶礼膜拜,因而理应了解祂的一切,而无需祂来费心了解其他人。
只是在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身上,祂……不、他,他却总是表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十分“人性化”的好奇心。
因而塞西莉亚怔了怔,随后笑了起来,她说:“事实上,巨面者之下,也就是治世者之下的所有人,哪怕是【时历】道路的记录者,也会受到时光变幻的影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作另外一副模样。
“但事情总有例外。比如说,那些接近成为治世者的使徒,他们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时光是怎样的一副模样,甚至历史的变化就是出自他们之手。再比如说,记忆锚点也能让人们永远铭记一切。”
说到这里,杜尔米几乎以为塞西莉亚也是拥有记忆锚点了。
但塞西莉亚却随即否认了他的这个猜测:“而我是另外一种情况。因为我是奥古斯王国的缔造者之一。”
杜尔米若有所思。
“只要王国一日仍在,我就仍能保持稳固。这可以说是我的锚点、我的层域——是我做出的,尽管微不足道、但也仍旧为世界所记录的成就。”塞西莉亚笑着说,“因此我的确记得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因而也知晓您的故事。
“倘若您同样好奇的话,那么,的确,我甚至记得埃洛特治世发生的一切;尽管那个治世从未真的存在过,但也的确留下了一些属于时光的痕迹。”
“只是,如果王国……”
“如果王国覆灭,那么我的生命也与其他凡人别无不同。”塞西莉亚侧过头,凝望着利文斯通,“……可那又有什么呢?说到底,我本来也只是一介凡人。而且,我都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啦。”
而她的人生也是聚沙成塔,汇聚了一个又一个人的一秒钟、一分钟的时光。
塞西莉亚又说:“而您,我知晓您的相貌特征,也知晓您的一些故事。我很抱歉,或许您会觉得我冒昧地了解了您的过去。只不过,奥尔德斯也一直关注着您,所以我也跟着了解了一些。”
杜尔米吃了一惊。奥尔德斯?那位治世者?为什么会关注他?
可惜此时的杜尔米还不知道,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与警局的内部档案里,“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也同样名列其中——他的身旁可是汇聚了数不胜数的神秘,因而令人们无端侧目。
“最关键的是……”塞西莉亚说,“您是劳伦特·霍索恩的领主,而劳伦特是我的学徒。”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怎么又扯上了时钟先生。
塞西莉亚解释:“因为【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通常都处于同一时光的链条之中。记录者们的终极目标往往都是成为治世者,因而需要前赴后继的人们共同铺平道路、构筑历史。
“因此,当劳伦特成为您的领民,也就意味着他踏入了您所处的时光与层域;同样地,这意味着我也将承认他的选择、认可他的决定,并且同样成为您的助力。”
杜尔米半懂不懂,可他感觉这事儿就跟当初阿切尔·英尼斯差不多。木偶大师只是不巧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与身份充作木偶,于是就跟着承袭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家臣身份。
位处同一时光链条之上的导师与学徒,因为接续着同样的历史,所以就必定身处同一个故事——所以就必将受到同一场【白日梦】的影响。
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往往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不过杜尔米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搞清楚:“可是,艾格特·博伊德呢?”
既然导师与学徒位处同一时光的链条之中,那么在新的治世,劳伦特怎么又换了一个导师?
“艾格特曾经是我的学徒,也是劳伦特的导师。但他在这个治世并没有成为【记录者】的一员。”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说,“恐怕他的故事发生了一些更改。”
杜尔米怔住了。
————————
关于塞西莉亚见证了西岛的死亡,并且因此更加厌烦治世者之争这个事情,其实之前是有留过伏笔的
贺拉斯·兰西亚为了前往雾兰是跟【记录者】借了时光的质料,行走在过去的光阴之中,所以才能加速自己的行程,而他借到的质料就是塞西莉亚的,最后贺拉斯到了西岛,这说明塞西莉亚也去过西岛
当然我觉得大家可能都已经忘了这码事了(x)
第307章 新的自己
艾格特·博伊德的故事为什么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多少有些困扰。他想到这位曾经的眷者阁下是个野心勃勃的人,难道是因为利文斯通的情况发生了改变,所以他情愿投身于王国的政坛,而无心神秘侧吗?
只不过,杜尔米如今已经接触过许多来自旧的治世的人士。有一些人的故事发生了变化,有一些人的故事只是大同小异。
朱利安·邓莫尔,不当船长当了警探,但仍旧拥有一个传奇警长的名头。阿切尔·英尼斯,不再是阴郁颓丧的木偶大师,而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甚至踌躇满志要做出一番事业。
西摩森·弗尼瓦尔,没成为神殿的先知候选,反而负责了神殿的世俗事务。贝利尔·弗尼瓦尔,没有逃离神殿、没有离开雾兰,甚至马上就将要成为弗尼瓦尔先知。
安德鲁·戴维森,仍旧是商人,只是从雾兰回谢兰,而非从谢兰去雾兰。科尔·博德,仍旧是脑子先生,只是没去雾兰闯荡,而是待在谢兰从事凡俗世界的正经工作。
朱厄尔·伯里,没成为太阳教廷的叛徒,反而当上了尊崇的太阳骑士。裘德·亚历山大,没去白橡木号当领航员,而是在利文斯通做了数学老师、侦探与赌徒。
白橡木号曾经的水手长霍克,没成为船员、没踏足航海,却开着私人赌场、混迹帮派。白橡木号曾经的厨师巴里,现在还是厨师,却是在一家中学尽兴地发挥自己的手艺。
劳伦特·霍索恩,没去雾兰寻找进阶的契机,而是在埃尔哈特大学当了历史系教授——这也是因为他换了一个导师吗?他似乎没那么急于进阶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现在甚至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因为多克希尔神殿竟然在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中幸存,如今反而成了推动两块大陆合作的中枢。
还有至今不知所踪的海沃德·诺伊斯、凯瑟琳·贝休恩,以及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疑心他们的故事也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因而他们才始终没有出现。
只是这样粗略一数,杜尔米就不得不感叹治世的变更给人们带去的影响。
最关键的是,他似乎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充足的合适的理由,去指出这个人本应或者理应如何如何;人们好像原本就一直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在每一个命运的节点都走上自己理所应当的选择——最后就成了这样。
不得不说,连杜尔米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在如今这个治世,当他遇上一个旧识的时候,他多半会认为对方与过往已经不同了,已经拥有了新的遭遇与新的命运。
最开始他当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他与他的父母,他们的人生不也发生了改变吗?可能没改变那么多,但仍旧改变了。
杜尔米·奈特仍旧是杜尔米·奈特,可他知道别人未必拥有这样的“神秘”。
这样一番分析下来,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面前的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在新的治世之中,她换了一个学徒,但态度仍旧是平淡的,仿佛此事平平无奇。但仔细一想,类似的事情在塞西莉亚的生命之中恐怕的确稀松寻常。
她真的对艾格特·博伊德如今的故事一无所知吗?杜尔米觉得也未必如此,只是她这么说而已。
即便她知道了,她又能如何跟杜尔米分享艾格特的新故事呢?兴致盎然地说吗?满腹愁云地说吗?那似乎都不合适。那只是她曾经的学徒,而不是她如今的。
相比之下,人们到最后唯一能说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故事。
因而她竟然来与杜尔米进行这样一番对话,似乎巨面者的稳固才能让她更加轻松、给她带去更多的宽慰。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尽管同样拥有极高的位格,并且窥探着世间的秘密,可是她在面对杜尔米的时候,仍旧是谨慎而稳重的,甚至多多少少有点避之不及。
……而塞西莉亚,正是因为她的人生已经流淌过如此之多的时光,所以无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于她而言却都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她反而更愿意与永恒不变的巨面者交谈。
杜尔米望见这位外表仍旧年轻的贵族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了自己的外婆米德丽德……呃、好吧,这可能有点冒犯了。
于是杜尔米说:“对了,我仍想跟劳伦特谈谈,请您帮我将他喊过来,行吗?”
“当然行,您不必这么客气。”塞西莉亚笑着说,“当然了,等咱们以后熟识了,我也会带你去我喜欢的面包房的。你知道吗?我可是珍藏了好几个美味的下午茶时光碎片。”
她朝着杜尔米挤了挤眼睛,然后走了。
杜尔米觉得有点好笑,以为塞西莉亚女士拥有比任何人都更加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有时候,她难以掩盖自己的苍老;可有时候,她简直像是个小女孩。
在等待劳伦特过来的时候,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望着白日之下的利文斯通。
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在白日与他人交流。往常他都是在外域、在夜晚,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的。
那才正常,不是吗?在夜晚发疯没什么稀奇的、在梦里发疯更是寻常之事,可是在白日,人们都得将自己规规矩矩地束缚在冷静与理智之中。
但当他真的这么做了,他才发现,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他亦然。
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域到底还是他的梦?做一场白日梦,还是做一场夜晚的噩梦,其实都差不多。
杜尔米突然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情愿整日沉迷在白日梦之中,也不会意识到——“沉迷白日梦”本身,才是一场噩梦。
不过,说真的,在白日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多少有点令人头皮发麻,就好像神秘侧的阴影终究遮盖了白日的故事。他还是习惯了在夜晚随心所欲。
在白日,他还是挺乖巧地将自己约束在“杜尔米·奈特”这个头衔之下——对吧?他从来都这么做。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后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杜尔米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出了陌生的话:“奈特先生。”
“霍索恩教授。”杜尔米回过身,然后他耸了耸肩,笑着说,“……其实我还是更习惯喊你劳伦特,当然,也更习惯你喊我杜尔米。”
劳伦特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不过他以为杜尔米的意思是,因为劳伦特的外表如此年轻,跟杜尔米差不多算是同龄人,所以他不习惯使用“教授”这样的称呼,也不习惯劳伦特喊他“先生”,这样显得他俩简直差了个辈。
在大学那边,劳伦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于是他温和地说:“那么你喊我劳伦特就可以,杜尔米。”
“没问题,劳伦特。”杜尔米说,“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真是古怪,对不对?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算不算朋友”,是朋友可以多个交情,不是朋友也可以少个麻烦;只有小孩子才会执着地追问“算不算朋友”。
但劳伦特认识杜尔米。他是说,在他们真的在埃尔哈特大学见面之前。
劳伦特的父母同样是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不过他们常年在外调研,与校内的教授们并不熟悉。他们都是【时历】的信徒,同时也算是【记录者】内部负责整理历史档案的人员。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劳伦特就常年在钟楼、在【记录者】这里生活,受塞西莉亚女士照顾。后来那个年轻的比尔来应聘当了敲钟人与守门人,比尔就是他的玩伴与朋友。
或许是两位霍索恩教授过于信任【记录者】,也过于信任塞西莉亚,所以劳伦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几面。
偶尔几次见面,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干巴巴的,比如聊聊这一次出门又发现了什么,再聊聊大学里的一些事情,或者钟楼这边的事情。劳伦特听他的父母提到过那两位奈特教授。
“他们本来也有外出调研、考古的活动与或者其他教研工作。”他的父母说,“可他们为了照顾自己的孩子,就推拒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父母是纯然带着惋惜的,因为外出工作自然是履历上重要的一笔,也是学术水平进一步提升的前提。只是为了家庭、孩子,那两位奈特教授就放弃了。
而劳伦特·霍索恩——两位霍索恩教授的孩子——当他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他有点迟疑、有点困惑地望着他的父母。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他心中只是闪过了一缕茫然的思绪。
是吗?是这样吗?会有父母为了孩子做这样的事情吗?
他当然并不强求他的父母为他如此。习惯了【记录者】孤独、平静生活的劳伦特如此想。但或许——后来他才意识到——他的心中闪过了一点羡慕。
朝着那个杜尔米·奈特。
当他听闻奈特夫妇的死讯的时候,他几乎是悲伤的。这可能是因为同僚的面子情谊,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学术界的名声;而他自己心知肚明的是,他为杜尔米感到悲伤。
塞西莉亚不止一次对他说,劳伦特——作为一个【记录者】,你有点过于软弱了。
他们要目睹多少历史、要听闻多少往事?
他们理应平静、理应镇定、理应理智,因而才能坦荡地记录历史的变迁、时光的流逝。
每当如此,劳伦特也只能苦笑。而有的时候,他也看不懂他的导师望向他的目光。他以为那样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他如今还并不理解的复杂意味。
“当然。”于是他说,“我们是朋友。”
无数次,他因为遥想奈特一家的和睦、团聚,而感到一丝感同身受的软弱的宽慰。于是他见到这个家里年轻的杜尔米·奈特,认为他们早就十分熟悉了——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
他没有深究,只是笑着说:“杜尔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迟疑地说,“我觉得我只能问你。”
“什么?”
“我的父母。”杜尔米低低地说,“既然你是【记录者】,你踏上了【时历】的道路……那么,时光能挽救他们吗?”
劳伦特吃了一惊,随后立刻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阵之后,才终于说:“我得说,这是人们常有的问题。”
“所以?”
而即使他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悲伤,他也只能给出那唯一的回答。
“请不要以为起死回生是一种拯救。”劳伦特缓慢地说,“那其实是另外一种杀戮。”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没听懂。
“您知道,【死昼】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位神明。而亡者的灵魂都归祂所有。”劳伦特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用其他的神明来类比的话,起死回生就好像是让【星群】的一颗星星坠落地面一样——那同样也是一种死亡。”
因为亡者已经是【死昼】的一员,他们去往了死亡的层域,获得了死亡的安息。
对于一位死亡的神明而言,祂恐怕就是活在了死亡之中。
“……可那是坏的。”杜尔米轻声说。
“人总不能因为一样事物是坏的,就拒绝承认它的存在。”劳伦特无奈地说,“这是讳疾忌医吧?”
人总有一天会走向死亡,就好像宇宙也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一样;只是人的生命摆在宇宙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几乎让人以为宇宙是永生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可能永远无法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一点。死亡之于他,之于他的外婆,之于他的父母——都是过于沉重的事情。但或许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仅有他一个人活到现在,所以这一切的沉重就都成为了他的。
不过,虽然他这么想,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面临死亡。
最终他只是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平静地说:“我明白。”
劳伦特略微担忧地望着他。从那种担忧的目光之中,杜尔米察觉到了一种熟悉。他突然觉得治世的变更好像也没有太糟,尽管他仿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他仍能与旧友相逢,并且,还能目睹他们新的故事。
于是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还忘了跟旧朋友介绍新的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烫金名片,递给劳伦特,并且语气正经地说:“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
这是管家先生刚刚印制出来的名片,出门的时候,杜尔米刚好就带上了。他只是觉得随身带名片挺有范儿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语气轻快地说:“倘若有什么案子或者麻烦的话,欢迎来找我。”
“啊?”劳伦特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盯着名片瞧了一眼,突然若有所思,“侦探……?”
“什么什么?”杜尔米立刻意识到关键问题,“你这儿有案子吗,劳伦特?”
“……呃,算也不算?只是我邻居家的一只狗突然不见了。”劳伦特略微尴尬地说,“但这是不是有点……”
“没关系,找猫找狗是任何侦探的起步!”杜尔米信心满满地说,“所以,你有什么线索,全都告诉我吧!我一定把狗狗找回来!”
第308章 邻居的狗
科尔文太太说,那只狗其实比人还聪明。
她说它听得懂人话,会在她跟它打招呼的时候汪一声回应,也会在每天中午的时候摇着尾巴等她给它拿来肉骨头。有一回,科尔文太太眼镜找不着了,甚至还是这只狗带她找到的。
“所以,巴迪是个好伙计。”她一直都这么说,“不管你们信不信。”
邻居们确实不信,因为巴迪是只大狗。不夸张地说,它站起来简直比成年男人还高、还壮。
科尔文太太实在将巴迪喂得太好了;巴迪每一次威风凛凛地在社区里溜达的时候,人们都以为这地方是它的领地,而不是人类的领地。
他们承认巴迪不是那种烈犬,至少它不咬人。可社区里还有小女孩被这只狗吓哭过。人们也只能说,如今像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已经不适合巴迪这样的大狗了,它更应该去牧场、猎场,去那种能展现它矫健英姿的地方。
科尔文太太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她已经六十多岁了。
她一直说她丈夫早就死了,而她的孩子与孙辈去了远方的城市,没法回来看她。而她自己是几年前才搬到这个社区的外来者,所以甚至有人怀疑她满嘴谎话,是那种可能暗地里诅咒邻居家的小孩的诡异老太太。
巴迪是她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狗。一开始,那还是一只小奶狗,科尔文太太能一只手抱着它,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出门散步。当时邻居们还觉得巴迪可爱呢!
后来,可能过了几个月,人们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了。又过了一年,人们开始绕着科尔文太太的屋子走。再过了一年,人们自我安慰说,看吧,有巴迪在,咱们社区的治安就是全利文斯通最好的。
巴迪确实十分聪明。它会认人,比如说,整个社区的居民的面孔,它都认得。那些常来社区的邮差、送奶工、修理工等等,它也认得。面对小孩的时候,它简直温柔得不像话;面对老人的时候,它甚至还会停下来看看对方走路是否蹒跚。
有一回,一个小偷在半夜进了社区,在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甚至还是巴迪将这个家伙制伏的。
可越是这样,人们就越是感到恐惧。人们不害怕狗像是一只狗,他们害怕狗像是一个人。
到今年年初的时候,情况愈演愈烈。社区内部开始出现一种声音,他们想要将巴迪赶出去。最关键的一个论据,依旧是那个小女孩被巴迪吓哭的事情。
对此,科尔文太太十分不解。她说:“可巴迪既没有咬人,也没有乱叫,甚至还帮我们抓了一个小偷——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好伙计赶出社区啊!”
她十分坚定,说自己跟巴迪同在,要赶走巴迪的话,就得先赶走她。
社区里也出现了几种声音,一种是坚定认为巴迪不太对劲,一种是觉得科尔文太太也不太对劲,一种是认为没必要这样赶尽杀绝,一种是觉得根本不应该如此敌视巴迪,还有一种是“你们说的都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双方始终僵持,任谁都无计可施。不过邻里矛盾向来如此,很难真的和睦,也很难真的撕破脸。
到了今年的丰收之月(四月),巴迪又抓了一个小偷。这下一些举棋不定的住户也站到了科尔文太太那一边,甚至有人称赞说巴迪比那些游手好闲的警探更加称职。
于是原先一些态度强硬的居民也有些软化了,开始说“为了治安考虑,人们也应该接受社区里有一条巡逻犬”这样的话。
当初那个被吓哭的小女孩现在还是个小姑娘,但是在科尔文太太带着巴迪散步的时候,偷偷捏了捏巴迪的耳朵;巴迪也很好脾气地蹭了蹭她。
事情发展到这里,矛盾似乎就平息了。
然而同样就是在这个时候,巴迪突然失踪了。
前几天一大早,人们被科尔文太太惊恐的叫声吵醒,发觉巴迪的狗窝空了,而巴迪不知所踪。
科尔文太太哭嚎着去找之前那几个态度强硬的住户,说就是他们把巴迪杀了。可那几个住户也觉得万分冤枉。他们说巴迪怎么可能随便就被他们带走?那么大只的狗,他们几个能制伏?
可科尔文太太说,巴迪认得社区里的居民,如果是他们要巴迪过去,那巴迪一定会听话地照做——这话简直让其余人张口结舌,无处申冤了。
后来科尔文太太硬是喊来了几个警探,要他们调查这件事情。可能是因为城里未曾破获的那场连环失窃案吧——一只狗的丢失也算失窃吗?或许他们只是来碰碰运气——警探们的确调查了一番,但一无所获。
狗窝只是空了,没有挣扎损坏的痕迹。周围居民也没听见狗叫声。
“如果您真要我说的话,科尔文太太……”其中一名警探客观地说,“我更认为是那只狗自己跑了。”
这话简直让科尔文太太如遭雷击,她好似一下子老了几岁,接着也不去找那些居民的麻烦了,只是整日窝在家里。这反而让周围邻居不好意思了,频繁去探望她,却发现这个老太太好像是没了生活的劲头,连身体每况愈下。
“巴迪是我的好伙计。”科尔文太太只是这么说,“如果连巴迪都走了,那我可能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这话令人感叹。
可一个如此年纪的老太太,也没多少人真的关心她是死是活。若说有,顶多也只是关心她的遗产罢了。
“那么你呢,劳伦特?”杜尔米挺感兴趣地问,“你也觉得是社区里那些邻居做的吗?”
劳伦特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是他们做的。”
劳伦特·霍索恩所在的社区,更确切来说,是他父母在这里购置了房产。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上过大学的有学问的人,也有一些富商携家眷同住,总之是一个相当富饶、平静的社区。
正是因为这样,劳伦特觉得社区里的居民不可能为了一只狗真的闹出太大的矛盾,他们没必要这么做。最关键的是,为了这样的矛盾而痛下杀手?这就更不符合这群体面人的风格了。
……若是阴暗点说,劳伦特也会产生这样一种念头,是某个积怨已久的人,暗中雇佣了其他什么人,来完成这样恶毒的行径。
但这个想法又让他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因为他正是从出生时就生活在这个社区,熟识社区之中的每一个人,并不想——也并不敢——希望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拥有这样一种怨毒的、冷酷的念头,想要杀死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杀死利文斯通的一条狗,和杀死利文斯通的一个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吗?
当然,或许巴迪还没有死,或许巴迪的确是自己跑走了。但劳伦特不太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也曾笑着摸一摸巴迪的狗头。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了杜尔米。他并没有讳言,也将自己那些不太好的猜测说了出来,并且提及那种不祥的、糟糕的预感。
无论如何,从巴迪的角度来看,它的仇人似乎只有社区里的某一些住户了。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说:“不是吧。”他指出了一点,“那两个小偷也是巴迪的仇人。”
劳伦特吃了一惊,他仔细想了一下,说:“第二个小偷是上个月送到警局去的,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放出来吧?”
“那头一个呢?”
“……头一个,那确实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可是这个小偷也没有真的偷到什么东西,算是未遂,真的会跟一条狗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杜尔米心想,要是他偷成功了,然后被一条狗抓住了,那说不定还只是恼恨自己技术不过关;可他甚至没偷到任何东西就被一条狗发现了,那不是更容易恼羞成怒?
——哎呀,您还不如一条狗呢!
杜尔米突然为自己的促狭而感到羞愧了。
总之他清了清嗓子,就说:“那么,劳伦特,你对那位科尔文太太有什么了解吗?如果宠物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很有可能会是主人的问题吧?”
劳伦特也赞同这一点。可他对于科尔文太太也没什么太多的了解。
科尔文太太是这个社区里挺特立独行的一种存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多家庭圆满,男主人事业有成、女主人生活富足、孩子们活泼可爱;金钱奠定了这个社区的安稳繁荣。
而科尔文太太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女,身边仅有一条大狗陪伴。人们几乎是眼睁睁瞧着她将这条狗养起来,或许也暗地里嘀咕,这个孤僻的老太太总算也有了个伴儿。
一些上了年纪、跟科尔文太太走得比较近的居民,说科尔文太太应该有一个儿子,只是这个儿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出海当了水手,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雾兰。
至于科尔文太太的丈夫,他们说那男人死得很早。有人在科尔文太太的家里瞧见过一张合照,说年轻时候的科尔文太太面庞美丽、科尔文先生容貌英俊,看起来也是一对璧人。
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仅有寡居的科尔文太太独自来了利文斯通。而她本人对此事也是只字不提。其他人不好问及她的伤心事,就只当她的丈夫是时运不佳,惹了一场风寒便不治身亡。
而科尔文太太之所以来到利文斯通,似乎是因为这里是港口城市,有朝一日或许还能等来儿子从港口回来。
“……听起来是个可怜的老太太。”杜尔米小声嘟哝,“我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针对巴迪。”
说起来,巴迪?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有什么人曾经在耳旁喊过这个名字。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想去记忆锚点之中搜寻也需要一点时间。而眼下劳伦特正望着他,似乎等待着他的回复。
这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这么说来,劳伦特,既然你是【记录者】的一员,那为什么不用你手头的力量来解决这桩事呢?比如说,去往那天夜晚的历史?”
劳伦特猛地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杜尔米会提到这种办法。
然后他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您可能过于高看我们了……总之,我们不可能想去哪段历史就去哪里的,不然我们何必耗费漫长的时光来整理过往的历史呢?”
杜尔米:“……”
……呃……这么一看,好像是他有点太习惯外域的有求必应了。
真对不住。杜尔米真心实意地在心里跟外域道歉。您愿意将我扔到那些碎片之中——您还怪好的。
“是我误会了。”杜尔米赶忙换了个话题,“那么,委托人先生,是时候请您带路了。”
“什么?”
“咱们该去拜访狗狗的主人了!”
第309章 燃眉之急
科尔文太太很感激他们的来访。
但她说她无意雇佣一名侦探来寻访巴迪的下落。
“既然巴迪离开了,那就算了。”科尔文太太伤心地说,“我想它应该是向往更自由的生活,所以离开了这样逼仄的城市,而去往了远方无尽的荒野。”
科尔文太太年纪有六十多岁,看起来养尊处优。她的确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但家中也雇佣了好几位用人,负责照料她的日常生活。眼下,他们就能闻见厨房传来的一阵食物香气。
整体来说,杜尔米并不觉得科尔文太太真的丧失了求生欲,她可能只是个倔强的老太太,将巴迪看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一时之间因为巴迪的失踪而六神无主了。
……杜尔米的大脑之中闪过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在想,如果科尔文太太真的是那种古怪孤僻的性格,那维系她这样优渥的生活条件的金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可是,女士。”杜尔米说,“您真的相信,一条对您忠心耿耿的狗,会在半夜主动离开家吗?”
科尔文太太愣住了。她缩在沙发里,身材佝偻瘦小,像是将要枯萎的、失去了水分的花朵。她绝不是那种宽容慈和的老太太,苍老与死亡也已经徘徊在她的身周,只等待收走她的灵魂。
她缓慢地说:“我当然不相信。”
可是,在她的人生之中,任何东西离开她,都是有可能的。
科尔文太太不再抗拒这场调查。杜尔米信誓旦旦说他不收钱,愿意免费为科尔文太太调查。可科尔文太太还是从一旁的手提箱里拿出了一笔钱(挺大的一笔,至少杜尔米觉得找猫找狗用不着这么多钱),她说这是预付款。
她坚持说她不需要邻居家的小子(指劳伦特·霍索恩)为她聘请一位侦探,她说她有钱雇佣一个侦探。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杜尔米还是收下了这笔钱。好吧,这下他亲爱的爸爸妈妈不用担心他赚不到钱挥霍家产流落街头了——瞧,他甚至挺能赚钱!
杜尔米的调查从科尔文太太本人开始。
他很直白地说:“事实上,在听闻这个案子的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是不是有什么人想要报复您,或者恐吓您,所以才对巴迪下手?”
这个问题让科尔文太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如果这不是杜尔米的错觉,那么科尔文太太的脸色绝对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变化令坐在一旁的劳伦特都忍不住动了动坐姿,因为那可能指向了一个——邻居们暗自猜测,但并不敢确信的事情。
事实上,杜尔米认为,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狗狗巴迪本身吸引了,同时也被科尔文太太与邻里的矛盾吸引了,反而没有深入调查科尔文太太自身的疑点。
过了一会儿,科尔文太太说:“如果真的……我曾经……我是说、我们……我和我的丈夫……”
杜尔米安静地等待着。
科尔文太太仿佛正在挣扎,可或许她的目光突然望见了她为巴迪准备的食盆,而现在这个食盆空空如也,于是那句话就从她的嘴唇之中溜了出来:“我们曾经信仰一位神。”
“一位神。”杜尔米重复。
如果只是一位神——一位正神或一位副神,那么她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直接说出圣名即可。
科尔文太太又一次颤抖,然后她故作镇定地说:“是的。倘若你们果真好奇的话,没错,那是一位佞神。”
劳伦特似乎已经愣住了。
但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是如此敏锐地、沉着地盯着科尔文太太。他想到了刚刚科尔文太太随手给出的雇佣费,于是猜到了一种可能性,而他甚至能嗅见那种弥漫的神秘气息。
隔了片刻,他说:“图雅?”
科尔文太太“啊”地惊叫了一声,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涌了出来。不知道那是因为懊悔,还是因为痛苦。
“……真是图雅啊?”杜尔米突然变了一种表情,嘀嘀咕咕地说,“我竟然猜对了?”
“图雅?”劳伦特迟疑地来回望望杜尔米与科尔文太太,“就是……那个图雅?”
“还有哪个图雅?我想人们没有定义另外一个图雅神吧?”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好啦,科尔文太太,既然我都猜中图雅了,而我们也都知道图雅,那您应该也发现了,咱们可不是稀里糊涂的小朋友。所以,讲讲你的事情吧?”
科尔文太太来自瓦伦蒂。
在奥古斯王国的北面,有诺斯王国与之接壤。这两个王国在多方面争锋相对,甚至偶尔会发生武力冲突。最近的几十年,尤其是为了雾兰带来的种种利益,双方的隔阂更是日渐深重。
瓦伦蒂正是诺斯王国的都城,同时也是跟利文斯通齐名的谢兰港口枢纽。相较于利文斯通的商业化氛围,瓦伦蒂更拥有一种浪漫轻柔的美感——这可能是因为瓦伦蒂会下雪;而利文斯通不下雪,只下那种脏兮兮的雨。
尽管如此,尽管人们都知道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矛盾,可没人猜到科尔文太太竟然来自瓦伦蒂。毕竟她也是一口流利的谢兰语;这都得感谢【帝皇】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不过这件事情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迷思。他想,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统一谢兰的语言,难道是因为在无尽的时光河流之中厌烦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学习不同的谢兰语言,最后痛下决心,一定要将整座大陆的语言完全统一?
考虑到如今雾兰语言的多种多样,以及在雾兰行走所能遇到的麻烦,杜尔米怀疑这是很有可能的。
他决定下次问问埃默森。
科尔文太太与她的丈夫正是在瓦伦蒂相识,最后步入婚姻。她的丈夫,一如其他生活在港口城市的许多普通人一样,从事着港口贸易相关的行业。
“最开始埃迪是港口的一名理货工人,我则是在一家裁缝店工作。”科尔文太太说,“后来我怀孕了,我们都觉得应该多攒点钱,于是就决定做点小生意。你们知道那些从雾兰来的商人往往会有一些卖不出去的商品吗?”
杜尔米想到了商人安德鲁·戴维森的故事。
从雾兰远渡重洋抵达谢兰,因为旅程漫长,所以携带的货物会有一部分不太新鲜,或者有点损坏。这部分货损是很正常的,但同时也容易让商人亏钱。
“我和埃迪就决定做这方面的生意。我们盘算了一下,虽然这些货物不怎么样,肯定卖不出好价,但对于那些生活贫苦的人们来说,他们也不需要太好的东西,他们只需要能用的东西。
“所以我们从商人们手里接手一批卖不出去的商品,然后稍微加一点价,卖给那些穷苦人。主要是放久了的烟草、粮食,还有不小心破损的布料……是的,就是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的那些淘汰品。
“我们的确赚到了一点钱,薄利多销。这个时候埃迪跟我说,他想扩大生意的规模。我不太确定,我总觉得这样的生意是不能持久的。埃迪说他也这么觉得,可趁现在这个机会,我们能一下子赚到一辈子的钱。我被他说服了。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钻进了钱眼里,又或者,是贪欲钻进了我们的心里。我们扩大了生意规模,投入了更多的钱,收购了更多的‘淘汰品’,也将卖出去的东西加高了价格……”
“然后?”杜尔米问。
“然后?”科尔文太太古怪地笑了起来,“没人愿意买我们的东西了。我们原先的定价正巧卡在那些人的接受门槛上,哪怕再多一个子儿,他们都不愿意付钱了,更何况我们是加了不少价。”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科尔文太太继续说:“我们想过要找亲人或者朋友借钱,可之前为了做这次生意,我们已经管他们借了不少钱,根本借不来更多。
“这个时候我将要生孩子了,所以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埃迪突然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个门路,可以弥补我们的亏损。他信誓旦旦,而我也不敢不相信。”
杜尔米隐约猜到了,他说:“图雅?”
“是图雅的信徒。”科尔文太太回答,“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笔……低息贷款。我想应该是这样。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从他们那边借了一笔钱,但不需要还太高的利息。”
其实当时科尔文一家的困境是,他们将手头的钱全部拿去收购货物,但这批货物却卖不出去,而下一笔货款却已经在催促了。如果他们一直拿不出钱,那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完全破产了、完蛋了。
所以这笔借款的确解了燃眉之急。
科尔文太太说:“这让我们非常感激。之后我们减了价格,把之前那部分积压的货物卖了出去,然后重复恢复了之前的小本经营。最后,我们也加入了他们。”
“你们也信仰了图雅?”杜尔米忍不住确认,“但这并不是常见的信仰吧?所以……你们应该也知道那是佞神吧?”
“我们当然知道。【太阳】之类的神才是常见的、正常的信仰。可那又怎么样?是图雅帮了我们,而不是【太阳】。”
仅仅就这一点而言,杜尔米是认可的。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务实。
可他同时也在想,本质上也只是图雅的信徒帮了你们,又不是图雅真的赐予你们金钱——难道你们不觉得,就是为了让你们信仰图雅,所以他们才这么做吗?
而科尔文太太的语气也和缓了一点,她平静地、缓慢地说:“而事到如今,我当然知道,正神或许不坏,这是因为祂们已经成了正神,对人类别无所求;而佞神之所以被人类称作佞神,是因为祂们还需要利用人类来让自己更进一步。”
……杜尔米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老太太还真敢说啊。杜尔米暗想。也幸亏他旁边坐着的是劳伦特,这要是换个其他正神的信徒,比如换个太阳骑士什么,指不定就要舞刀弄枪了。
当然,杜尔米疑心,要是埃默森听见了,或者其他哪位正神听见了,指不定还得点点头称许这个说法。
从这一点上来说,神明与信徒也并非完全站在同一立场。
“关于我们信仰图雅之后的事情,恐怕我也不必详说。整体上,我们的生活仍是原先的模样,做做生意、养养孩子,然后偶尔参加那群信徒的集会。这样的生活甚至持续了十几年。
“我们应当算是那群人随意放置的一颗棋子。反正对于图雅的信徒来说,金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们信手拈来——可最可笑的是,他们却拥有以金钱为手段,去诱惑其他人成为他们的奴仆。
“之后,埃迪真正参与了他们的一场行动,而那次事件让埃迪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我也只能带着我们的孩子远走他乡,最终我望着我的孩子去了雾兰,而我来到了利文斯通……是啊,如今我已经站在了我的故事的终点。”
杜尔米精神一振,知道重点终于要来了。
科尔文太太缓慢地说:“那是二十年前,发生在瓦伦蒂的一场假|币案。”
假|币案?
……等等,假|币案!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闻过“巴迪”这个称呼了,以及,从哪儿听说过假|币案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白橡木号将要跨越中轴的时候,克克的小家伙们从海里打捞出三枚金币。克克自己留了一枚,给了杜尔米一枚,最后还给了逐光女士一枚。
往后,他们会知晓,这是来自赫米什的金币,同时也是开启赫米什最后遗藏的钥匙。更往后,他们甚至将亲自见证赫米什亡魂陨落的一幕。
在海底无垠废墟之中,杜尔米曾经望见过一只巨大的、正在为赫米什王堆砌王座的怪物。那是一只海狮,一只世界尽头的怪物,那是在王朝陨落之时而吞没了千枚金币的赫米什最后的铭记者。
而赫米什十二世王称呼祂为“巴迪”。
杜尔米也从逐光女士那里听闻了另外一桩或许相关、或许无关的事情。
凯瑟琳·贝休恩曾经在克里斯琴处理过一起假|币案。
一位造假大师仿造了许多赫米什金币,妄图售卖出极高的价格,但最终被太阳教廷发现并阻止;“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话也正是从这些金币上雕刻的话语推测而来的。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
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里发生了另外一起假|币案,也出现了另外一个巴迪。
……杜尔米疑心一切都似是而非,他也疑心一切都互相关联。
而这就是【隐秘】的力量;而这就是“群”的力量。
科尔文太太说:“我想你们可能听说过那起假|币案,那就是图雅这位佞神声名鹊起的时候。当时他们发行的假|币,占据了瓦伦蒂市场流通货币的很大一部分。
“后来政务署与太阳教廷联手,共同在城里搜查幕后团伙,又与王国政府联合,耗费了漫长时间,才终于抓获了犯罪者,并且将绝大部分假|币都收集起来一齐销毁。
“即便如此,整场风波也持续了好几年,甚至至今也有余波。上次我在诺斯王国的朋友给我写信,说现在商铺收钱的时候,仍旧要小心检查钱币的真实性——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对吧?
“至于我们,刚刚我说了,在我们做生意之前,我在一家裁缝店工作,负责给那些衣物面料绣花、作纹样。我们店里有一位常年合作的画师……后来即便我离开那家裁缝店,我也常常去那儿买东西。
“我在我丈夫面前多次夸赞那位画师以假乱真的手艺,说他画出来的花朵简直像真的一样。你们知道诺斯王国的货币,包括硬币与纸钞,上头都有花朵的形状吗?你们知道怎么做一张假钞吗?
“……是的,他们需要一位画师。
“于是我丈夫就向他们推荐了这名画师。后来东窗事发,他们为了灭口,就杀了我丈夫。而我带着孩子及时离开了瓦伦蒂,他们没能杀了我。
“后来我更名换姓,还目送我的孩子远走他乡——我当然想让他留在我身边,可我的孩子不能留在谢兰。我猜他们一直想杀了我,以绝后患。”
科尔文太太又一次古怪地笑了起来。
这回杜尔米明白了:“为了那名画师?”
“为了那名画师。”科尔文太太嘶哑地说,今日为了诉说她自己的故事,她已经讲了太多话,“我猜谁都没有找到那名画师,不管是调查者,还是犯罪者。他们恐怕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晓那名画师的下落了。”
而她是否知道呢?
科尔文太太没有明说。
同样也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尽管科尔文太太将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了,甚至对他们两个说得上是和盘托出,可她却瞒下了她唯一看重的事情:也就是她的孩子的信息与去向。
至于她丈夫?早就死了。她自己?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那名画师?想要调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科尔文太太愿意说这么多,一是因为杜尔米敏锐发觉了她曾经的信仰,二是为了她如今唯一的好伙计巴迪。
“他们或许找到了我,于是用巴迪来威胁我。”科尔文太太说,“可是,如果真的要威胁我,那他们为什么不赶紧出现?”
或许只是为了折磨她。杜尔米想。
……但是,话说回来,最近杜尔米遇到的案子里,图雅力量的影响,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杜尔米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这一切的线索摆到他的面前一样。他还没真的遇到过那位图雅之神,却已经在各种地方与祂的力量相逢——这是神秘侧的做法吗?
杜尔米将信将疑。即便他现在已是——或者从来都是——巨面者,他也很难真的摆脱过往十多年的人类视角;更何况,他甚至没有正经意义上学习过神秘学知识。
现在信奉【星群】、接受知识的恩赐还来得及吗?他开玩笑一样想。这样他起码能明白更多。
“好吧。”最后杜尔米对科尔文太太说,“我们暂且假设巴迪的失踪是图雅信徒干的,那我大概知道从哪里开始调查了。顺带一提,我早就想要调查这群图雅信徒了。”
第310章 多此一举
“假|币案。”朱利安·邓莫尔说,“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是利文斯通政务署的署长,戴夫斯·克劳斯。他常常跟利文斯通的警局打交道,但很少真的接触到一线的警探——而朱利安·邓莫尔的到访同样是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戴夫斯与朱利安合作过不少案子,因此他了解这位警长的性格;没有真正的要事,朱利安不会特地拜访。
“假|币案?”他问,多少有点若有所思,“……你是指,利文斯通的那一起,还是瓦伦蒂的那一起?”
甚至于,克里斯琴的那一起?
只不过前两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而后者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
年长的警探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不得不注意到一个巧合,或者说时间顺序。是在钱斯·加迪尔死了之后,裘德·亚历山大也跟着死了。而作为侦探的裘德,的确在我们解决假|币案的过程之中出了力。”
而钱斯·加迪尔,人们认为他在利文斯通的假|币案之中充当了某种角色,比如运输或者分发假|币,这一点在政务署的内部档案里有过体现,也正是从这一点深挖下去,他们最终确定了钱斯·加迪尔身上的无数恶行。
换言之,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以及警局,对于图雅信徒的追查其实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只是金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即便没有神,人们也会因为钱财而自相残杀;他们的调查始终进展缓慢。
“我不得不怀疑,”朱利安又说,“或许是裘德注意到了什么我们没有注意到的线索,于是在钱斯·加迪尔死后,有人选择将裘德灭口,避免我们调查到更深入的关键要害。”
钱斯·加迪尔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图雅信徒之中,就是最顶层的那一批。他更像是一个干脏活的打手——为更上层的人做事。
人们的确是在二十年前才注意到图雅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到现在,人们对于图雅的了解也并不那么多,甚至于“图雅”这个名字本身也只是人们为了方便指代而使用的一个代号。
而相当可笑的一件事情是,这个称号原本就是为了称呼一位佞神而使用的,可在流传开来之后,就连这位佞神的信徒也开始使用这个说法了——是的,图雅的信徒也称呼祂为图雅,因为他们觉得这名字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按照政务署的判定,图雅还并非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多半只是列席。只是祂点燃了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因此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可能对人类造成相当可怖的危害。
……有一件事情,加深了图雅对于人类、对于凡俗的影响:治世的变更。
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旧是王国的都城。尽管如今的谢兰已经分裂为多个国家,不复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传承着“法涅斯”姓氏的奥古斯王室,依旧可以看作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传承。
当克里斯琴仍是王都的时候,【帝皇】的宫殿高高地笼罩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借此将影响力进一步扩散到整个谢兰。因而凡俗的一切仍旧被制约在某一个范围之内,让人们尽可能少地受到神秘侧的影响。
而当时他们的治世者奥尔德斯也是个乖戾冷僻的性格,他并不理会凡俗的许多争端。譬如说,他才懒得管王国辉煌不再的都城与新兴繁荣的港口城市之间的矛盾。
在奥尔德斯治世,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政务署的存在,也不知道神秘侧的力量的模样。那是一切仍旧笼罩在隐秘之中的故事。
等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治世者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利文斯通这一边,使奥古斯王国最终迁都至此,也使得【帝皇】强力压下的许多神秘侧阴影,开始蠢蠢欲动。
这很难说是世界转向了神秘侧还是真理侧。因为尽管人们受到了神秘侧的威胁,但人们也的确更加明白了神秘侧的情况。
治世者的选择也让如今的有识之士意识到,这会是一个港口、贸易、海运、商业活动蓬勃发展的时代。金钱疯狂地向利文斯通涌来,造成了无数乱象的同时,也造就了利文斯通的辉煌。
——图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人们对祂了解不多,只是知晓这样一位佞神偶尔会造成一些血案;甚至在政务署的档案之中,人们也很难确定克里斯琴的那起假|币案是否与图雅有关。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从二十年前瓦伦蒂的假|币案开始,人们就意识到这样一位佞神可能对人类社会造成的惨痛影响。时至今日,包括钱斯·加迪尔在内的一众图雅信徒,也都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心腹大患。
二十年前,瓦伦蒂发生了一起假|币案,几乎造成了当时整个诺斯王国的经济动荡与人心惶惶。诺斯王国甚至被迫发行了一批新的货币——拥有新的图案与新的认证标志,因为这样人们才能确定这张纸币是真实的。
即便作为敌国,当时的奥古斯王国也同样心有戚戚。当然,趁此机会掠夺一些经济利益,也同样是他们会做的。
当最终事实证明这场风波与佞神有关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附近国家纷纷哗然。因为如今的时代是属于谢兰与雾兰的时代、是金钱与利益的时代、是航海与远行的时代。
而神明?神明还需要钱吗?
可既然金钱在如今的世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那么金钱也将会成为一位神明。
“而我同样注意到一件事情。”朱利安盯着戴夫斯,“这个消息我甚至是从政务署听来的——钱斯·加迪尔的死亡,跟【白日梦】先生有关,是吗?”
戴夫斯猝然想起什么,片刻之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
“……并且,与利厄斯有关?”
“是的。”戴夫斯又一次回答,而这件事情令他深深地皱起了眉。
是的,他现在才想起来,是利厄斯杀了钱斯·加迪尔。
而利厄斯是什么?
利厄斯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一位【白日梦】先生的追随者,一种价值等同于黄金的香料。祂支撑了如今的浮空之城波尔普恩,同时,祂萌发自黄金的神性种子。
【白日梦】先生的辉煌壮举与【盛大钟声】的猝然抵达,使人们都忘记了,利厄斯才是搅动了彼时波尔普恩一切乱局的核心:祂是神性种子的萌发,而那粒神性种子象征着财富。
有心之人全都知道,是谢兰与雾兰交流的这三百年,蕴生了新的层域、诞生了新的力量,因而育成了这样一粒神性种子。
可是,假如利厄斯是财富,那么图雅是什么?
……所以,利厄斯与图雅,这两位同一道路的列席,正在争夺新的圣名?或许终有一日,祂们之中的某一个,还能有幸佩戴冠冕吗?
戴夫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个念头,同时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因为这意味着更复杂、更疯狂的情形。
难怪【白日梦】先生会来利文斯通。他想。
毫无疑问,【白日梦】先生是站在利厄斯那一边的,但利厄斯的主场是雾兰,祂的界碑就是波尔普恩。而图雅在谢兰已经经营了几十上百年,所以利厄斯想要在谢兰对付图雅的话,就必定需要【白日梦】先生的帮助。
从实际情况来看,就是【白日梦】先生抵达利文斯通之后,利厄斯杀了图雅的一个信徒。
是的,这听起来毫无问题。利厄斯与图雅的力量之争到最后一定是生与死的决斗,这是毫无疑问的。任何一条道路的故事都是如此。所以死亡一定是争斗的讯息。
可是,当初钱斯·加迪尔的名字不还是戴夫斯自己告诉【白日梦】先生的吗?
不、不不不,尽管如此,尽管表面上情况是这样,尽管确实是他将这个名字告诉了【白日梦】先生,可他当时能说的名字还能有谁?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了,一位巨面者说要杀人,那么戴夫斯当然希望祂杀一个有罪的恶人,而当时他手头正有这样一个恶贯满盈、亟待解决的混蛋的名字——而那就是图雅的信徒!
戴夫斯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颤栗。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的选择早就在【白日梦】先生的预料之中。
而【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找到他?这是因为祂早在奥尔德斯治世就已经成了阿切尔·英尼斯的领主,而阿切尔·英尼斯与戴夫斯·克劳斯的交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戴夫斯想见这样一个画面:这群巨面者,祂们在人们从未知晓的层域争斗、抢夺、篡改,而仅仅只是祂们这样行动而拂过的一缕风,都能让微小的人类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或许从此命丧黄泉。
这让戴夫斯感到一种如坠深渊的沉重感触,与对【白日梦】先生的畏惧。
他当然目睹过无数档案,知晓无数巨面者乃至于神明的所作所为;可【白日梦】先生给他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切终究与他有关,所以才成了他的恐惧。
……可【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祂想要杀死钱斯·加迪尔,或者杀死任何一个人,其实都不必找政务署询问。可祂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可人们总不能真的相信一位巨面者会如此行侠仗义吧?
因而戴夫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白日梦】先生是在通知、是在警告、是在劝诫。
祂告诉他,在利厄斯与图雅之间,是利厄斯帮助政务署解决了一个恶人,而图雅反而是制造邪恶的那一个。因而政务署理应站在祂那一边,而非图雅那一边。
那些大人物往往都是这么做的。他们的做法并不是直白地要求与指使,相反,他们要你主动去迎合、去猜测、去附和他们的想法与思路。他们不会配合别人,而引导别人来配合他。
就比如说,【白日梦】先生要杀个人,可祂不会表现出祂自己要杀人的意图;相反,祂会表现得像是政务署请祂动手。
戴夫斯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他与那些贵族或者王室成员打交道的时候,听着他们拿腔拿调的措辞,就能知道他们的想法。在【白日梦】先生这里,他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通世故的巨面者。
可实际上,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吗?
祂可真是个狡猾的领主!
戴夫斯·克劳斯无可奈何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面前这位年长的、传奇的警探并不那么了解神秘侧的一切,并且他也不准备将警长扯进神秘侧。
可他现在实在是憋了一肚子话,而他的朋友——将这个问题带到他面前的阿切尔·英尼斯——如今竟然同样也是个普通人!
……真不知道另外一个治世的阿切尔是如何惹上【白日梦】先生的。戴夫斯阴暗地想。多半也是个困惑得不得了倒霉蛋,跟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反正戴夫斯不知道自己的辖地内怎么能有两位——不,三位!——巨面者混战的。
他疑心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来利文斯通,他就应该好好待在克里斯琴。在克里斯琴当署长不好吗?来什么利文斯通?他要是能回到过去,他就应该狠狠往当时自己的脑袋上拍一巴掌:让你乱跑!
“……我明白了。”戴夫斯语气沉沉,维系着自己镇定从容的政务署署长的风范。
朱利安·邓莫尔同样平静地点点头,但反正是不知道戴夫斯到底明白了什么。大概是神秘侧的什么玩意儿吧。
“不过,就几年前利文斯通的那起假|币案来说……唯一可能的问题,只有那名画师的身份。”
利文斯通的假|币案是戴夫斯亲自调查的。正是因为之前瓦伦蒂的前车之鉴,所以奥古斯王国对这些假|币抱有深深的忌惮与不安,所以立刻就将调查级别拉到了最高。
警局、政务署、太阳教廷,甚至还有【记录者】与森罗协会,全都参与了调查。据说后来有一位王室成员还请动了【乡】,也不知道他们在人们的梦里查到了什么。
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整件事情的确是图雅信徒所为。他们基本上就是将他们在瓦伦蒂所做的一切,复刻到了利文斯通这座城市之中。
或许是因为在迁都之后,王国的大部分财富都汇聚到了利文斯通,所以这群图雅信徒才盯住了这里。
好消息是人们很快查清了这场阴谋;坏消息是,到最后他们也只是抓了一个主谋,并且图雅力量造成的相关影响至今未曾消弭。
并且,当时并不是利文斯通城内的所有图雅信徒都参加了这场造假行动。估计也是在瓦伦蒂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狡兔三窟的重要性,因此很多成员如今仍旧逃脱法网,隐藏在利文斯通,暗地里伺机而动。
钱斯·加迪尔就是这样一种存在。要不是他自己忍不住,还是在假|币的“生意”里掺了一手,那么戴夫斯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关于他的线索与踪迹。
而当初在调查假|币案的时候,侦探裘德所负责的事情,主要是调查假|币的来源与去向。因为他这个人交友广泛、长于走街串巷,并且背地里还跟不少赌场有交情——赌场那种地方,显然更不希望自己赚到的钱都是假的。
这种暗处的流通是警方很难追查的,于是他们就找到了行动更加方便的侦探帮忙。
裘德的确提供了几条有用的线索,但很难说这些线索里面有多少是真正影响重大的,就算有影响也主要是从犯与受害者。而主谋的抓捕更是依靠旷日持久的排查与盯梢,跟裘德毫无关系。
但假|币的画师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这既是犯罪者,同时也是受害者。并且,在他们真正实行抓捕行动的那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画师突然自己跑了。
后来那些图雅信徒也的确交代了画师的长相与情况,但说来说去也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男人,相貌平平、毫无特征——戴夫斯知道,这听起来就很有问题,听起来就非常神秘侧。
可他不能真的为了一个画师继续大动干戈,当时假|币案的事情已经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了,他们必须早点给市民一个交代。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我觉得这说不通。”戴夫斯又说,“裘德究竟知道什么,需要他们在钱斯·加迪尔死后立刻将裘德灭口?”
而如果这是图雅对于【白日梦】先生杀死钱斯·加迪尔的报复,那么同样还是一个问题:裘德究竟知道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需要一位巨面者特地注意他的存在?
朱利安·邓莫尔缓慢地说:“我们都知道,钱斯·加迪尔没有留下遗嘱,所以在他死后,所有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还有他的情人、私生子,或者莫名其妙的远房亲戚等等,都在争抢他的遗产。”
戴夫斯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政务署与警局将钱斯·加迪尔的遗产留着,也就是为了找出更多与之相关的人士:财帛动人心,对恶人来说更是如此。
“那些先来的人当然可以抢到最值钱的东西。而钱斯的一个私生子有着很深的赌瘾。”朱利安说着自己调查来的消息,“……而裘德的牌技很好。”
戴夫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惊异地说:“你是说裘德从那个私生子手里赢来了什么东西?!与图雅有关的?”
“我不能确定。但他们确实去了同一场私人赌局。”朱利安说,“事关图雅,我认为这事儿最好交给政务署来调查——最好先把那个私生子带过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