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时间真巧
今日阿切尔·英尼斯来拜访贝西莫·博伊尔。
他的拜访是为了他丢失的旧城区改造图纸。一个纨绔总是能认识各种能工巧匠,而当初为阿切尔绘制那副图纸的画师,就是贝西莫介绍给他的。
现在原本的图纸丢了,阿切尔需要重新绘制一份。他已经找过好几位画师,但最终成品都不尽如人意,而当初那位画师如今又联系不上,他只能来找贝西莫。
“……丢了?”贝西莫·博伊尔摇了摇头,尽管是大白天,但他已经喝得醉醺醺了,他笑着说,“我也丢了一样东西,哦,还不是我的,但基本就是我的……”
“你丢了什么?”
“一幅画。”
“再找人给你画一幅吧。”阿切尔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你一定认识许多画师。”
“当然、当然。我喜欢别人给我作画……但那一幅画并不是。那画的不是我……是别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幅画,没想到竟然被人偷了。阿切尔,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阿切尔深吸了一口气,他尽可能耐心地说:“我很赶时间,贝西莫。那位画师在哪儿?”
贝西莫·博伊尔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可人们没法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瞧出他真实的想法。随后他含混地说:“哦,那位画师?哪位?我不知道……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博伊尔庄园的管家走了过来,并且低声跟贝西莫说着什么。
“哈!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贝西莫说,“奈特家的小崽子?他为什么来找我?让他来吧!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过来。”
“……奈特?”阿切尔狐疑地问,“哪个奈特?”
贝西莫心不在焉地回答:“谢兰只有一个奈特。”
“可是,利文斯通的奈特……”
“只有那一家子。”
谢兰只有一个奈特。位处王国上层的阿切尔与贝西莫都对此心知肚明。
少有家族能直接与神明的力量扯上关系,几乎所有的奈特都是【海镜】的眷属,并且拥有这位正神的偏爱。
换言之,拥有奈特血脉的人们甚至不需要测试天赋,就可以直接获得【海镜】赐予的力量。
每一代被选作神秘侧话事人的奈特,甚至能够直接成为【海镜】的眷者。对于任何一条道路的人们来说,这都是不可思议的。据说这一代奈特家族的话事人,甚至是个十分年轻的家伙,跟贝西莫与阿切尔的年纪也差不多。
至于利文斯通这里的奈特——那是一个特例。
阿道弗斯·奈特是奈特家族备受宠爱的幼子(上一代的时候),但是他本人却性格叛逆、特立独行,远赴克里斯琴求学,最终定居在利文斯通。
一些人始终暗中关注着这个男人,即便是奥古斯王国,也不得不暗自注意他的行踪与行动;因为人们不可能对着这样一种血脉而无动于衷——特别是,他还跟一个雾兰的女人结婚生子。
关于奈特家族的传闻从千年前就已经出现了。
这些传闻与其力量、与其血脉、与其权势有关。但说到底,真相已经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之中,人们只是知道结果。
在更遥远的奥古斯王国北方、诺斯王国西面,那里才是奈特家族真正起源的地方。那是一个名为塔拉纳的古老国度。在法涅斯王朝时期,那也是最早加入安德烈·法涅斯阵营的一个国度。
而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塔拉纳王国仍在,其王室以塔拉纳作为姓氏,但任谁都知道,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是奈特家族。
塔拉纳的领土东至诺斯王国,西抵亚玛利埃城外的沙漠,北至康古里大河,南接奥古斯王国。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在谢兰中北部占据了核心地域的国家。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国家悄无声息。这是因为,作为一个内陆国家,塔拉纳并没有真正参与最近三百年如火如荼的航海事业。相反,塔拉纳至今也没有一个港口,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相关的野心。
可是谁也不敢真的相信这一点,毕竟奈特家族与森罗协会拥有深切的关联。人们情愿相信,是因为塔拉纳在神秘侧更深地参与了雾兰相关的事务,所以才在凡俗世界放弃了相关利益。
尽管如此,塔拉纳也的确是一个陆上大国,它沟通了沿海港口与更远的陆地城市,并且也是谢兰北地与南部国家的交界之地。蜿蜒的康古里大河成为了这个国家的贸易生命线,而辽阔的山脉与沙漠更使得这个国家十分易守难攻。
……有这样一种传言。
传言说奈特家族真正的起源之地,其实正是康古里大河的发源之地,也就是谢兰北地的高耸雪山。
雪山融化流淌为河流,而人类跟随河流一同生长、繁衍,最终汇入大海。奈特家族的发展与命运,很明显跟随了这样一种顺序。因而,这条血脉从一开始就拥有北地的凛冽与寒冷。
人们很难真正了解奈特家族在神秘侧的所作所为,但作为“凡俗贵族”的奈特家族,确实拥有数量匪夷所思、来源难以描述的财富。
这些财富基本只属于家族的核心成员,而与之联姻的其余贵族后代——比如贝西莫·博伊尔这样的人,就很难真的接触到奈特家族的秘密。
可尽管如此,阿道弗斯·奈特,作为奈特家族罕有的叛逆之人,他却仍旧拥有这个光辉厚重的姓氏,仍旧享有“奈特”的财富与荣光。
贝西莫无法不感到困惑——为了杜尔米·奈特的来访。
他只是比杜尔米大了五岁。
硬要计算亲属关系的话,贝西莫的母亲的外祖母跟杜尔米的父亲的祖母是同胞姐妹,所以杜尔米是他的表弟。
这样的亲戚关系已经挺远了,不过在利文斯通,奈特家族的亲戚并不多。所以在新年家宴的时候,贝西莫一家也曾受邀前往。小的时候他还捏过杜尔米的脸,虽然他很怀疑杜尔米还记不记得这事儿。
当然了,要是杜尔米·奈特纯粹是来找他玩的,那他可再欢迎不过了。
很快,杜尔米·奈特与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女人,他们就一起出现在了贝西莫的面前。酒精让贝西莫没能认真打量这个陌生的表弟,但是一打眼,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考虑到奈特家族跟神秘侧的关联,贝西莫可能是感到了那么一丝微妙的警惕吧。但他很快就无所谓地扔掉了那些想法。
他问:“杜尔米?”
“你好啊,表兄。”杜尔米挺有礼貌地说,他们刚刚在马车上算了挺久的亲戚关系,“我是杜尔米·奈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这是我的助手,肯·林恩。这位画商恐怕就不需要我来介绍了。而这位女士是画商的秘书。”
画商点头哈腰地跟贝西莫打招呼。
他们各自落座。
贝西莫随便地点了点头,也很随便地问:“找我干嘛?”
杜尔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顺便瞅了旁边的阿切尔·英尼斯一眼——哟,木偶大师也在啊。他说:“这位画商都来了,还不明显吗?我是一名侦探,表兄。我是来查案子的,那幅丢失的画。”
咚地一声,贝西莫手里的酒杯直接掉地上了。他差点酒都醒了,惊愕地问:“你说你是什么?”
“侦探。”
“侦探?!”贝西莫说,随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一个奈特,去当侦探!这可真是个大乐子,你简直比你的父亲还要叛逆!”
杜尔米:“……”
怎么,他就非得去信仰【海镜】不可吗?再说了,【海镜】是不是得先跟森之神殿抢人啊?
于是杜尔米礼貌地说:“我想奈特家族不会置喙我的职业选择。”
“真的?你为什么敢这么确定?”
因为伊文思·奈特是他的领民。仅此而已。顺带一提,西摩森·弗尼瓦尔也是。
所以,无论是奈特家族还是森之神殿,他们都管不着他。
杜尔米突兀地一笑,回答:“因为这里是利文斯通。”他耸了耸肩,“我又不在塔拉纳。他们可管不到我。”
这才是属于一个年轻人的回答。
贝西莫笑得更大声了。他身上果真有一种放浪形骸的气质。杜尔米注意到一旁的阿切尔·英尼斯轻轻地皱了皱眉,显然是杜尔米的回答过于离经叛道(也可能是因为贝西莫笑得太大声了),但这说法却让贝西莫开怀大笑。
过了一会儿,贝西莫不再笑,他问:“这么说,你是来调查那幅失窃的画?”
“是的。”杜尔米说,并且尽职尽责地问,“所以,保险箱的钥匙在你这儿吗?”
贝西莫不假思索地回答:“在我这儿。”但他想了一会儿却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于是转头问管家,“钥匙在哪儿?”
管家轻声回答:“放在您的书房抽屉里了。需要我去拿过来吗?”
“当然。去拿吧。”
杜尔米盯着管家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产生了一种离奇的念头。因而他兴致勃勃地说:“我猜那把钥匙已经不见了。”
“什么?”贝西莫十分怀疑,“……你想说城里的连环失窃案?”
在整个调查过程之中,杜尔米其实没想到连环失窃案,因为现在这个案子跟之前的连环失窃显然不太一样。但贝西莫的这个说法却让杜尔米也突然怔了一下。
阿切尔·英尼斯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管家回来了,并且略微慌张地对贝西莫说:“那把钥匙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一叠钞票。”
贝西莫完全没有丢失东西的烦恼,反而还兴致盎然地问:“什么时候丢的,你知道吗?”
“昨天中午仆人去打扫的时候还在,没说丢东西了。”管家将那位仆人喊了过来,作为人证,“可今天就不见了……”
“昨天中午之后,那把钥匙不见了。”杜尔米很客观地描述,“然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昨天下午,那幅画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默然。
“……需要我多解释几句吗?”杜尔米又说,“保险箱的密码只有画商与秘书知道,钥匙只有画商与买家拥有。保镖说昨天只有画商一个人出现在存放画作的地方,就是画商发现画作失踪的时候——而这个房间的钥匙也只有画商拿着。”
画商脸都白了:“绝不是我监守自盗!”
“我没说您有嫌疑。”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只是想说,先生,我们来的时间真巧。”
画商与贝西莫都愣了一下。
杜尔米盯着秘书女士说:“那个真正监守自盗的人,还没来得及将那把钥匙放回去。”
第322章 掏心掏肺
秘书女士镇定地望着他,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隔了片刻,她好笑地说:“您望着我做什么?您仍旧觉得,是我偷了那幅画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说:“关于这个案子,最令我感到困惑的是,拥有作案能力的人,反而没有作案动机。”
画商,正准备把那幅画卖出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监守自盗。买家,是个有钱的大贵族,压根没必要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秘书,说自己生活幸福、工作稳定,同样没有偷窃的必要。
钥匙、钥匙、密码。他们分别掌握着这些东西,却又不太可能与彼此共同犯案。
那么会是神秘侧的力量吗?某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侧人士,或者那幅画本身?
但杜尔米不太想将神秘侧要素引入这个案子,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无法复杂,向外延伸的可能性或许无穷无尽。当然了,他可以用神秘侧的力量去寻找那幅画,就好像寻找狗狗巴迪一样。
可是,他还挺想认认真真当个侦探的。
就好像他在白橡木号上也认认真真当了水手学徒一样,现在,他也是一名正经的侦探。
“于是我意识到一个小小的问题。”杜尔米慢吞吞地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脸发懵的侦探助手、满头大汗的画商、饶有兴致的买家、默不作声的贵族、姿态谦卑的管家、惶恐不安的仆人、沉默不语的秘书……
杜尔米说:“你并不是没有作案动机,女士。你就要结婚了,而组建一个家庭是很需要钱的。”
秘书微怔。
“我猜测你的计划是,先把那幅画偷出来,然后写匿名信威胁画商要钱,最后再把那幅画送回来。”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因为你熟悉画商的性格,你知道他会大事化小,愿意付出一笔钱来挽回一桩生意。”
画商晃了晃脑袋,然后不可思议地望向秘书。
“但是你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报警了,并且那么快就找来了一位可靠的侦探——没错,我是说我。”
秘书摇了摇头,但一言不发。
杜尔米又说:“而且你做了二手准备。这还是我这位表兄给我提供的灵感。”
贝西莫·博伊尔醉醺醺地指了指自己,说:“我吗?”
杜尔米没理他,只是继续说:“他说到了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但是这不对,这不可能是连环失窃案,这起失窃并不符合之前那些案子的特征。
“在那些失窃案里面,小偷只是拿走了有价值的财务,比如金银珠宝。而在博伊尔庄园,小偷只是拿走了一叠现金和一把钥匙。他为什么要拿走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钥匙?除非他知道这把钥匙代表着什么。
“但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一旦发生一场失窃案,人们就必定会怀疑那与之前的连环失窃案有关。这利用了人们的惯性思维,不是吗?就好像人们一旦遇到一场没头没尾的案子,就多半会怀疑里头存在某种神秘侧要素一样。
“你利用了这一点,你知道如今人们还没查清那些连环失窃案,所以你想伪装这起案子也是其中之一,进而洗脱自己的嫌疑。我猜测这是你的后手准备,因为从时间上说,你完全来得及进行真正的扫尾。”
“什么扫尾?”肯问。
“哎呀,肯,我亲爱的朋友,你还没有发觉吗?是我们来得太早了。”杜尔米笑了起来,“仆人一天打扫一次书房,昨天中午之后丢的钥匙,而我们今天上午就来了——懂了吗?等到了今天下午,或许那把钥匙就又回到它原本的地方了。”
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杜尔米又说:“这桩案子里真正监守自盗的人,起码有一个是十分明确的。”他望向了那个仆人,“你说对吗?”
原本就面露不安的仆人,直接就惊慌失措地跌倒在地上。
“所以说我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杜尔米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来得再晚一点,那把钥匙与那叠现金就又回归原位了,我们就抓不到这一点小小的纰漏了——你是特地让他多偷一叠现金的,是吗?为了嫁祸给那个连环犯案的小偷?”
他又一次望向了秘书女士。而跟那个仆人不同的是,秘书直到现在都是非常镇定的。
她只是说:“即便我能拿到保险箱的钥匙,我如何进入那个房间?”
“这的确是一个挺复杂的问题。”杜尔米点了点头,“不过我突然意识到,你为画商工作了五年,而那栋房子是画商的工作室。换言之,你完全有机会接触到工作室的钥匙,只需要一个足够合适的契机。
“我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你可以想个办法把门锁弄坏,然后跟画商说门锁坏了,并且说你已经找好了锁匠。画商也不会反对,毕竟你就是为他处理这些琐事的。在整个过程中,你自己留下一把备用钥匙,也只是顺手的事情。
“或许这事儿发生在好几个月之前,而画商已经完全忘了这事儿。”
秘书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并没有反驳。
画商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至于那四个保镖……哎呀,这确实有点让人头疼了。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我说了,收买,收买是最简单的办法。”杜尔米摊了摊手,“实在不行,你们也可以平分赚来的钱。”
秘书笃定地说:“我并不认识那四个保镖,同样地,我也不认识这个仆人。”
杜尔米盯着她,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女士,您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您说,‘我从未向任何人主动透露密码。’”他停顿了一下,“我发现您似乎喜欢使用这种表达,对吗?您喜欢说真话,并且强调真话,就好像您的确因此而变得无辜了。”
秘书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要反驳。
但杜尔米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说:“不是您认识,是您的未婚夫认识。”
“哦——”贝西莫·博伊尔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简直万分捧场。
杜尔米掰着手指:“您的未婚夫认识那四个保镖,您的未婚夫认识这个仆人。我猜猜,您也没有主动跟您的未婚夫说密码,您只是——比如说,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不小心让您的未婚夫看到了这张纸条,是吗?”
秘书头一回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他是做什么的?”杜尔米猜测着,“工作中介吗?”
秘书沉默着。
杜尔米催促:“别沉默了,女士。无论是承认还是否认,请您赶快说点什么吧。快中午了,我都有点饿了。”
片刻之后,秘书女士抬起眼睛,她说:“您的确想象力丰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遗憾的是,您的白日梦竟然成真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秘书说:“我们的确很需要钱。在利文斯通工作、生活,都需要钱。我们需要钱来买房子,需要钱来准备婚礼,需要钱来养育孩子……我们计划要一个孩子。”
杜尔米心想,现在已经到了罪犯掏心掏肺的时刻了。
秘书接着说:“我与我的未婚夫,我们都出身格拉德街区。您知晓格拉德吗?您知晓利文斯通的人们如何称呼格拉德吗?”
贝西莫下意识皱了皱眉。阿切尔头一回露出了一个略微怔忪的表情。而画商还在发呆,似乎压根没反应过来。
秘书说:“我们就是从猪圈里跑出来的猪,在城里横冲直撞,却没能找到任何一个安家落户的地方。我做过许多工作,女佣、裁缝、洗衣工,最后当了秘书,生活才算稳定下来。
“而我的未婚夫当过马车夫、掏粪工、木匠、船厂工人、搬运工……什么都行,只要能拿到钱。而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离开格拉德吗?”
杜尔米撑着下巴,洗耳恭听。
“几年之前,城里的帮派起了冲突,他们最后却用儿戏一般的赌局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听到这里,杜尔米微怔,随后露出了一个惊愕的表情。
“而格拉德街区的那个赌徒失败了。他赌输了。当然了,他自己没什么事,可格拉德的几个帮派却的确损失了利益。我和我的未婚夫,我们两家都正巧生活在损失了利益的帮派的势力范围内。
“他们损失了利益,就要从我们的身上攫取到更多。我们实在在格拉德活不下去,就只能去利文斯通别的地方……然后,我们同样活不下去。我的父母都死了,而我的未婚夫的父母也死了。只是这几年。”
画商同样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秘书为他工作了五年,所以这事儿应该也就发生在五年之前,更早之前。
“我很感激您。”秘书突然对画商说,“我的确是真心的。而即便我们偷了那幅画,我们也没准备做什么。我很抱歉……坦率一点说,我只是想从您手里敲诈一笔钱,然后我就会跟您辞职……”
画商的嘴唇嗫嚅两下,最后沉默了。
秘书更仔细地讲解了他们的作案过程。
博伊尔庄园的这名仆人,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做掏粪工时候的同僚。后来他们各奔前程,但当时一起在下水道清理粪便的场景、气味、感触,那全都让他们永远刻骨铭心。
秘书的未婚夫拿出了一笔钱,要他帮忙偷一把钥匙,并且说第二天就放回去。这个仆人犹豫再三,最后答应了。
那四名保镖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在格拉德街区认识的人。这四个人以前都混帮派,但现在都开始做一些正经工作。秘书的未婚夫拿当初的事情威胁他们,同时也拿出了一笔钱,要他们在他行动的过程之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具体的过程是,仆人从博伊尔庄园偷出钥匙,然后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去到庄园外头把钥匙交给秘书的未婚夫。在此之前,秘书已经将房间的钥匙与保险箱的密码交给了自己的未婚夫。
当日的中午时分,秘书请那四个保镖吃了一顿午餐,让他们短暂地离开了一段时间。所以,严格来说,这四个保镖的确没有看到除了画商之外的人走进密室,他们只是擅自离守了而已。
于是,秘书的未婚夫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走进了那间密室,打开了看管严密的保险箱,然后带走了那幅画。
事实上,杜尔米也说错了一个地方——他们其实准备当天就将那把钥匙放回去。
可见了鬼了的是,昨天阿切尔·英尼斯写信给贝西莫·博伊尔,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昨天贝西莫收到信之后,去书房写了一封回信,就顺便在书房看一些游记、小说,一直没离开书房,所以仆人也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入夜之后,仆人们都是一起休息的,不可能单独行动。而到了今天,上午是庄园固定的清洁时间,流程非常繁琐与严密,仆人没法随意活动,自然也不可能进入书房。
最后等呀等,他们就等来了杜尔米的到访。
而十分滑稽的是,阿切尔的来信本来就是因为那场连环失窃案,而秘书与未婚夫同样想将这场失窃案推给那名小偷——冥冥之中,反而正是这个小偷,让杜尔米抓到了秘书的疏漏。
杜尔米指了指那个仆人,笑眯眯地说:“我没猜错的话,钥匙与现金都在他的身上吧?”
管家已经过去搜身,最后果真找到了那把钥匙与一叠现金。
秘书脱力一般地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不语。
最后,画商深吸了一口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那么,那幅画呢?”
“……在我的未婚夫那里。”秘书喃喃说,“就在他那儿。”
杜尔米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不妙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一天一夜,你的未婚夫都跟那幅画在一起吗?”
秘书似乎也从杜尔米的话语中体会到一丝怪异的成分,她望向他,茫然地说:“是的……在拿到那幅画之后,我的未婚夫就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有什么问题吗?”
话虽如此,但那可是雾兰先知的画作啊!
“……呃。”杜尔米沉默了一下,然后诚恳地说,“我疑心接下来应该是神秘学时刻了。”
第323章 百分之五
对于雅各·莱曼来说,生活就是从六年之前的那场赌局开始跌落的。
而唯独令人感到不甘的是,他自己反而没有参与到那场赌局之中。他只是收获了赌局的苦果。
当时雅各·莱曼和他的未婚妻明妮·哈尔都是二十四岁,他们已经准备结婚。在格拉德街区,生活是忙忙碌碌的、紧巴巴的。但他们各自的家庭都支持他们的婚姻与未来,因而他们也开始对将来的生活抱有期待。
随后是噩梦般的一天。凶神恶煞的打手过来抢走了他们全部的财物,他们的父母想要阻拦,却被推搡与殴打。几年之后,他们的父母就接连去世了。
从此他们一贫如洗,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
恶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根植在他们的灵魂之中的?
这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可能是他饥肠辘辘却去清理粪便,却看见一些没吃完的食物也被随手扔在粪桶里。可能是她穿着租来的正装,行走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画展之中,聆听一些自己从未设想的金钱的数额。
“……一幅画。”后来她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他和她一起想,一幅画。
那可能只是一幅画,虚假的画。定格在画布之上的景象并非真实的人生,却能让他们真正握住自己的人生。
最后他们选择了那名画商。这让他们十分愧疚。
计划的确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首先要想办法让她得到画商的信任,其次要想办法让她得到工作室的钥匙,接着需要他去寻找足够可靠的帮手,最后是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
一幅足够合适的画。
他们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不是吗?等拿到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利文斯通,去谢兰甚至雾兰的城市之中生活。他们早该离开利文斯通的,对吗?
雅各·莱曼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他等待一封信、一条讯息、一次传话。他等待他的未婚妻的归来。
这是租的房子,当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衣柜。他将那幅画藏在衣柜里。他只是潦草地往画布上瞧了一眼,瞧见一抹翠绿、一片阳光。他心中曾经闪过这样一个滑稽可笑的念头:那样生机勃勃的光辉,到底照耀着谁?
随后他才瞧见一个沉眠的、仿佛做着美梦的孩童。
不知道为什么,他因此而感到了更多的羞惭。
本来他要将这幅画藏在遍布灰尘的床下,可他却突然犹豫了,最后他将它放在了衣柜里。
在利文斯通午后静谧的阳光、浮动的微风之中,在漫长的无望的茫然的等待之中,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聆听自己心跳的感触。
他疑心自己身处一片森林。在如今的利文斯通,人们只能指望自己从那些有钱人家的花园路过时,才能望见一抹绿色。城市的扩建并没有考虑绿化,能考虑下水道的排污就已经是市政的仁慈了。
而他此刻却嗅见了青草的芬芳。他望见窗户上爬满了青藤,望见树叶之间洒落的阳光。他疑心自己听闻灵魂生长的声音,而他的灵魂也仿佛深陷泥土之中、沉没在大地的怀抱之中,沉眠、呼吸、呼吸、沉眠……
……然后是一阵敲门声。
雅各·莱曼猛地哆嗦了一下。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他下意识去开了门。
他想他应当会瞧见他的未婚妻,带来一个好消息,然后他们一同离开。最后他望见的是警探们冷冰冰的脸。
“雅各·莱曼?”为首的警探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很好,带走!”
最后他们从雅各的衣柜里搜出了那幅画。
警探们来之前就听闻这幅画来自雾兰,为防万一,他们带上了骰子。
此时,一名警探就抛出了骰子,挺随意地问:“这幅画会带来危险吗?”
骰子转动了一会儿。【奇迹】仿佛陷入了一阵怪异的思忖。最后骰子停了下来:95。
警探们面面相觑。
“……95?”一个警探惊叫着说,“我瞎了?!”
“你没瞎。”另外一个警探有气无力地说,“真该死,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政务署的人喊过来?”
“不是说一个侦探找到的这幅画吗?那个侦探人呢?”
“所以,我们从哪儿能找到那百分之五的生机?”
“等会儿,你已经默认我们要死了吗?”
“神啊,这可是百分之九十五!”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警探们分了三批。一批留守、一批去找政务署,还有一批去找苦主——指的是那个画商。
留守的警探全都黑着脸,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需要留守,跟这幅危险的莫名其妙的画待在一块,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猜拳之中全输了。当然了,这两者意味着同样的倒霉。
过后不久,利文斯通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就十分头疼地问:“什么?一幅来自雾兰的画?”
“如果消息来源准确的话,那就不止是雾兰的画。”洛娜·卡斯补充说,“而是一位雾兰先知的画作。”
戴夫斯:“……”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止是头疼了,而是灵魂要裂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起身。他本来还在处理卢克·加迪尔的事情,并且烦恼着自己今天什么时候才能下班——现在看来,今天应该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因为根本不会下班。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仓库准备好了吗?”
“……您知道的,仓库已经快堆不下了。”
政务署有一些绝密地点,其中就包括档案室与仓库。
档案室放置了无数卷宗,并且这些卷宗并不一定只是来自如今这个治世,也可能来自其他的时光。仅有署长才能走进这里,并且迎接他们命运的真相。
比如戴夫斯·克劳斯,他就知道自己虽然注定当上署长,但天知道会是克里斯琴的署长还是利文斯通的署长——反正都是肉眼可见的忙碌就是了。
至于其他的一些署长,他们走进档案室的时候,或许就将要知晓自己的死期。
而仓库则是另外一重意义的危险与隐蔽。除却署长,也有一些其他的员工会走进这里,但人们往往对这里敬而远之。这是因为仓库会收藏无数“危险”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跟佞神有关的、跟力量有关的。
等谢兰跟雾兰的交流稳定下来之后,仓库里又多了许多“与雾兰有关的”危险物品。
通常而言,这里的东西隔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彻底清理。时间间隔往往会是五年到十年。
然而遗憾的是,如今这里还堆满了之前利文斯通假|币案查获的各种伪造的货币,因为这些东西多半都与图雅的力量有关,所以不得不放置在仓库里——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这里是银行仓库呢,结果却是政务署的仓库。
“一幅画而已。”戴夫斯漠然说,“总能找个空位塞进去。”
洛娜欲言又止。
“……怎么?”
“署长,这幅画是一个画商与一名贵族的交易品,所以失主大概是会拿回去进行交易的。”
“他们要命还是要钱?”
“署长,买家是那位贝西莫先生。”
戴夫斯:“……”
为什么他从前没觉得利文斯通的事务这么难处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职业生涯突然一下子遭遇了奇怪的滑坡?
还有,利文斯通这些奇奇怪怪的贵族是不是太多了?怎么随便遇到一个案子就遭遇一个没法强制解决的贵族?【帝皇】啊,您当初真该将这些贵族的脑袋通通砍了!
戴夫斯进行着一些阴暗的思考。
他很快从警探那里了解了情况,并且派遣了政务署员工前往雅各·莱曼的家中暂时看管那幅画,而他自己则前往了博伊尔庄园,与那位坐立难安的画商见了一面。
或许画商也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幅画,就给他惹来了一圈麻烦。
“……那位商人?”画商迟疑地问。
戴夫斯点了点头,他很干脆地说:“以及那条船。任何接触过这幅画的人与物,都在我们排查的范围之内。”
画商显然有些汗流浃背,他一边擦汗,一边说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但他与那位商人显然也只是一面之缘,没有更多的交情,所以更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
看来得去森罗协会跑一趟。戴夫斯心想。而且,这幅画竟然来自森之神殿?
他确认这名画商不知道更多,随后又亲自跟那名秘书聊了一会儿。秘书的需求只有钱,对那幅画同样没有太多的关注。这一点在戴夫斯的预料之中。
不过,戴夫斯倒是没想到阿切尔·英尼斯也在这里,以及……那名侦探。
“杜尔米·奈特,我是一名侦探。”
杜尔米大大方方地朝着署长先生点了点头,进行了自我介绍。这是他头一回在白日碰上这位署长先生。侦探的身份果然能让他正当合理地接触到神秘侧。
而且,他知道戴夫斯·克劳斯认不出自己。可怜的署长先生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是令他头疼苦恼的【白日梦】先生——多滑稽的场面。
世界与世界之外,因黄昏而有着严格分明的界限。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头一回独立破案,但愿没给您带来什么麻烦。”
……麻烦。
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就是麻烦。
这世上可能只有少数人知道阿德琳·奈特的本名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不巧的是,戴夫斯就是其中之一。而那幅画呢?那幅画就来自森之神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走了霉运。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位奈特先生。”戴夫斯彬彬有礼地说,“恐怕我需要跟您单独聊聊。”
杜尔米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管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杜尔米好奇地问:“怎么了?”
“您知道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戴夫斯说,“而这幅画就来自一位森之神殿的先知。”
“……哦。”杜尔米明白了,随后他耸了耸肩,“这大概只是一个巧合。在今天之前,我可没接触过什么雾兰的画作。”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妈妈也没有。”
阿德琳·弗尼瓦尔更沉浸于古老的文字,所以的确没有深入研究过画作或者其他艺术品。她可能的确在画廊、博物馆之类的地方遇到过,但那只是寻常的偶遇。
戴夫斯盯着杜尔米,只是说:“神秘事物之间的联系,未必存在实际的、明显的相关性。”
杜尔米有点想挠挠脑袋了。这是白日,所以他知道自己得老实一点、安分一点,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类。可与此同时,面前这位政务署署长却真的跟他在讨论神秘侧的话题。
光天化日的!您还真是坦率。杜尔米不禁腹诽。或许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吧。
而且,这就是政务署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帝皇】建立政务署的初心;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心平气和了。
于是他说:“我确实不知道那幅画是怎么回事。”他略微苦恼地摸了摸鼻子,“当然了,我觉得它既然漂洋过海来了谢兰,这一路上都没出什么事,那么我觉得它应该挺无害的?”
戴夫斯不由得沉默了。而更加令他感到无言以对的是,他竟然觉得这个年轻的侦探说的挺有道理——可不是嘛,这幅画都从雾兰跑到谢兰来了!
“……好吧。”戴夫斯公事公办地说,“只不过,的确有一位警探使用了【奇迹】的力量,并且发觉这幅画的危险性。但愿这幅画并没有蕴藏着森之神殿的力量,而您应该也知道,我们对雾兰神殿的力量仍旧了解不深。”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他也不明白雾兰先知们是怎么聆听世界的呓语的。
当然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聆听世界的呓语的。
不过,戴夫斯的说法却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古怪的联想。
森之神殿的力量?说起来,那幅画描绘的正是一个栖息沉眠于树林之中的孩童的形象……而这个形象,说真的,多少还是让他联想到一些特别的存在……
比如,克克?
第324章 噤若寒蝉
最后,在戴夫斯·克劳斯的安排之下,这幅画还是被政务署“回收”了。
画商当然对此毫无意见,他原本都抱着这幅画必定找不回来的念头了。可是峰回路转……呃、找是找回来了,但其实也找不回来了。
至于买主,贝西莫·博伊尔,他大骂着:“你以为我是那种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是吗?我告诉你,我的确是,可我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要让我把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秘侧画卷放在身边,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戴夫斯:“……”
他只是沉默了一秒钟,就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说:“很好,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杜尔米在旁边笑得打跌。
他突然觉得利文斯通的人们都挺有意思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好消息是他收获了自己的委托费,并且数量丰厚:画商给了一笔,贝西莫也给了一笔,同时政务署竟然也给了一笔。
坏消息是,他当【白日梦】先生的时候还没从政务署那边拿到钱(暂时还只是一个头衔),结果他当侦探的时候竟然拿到钱了。
他扭头就对肯·林恩说:“瞧吧,我还是很能挣钱的。”
肯怀疑地看着他,认为这里头起码有一半都是“封口费”,主要是为了不让杜尔米到处说“利文斯通出现了一幅神秘侧的危险的画作!”之类的话。
当然了,杜尔米是没这个自知之明的。他十分沾沾自喜地数了数钱,然后很大方地将一半的数量分给了肯。
“提前发工资。”杜尔米愉快地说,“咱们头一回正式开张,对吧?”
肯愣了一下,然后同样笑了起来。他笑得挺腼腆,但最终也忍不住加入了杜尔米的数钱行列。
杜尔米准备先把肯送回家,接着就要去接艾米。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这个案子占据了大半个白日的时间。不过车夫却跟杜尔米说:“先生,刚刚管家送来口信,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上午就来了,一直在等您。”
“客人?”杜尔米压根没想到这回事,他好奇地问,“是谁?”
“据说是一位同样姓奈特的男士。想必是您的亲戚吧。”
伊文思·奈特。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望见他的堂兄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而伊文思刚一瞧见杜尔米,就立刻大步走过来,用力地拥抱了杜尔米。然后他沉声说:“我收到了你的信,杜尔米。我很抱歉,我来晚了。”
这句话让杜尔米恍神了一瞬间。
他突然意识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与伊文思·奈特有着不错的交情。杜尔米跟这位堂兄更是从小玩到大,只不过年纪渐长之后他们就忙碌各自的生活了,特别是在伊文思接手奈特家族神秘侧的力量之后。
理论上来说,这份力量最初选定的接手人是阿道弗斯·奈特。只不过杜尔米的父亲叛逆地拒绝了这份力量。于是奈特家族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伊文思·奈特。
很难说伊文思本人是怎么想的。但他在成为奈特家族神秘侧话事人之后,时常停留在森罗协会位于利文斯通的驻地,并且经常跟杜尔米一家来往。
……理论上来说,当杜尔米一家所在的船只遭遇海难之时,倘若那真的只是普通的自然风暴,那么以伊文思·奈特的眷者实力,只要他身处那片海域附近,或者至少身处利文斯通,他就完全有办法、有机会救这一船的人。
杜尔米盯着伊文思,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的确划过那么一个离奇的、阴森的念头:如果是伊文思动的手呢?
他很快羞愧地将这个想法扔进了大脑深处。
“……我从塔拉纳过来。”
他们走回了屋子,坐在沙发上,聊起了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
伊文思说:“每年静海之月我都会回去一趟,你知道的。今年的这一次耽误了一些时间,我要看一看家族下一代的资质情况,所以就在家里待到了丰收之月。”
静海之月是【海镜】的诞生月。奈特家族长久信仰【海镜】,因而在每年的静海之月,塔拉纳都会举行盛大的节日庆典。这件事情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才会知晓的事情。
至于奥尔德斯治世,当时杜尔米一家跟奈特家族的关系非常紧张,所以杜尔米压根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作为【海镜】的眷者,伊文思·奈特自然也会在每年的静海之月返回家族、参与庆典。通常而言,这也是他提升实力的时刻,【海镜】会慷慨地在此时赐予力量。
杜尔米的确对此心知肚明。
“不久前我们刚刚收到你的信……我从来没有想到……”伊文思停了一下,“我是先动身过来的,好几位长辈也在过来的路上。”
他避免提及那场悲剧。可他们都知道,隐藏在这段对话背后的惨痛死亡。
而那场死亡也在暗处冷冷地凝视着他们。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尽管伊文思说的是收到了信所以才得知消息,但他说不定早就从森罗协会那里得知情况了——更大的可能是,森罗协会派出的船队已经抵达了遇难地点,甚至已经开始打捞与搜寻了。
说不定,他们已经打捞出尸骨、打捞出遗骸。
而伊文思很有可能是头一个知晓此事已成定局的人,因而他终于现身,将这个消息隐晦地传达给杜尔米。
……同样也是在这个时刻,杜尔米才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后知后觉的事情。
阿道弗斯·奈特是奈特家族的血裔。无论他是否拒绝这份力量、无论他是否信仰【海镜】,这条血脉都流淌在他的身体与灵魂之中,昭示着这个家族与海洋、与镜子不可分割的关联。
可他却偏偏死在了海洋之中。
无论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是奥尔德斯治世,他都死在海洋之中。
如果【海镜】未曾承认这一点、未曾默认这一点,那么他的死亡绝无可能发生。
一个奈特,却死在海洋之中?这就好像一个弗尼瓦尔却死在森林之中一样可笑!想想克克的力量吧,她甚至未曾清晰地明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可她却已经在罗伊岛的林地之中独自生存了十几年,甚至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了。
……好吧。杜尔米心想。他也是奈特,而他也曾经死在海洋之中。
【海镜】对于奈特家族的态度可能未必那么温和。人们很难用温情的视角去审视一位神明。比起思考【海镜】在整件事情之中的立场,杜尔米更情愿去思考——奈特家族的立场是什么?
并且,他这位堂兄伊文思·奈特的立场,是什么?
马车已经出发去接艾米回家,家中的其余用人自觉地避开了杜尔米与伊文思的谈话。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屋里,杜尔米凝视着伊文思,仿若答非所问地说:“黄昏就要到了。”
伊文思怔了一下。身为眷者,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涌动。
而杜尔米说:“我想等到黄昏之后,再跟你聊这件事情。”
他确信伊文思·奈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从伊文思的视角来看,杜尔米·奈特是他的小堂弟,刚刚成年、从一场灾难之中孤零零地幸存——有些话不好跟这样的年轻人讲,不是吗?
但杜尔米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杜尔米了。他已经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故事。倒不如说,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踌躇满志将要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杜尔米·奈特了。
他已经回来了,甚至发现奈廷格尔都已经不见了。
他不需要伊文思善意的谎言,他需要跟奈特家族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他突然想到镜匠,因而难以控制地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意识到,他可能比奈特家族还要了解这个姓氏的来历,对吗?他才真正掌握着那枚镜子的碎片,而不是奈特家族。
倘若当初那位镜匠的态度才是真实的,那么镜匠压根不想被【海镜】吞噬力量,他甚至是抗拒、厌恶这一点的。如今奈特家族却成了【海镜】确凿无疑的虔诚信徒,这一点才真正令人感到悲哀与可笑。
而且,当初杜尔米在时光的碎片中遇到那位镜匠的时候,镜匠的说法是“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不可能逃得过去”,可他当时应该已经是巨面者了,或者至少拥有了镜子的力量。
那么,镜匠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是谁在寻找他?
……当初的奈特家族,是否背弃了镜匠自身的信念,反而试图将这份力量主动敬献给海洋?
杜尔米顺理成章地推断出这一点——他现在当了侦探,好像也因此对真相有了万分敏锐的嗅觉。
当时的他从未深入思考这件事情,但就在这一刻,在父母故去之后、在家族来人之后,他意识到某一个真相从来都藏在他的手边,只等待着他揭开那个假面。
奈特家族是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家族,家族内部拥有混乱的矛盾、拥有相悖的立场,这都是可能的。
换言之,他的仇人也可能是奈特。
“……杜尔米?”伊文思迟疑地喊他。
在某个瞬间,伊文思感到面前的小堂弟变得陌生了起来。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杜尔米·奈特遭逢巨变、家破人亡。他原本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年轻人,尚未经历世事、尚未成熟理智,却要猝不及防地迎接父母的双双离世;而他自己竟然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变得古怪、疯狂、厌世、冷漠,那都是情有可原的。
可那种“陌生”是不一样的。伊文思不禁想。那种陌生,就好像,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伊文思甚至可以说是亲眼望着杜尔米长大的。从小时候那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到长大后活泼讨喜的青年——一场死亡,能使一个人变得幽冷、孤僻吗?
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确在黄昏晕开的光线之中望着他,随周围一切定格的时光而变得更为昏暗、沉寂。
这是黄昏抵达的时刻,这是夜幕降临的时刻。
突然一下子,在某一个时刻之后,眼前那个平平无奇的英俊的年轻人,就拥有了某种宏大的恢弘的广袤的气场,使他仿佛遮蔽世间、使他仿佛俯瞰世人。
人们栖息在祂的阴影之下,噤若寒蝉。
“……【白日梦】先生?!”伊文思脱口而出,随后陷入了深深的惊愕。
而那位闻名遐迩的巨面者只是朝着他微微一笑,便泰然自若地说:“晚上好。总之,别太惊讶,我亲爱的堂兄,我之前已经瞧见过你惊讶的模样了——在另外一个治世。”
伊文思望着他——祂,感受到自己灵魂的深刻颤栗。某一瞬间,他不禁想,杜尔米·奈特,还存在吗?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语气变得深沉,“我问你答。”
第325章 您说了算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死亡,是否与奈特家族有关?”
头一个问题就劈头盖脸地朝他袭来,几乎让他毫无防备之力。
伊文思·奈特露出了一个狼狈的表情。那表情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也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应付更高位存在的镇定口吻,回答:“这得分情况。”
而他的对面,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那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因为他这样的回答而猛地大笑了起来:“是吗?是吗?也就是说,事情确实发生了,对吗?”
伊文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明确地回答:“在不同的治世,情况可能是不同的。”
对于眷者与使徒阶层的人们而言,不同治世的存在几乎是一个不公开但众所周知的秘密。而他们也十分清楚,即便是他们自己,在时光的巨面者之下,也不过是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能确定的是,我自身没有介入他们的死亡之中。”
【白日梦】先生因而饶有兴致地说:“可是你去了塔拉纳。如果你不去塔拉纳,如果你一直待在利文斯通,那么你是能拯救他们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吧?往年你可不会在塔拉纳一直待到丰收之月。”
通常,在静海之月的月末,庆典彻底收场之后,伊文思·奈特就会返回利文斯通。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会直接前往森罗海,完成他巡视森罗之舟的日常工作。
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是直到如今,也就是昼生之月的中旬,才终于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相较于他往年的选择,这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伊文思从【白日梦】先生看似轻快的话语之中,听出一种冰冷的沉寂的意味。
“……我承认这一点。”伊文思艰难地说,“……但是,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死亡不会是巧合。死亡是精心构筑。”
但凡有一丁点儿生存的可能,死亡就不会覆水难收。
杜尔米望着他的堂兄,然后一字一顿地问:“是谁让你留在塔拉纳的?”
伊文思·奈特面沉如水。不知不觉之中,深沉的夜色已经笼罩了这栋房屋,以及这座城市。周围没有烛火,可那双眼睛之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光,使一切变得更为怪异与扭曲。
有那么一瞬,伊文思几乎以为,那幽绿的颤抖的火光,不过是杜尔米眼中的泪。
这个念头让他怔忪,也让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望着杜尔米,然后说:“你知道如今奈特家族的情况吗?”
杜尔米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一家虽然跟奈特家族的关系还算和睦,但毕竟身处利文斯通,最多只是跟伊文思·奈特有过来往,很少接触塔拉纳的血亲。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他只在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去过一次塔拉纳。
尽管记忆锚点可以让他记得当初发生的一切,但那仍旧是似是而非的模模糊糊的记忆。这是因为他当时的年纪还太小了,父母更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小孩子谈及家族内部的事务。
他知晓的是,奈特家族本身成员众多、脉系庞大。
简单一点讲,这样的家族其实跟雾兰神殿有一些相似之处,都会拥有负责处理神秘侧事务的派系,以及负责处理凡俗事务的派系。前者指向了奈特家族对于【海镜】的信仰,以及跟森罗协会的关联;而后者则更多与塔拉纳这个国度有关。
奈特家族的家主通常都出身神秘派系,而阿道弗斯·奈特与伊文思·奈特,同样出身于此。
如今的家主,正是阿道弗斯的父亲、杜尔米与伊文思的祖父,吉奥斯·奈特。
杜尔米不能确定吉奥斯·奈特的实力,但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一位使徒,因为伊文思·奈特如今这个职务,多年前正是由吉奥斯担任的。
至于塔拉纳事务的负责人,则是阿道弗斯的长兄、杜尔米的叔父,同时也是伊文思的亲生父亲,马里诺·奈特。
……说老实话,以上这些信息,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来说,他全都是一无所知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凡俗的人类与神秘侧几乎是完全隔绝的,因而离开了家族的阿道弗斯·奈特,以及离开了神殿的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都不会将各自的背景通盘告知杜尔米。或许他们会彼此了解,但他们的孩子就毫不知情了。
也或许,他们的想法是等到杜尔米再长大一点,有了足够强大的心智与足够坚定的信念,再将许多的真相坦诚相告。然而时间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情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神秘侧的许多故事成了人们众所周知的往日。杜尔米也因缘际会接触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一些信息。
“……祖父已经老了。”伊文思轻声说,“家族内部,有人蠢蠢欲动。”
杜尔米微怔。
他突然明白了伊文思的意思。
奈特家族这样的情况,家主之位的接替自然要看人们掌握的神秘侧力量。
在阿道弗斯那一代,资质天赋最好的人正是阿道弗斯,但他拒绝成为神秘侧的话事人,拒绝成为森罗协会神秘侧的眷者。在往后选定伊文思的时候,时间已经浪费了许多年。
如今伊文思·奈特尽管已是眷者,但他仍旧太年轻了,实力与话语权都不足以服众。家主之位成为奈特家族内部人心浮动的缘由。他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在塔拉纳滞留:或许是为了排除异己、也或许是为了拉拢人心。
而阿道弗斯·奈特?
的确,人们都知道他是奈特家族的叛逆后代。可他仍旧是一个残留的隐患,因为他曾经才是奈特家族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哪怕他自己拒绝了这个可能性。
神秘侧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要是阿道弗斯回来了,【海镜】一个念头直接让他成为使徒——这又不是不可能!
所以,斩草除根。
“……这是你的判断?”杜尔米问。
“我不能说我完全肯定。”伊文思沉默片刻,“……但过去并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事实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在奈特家族停留的两个月里,他发觉了家族内部的乱象。凡俗世界的权利斗争就已经乌烟瘴气了,而神秘侧的局面更是矛盾重重。
吉奥斯·奈特的确已经老了,伊文思甚至听闻他去找寻了一位【时历】道路的使徒,想要借助【时历】的力量延长寿命。但他终究不是【时历】的信徒,因而这样的做法也不可能长久奏效。
吉奥斯一脉执掌奈特家族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令人跃跃欲试。
而阿道弗斯·奈特的死亡就是头一个讯号。
在杜尔米的信件抵达塔拉纳的时候,伊文思甚至说不好,那些面露悲戚的亲戚里头,有多少是唇亡齿寒的、有多少是幸灾乐祸的、有多少是兴高采烈的;他都不能确定,这里头会不会有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个判断跟父母的判断有点矛盾。杜尔米暗想。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认为,问题仍是出在他们的研究课题上。他们恐怕是发现了什么神秘侧的真相,所以才遭人灭口。
而且,父母办公室被人闯入的事情,以及那封来历不明的、让杜尔米离开利文斯通的信,也隐隐暗示了这一点:幕后黑手或许就在利文斯通。
当然了,他转念又想,万一就是奈特家族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与利文斯通的什么人合作了呢?
说到底,船队遭遇的风暴如果是人为的,才真正证明了整件事情确实存在一个幕后黑手。否则,这所有一切的调查,都不过是杜尔米心有不甘而自欺欺人的挣扎罢了。说不定只是他们倒霉,不巧遭遇了一场可怖的狂风暴雨。
如果不是外域,那么杜尔米早已经随父母一同沉眠在海底。
……他凝望着外域的房子,想到,或许这世界原本也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他本就已经习惯了,却还是想在一抔灰烬之中寻找余火。
“你是眷者。”杜尔米突然说,“并且,你已经是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了。”
事实上,伊文思·奈特距离奈特家族的家主之位也只是一步之遥。如果他能在短时间之内成为使徒,那么就不会有人置喙他的权力。
伊文思怔了一下,他谨慎地回答:“但我仍旧年轻。”
“哦,反正不会有我年轻。”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
伊文思噎了一下——可是,杜尔米?【白日梦】先生,您真要说这样的话?
杜尔米撑着下巴,带着一点散漫与好奇,不禁问:“可是,我始终感到疑惑的一件事情是,奈特家族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以至于旁人哪怕只是见到你们——哪怕只是接触到那个秘密的边沿,都有可能迎接彻底的死亡?”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头一回碰上这位堂兄的时候,当时伊文思的说法就是,如果杜尔米遇到了他,那他或许只能选择杀了杜尔米。
这当然可能跟奥尔德斯治世整体的晦涩风气有关,当时的杜尔米甚至还一直以为奈特家族只是普通凡俗贵族呢;普通人要是接触到一个贵族家庭的神秘侧力量,那么灭口好像也是挺常见的选择。
后来伊文思发觉杜尔米竟然就是【白日梦】先生,于是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如今回过头来审视这件事情、这种说法,杜尔米不禁感到些许困惑。当时伊文思的确信誓旦旦,可这种做法的根源是什么?神秘侧就真的必须这么讳莫如深吗?
他觉得政务署也挺光明正大啊?【记录者】的档案馆不是遍地都是吗?【知识】的图书馆甚至还挤满了学生,梦境之乡的嘈杂更是日夜不休——人们距离神秘侧,也未必有那么遥远。
那么,这是发生在奈特家族身上的特例吗?
杜尔米问:“这个秘密,与镜匠有关吗?”
在杜尔米说出“镜匠”这个词的时候,伊文思就已经彻底愣住了。那甚至是某种巨大的冲击,让他无话可讲。隔了一会儿,他才苦笑着说:“可是,既然你都知道镜匠了,哪里还需要问这个秘密是什么?”
这个秘密不就是——镜匠,一位曾经的巨面者、【工匠】的一部分、奈特家族的血裔,却最终成为了【海镜】的组成部分吗?
“啊?”杜尔米茫然了一下。
他猛地一下意识到,原来【白日梦】先生如今所掌握的信息,几乎已经配得上祂巨面者的身份了。只是他自己一直以为,那七零八落的、东一下西一下的信息不过是世界零散的碎片而已。
可那真的是碎片吗?
杜尔米有点苦恼地抓抓头发,他说:“但是这不对吧。镜匠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起码得是第三神历吧?到了现在,还要因为镜匠的事情而杀人灭口吗?家族可真不讲究。”
……伊文思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也挺不讲究的。
好吧,考虑到这同时也是杜尔米·奈特,他真不应该惊讶的。他这位堂弟就是这么“活泼开朗”的性格。
“所以……”杜尔米若有所思,“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吧?与如今有关的……一个秘密。”
任何接触到这个秘密的人,哪怕只是接触到谜面的人,或许都会丧命于此。
伊文思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他说:“虽然你很希望我知道,我也很希望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你不是眷者了吗?”
“……眷者也仍旧是微面者。而你想要知道的这个秘密,很明显属于巨面者的范畴。”
“那如果你当了家主呢?”杜尔米不服气地问,“你都是家主了总该知道了吧?”
伊文思非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跟杜尔米一起赌气。他说:“可我只是个眷者,我还当不上家主。”
杜尔米语气深沉地说:“是时候让你成为使徒了,堂兄。”
伊文思:“……”
行,您是【白日梦】先生,您说了算。
而且他也没那么想当家主。肉眼可见的是,现在他就已经相当忙碌了,当上家主岂不是要为工作奉献他所有的时间?那真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杜尔米瞧着伊文思的表情,突然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他慢慢悠悠地说:“说到这里,堂兄,你好像还不知道吧?在另外一个治世,你是自己签字画押——”
伊文思·奈特的表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同时他感觉到一丝不妙的征兆。
“——当了我的领民。”杜尔米耸了耸肩,“【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你应该听说过这事儿吧?”
伊文思突然眼前一黑。
没错,【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他当然听说过!他甚至暗地里好奇过有谁会当上一位巨面者的领民。那可是巨面者,想想就是一个难以应付的上司。
结果领民竟然就是他自己?
结果——这倒霉催的——领民,竟然就是他自己?!
第326章 梦的边境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后来那位幽绿色眼眸的【白日梦】先生转过头,兀自凝望着窗外的利文斯通。伊文思·奈特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什么值得凝望的,可或许巨面者望见的城市,未必就是微面者眼中的城市。
“政务署的一幅画。”【白日梦】先生说,“我需要你帮我把那幅画拿过来。”
伊文思重复:“一幅画。”他停顿了一下,“有更多的信息吗?”
“那是森之神殿的先知创作的一幅画,前不久才刚刚抵达利文斯通。政务署认为这幅画的危险性很高,所以收藏在他们的仓库。我需要切实地看一看这幅画。”
……森之神殿?
伊文思知道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来历。作为森罗协会的眷者,伊文思甚至比绝大部分雾兰人都更加了解雾兰。他知晓那遥远的北部高山地带的森之神殿,甚至知晓森之神殿的人们向来拥有绿色的眼眸。
此刻他便望见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短暂的迟疑之中,他甚至疑心那幅画就与这位【白日梦】先生有关。
于是他回复:“这不难。我会去交涉的。”
森罗协会从来也跟政务署保持着合作关系,尤其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远道而来的船只说不定就携带着匪夷所思的神秘物品,令人防不胜防。
考虑到森罗协会也是个相当世俗的机构,那么这种联系甚至比人们想象得更加紧密。
况且,这幅画本身就是从雾兰跋涉而来,跨越了广袤的大海。伊文思猜测政务署迟早会找森罗协会调查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人,趁这个机会将那幅画要过来查看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他甚至想得更深了一层。这幅画的来历本就不好说,森罗协会原本是会检查每一艘船只的货物,但如果船上的乘客撒谎隐瞒,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每年都有很多这样的神秘侧物品流落至港口与城市,进而造成一些血案。
现在又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恐怕马上利文斯通的港口就要开始新的一轮排查了。
但愿接下来抵达港口的船只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谢谢你,堂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杜尔米的确怀疑那幅画可能蕴藏着克克的力量,甚至于克克就栖息在那幅画之中。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一幅画所能象征的层域,未必就比一座城市、一片梦境来得狭窄。
所以,他确实想要瞧一瞧那幅画的真面目。
他想过使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或者说“政务署特别顾问”这个头衔。但他同时也已经意识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巨面者位格的象征意义。
他不能老是使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惹得凡俗世界的人们兵荒马乱;譬如那位政务署署长,杜尔米觉得自己能够看懂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的惊涛骇浪。
所以,请他的一位领民出手是更简单的办法。他扒拉一下自己的领民清单,发觉伊文思·奈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总不能让小海狮去政务署偷一幅画吧!那也太不道德了。
至于得到那幅画之后的安排……杜尔米还没想好。他做事不是很有计划性;他深刻地认为这不是他的缺点,而是外域的缺点。他习惯了外域每天随随便便扔给他一块碎片,或者把他扔进一块碎片,所以他自己也变得随随便便了。
“……那么,杜尔米。”
伊文思·奈特望着杜尔米,随后试探性地问:“你还好吗?”
杜尔米一怔。
他瞧着他的鱼头人堂兄,突然玩笑一般地说:“我不太好。只不过,也没那么差。”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苦难、厄运、疯狂,而他只是不幸沾染了其中的某些部分。尽管如此,他仍旧能够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儿,能够有机会调查一切的真相,而没有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无声无息的死亡之中。
比起在奈廷格尔的那混乱的三年,他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多了。
伊文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杜尔米·奈特究竟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
在那短暂的出海航行、在那淹没一切的风暴抵达之时,杜尔米遭遇了什么吗?他是这么想的,可当他回想起杜尔米刚刚提及的“另外一个治世”,于是他就明白了,或许杜尔米还遭遇了另外一个故事。
神秘侧的力量仿佛将人分隔在一个又一个狭窄的、仅有他们自身理解与知晓的世界之中。时光尤为如此。人们很难接触到其他人,也很难指望别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故事。
既然无法相互理解、无法相互碰触,那么孤独与敌对的情绪就会控制他们的灵魂。
“……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好吗,杜尔米?”伊文思说,他又开了个玩笑,“虽然你已经是【白日梦】先生了,该是我向您求援才对。”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我亲爱的堂兄,我的确会帮你当上使徒、当上家主的。”
伊文思:“……”
这个就不必了。让他加班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他的鱼头人堂兄走出去。真不晓得外域之外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或许已经是深夜了吧。只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依旧一个人流落在寂静空旷的废墟之中。
今夜的外域毁了家里的书房。所以,爸爸妈妈,不是你们的小杜尔米不看书哦。
“……好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意料之外的对话圆满结束,我也该出门走走了。”
他就在夜幕笼罩之下的利文斯通夜游。在漫长的夜晚之中,他总是如此夜游。他会走过一栋又一栋涌动着阴影与爪牙的建筑,听闻一阵又一阵混乱、嘈杂、无序的窃窃私语。
那是人们的梦话吗?还是人们死后难以安息的呓语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饶有兴致地走过多恩大桥。
夜晚大桥之上的拥挤建筑群,也成了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杜尔米得努力攀登,才可以跨越顶峰。他以为自己随便路过的一块砖头,或许里头也沉眠着一个疲惫的利文斯通市民。
广场上的【帝皇】雕塑也倒塌了。看在自己跟埃默森的交情的份上,杜尔米去扶起了那个雕塑。
他盯着雕塑的空白面孔,嘀嘀咕咕地说:“我以为您还是挺有卖相的,对吗?为什么要遮挡您的面孔?真的是为了出门遛弯吗?可您换个相貌的话,也应该是轻轻松松的吧!
“当然啦,前提是您别说那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可是,这么说来,如果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爱说冷笑话的话,那这事儿早就应该随历史一同流传下来了吧?”
可人们对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没什么了解,即便他在那么广袤的时光之中无数次征服了谢兰。
杜尔米在广场上溜溜达达地走着。若是白日,若是现实世界的夜晚,那这里应当是人头攒动的。但如今是外域的夜晚,所以这里是空旷而寂静的,带着一种荒芜的死寂的氛围。
不过这并不会让杜尔米觉得奇怪。他总是习惯了外域的荒凉。
有时候他不禁想,若是外域像梦中的利文斯通那般充满了噪音,那么他可能会疯得更快一点。
他瞧见倒塌的钟楼(不意外)、散发着鱼腥味的森罗协会(不意外)、断垣残壁的太阳教堂(同样不意外)……随后,他停在了教堂之前。
“这是圣德昆西大教堂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还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呢?”
他仍旧能望见黑烟缭绕,仿佛【太阳】的大教堂之中永恒充斥着死亡的哀鸣。在他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这抹黑烟就已经存在了。
周围所有古老的建筑一齐发出呼喊。每一栋建筑之中都有一盏灯,每一盏灯都象征着一个故事。
于是杜尔米明白了:“这是米伦汀?”
他抬脚走了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觉得两个治世的这两座大教堂都差不多,对吧?都是高高的尖顶、漂亮的花窗、古老的白砖。这么说来,它只是拥有两个不同的名字而已。”
譬如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也不过是同一批人在上演两个不同的故事而已。
“……啊!狮子先生。”
杜尔米站定,再一次在无穷无尽的时光碎片之中,找寻到了那位困在【虚无边境】之中的太阳骑士。
而这一次,幸运的是,这位太阳骑士的状况比杜尔米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得多。
杜尔米心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夜晚,却困着一位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圣德昆西大教堂的狮心者。难怪人们总是迷失在时光的迷思之中。
“哈金斯·法雷尔先生。”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又见面了。”
浑身是血的黄金狮子抬起了爪子,并且警惕地望着他。
“别这么警惕,狮子先生——我还是喊您狮子先生,行吗?这个称呼比较短,而且好记。万一咱们的世界就是一本小说,那么读者们一定会庆幸这一点的。我也总是分不清那些虚构角色的各种姓名。”
狮子先生动了动爪子,觉得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点莫名其妙。
杜尔米一边说,一边掏掏口袋。他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我迟早能再次遇到您,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么说来,我用您的东西来取信于您,这怎么不算是料事如神呢?”他沾沾自喜地说,“哎呀,我都能说自己料事如神了!”
他拿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这是当初狮子先生给他留下的力量的遗粹。
“这是……!”狮子先生惊呼了一声,随后是彻底的沉寂。
杜尔米歪了歪头,疑惑地等待着。
“……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狮子先生说,“所以,你才能拿到我的遗粹……未来的我死后的遗粹……”
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之中。
他是说,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狮子先生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现在,狮子先生又以为他是【时历】的信徒。怎么,他就非得是别的神的信徒不可吗?
但是他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嗯嗯,您没说错。我的确见到了未来的您。”
“别这么称呼我了。”狮子先生苦笑着说,“我已经是困于【虚无边境】的迷失之人,而你却能穿梭在不同的光阴之间。想必你起码是眷者,甚至于使徒。而我不过是选民。”
杜尔米心想,正如脑子先生的新理论说的那样,选民、眷者、使徒,以及信众,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微面者罢了。巨面者之下,一切平等。
所以他称呼他为“您”,或者“你”,又有什么区别呢?人们好像非得分个三六九等一样。
杜尔米会用“您”来称呼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也用“你”来称呼再强大不过的正神——换一换也没什么区别。人又不是因为他人的称呼而变得高贵。
但是他从善如流地说:“当然,没问题,听你的。”
瞧吧,杜尔米现在也是个狡猾的大人了。他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刻伪装自己、粉饰自己,使一切都能平稳地进行下去。
他转而说:“我的确遇到了未来的死去的你。当你死去的时候,你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虚无边境】侵蚀了你的灵魂吗?可是,我的确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狮子先生已经是选民了。一位选民,就这样陷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吗?
埃默森跟杜尔米讲解过【虚无边境】的概念——拼图的缝隙。除此之外,他也在不同的地方听闻过不同的关于【虚无边境】的理论。
可是说到底,他仍旧不太明白【虚无边境】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以及,这算是一种“力量”吗?
人们通常认为【虚无边境】与“梦境”有关,认为这就是梦的边境。
可是,梦境?
杜尔米不相信一位太阳骑士无法破开一场梦境。
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深陷时光的迷雾之中的时候,凯瑟琳·贝休恩正是借助【太阳】的光辉使他们重回凡世。的确,狮子先生绝没有逐光女士那么强大,但仅仅只是破开一场梦境,应该也是做得到的吧?
杜尔米盯着这头狮子,想到自己曾经在克里斯琴望见过的黄金狮子,也想到倒垂之树上永恒寂静的梦之坟场。
他问:“为什么太阳教廷正在对抗【虚无边境】?”
第327章 明确分界
人们做一场梦的时候,往往疑心梦境才是真实的,而他们的自我则是悄然融化在梦中。
一些人的梦会上演一场半真半假的故事,一些人的梦会不断重复白日生活的片段,一些人的梦会出现稀奇古怪的离奇景象,一些人的梦会成为恐惧、疯狂、绝望的来源。
在梦境之中,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他们都是轻飘飘的、随心所欲的。
但当人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的梦境又悄然融化在现实之中。他们会很快遗忘那些梦,很快回归自己凡俗的日常生活。
倘若真理侧与神秘侧始终与彼此面面相觑,那么梦境与现实想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落差。
人们迷失在一场梦里,而锚点是他们的生活。
可有一些人,他们以梦境作为自己的锚点。
“……您会觉得,凡俗世界令人烦躁、令人困惑、令人绝望吗?”
“……嗯……”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人们好像更习惯用这样的措辞来形容神秘侧。”
狮子先生噎了一下,不过对于这个自说自话的年轻人的态度,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也同样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些人情愿蜷缩在沉眠之中、美梦之中,而不愿意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捍卫、去保护、去改变这个世界,去为这个世界奋斗。
“久而久之,他们甚至要说,既然美梦如此安宁,那人们不妨都来做一场梦吧。”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觉得这个说法的问题在于,凡俗之人或许少吃一顿饭都要饿得半死,可神秘侧生物的确能安详地生活在梦境之乡——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很难真的协调共生。
他的思维忍不住发散出去,想到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人类的灵魂脱离他们的肉身,成为纯粹的奇异生物,这样人们指不定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神秘侧虚幻漂浮的世界之中了。
当然,这也是一种死亡,纯看人们怎么定义罢了。
但杜尔米并不太喜欢这种做法。对他来说,神秘侧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凡俗世界才是他的避难所与锚点。
……尽管,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这种观点似乎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正如狮子先生所说,凡俗世界也未必那般美好。
狮子先生接着说:“太阳教廷维护真理的坚实、守卫凡俗的稳固。我们不会让【虚无边境】的理念继续扩散下去,我们不希望人们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所以我们当然会对抗【虚无边境】。”
因为太阳的确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上。甚至是阳光才真正让这个世界的生灵生长、成熟。
【太阳】象征着光辉、真理、力量。凡俗之人敬奉太阳,而太阳给予恩赐与庇佑。这是人类最古老的信仰传统,也是最持久、最漫长的神圣事务。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能理解太阳骑士们的狂热与虔诚,虽然他自己并未信仰太阳。
他是说,人们但凡能抬头望见太阳的恢弘与巨大,想到这样的光辉万丈竟然笼罩着整个世界与世界全部的生灵,当然会不可遏制地对于如此高于自身、大于自身的事物产生敬畏,进而产生信仰。
而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在【帝皇】的政务署尚未真正成型的时刻,在法涅斯王朝未曾终结那混乱的历史之前,的确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守卫着人类的安危与平静。
曾几何时,逐光骑士的威名仍是震慑佞神信徒的不二之选。
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这种情况是加深了,而不是减弱了。因为凡俗的利益变得更多了,惹得更多的人们踊跃投身其中。
森罗协会或许是收获最多的那一个,【海镜】或许是所有神明之中最为强盛的那一个,可这并不意味着【太阳】就未曾从中获利。
事实上,太阳教廷至今也拥有横跨谢兰与雾兰的某种巨大权势。即便在雾兰,太阳教堂的尖顶也一日又一日地戳破昏暗的夜幕,为人们带去黎明的光辉。
……太阳教堂的尖顶。杜尔米有一瞬的走神。他突然想到了多克希尔神殿的悬崖岩石之城,那是为了离天空更近一点。而太阳教堂的尖顶,似乎也是为了离太阳更近一点。
如今的七位正神,人们对祂们各有判断。
【太阳】、【帝皇】、【海镜】,人们倾向于认为这三位是更接近凡俗世界的。前两者一目了然,因为这两位神明的确拥有凡俗意义上的势力范围;而【海镜】,则完全是因为森罗协会的存在感于最近三百年过于强大。
【星群】、【梦钥】、【死昼】,人们倾向于认为这三位是更接近神秘侧的。【星群】执掌了无数神秘学知识,并且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梦钥】从来都是飘忽轻慢的。而【死昼】?这世上再没有比【死昼】更神秘的神了!
至于【时历】,因为最近三百年雾兰的出现,一些人认为【时历】更接近凡俗世界,毕竟这是一个时光涌动、英雄频出的年代;而又有一些人,因为更早之前历史的混乱、时光的蒙昧、人类的无知,而认为【时历】从来都站在神秘侧。
总而言之,三三对垒、一神观望。这样的局面显得非常好理解。【时历】的不同治世,更是这对垒双方的明确分界线。
杜尔米觉得【海镜】一定对此非常满意。
因此,太阳教廷对抗【虚无边境】,这简直就是应有之义。太阳教廷不希望【虚无边境】影响凡俗世界的正常秩序,而【虚无边境】认为如今的凡俗世界需要改变与革新。
不过,杜尔米认为【虚无边境】并没有什么好的方案。他们的方案更像是把世界完全毁灭、把所有人全都杀了,然后重造一个新的世界。
挺疯狂的。杜尔米暗自点评。不过也确实符合一场梦的风格。
……不对啊,这是不是把【白日梦】先生也骂进去了?
杜尔米转念一想,立刻换了个想法:可他都是【白日梦】先生了,可他都见过【梦钥】化身的莱拉女士了,这两位巨面者还没打算用梦境笼罩整个世界,怎么【虚无边境】已经蠢蠢欲动要动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怀疑地问:“他们已经在动手了吗?可是,我就在利文斯通,我似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而且,【虚无边境】这么做,【乡】不管吗?”
狮子先生黯淡的双眸望着杜尔米,问:“您去过利文斯通的【乡】吗?”
杜尔米点了点头。
狮子先生便说:“那么,您应该望见了那里的混乱、嘈杂、毫无秩序。在其他城市,【乡】并非如此。您去过波尔普恩的【乡】吗?梦中的波尔普恩便是一座完整的城市,几乎是现实中的波尔普恩的倒影。”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狮子先生接着说:“梦中的利文斯通的混乱,本就已经是【虚无边境】的入侵的后果了。【乡】一直想要维系利文斯通的锚点,可他们却难以做到。”
“利文斯通的锚点?”杜尔米惊讶地说,“一座城市也拥有锚点吗?”
“……我很难跟您解释这里头的缘由。”狮子先生低低地说,或许也在怀疑杜尔米的无知吧,“一位巨面者往往是跟一座城市挂钩的,因为祂享有这座城市的层域;或许不止一个城市,更是一个国度。
“更进一步来说,倘若要成为神,那么这座城市、这个国度,最终也将成为这位神的界碑,同时也是这位神的锚点。
“换一个角度来说,这座城市便同时存在于凡俗世界与神秘侧,譬如凡俗的波尔普恩与梦中的波尔普恩——人们都说波尔普恩要出一位巨面者,却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何时出现。”
杜尔米微怔,想到狮子先生迷失在【虚无边境】的事情,发生在利厄斯长成之前。
所以,狮子先生还不知道,波尔普恩的巨面者已经出现了。而如果没有杜尔米的出现,那么这位狮子先生或许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因此,一座城市当然拥有一个锚点。那防止它无穷无尽地朝着神秘侧跌落。”
而一座城市也是活着的。杜尔米始终能从那些风声之中、那些呓语之中,听闻一座城市活着的痕迹。譬如多克希尔曾经活着;譬如多克希尔现在活着。
“……为什么锚点总是扎根于凡俗世界?”
“因为真理侧拥有永恒不变的真实与稳固。”
杜尔米默然。
“因此,【虚无边境】的确已经开始行动了,并且【乡】也一直在试图维系梦境的秩序。”狮子先生喃喃说,“然而遗憾的是,这是一个一旦开始便无法挽回的趋势。
“我也正是在调查一桩案子的时候,在【乡】中遭遇了【虚无边境】,进而陷落此地。”
“案子?”杜尔米忍不住问,“什么案子?”
狮子先生陷入了迟疑之中。
杜尔米等待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狮子先生的顾虑。的确,这可能是太阳教廷的机密,而狮子先生以为杜尔米是“【时历】的信徒”,自然很难确定杜尔米的立场。
“哦,我明白了……”杜尔米嘀咕了一句,然后向旁边伸出手。
一株暗绿色的藤蔓便隔空袭来,亲昵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杜尔米笑着说了一句:“现在开始喜欢在外边玩了,是吗,利厄斯?”
狮子先生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一幕。他开始推翻自己对于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推测——不,不可能是眷者。眷者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使徒?
还是……巨面者?
“我先带您出去,狮子先生。所以我请利厄斯帮个忙,您别害怕。”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当然了,我好像是可以往您的背上弄个翅膀什么的,让您自己飞出去,但您的伤似乎有点重,所以就算了……哎呀,我从哪儿给您找一个医生啊!”
真是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怎么就不在呢!
狮子先生看起来有点无言以对。
不过杜尔米的确让利厄斯固定住这头大狮子,然后将他带去了自己的幽灵船——他是说倒垂树海之下的那一艘,而非森罗海上的那一艘。
小海狮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那儿玩球。杜尔米与利厄斯、狮子先生的出现,让小海狮一下子抬起脑袋,朝他们这边嗅了嗅。祂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所以发出了叽叽咕咕的叫声。
“别吵吵。”杜尔米说,“大半夜的,不要扰人清梦。”
杜尔米反正是没这个自知之明。他自己都大半夜跑到倒垂之树蹦跶呢。
小海狮“嗷呜”一声,然后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有点好奇地打量狮子先生。
狮子先生被三名巨面者——很明显是巨面者!——围观,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哈哈笑了一声,然后默默闭上嘴。
在来到幽灵船之后,狮子先生就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他是个三十来岁、相貌俊朗、身材魁梧的人,很明显符合人们对于太阳骑士的一贯认知。但他的身上却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未曾淌血,但始终无法愈合。
杜尔米瞅瞅狮子先生身上的伤口,然后满头雾水地请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
花匠先生一如既往言辞利落:“把腐烂的地方挖了,植物才能活。”
杜尔米:“……”
您真是一如既往将人看作花……
法罗夫人倒是认真检查了一下,随后温和地说:“先生,在这一点上,我同意花匠的说法。这是灵魂的伤势,很难治愈。如果不剔除这些坏死的部分,那就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了。”
杜尔米深沉地点了点头。难怪他瞧见的是一只受了伤的狮子。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墨菲·李顿。这么说来,这位脑子先生不就是研究灵魂与奇异生物的吗?狮心者应该也算是奇异生物的一员吧?他们在外域甚至都能变成狮子!
狮子先生的眸光略微黯淡了一些。
不过他自己对此已经很有心理准备了,所以只准备坦然接受为他信仰的神明赴死的结果。
但杜尔米却盯着他,唇角扬起了微笑:“狮子先生,我觉得我应该有办法治好你的伤势。”脑子先生是万能的,杜尔米暗想,“当然了,作为交换,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情报,你说怎么样?”
狮子先生愣住了,随后,他明白了杜尔米想知道的事情。
男人将自己伤重的身体往上拖了拖,他靠在桅杆上,茫然地望着周围奇异离奇的景象,心中含糊地想,他究竟是遇到了一位怎样的存在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个案子,对吗?”
第328章 上当受骗
“导师,您从哪儿找来的这个实验对象?这合法吗?”
“闭嘴,不合法你就跟我一起去政务署自首吧!”
墨菲·李顿气急败坏地说。
而他的学徒默默闭上了嘴,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纸张。上面写着:所以,您现在改行当医生了?
墨菲:“……”
他很绝望地想,他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学徒呢?
好吧,他应该说,他怎么就摊上【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了呢?
这一日的深夜时分,墨菲又一次被无声的响动惊醒。他去开了门,并且不出意外地瞧见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以及他旁边的一个人。
是藤蔓支撑着这个浑身染血的男人未曾倒下。他脸色惨白、满身是伤,人们能嗅见浓重的血腥味,却瞧不见他身上真正流淌的血液,仿佛他的血已经流干了、干涸了。
墨菲愣了一下,第一秒钟想到的是杀人灭口。
……他的意思是,他是被灭口的那一个。
不过那位【白日梦】先生却是笑眯眯地说:“晚上好,脑子先生。又打扰了。但愿我这次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我给您找了个实验对象,您开心吗?”
他不开心!!墨菲心中大叫着。然后他屈辱地回答:“……多谢您的好意。”
【白日梦】先生玩味地笑了一下,可能是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但仍旧只是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您在研究灵魂,而我旁边的这一位……嗯……您就跟我一样喊他狮子先生吧,他受了灵魂的伤,很难治愈,所以我才来找您。”
墨菲愣了一下,他问:“可是,我未必能……”
“您一定能。”【白日梦】先生说,“我万分相信您的能力,脑子先生。”
墨菲反正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相信他什么。
“总之,狮子先生就交给您了。您可以拿他当实验对象,但也请尽力治愈他的伤势,好吗?”
一旁面色苍白的男人默默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墨菲从这个狮子先生的脸上瞧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怎么,虽然他们一个是实验员一个是实验品,但他们毕竟是【白日梦】先生才凑到一块的,所以都是同样的倒霉,对吗?
总之,墨菲·李顿收获了一个实验对象。
“我的名字是哈金斯·法雷尔。”狮子先生的态度比【白日梦】先生正经得多,“感谢你的救助。”
“……这没什么。”墨菲最后干巴巴地说,他咬着指甲,突然有点不适应这种社交场合的客套话——好像【白日梦】先生那种不请自来、自说自话的态度反而令他彻底习惯了。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一位魔法师能做的事情,甚至可能比神秘侧生物多得多。
墨菲一边调配药水,一边与那位狮子先生相对无言。
而墨菲的学徒却是滔滔不绝:“以前,魔法师会行走在荒野之中,寻找特殊的药草与特别的矿石。我们认为自然蕴藏着世界的真理,所以在世间不断求索寻找。那个时候,魔法师才是真正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
狮子先生默然不语。
因为,他抓过的魔法师,可能比眼前这个小学徒见过的魔法师更多。
学徒继续说:“到了现在,我们不常这么做了。因为行走荒野容易让人以为我们是什么怪人……”
“我们就是怪人。”墨菲打断了学徒的话,然后将一杯浓稠的暗紫色的药水递给狮子先生,面不改色地说,“喝了。一口气喝了,不能停。”
狮子先生:“……”
要不是他本来就已经半死不活了,而【白日梦】先生确实救了他,那么他可能宁愿留在教堂的阴影之中,也不愿意被这种奇奇怪怪的调配药水折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接了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墨菲挠挠脸颊,暗自嘀咕:“这么配合?其实底下的药渣可以不咽下去的……”
事实上,药水的味道比狮子先生想得要好很多。里头更多是植物的味道,顶多有一些泥土的腥气,而没有血腥味或者动物内脏的味道——或者昆虫的脚。
“我们倾向于使用植物与矿石来治愈灵魂伤势,而使用动物来治愈外伤。”墨菲随口解释说,“其实【塔】有一位专业的医师,前些天他还治愈了一个不小心喝了过夜的水的小孩。
“不过,你身上的伤势倒也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疗程,只需要充足的时间就行了,还有充足的药草。”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其实他看得出来,狮子先生身上的伤势更多来自外部的侵蚀。他很想问这位先生究竟去了哪里,才造成了这么严重的灵魂伤势——而且,为什么是【白日梦】先生带他过来的?
……难不成,这位狮子先生是闯进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但真是这样的话,【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救他?
墨菲如此揣测,但他不打算多问。一些魔法师会拥有过分的好奇,而那种好奇往往会招惹更多的祸端。作为一个已经直面了巨面者的魔法师,墨菲决定让自己学会闭嘴。
不过,狮子先生灵魂之上的伤势,却的确让墨菲若有所思。
灵魂的伤势并不能说完全不能治愈,但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找到合格的医生来进行恰当的治疗。一些人甚至认为这是疯狂的象征,而将病患送到精神病院。
墨菲对真的当一名医生没什么兴趣,他还是更喜欢埋头在复杂的仪式与无数生物奥秘之间,寻找一条可靠的稳固的道路。
他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思考:外部的身体上的伤势可以治愈、而内部的灵魂上的伤势同样可以治愈。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肉身与灵魂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譬如一块肉与另外一块肉摆在你的面前,你能分清楚谁是谁吗?那么一个灵魂与另外一个灵魂呢?
为什么人们总是觉得,死后的亡魂也仍旧是“属于”某一个人、“象征”某一个人的?
如果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距离便是这个世界的天堑,那么微面者与巨面者的灵魂有什么差别?成为巨面者意味着生命本质的改变,那是否意味着灵魂的改变?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既然巨面者意味着一个生灵从微面者之中“脱颖而出”,那是否意味着他的灵魂也变得特殊了?可如此相对而言,微面者的灵魂难道就……并非特殊吗?
一个人的灵魂,是特殊的吗?
他本该不假思索地回答的确,因为每一个人类都是如此自命不凡地相信自己的特殊之处。在凡俗的维度之下,他们的人生或许果真五彩缤纷。
可放到神秘侧这般的视角之下,他们或许也只是共同组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色块。
这就像是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以为自己是特殊的、璀璨的、独特的,可当人们远望过去,那仅仅也只是一棵树。没人在意其中一片叶子是否拥有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在如今这个世界,倘若叶片永远只是叶片,那么即便他们被风吹落、被雨打湿、被鸟啄破,甚至于随时光而枯萎,也从来不会被关注与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墨菲突然有点心惊胆战。他用力地甩了甩头,让自己忘掉这些思考。
“……先生?”狮子先生端着杯子,有点迟疑地望着这个魔法师。
“你别担心。”学徒说,“我的导师常常会陷入这样的沉思之中,等他想通了或者想不通了,他就会清醒过来的。魔法师都是这样一群怪人,你说对吧?”
狮子先生狐疑地望了望魔法师,然后半信半疑地说:“原来是这样。”
新的一天,杜尔米再次前往了埃尔哈特大学。
这倒不是因为他父母的事情,而是为了狮子先生所说的案子。
埃尔哈特大学作为如今利文斯通久负盛名的大学之一,自然拥有许多的来访学者与出访行程,同样也会有很多的研究课题。
年初的时候,一位考古学教授从一名书商那里买到了一本古书,并且请校内的同事与访问学者共同阅读与分析。
在经过研究探讨过后,一位外来的访问学者坚持声称这是一本伪作。而这名教授显然不愿意相信这一点。由此,这群学者分为了不同的派系,开始争论不休。
争论导致的局面就是,他们开始寻找外部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如今的古书以及手抄本,因其自身独特的收藏价值与学术价值,往往会引来商人、贵族、收藏家等等的注意力。自然而然,也会有造假贩子加入其中。
所谓的伪书,并不一定是完全伪造或者虚假的。
伪书可能也拥有华美的纸张、精致的插图、妥当的书写体,以及价值千金的装饰——确实是价值“千金”,因为很多手抄本完完全全就是用真正的黄金来进行装饰的,那才给予了它们千年不曾褪色的辉煌。
但其内容未必符合历史与现实情况的,或许只是弄虚作假,或许只是随意拼凑,甚至有可能是前言不搭后语。
这种内容用来骗骗外行人也就算了,可是,真能骗过一位考古学教授?
这位考古学教授始终坚信自己购买的古书是真的、毫无作伪的。于是他到处请教人脉,并且找到那位书商,要寻找这本古书最初的来历。
就是在这个过程之中,那名书商无缘无故暴毙身亡。这名教授吓坏了,赶紧报警,警探们又找到了政务署。而这名书商本人是虔诚的【太阳】信徒,于是最后调查任务就交到了太阳教廷手中。
确切来说,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手中。
在调查过程中,哈金斯发现这名书商来历神秘,并且手头贩卖的很多书籍都内容离奇。
哈金斯怀疑书商跟神秘侧有关,于是着重调查了书商的人际关系与日常活动,通过一系列人员排查,最终从【乡】那边确认,书商使用的是假名,而他的真实身份就是【虚无边境】的一员。
书商只是【虚无边境】抛向凡俗世界的一个小角色,或许就是因为卖给考古学教授的这本书籍出了问题、引起了注意,所以【虚无边境】就果断灭口,选择了断绝线索。
不过哈金斯的调查没有止步于此。
他找到了一位太阳教廷的抄写员,想要从手抄书的制作过程,来调查这位书商的其他同伙。
“然后呢?”当时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而狮子先生沉默了片刻之后,却说:“我调查到一位画师……一名彩绘师。您知道那些手抄书通常都有着繁复精美的装饰画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就在我准备去找这位画师的时候,当天夜里,我在梦中遭遇了一场袭击。往后就是您所知道的一切了。”
杜尔米微怔,随后皱起了眉:“这名画师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调查到了一个地址与一些消息,这位画师非常低调,基本只给熟人作画。我原本打算拜访一下,但没想到变故就直接发生了。”
可是,最近关于画师、画作的事情,是不是出现得太多了?
譬如假|币案的画师、来自雾兰的画作,以及这场伪书案的画师……全都跟绘画有关。
杜尔米若有所思,但还是决定慢慢来。
他今天来到埃尔哈特大学,就是为了拜访那位考古学教授。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教授正是杜尔米父亲的同事。甚至阿道弗斯·奈特还瞧见过那本古书。
只是当时他们一家已经在准备前往雾兰的事情,所以阿道弗斯并没有深入介入到这件事情里,让杜尔米对这事儿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象:爸爸的同事好像不小心买到了假货。
听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谁还没上当受骗过呢?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头竟然暗藏了一段疯狂的故事。
杜尔米侦探已经准备好了!
……等等,怎么正经的案子还没查两个,他就又一头栽进神秘学案件之中了?可恶的神秘侧!
第329章 最后遗民
这位考古学教授名为塞奇·维特克。
他应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已经在埃尔哈特大学工作了二十年,是校内资历最老的一批职员。
他跟那两位奈特教授有着不错的交情,也跟杜尔米见过几面。要是算上一些学校之外的聚餐,那么杜尔米还曾经跟这位维特克教授同桌吃过饭,几乎可以说是家庭聚餐了。
埃尔哈特大学之中,这样的老教授并不少。时至今日,像劳伦特·霍索恩这样的年轻教授正在逐渐涉足更多的学术领域,成为校内的中流砥柱,而老教授们则渐渐退居二线、颐养天年。
“……那本古书吗?”
塞奇沉默了片刻。
在了解到杜尔米的来意之后,塞奇也没有特地提及杜尔米父母的事情。
不过杜尔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说辞。
他平静地说:“您应该也知道了我父母的事情。我爸妈走得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完成,比如他们的学术研究。我想重新整理他们的学术成果,然后集结成册、共同出版,同时做一本独特的手抄书,给我自己留念。”
这的确是杜尔米规划之中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森罗协会还在打捞遗物,暂且没什么音讯,所以事情也就没法推进。
当然了,杜尔米觉得他爸妈不会介意他拿这个借口来调查一桩案子的。
他心里偷偷跟他亲爱的爸爸妈妈道了个歉,然后继续真诚地望着塞奇,并且说:“我爸爸曾经跟我说,在埃尔哈特大学,您拥有最多的手抄书。我想您在这方面肯定十分有见识。”
这倒是真的。阿道弗斯·奈特的确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事儿,虽然只是因为杜尔米缠着他好奇地追问学校里的事情,所以阿道弗斯无可奈何地跟他说了一些有趣的部分。
一本手抄书价值不菲,尤其是来历古老而内容神秘的。普遍意义上的出版物,譬如小说、报纸等等,除却少部分的版本比较有收藏价值,其他通行版本其实都差不多;但手工制造的手抄书就拥有更多不凡的价值了。
塞奇作为考古学教授,也算是近水楼台了。
“……可惜那本古书,只是带来了厄运。”塞奇叹了一口气,“杜尔米,你有这个想法当然是好事,但一定得注意安全。”
这年头,制作一本书都得注意安全了。神秘侧的力量还真是无孔不入。
“因为什么?”杜尔米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同时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一本书怎么会带来厄运?照您这么说,我家的书房里可就是一屋子的厄运了。”
塞奇被他的话逗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给塞奇端来一杯温水,并且担忧地说:“教授……”
“……没什么,格瑞。”塞奇摇了摇头,“老毛病了。”
他跟杜尔米介绍了这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人:“这是格里菲斯·索伦,我年纪最小的学徒。不过,可别小瞧他,这是个有天分的孩子。”
杜尔米好奇地瞧了瞧格里菲斯,随后笑着说:“你好。我也可以喊你格瑞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的注视之下——明明这个人的目光是友好而活泼的——格里菲斯察觉到一丝无形的压力。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同样笑着说:“当然!杜尔米,很高兴认识你。”
“好吧,格瑞,去把那本书拿过来。”塞奇宽和地说,“至于我,我先跟杜尔米聊聊这本书的故事。看得出来,他已经好奇得要命了。”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说这本书带来了厄运,是因为它带来了死亡。”
塞奇·维特克并不是第一次从那位书商那里买书。他一辈子都沉浸在各种古书、古物之中,他年轻时还去过许多考古遗迹,并且真的从泥土里挖出过精美的棺材与干枯的骸骨。
他因而认识不少古董收藏家、书商等等。半生积攒的人脉,也不过是为了他那无可救药的对于历史的热爱。
“我研究首皇。”塞奇坦诚地说,“杜尔米,你知道首皇吗?”
杜尔米有点惊讶。
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首皇”,更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竟然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将“首皇”挂在嘴边吗?
不过他转念又想,首皇的确是人类文明发展至今不得不提及的一个人物。尽管那古老至第二神历,但显然也在历史之中拥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因此杜尔米只是迟疑了一瞬,就点了点头。
他问:“所以,那本古书,就是关于首皇吗?”
塞奇注视着他,就像是温和地注视着一个学生与后辈。他首先问:“你对首皇有什么了解吗?”
“……不是很多。”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跟安德烈·法涅斯更熟一点。”
塞奇又被他逗笑了:“你跟【帝皇】更熟,是吗?那当然了,我们每天都能在广场上瞧见【帝皇】的雕塑。”
杜尔米心想,他说的“熟”是真的熟,说过话的那种熟悉。不过他当然知道老教授会误会成什么样,所以就笑着耸耸肩,也不否认。
“而首皇,除却学界,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几乎已经是神话生物了。”
情况确实如此。法涅斯王朝便可说一句古老,那么首皇又该是多么遥远而无人知晓的光阴?
“关于首皇,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的真实姓名、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塞奇说,“现在我们基本有三个观点。”
杜尔米洗耳恭听。
“第一个观点是,首皇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古老人类部落之中的一员。可能是某一位部落长老、某一位部落勇士、某一位部落医者。在漫长的时间里,神话与传说会将他们的事迹逐渐合为一体,形成一个共通的英雄形象。
“我们很难从历史中找到一个确切的指示对象;与其说我们在描述一个人,不如说我们在描述一段时光。也就是说,首皇是一群人类、一段历史的共同象征。”
那些古老的传说,也不过是同一个故事被翻来覆去地传唱。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
不过他个人不太认可这个说法。
因为,在这样一个神秘力量真实存在的世界之中,任何关乎历史的描述理应属于一个切实存在的人——如果不存在,那么【力量】也可以让他变得“存在”。
从之前埃默森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那终末的六皇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第二个观点是,首皇是头一个征服附近部落、建立某种意义上的统一王朝的人类。这个王朝可能比不上法涅斯王朝或者赫米什王朝那般广大,但的确是这片大陆有史以来的头一回,因而拥有非凡的象征意义。
“这个人类可能出现在第二神历或者第三神历。主流的观点是第二神历,更多的考古证据也出现在这个时间段。这头一位帝皇建立了某种独属于人类的政治制度,从此往后,人类就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王朝国度。”
杜尔米觉得这种可能性挺高的。
不过,你们阿尔弗雷德治世连赫米什王朝都能随便说出口了?连神历都能随便探讨了?好吧,这是一位考古学教授……可是,这也能研究?
您刚刚不是还让我注意安全吗?杜尔米悄悄腹诽。您自己怎么不注意安全?
“而第三个观点是,首皇从不存在。”
杜尔米惊讶地“啊”了一声。
塞奇十分宽容地笑了一下,因为当他听闻这个观点的时候,他也感到万分惊诧——他们的研究对象,研究到最后,结果竟然是根本不存在?
“这个观点如今已经被否决了,但曾经一度十分流行。”塞奇说,“简单来说,这个观点的依据是,如果首皇建立的国度,或者首皇所在的部落,真的拥有如此重大的特殊意义,那么历史上理应留存相应的……‘痕迹’。”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隐约明白了过来。
比如法涅斯王朝,即便已经崩溃,但克里斯琴仍旧守卫着法涅斯最后的荣誉、谢兰人也仍旧认可自己曾属于一个彻底统一的国家。诸如奥古斯王国这样的国家,也仍旧宣扬着【帝皇】的传奇色彩。
比如赫米什王朝,即便陆地上的人们几乎对这个海洋王朝一无所知,但是海洋之上的岛屿仍旧流传着关于赫米什最后财富的传说;哪怕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也仍旧逡巡在旧日国度的所在地。
比如雪皇,即便谢兰中南部的城市居民对北地的印象只剩下寒冷,但北地的居民恐怕仍旧铭记着他们的雪皇与雪后。比如太阳与工匠,也仍旧以自身的方式影响着如今的人类。
这些“帝皇”,依旧在人类的历史之中铭刻下属于自己的丰碑。
可是,首皇?
那的确是无比古老的年代,远至第二神历,就连那永望的五神也仍是最初的模样。
但一座城市、一片部落、一个国度,总该有属于自己的痕迹流传下来。即便只是城市的姓名、部落的姓氏,或者一块古老的无名的石头,那也该是首皇存在的证据。
难道首皇建立的国度已经彻底消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吗?
……等等。
历史的尘埃?
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他不知道这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外域见到的那个失落的、颓靡的王朝的废墟。
最后,他想起了妈妈的研究。
“亚玛利埃。”他喃喃说。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阿德琳·弗尼瓦尔收集了世间流传的许多古老神话,其中就有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而这段神话有着与世间其余神话并不相同的风格。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如果首皇建立的国度已经彻底毁灭,那么亚玛利埃神话中提及的“人失土地”与“世间流亡”,似乎就是这个结局的某种写照。倒不如说,亚玛利埃人很有可能就是首皇的国度的最后遗民。
塞奇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或许是想到了杜尔米的父母,所以他又突然了然。
他笑着说:“是啊,亚玛利埃。”
“……所以,正是亚玛利埃证明了首皇的存在?”
“那座古老的、神秘的城池,即便他们如今已然退守沙漠之后,也仍旧铭记着属于他们的帝皇。”塞奇仿佛答非所问,“在他们向法涅斯王朝臣服的时刻,人们也终于确信了首皇的存在。”
杜尔米不禁发出了惊叹。
于是他意识到,不是“证明”,而是“捍卫”。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崩塌的时刻,许多古老而珍贵的资料全都付之一炬。学界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与黑暗。连同法涅斯王朝的崩塌一起,当时的人类也陷入了混乱与沉寂。
“直至近些年,随着谢兰与雾兰交流频繁,商业的繁荣让人们再度踏足亚玛利埃,我们才终于从他们那里再度获得首皇的相关信息。”
杜尔米完全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样曲折的过程。
“亚玛利埃有一首记录着首皇故事与传奇的歌谣,被后来的人们称为亚玛利埃之歌。”塞奇终于来到正题,“我曾经在克里斯琴见到过亚玛利埃之歌的残本,所以在遇到那本古老的手抄本的时候,我无法不相信那就是真品。”
杜尔米问:“那本古书就记载着亚玛利埃之歌?”
“是啊。现存的很多版本都不及这本手抄本上的完整。”说着,塞奇却摇了摇头,“不过,贝尔纳说的也有道理,很多部分都对不上……”
杜尔米猜测贝尔纳就是那位外来的、提出异议的访问学者。
不过这也让杜尔米发现了一个小问题:“所以,您至今也无法确认真假?”
“很难。”塞奇诚实地说,“当然我并不是心疼我付出的金钱。我的意思是,那可能是真假参半的,或者有一部分是空缺的,由后来者填补的,说不定还是后来的亚玛利埃人新编的——这算是虚假的吗?”
杜尔米点了点头。
他敬畏地产生这样一个猜测:或许那首亚玛利埃之歌未必是如今通行的谢兰语,而是更古老的、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某种语言。总而言之,是如今的杜尔米不认识的语言。
塞奇又说:“所以我才想找到这本手抄本最初的来源,这样至少能确定其真实的来历。我可不希望这本书来自一年前的某个工坊——起码也得是五十年前的工坊吧?我都不强求是百年前的了。”
杜尔米发出闷闷的两声笑,但不敢笑得太大声。
“我找过那名书商,他说他也是从一位古董商那里收来的。”塞奇叹息了一声,“而还没等到我们联系上那位古董商,书商就直接……死了。”
“……抱歉。”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可他迫切想要求证。
他控制不住那种迫切的好奇与冲动,于是追问:“那名古董商人……他的名字是什么?”
塞奇有点意外于杜尔米的问题,但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
他回忆了一阵,然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本杰明·诺普。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第330章 背道而驰
本杰明·诺普。
在杜尔米与艾米从消失的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的路程之中,他们就聊到过本杰明·诺普。
在奥尔德斯治世,本杰明是奈特夫妇的旧友,常与奈特一家往来。
早在当初奈特一家仍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老朋友了。这种关联是因为本杰明的职业:他是一个古董商。而阿道弗斯·奈特是一名考古学家,在某次学术活动中他认识了本杰明·诺普,两人很快成为了朋友。
后来奈特一家搬到奈廷格尔,奈特夫妇又横遭意外身亡,本杰明·诺普便来到了奈廷格尔,帮助杜尔米解决了父母死后的许多事务——确切来说,葬礼、调查,乃至于往后杜尔米的生活问题,都是本杰明一手操办的。
按照本杰明的说法,他是在从克里斯琴赶往奈廷格尔的路上,遇到了正在流浪的艾米。他想到了同样父母双亡的杜尔米,于是产生了恻隐之心,就收养了艾米、带着艾米一起来到了奈廷格尔。
杜尔米从没怀疑本杰明的这个说法。他也问过艾米,艾米的说法跟本杰明完全一致。
简而言之,如果杜尔米没有离开奈廷格尔、没有踏上白橡木号、没有前往雾兰,那么他会觉得这位本杰明叔叔确实是个善良的好人、可靠的朋友。
然而覆水难收,杜尔米走向的道路与本杰明·诺普是背道而驰的。
违和感在往后的日子里越堆越多。
本杰明·诺普身上的违和感来自于两个方面: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好吧,简单来说他哪哪儿都很违和。
在西岛,借由时光倒流的契机,杜尔米与短暂死而复生的——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进行过一次长谈。那一次长谈解释了很多问题。
比如,本杰明写给朱利安的那封信中提及的“诺言”,指的是朱利安·邓莫尔成为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家臣的承诺。
再比如,朱利安·邓莫尔最初打算在奈特夫妇死后,亲自前往奈廷格尔来照顾杜尔米,履行自己的家臣职责。他甚至给杜尔米写了一封信,尽管杜尔米并没能看到这封信。
但是在临行之前,朱利安被一名猎人——【海镜】的副神【荒野】的信徒——所杀。这似乎意味着幕后之人不愿意让杜尔米接触到朱利安·邓莫尔。
两相对照,杜尔米就能发觉一个很怪异的问题:本杰明·诺普的立场是飘忽不定的。
一方面,他的确照顾了杜尔米三年之久,并且至少在杜尔米的生命安危方面,态度是绝对友善的,否则他有无数次机会亲自杀死杜尔米。
但另外一方面,他又将更多的信息阻隔在杜尔米的生活之外,甚至没有让他接触朱利安·邓莫尔,仿佛刻意让杜尔米保持无知。
直到杜尔米提出要出海前往雾兰,本杰明才让杜尔米去找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但是问题来了,如果本杰明跟幕后黑手是一伙的,他难道不知道朱利安当时已经死了吗?还是说,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跟杜尔米说了白橡木号,让他去送死?
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本杰明与幕后黑手有关,那他就根本没必要写这样一封信。信中甚至提及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诺言”——家臣的协议还需要本杰明来提醒吗?
最后,反倒是看到了这封信的杜尔米,由此了悟了朱利安·邓莫尔的特别身份。从这个结果上说,这封信更像是为了将这条线索推到杜尔米的面前。
这么说来,本杰明·诺普还真的是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吗?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当初本杰明·诺普的选择。
而且,本杰明当初还曾经说,等杜尔米返回奈廷格尔的时候,他会给杜尔米准备一份礼物——这件事情一直让杜尔米耿耿于怀。
因为他的确返回了奈廷格尔。而奈廷格尔却消失了。难道这就是本杰明准备的礼物?听起来可真像是一个冷笑话。
杜尔米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而另外一层违和感,主要与外域有关。
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在外域的形象,与杜尔米遇到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他在奈廷格尔遇到过两种不同的本杰明与艾米:裙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
前两者都“认识”杜尔米,都对杜尔米抱有善意。后两者都敌视杜尔米,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杜尔米。
同时,骑士本杰明还对裙装艾米有着一种隐晦的尊敬。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杜尔米没有遇到过别的什么特殊的人……或许还得算上奈廷格尔图书馆的那位亚恩大叔?但不管怎么说,本杰明与艾米一定是奈廷格尔最特殊的存在。
往后,杜尔米会意识到,外域中的一切也只是与现实相关的某种映照。甚至于踏上同一道路的人们,都会在外域显现出相同的特征与模样。
比如那些脑子,比如那些鱼头人,比如那些耳边小人,比如那些漂浮的面孔。
那么问题来了,本杰明与艾米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出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在当时,这离奇的面貌甚至让杜尔米感到外域是虚幻的、不切实际的。
如果说这两种模样来自两段时光、两个不同的治世,那杜尔米也能理解。可问题是,他们究竟属于哪一条道路?
现在杜尔米知道了,艾米拥有【记忆】的力量。这大概能解释艾米的不同形象,那恐怕就来自人们不同的记忆。
那么,本杰明呢?
考虑到艾米甚至算是一位巨面者,那么本杰明难不成也是巨面者?这小小的奈廷格尔,还真是卧虎藏龙了。
可是,从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来看,未曾遭遇本杰明的艾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艾米取代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米,或者说,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巨面者艾米,成为了唯一的那一个艾米。
照这么说的话,这份力量反而是本杰明带给艾米的——可本杰明从哪儿来的力量?
杜尔米就此事询问了艾米。
而艾米的回答是,本杰明从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他就是正常地出现了、正常地收养了艾米,然后正常地当一个没赚到钱但还是很有钱的古董店主。
……古董。
对于谢兰这样一个世界来说,古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力量。当然,这多半意味着【时历】的力量。
这是如今的杜尔米才能领悟到的一个问题。对于真正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压根不敢涉及任何与时光、与历史相关的事情,更别说那些真正可疑的、危险的古物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当时神秘侧仍旧笼罩在晦暗之中的时代,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要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说别的,人们对法涅斯王朝至少还算了解、对【帝皇】至少还算信任,因而有人或许会选择收藏一些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这的确是有可能的。
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古董商的身份,几乎昭示了本杰明·诺普的神秘侧背景。
这么说来,难道本杰明与【时历】有关吗?可是,从各个角度来说,杜尔米都更情愿相信他跟【海镜】有关。
……至少他现在已经出现了。杜尔米认真地想。
倘若他是个巨面者,那最好,杜尔米甚至能直接跟他聊一聊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而倘若他仍是微面者,那也不错,至少杜尔米可以对比一下两个治世发生的不同故事。
“……杜尔米?”
“啊!”杜尔米下意识叫了一声,然后略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抱歉,维特克教授,我走神了。因为这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似乎是我父母的老朋友。”
他其实也不确定爸妈是不是认识这个治世的本杰明·诺普。但既然本杰明仍是古董商,那杜尔米怀疑他们可能同样认识。
只不过本杰明的活动范围多半在克里斯琴,而奈特夫妇很早就离开克里斯琴、来到了利文斯通。或许这才是他们在如今这个治世没什么交情的根本原因。
杜尔米认真地解释说:“我想……我希望,在父母的葬礼的时候,我能邀请他们所有的朋友,来见证他们最后的时刻。”
塞奇怔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格里菲斯·索伦带着那本古书回来了。他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来。
杜尔米顺势结束了沉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我能看看这本书吗?”
“当然。”塞奇说,“不过,戴上手套吧。”
杜尔米父母的收藏中也不乏手抄书,因此杜尔米也习惯了这种仔细的做法。
他小心地翻阅着这本古书。
就外表来看,杜尔米真觉得这说不定是一千年前的书本……当然了,一年前也有可能。
这本古老的手抄本的确拥有一种尘封多年的时光的气息。用作封面与封底的木板已经有些腐朽,而内里的羊皮纸更是略微卷曲,说不定还受过潮,有些发黄与皱褶。
内里的文字是经过了细致的排版的,图案也是一样,带着一种精美、但与如今的时光格格不入的气息。
想必每一段话语与每一幅插图都有着对应的含义。有时候,甚至一整页都是彩色的插图,令人心驰神往。这些色彩往往是从自然界取材的:比如紫色蜗牛、红色花朵,还有黄金与白银。
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古书上的文字是他不认识的一种语言。但通过旁边的插图,杜尔米还是能隐约看明白一些。
这是一首长诗,大致内容是描述一位勇士带领部落征服土地、追逐太阳的故事。
关于“太阳”的这个部分,杜尔米没怎么看懂,但在每一幅插图之中,杜尔米都能瞧见“太阳”的存在:要么是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要么是部落居民在烈日炎炎下修筑房屋、进行买卖,要么是勇士在太阳的光辉下举起长剑。
而最后一幅画,正是太阳落山、篝火燃烧,勇者身披黄金盔甲、在河流旁沉眠的景象。
杜尔米总觉得这幅画好像象征着什么,但他很明显看不懂。
“这就是首皇吗?”杜尔米指了指那位勇士。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塞奇的说法没有特别笃定,“‘无名之王的旗帜在风中烈烈飘荡’,这是长诗中的一句。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唯一的无名之王,也就只有那位古老的首皇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点困扰。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我在想……连【记录者】那边都不知道吗?”
那是人类最古老的王、那是人类的第一位王。可是,他的姓名就这样失落于光阴的尘埃之中吗?
即便是亚玛利埃的遗民,对于他的描述,也只剩下“无名之王”的感叹吗?
塞奇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一旁的格里菲斯欲言又止。最终,这对导师与学徒陷入了一种相似的沉默之中。
……在那样的寂静之中,杜尔米突然想到了脑子先生的说法。
脑子先生曾经说,或许过往的时光仍旧混乱、仍旧未曾终结。他当时说的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那段时光;可是,难不成更古老、更遥远的岁月,也仍旧陷在永恒不休的争论与抢夺之中吗?
难道,首皇的真实姓名,直至今日也未曾确定吗?
“……这要看你更相信第一个观点,还是第二个观点。”
第一个观点是,首皇的形象是当时无数的英雄汇聚而成的共同历史符号。第二个观点是,首皇是一个的确存在的初代人皇,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他的遗民与领地只剩下亚玛利埃。
杜尔米想了片刻,然后说:“这两个观点也可以结合在一块。”
塞奇笑了起来:“这也是一种可能。”他停了一下,“至于【记录者】,或许他们有他们的答案,但那未必是我们的答案。我们有我们需要追逐的答案。”
这位老教授将一生都献给了考古与历史事业。他知晓他身处的治世,也不过是可能发生动摇的一段简短时光吗?他或许知道,可尽管如此,身处这段时光之中的人们,也仍旧埋头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而首皇只是时光的最初。哪怕时光的最初仍旧动摇不定,但时光之河始终从最初开始缓缓流淌,或许淌过无数人的人生,才最终与他的人生汇合。
“我仍旧认为……”塞奇轻声缓慢地说,“首皇的故事就沉眠在一切的起初,随人类文明一同生长。只是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寻找与探索。”
探索。杜尔米怔怔地想。
在广袤的时光长河的两端,人类的首皇与如今的人类,或许都曾经在某一瞬共同望向这段漫长的光阴,并等待着彼此在罅隙之中重逢的时刻。
他们遥遥相望、遥遥相盼。
而对于如今的人类来说,或许他们无法涉足古老时光之中的变故。但他们埋首于自己的人生、行走于自己的道路,就已经是人类先祖对他们的故事的最好期盼。
而对于如今的杜尔米来说,他的确可以涉足古老的时光,至少,他可以目睹过往一切的历史。阿尔弗雷德治世给予他更宽松的氛围与环境,也交予他更多的困惑、更多的疑虑。
这纷乱而遥远的世界,仍旧等待着他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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