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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1章 请原谅我


    “真是令人心焦啊。”


    莫尔芙·法涅斯说。


    阿切尔·英尼斯本来出神地望着舞台,此刻却不得不附和这位王女阁下的话,问:“为了故事的进展而心焦吗?”


    “不。”莫尔芙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但仪态仍旧端庄,“我只是在等待。”


    “……等待?”


    或许是剧目进入了一个无聊的间歇期、或许是那无望的寻觅实在令人生厌,莫尔芙便望了阿切尔一眼,然后轻笑着说:“英尼斯先生,您以为利文斯通这座城市如何?”


    记忆剧院竟让他们开诚布公到这个地步吗?但之前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阿切尔就已经对莫尔芙的野心了然于胸了。或许可以说,如今他们已经算是半个盟友了。


    倘若莫尔芙·法涅斯想要如同她的先祖那般统一整个谢兰、君临一整个大陆,那么利文斯通这座城市……


    阿切尔思索了片刻,然后肯定地回答:“恐怕利文斯通的现状不太符合您的需求。”


    如今的利文斯通是一座商业城市,依托良港、水路,十分深刻地影响了谢兰的经济面貌。商人们来来往往,消息灵通人士更是转眼就能在利文斯通发一笔财。


    可正是因为这样,利文斯通与莫尔芙的野心是相悖的。良好的商业环境需要稳定、长久的政治格局,若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陷于战火,哪个商人愿意过来做生意?


    太多人依附于利文斯通的港口贸易了。那是向着东面,朝着森罗海与雾兰的庞大利益。而这个时候,他们的这位王女阁下却指望这座城市掉头向着西面,朝着谢兰的广阔腹地进攻吗?


    阿切尔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如果——他只是说如果——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仍是克里斯琴,那么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是有可能实现的。


    对于那种情况下的利文斯通而言,这座港口城市也不过是王国的一个钱袋子,以这个时代的交通与信息传递能力,利文斯通并没有非常深刻的政治影响力。


    商人们或许会抱怨克里斯琴发动了战争,可短时间内,这场战争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意。


    但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在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成为了王国的都城。商人们可以挥舞着大笔的金钱,以金钱利益为自己输送来足够的政治利益,进而影响整个王国的未来抉择。


    那些贵族的确看不起这些商人,可他们也指望着自己能拥有来自雾兰的名贵奢侈品。


    最关键的是,他们如今那位国王陛下,可不是什么锐意进取、野心勃勃的人物。莫尔芙·法涅斯的确是板上钉钉的王国继承人,可她也仍旧只是“王女”罢了。


    即便她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这份力量真正生效也要等到她真正成为国主之后。换言之,她需要为她自己积蓄力量,而不能等候“荣光”从天而降。


    ……突然地,阿切尔明白了一件事情:“所以,您是一定会支持旧城区改造计划的,对吗?”


    她首先要将利文斯通这座城市捏塑为自己想要的模样。利文斯通的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对立并不符合她的愿望,她更需要一座如臂使指、顺从心意的城市。


    ——乃至于,整个奥古斯王国。


    恰恰是因为这样,她才要与阿切尔·英尼斯合作,提前将英尼斯家族的继承人收入囊中。倘若要以联姻来完成这个过程,那么她应当也是欣然同意的;这才是她同意与阿切尔来看这出爱情剧的根本原因。


    “而倘若您可以选择……”阿切尔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您恐怕情愿选择‘克里斯琴仍是都城’的那个治世……”


    莫尔芙笑了起来,却怅然说:“可惜的是,我无法选择。”


    二十年前,莫尔芙·法涅斯刚刚出生,迁都的决定就已经落子无悔。


    “那是当时的您。”阿切尔目光深深地望着这位王女阁下,却不知道利文斯通城内发生的这么多事情,有多少是她在幕后进行推动,“如今的您呢?”


    如果这个治世的局面不利于她,那她就换一个治世;这种选择听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最关键的是,世界的确可以更换治世,甚至是人为更换治世。


    阿切尔对于神秘侧的了解并不算多,但他有一位当了政务署署长的老朋友。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知道不少常人无法听闻的真相;而有些则是他在自己家族之中了解到的。


    他清楚的一点是,他们的前头都冠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前缀。


    也就是说,他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而眼前这位王女阁下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他们能将这个前缀换掉吗?换成自己更顺眼的、更喜欢的,别的什么治世?


    又或许,他们可以让自己——让“阿切尔·英尼斯”或是让“莫尔芙·法涅斯”——从治世的头衔与束缚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也是堂堂正正的他们自己?


    阿切尔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以为自己是更加务实的性格。他以为,既然如今的自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那就将他眼下该做的事情都尽善尽美地完成。


    而他也相信,即便他是别的什么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他也会尽己所能地完成自己的目标与规划。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标准的贵族子弟,他的野心恐怕从未朝着神秘侧,而仅仅在于世俗的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恐怕他情愿成为利文斯通的市长、英尼斯家族的族长,而不是什么魔法师、记录者……还有什么来着?戴夫斯·克劳斯跟他说过的神秘侧的那些称谓……木偶大师?


    他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听起来就不怎么体面。


    尽管如此,他却知道,面前这位王女阁下未必是这么想的。


    莫尔芙·法涅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一叹:“英尼斯先生,您知道,奥古斯王国为什么会迁都吗?”


    好好的克里斯琴不待、好好的【帝皇】的庇佑不要,却要来到这样一座遥远的港口城市——如此遥远!这可是跨越了半个谢兰的距离。


    这个问题还真将阿切尔问倒了。毕竟王国决定迁都的时候,他也才是十来岁的孩子。他只是记得那一天父亲从外头回来,神情振奋、红光满面,说他们的利文斯通就要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了。


    后来的后来,阿切尔就遗忘了这个画面,全以为利文斯通生来便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


    可直至如今莫尔芙突然问及这个问题,阿切尔才突然回忆起那个场景——并且意识到,真相恐怕就藏在他的记忆之中。记忆剧院的台上台下,都上演着各自的剧目。


    莫尔芙静静地说:“过去三百年来,世界的主题便是森罗海,便是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交流、贸易、往来。如今的兰介人都越来越多了,对吗?


    “这是昔日的法涅斯王朝从未经历的场面。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个时代,世界还不曾听闻雾兰的存在。而如今的情况却是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利文斯通,作为谢兰东侧的港口城市、作为第一批与雾兰接触并且建立稳定联系的城市,它满以为自己的荣光已经超越了昔日的克里斯琴。克里斯琴该是旧都了!无数人都这么说。


    “因此,便是在一百年前,人们就常说迁都的事情了。可是克里斯琴才是我们的来处、法涅斯王朝才是奥古斯王国的归处——不然我们何必说自己是‘王国’,平白低了那‘王朝’一等!


    “即便到了如今,这格局原本也是不必改变的。二十年前……您以为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东西,不,有什么力量,能改变时光本来的面貌?”


    阿切尔张了张口,随后又闭上,他陷入了一种“没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的懊恼,以及一种更深的沉寂。


    “……仅有时光,能改变时光。”


    莫尔芙说。


    她垂眸凝望着舞台。


    又隔了片刻,她才说:“咱们的那位市长先生亚森·英尼斯,与咱们的那位治世者联手,将利文斯通推上了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宝座。”


    直到这个时候,莫尔芙的目光才轻轻地挪到了阿切尔的身上,她轻柔地说:“您的父亲,一介凡人,却与那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治世者合作了。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啊,是吗?”


    阿切尔静默。


    “可因为他是利文斯通的市长,因为他拥有凡俗的权势与地位,所以他能让那位巨面者屈尊与他合作。”莫尔芙笑了笑,语气非常平静,“事情便是如此,【力量】也并非不可战胜。”


    阿切尔又默然了片刻。现在想来,他几乎有些恍惚。


    他知晓他的父亲应该与迁都一事分不开关系,因为英尼斯家族与整个利文斯通都关系密切,但他的父亲也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情言之于口,更别说是跟治世者合作的事情了。


    ……不,更关键的是,莫尔芙·法涅斯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而您的父亲已经在世俗的权势上做到了极致。”莫尔芙说,“他顶多也只能当利文斯通的市长了,最多最多也不过是奥古斯王国的议长。只是因为他与神秘侧的关联,所以王国恐怕不会让他成为议长的。”


    阿切尔瞪着这张清丽文雅的面孔。


    “但您却不一样,英尼斯先生。”莫尔芙接着说,“你与那位政务署署长的交情不是扣分点,而是加分点。况且,若是你与我合作的话,我们的婚姻会让你成为故事最终的赢家——权倾天下。”


    ……阿切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发觉自己的手指正在颤抖。


    说老实话,他可没想到今日应付一般地与这位王女阁下看一出剧,就能收获如此诱人的邀请。莫尔芙·法涅斯尚且如此年轻,却已经将自己的筹码与赌注搬上舞台了。


    舞台。他想。舞台上正在上演爱情。


    而他要是点头答应,未来一生他就要成为这场爱情的演员了。


    ……他突然说:“既然您原本就打算缓和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那么您一定早就在旧城区放下了自己的砝码,对吗?因为一旦开启这个计划,必然是新城区向旧城区让渡自己的利益——而您可不希望让渡自己的利益。”


    他观察着莫尔芙的表情,然后笃定地说:“是的,您一早就这么做了,您一早就在旧城区扶植了自己的势力,并且已经得到了收获。否则,您不会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婚姻作为筹码。


    “事实上,倘若您在二十岁才拿自己的婚姻作为筹码,那么对于一名王室成员来说,这个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这么说来,您从几年前就开始考虑这件事情了,是吗?


    “或许是在您十五六岁的时候,在您的长辈委婉提醒您应当考虑未来丈夫的人选的时刻?又或者,是在他们通知您,他们为您挑选了几个人选的时候?


    “……几年前。我记得那个时候的旧城区并没有发生太多的事情。我不愿如此想,但似乎也就只有那唯一的一个可能了。”


    莫尔芙·法涅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并未生气。


    “旧城区的帮派。”阿切尔说,“那是您的属下。”


    那些帮派既可以掺和港口的利益,又可以在未来改造旧城区的时候抢占先机,同时……阿切尔真不想这么说,但帮派行事可比正派的势力团体方便多了。


    对于一位需要将自己的势力与野心都暂且藏在温柔、雅致的表象之下的未来王位继承人而言,这简直是个合情合理的完美选择。


    莫尔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带着那仍旧轻缓柔和的微笑,说:“最终幕就要开场了,英尼斯先生。”


    阿切尔望着她的表情,却突然一下子愤怒起来:“可你知道那些帮派是如何行事的吗?你知道他们对那些平民百姓做了什么吗?你真的亲自踏足过弗拉格街区那样的地方吗?


    “还是说,于你而言,那种地方也不过是眼下的剧场与舞台,只要不看就干脆不存在了?!”


    莫尔芙稍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她柔声说:“我当然明白您的意思,而我也明白,人们需要自己能够活下去、以及生活变好的希望。”


    阿切尔感到自己的怒火缓慢地冷却,最终变作一缕悲哀的烟雾,轻轻地散开了。


    的确,莫尔芙都知道。她甚至愿意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而给予民众足够的利益。人们能说她不曾这么做吗?


    她是一定会在市政厅的会议上支持旧城区改造计划的,即便新的城区与那些利益团体再如何反对;等到那个时候,旧城区的人们一定会感谢她,甚至感恩她。


    她只是坚定地、毫不在乎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因此,这座并不符合她的心意的、名为利文斯通的城市……


    “我并不在意手段的优劣。若是您指责我的卑劣,我也全然接受。”她说,“倘若我是台上的那位女主角,那么为了寻找我的丈夫的尸体,我毫不介意自己将践踏他人的尸体。”


    莫尔芙望着阿切尔,隔了片刻,她轻声说:“请原谅我。”


    第382章 日光褪去


    “哦,可千万别告诉我。”


    劳伦特·霍索恩悄悄溜回了剧场里自己的座位上。其余的观众都如此专注地望着舞台,以至于没人发现,他刚刚离开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个人。


    科尔文太太目光不动,只是幽默地轻声说:“我可不想知道你跟杜尔米的计划是什么。”


    她年纪大了,她不想参与那些事情。她只想安安生生地看完这场剧,然后回家给巴迪梳毛。夏天就要到了,猫猫狗狗们就要换毛了。


    劳伦特微怔,然后苦笑了起来。他却无法否认科尔文太太的说法——他猜测科尔文太太对神秘侧别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是如此。


    他望向舞台。一切好像都十分正常,仍是凡俗的模样。演员们正正常常地表演、观众们正正常常地观看。


    他不清楚刚刚那阵惊呼是从何而来的。他想要张口询问科尔文太太,却又一瞬间闭上了嘴。的确,他不应该将科尔文太太牵涉进来,但古怪的是,这场剧正是科尔文太太请他与杜尔米看的……


    劳伦特只是回来瞧一瞧科尔文太太的情况。他刚刚给自己的导师——【记录者】的使徒塞西莉亚女士——送去了一封信,关乎记忆剧院的一切,尤其是关乎某些记录者的行为。


    他们都从杜尔米那儿听来了一些信息。只不过,他仍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杜尔米究竟要做什么。


    倘若【时历】的信徒真能操控时光与历史就好了,可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但他仍旧望着舞台,瞧见女演员抱着一副空荡荡的、沾着血的盔甲。那正是她在尸堆里找到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景令劳伦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不适。


    战争仍在继续。死亡并未停滞。


    她找到的是她的丈夫,还是另外一个她的丈夫?


    “你却只是找到了一副空的盔甲!这有什么用?你耗费了那么漫长的时间,从年轻到年老、从一座城市走到另外一座城市——为了寻找一具尸体?你甚至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我当然记得!我仍旧铭记他与我十指交握、承诺何时归来。即便只是一具枯骨,即便他的血淌至末路,我也要将他带回来!”


    她却受到了所有人的嘲笑。毕竟她连一具尸体都没找到,只是找到了一副空的盔甲。谁知道那上头的血是否属于她的丈夫,又或者属于从不声张的仇敌。


    她坚持要为他立一座墓碑。在这样的年代,死去的人太多,以至于人们的尸首、残骸都混在一块,在荒山谷地之中变作尘埃。人们为所有死去的战士共同铭刻了一座墓碑,但她要单独为她的丈夫立一座墓碑。


    “那就去找吧,女士。”有人告诉她,“继续找吧,女士。这世上多的是没人要的骨头,若是你足够幸运,说不定就能从中找到你需要的那一根。”


    她打算找一根指骨。


    她认识那一根指骨,因为他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婚戒仍戴在那根手指上。她打算拿这根指骨与那副空盔甲一同下葬。


    “你疯了!你要去找你的丈夫,这没什么。可你如今在找什么?你在找空的盔甲,和一根骨头!”


    “我从来没疯。他有他的战场,我有我的。我要让他在死后也安息——我要为他收尸。”


    观众们发出颤栗般的惊叹。


    舞台上的其余人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知道他们遇上了怪事,遇上了神秘侧不可捉摸、不可动摇的奇特力量,竟然从梦境抵达了现实。幕后之人一定笑得前仰后合,为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


    可他们这会儿能做什么呢?所以他们就看着这场正在进行的戏剧,一边啧啧感叹。


    “演得不错。”有人小声评价。


    “怎么,你也希望有人为你收尸吗?”


    “神啊……”这是真的陷入了恐惧之中的人,“如果我们是因为某个阴谋或者计划才来到这里,那能不能尽快给我们一个解脱?”


    那些观众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问题!一个都没有。他们站在这里,却好像因为身处舞台之上,所以就被观众们认可为演员、认可为“即便奇装异服但也理所应当”的存在。


    他们仍在梦中吗?还是说,他们的灵魂正飘飘荡荡,在凡俗世界寻找归宿?


    她又回到了战场。


    尸体堆积得更多,枯骨更是漫山遍野。这场战争持续了多久?那流淌的鲜血汇成了河,甚至都淌到人们的脚下了!


    “但我知道,那根指骨已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我!”


    第二幕落下。


    那帷幕下落的时候,人们没察觉舞台上的“群演们”表情有异。在剧场之内,故事已经被离奇的氛围笼罩了。


    又是一次幕间休息。


    他们就要迎来这个故事的最终幕了。


    “……我记得您来自克里斯琴,亦或是来自亚玛利埃,格温女士。”


    趁着幕间休息,凯瑟琳·贝休恩同样回到了座位上。她需要传递的信息比较多,所以比劳伦特回来得更晚。


    而剧团的主人、同时也是剧团的编剧——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就坐在那儿,并没有询问凯瑟琳是去做什么。她猜测是不是太阳教廷有什么急事,那她就更不好开口了。


    但凯瑟琳却首先提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在这出剧目里,战争反而始终持续?”


    无论是克里斯琴还是亚玛利埃,往日三百年的时光都沉浸在漫长又和煦的平静之中。可在《远别》之中,死亡与杀戮竟然成了时代的主题。


    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在这样一座记忆剧院,却偏偏是这样一场剧目正在上演;凯瑟琳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力量的影响。她仍旧嗅到火的硝烟。


    那一瞬间,她竟感到某种奇异的迷茫。她不禁想,这火光竟然来自另外一个治世。


    人们通常会以为,治世与治世之间界限分明。可如今他们却在等待一场火——这是否意味着,时光终究会成为整个世界与所有人类的麻烦?


    “让您见笑了。”格温望着舞台,目光之中是始终迁延不散的忧愁,“我幼时生活在恐惧与惶惑之中,对我来说,这世界就是一场持久不息的战争。”


    “……我很抱歉。”


    “不。”格温轻轻地摇了摇头,“纷争才是常态。至于和平,不过是无数露珠之中,那唯一倒映了日光的一朵。”


    并且,那一朵也将很快烟消云散。


    “您究竟打算怎么解决这一场大火?”海沃德·诺伊斯忍不住问,“先说好,我是个魔法师,所以您可以畅所欲言。我可不介意听闻神秘侧的那些古怪东西。”


    杜尔米挺古怪地瞧了海沃德一眼,心想,他当然知道,在脑子先生面前自己可以畅所欲言——问题是,海沃德·诺伊斯先生,你跟“杜尔米·奈特”很熟吗?你怎么就顺理成章地跟上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反而令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说:“您看。”


    “看什么?”


    “看这座剧院。”


    “……有什么问题?”


    “是啊,没什么问题。”杜尔米伸了个懒腰,“现在,这场火还没烧过来。”


    他回头看了看刚刚那条走廊的尽头,又说:“我本来想等到傍晚。不过好消息是,至少在傍晚之前,我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海沃德怀疑地说:“您就没办法提前解决那场火?”


    “天啊,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您竟然觉得,我能跨越层域,提前熄灭那场火吗?”


    海沃德一怔。他暗骂自己昏了头。的确,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称呼自己为“侦探”,真的假的,有这样用神秘侧力量解决案子的侦探吗?——看起来就拥有某种神秘侧的力量与背景。


    可是,跨越层域?


    那场火如今正在另外一个治世熊熊燃烧。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杜尔米·奈特能够提前解决?跨越层域,那是属于巨面者的力量。


    可这个念头却更加令他感到困惑,因为即便他深刻地知晓这一点,但他依旧本能地认为,对方应当有能力解决这一切——正如他所说,以巨面者的办法。


    ……奥尔德斯治世。他突然想。


    这个说法显得陌生又熟悉,好似他曾经无数次说出同样的话,以至于他好似可以毫不费力地脱口而出。这明明是个拗口的说法,他明明应该更加熟悉“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他遥望着远处天边的落日。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白日时刻了。


    太阳将要落幕、夜晚将要抵达。


    “……为什么是夜晚?”他突然自言自语,“很没道理吧?为什么会是夜晚?跟太阳相对的明明不应该是夜晚。”


    “什么?”


    “我是说,‘夜晚’。但这个世界最初就是一片漆黑,是【最初之火】照亮了我们的世界。所以,世界本来就是永恒的夜晚,只是太阳不巧照亮了某一段光阴……往后,我们便将那些岁月称作‘白昼’。”


    杜尔米老是将夜晚看作是外域;可是,世界本就一片漆黑,白昼才是这世界的“外域”。


    真有道理!这么一想,杜尔米简直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瞧,他果真在脑子先生面前畅所欲言了,对吧?


    海沃德:“……”


    他惊愕地看着杜尔米,一边觉得摸不着头脑,一边又感到某种——陌生但偏偏又很熟悉的——心惊胆战。


    他屏息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这话您该跟【死昼】说去。”


    “哎呀!”杜尔米惊呼一声,“完全没错,我差点都忘了【死昼】!”


    这是因为死亡如此醒目,而白昼从未迟到。人们总是更在意自己失去的,而不是得到的。这漫长又离奇的死亡,仿佛从一开始就等在了人们的尽头。


    台上在上演死亡,台下在等待死亡。


    ……杜尔米不知道剧场里的故事进展到何时何地了。那位女士找到她丈夫的尸体了吗?又或者,她奔赴战场,也不过是去送死、是去迎接她自己的死亡,是为了跟她的丈夫死在同一片战场。


    或许她早已经死了。


    而往后所有的故事——那空的盔甲、那染血的戒指与指骨、那漫长的寻找与等候——都不过是她死后的一场梦。


    她只是穿过了她的故事、她的梦境,来舞台之上与观众们相遇罢了。


    “……【虚无边境】,梦乡之中的记忆剧院。”杜尔米掰着手指,开始数数,“帮派成员、图雅信徒、记录者……哎呀,您有没有觉得,那些帮派成员混在这里头,显得挺格格不入的?“


    但这其实很正常。他又想。真正坏事的,往往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比如说,在如今这个时刻,真正坏事的,就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望见太阳一点一点下落。他不知道是《远别》首先抵达自己的结局,还是【太阳】首先抵达自己的结局。不过,时间只差这么一会儿了,他觉得,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他真的有!


    他只是说:“我的确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海沃德问:“什么?”


    “记忆……或者说,【记忆】的力量,在神秘学的定义之中,是属于哪一条道路?是属于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是算作真实还是算作虚幻?”


    “……【记忆】么。”海沃德低声说,“有很多人都在寻找【记忆】。”


    “是吗?”杜尔米惊异地说,他暗想,看来他得提醒一下艾米,“为了什么?”


    海沃德有点怪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随口说:“无主的神性种子,当然很多人想要。这份力量是登天之梯,并且生来就拥有足够的稳定性,足以对抗治世的变更。”


    “可记忆只是记录吧?”


    说完,杜尔米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啊,记录。”海沃德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一些人认为,【记录者】本该属于【记忆】,而非【时历】。或许那些钟楼才是【时历】的正神教会;只不过,谁都瞧不起那些敲钟人。”


    杜尔米琢磨一下,不禁感叹:“真是混乱。”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就见证了人们为了争夺神性种子而引发的混乱。如今在利文斯通,他仍旧目睹了相同的故事——人们仍在争夺。


    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睛。


    幽绿色的光辉自远方天际蔓延而来,重又洗刷了世间纷乱的一切往日。那缕光辉最终跃入了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眸,仿若晚星的闪烁。


    他望见熊熊烈火撕开了光阴的缝隙,意图淹没全部生灵。


    ——日光褪去的时刻,便是神秘蔓延的时刻。


    第383章 烈火焚城


    烈火焚城。


    熊熊燃烧的火光带来了一阵劈头盖脸的滚烫的灼伤感。


    杜尔米适时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面前的窗框已经变成了齑粉,稀稀落落地掉了下去。他该庆幸记忆剧院的建筑框架未曾被大火彻底焚毁,还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


    “脑子先生,您看这场火……”杜尔米刚想这么抱怨。


    可他回头一看,海沃德·诺伊斯连带着他的脑子一整个消失不见了。黑漆漆的走廊空空荡荡,既像是经历了一场烈火的焚烧,又像是陷入了永恒沉寂的夜晚,因而只剩下杜尔米一个人。


    杜尔米情不自禁地怔了一下。


    他该习惯外域的神出鬼没,对吗?可是每当事情走到这一步,他都会感受到一阵崭新的、怅然若失的寂寥。


    难不成脑子先生又回剧场看剧了吗?又或者,是在哪片沙滩上晒月亮呢?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自言自语说:“没关系,还有那些亡者的呓语与我一道。”


    他便望向那些火。


    令人惊异的是,这火光已经烧毁了整座城池——外域给他扔来了一块别样的时光碎片,对吗?放眼望去,他面前的广阔天地都烟雾缭绕、火光冲天,连天边尽头都氤氲着一片深黑的烟雾与一抹耀眼的红光。


    曾经杜尔米刚刚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他望见的是城市的倒影、城市的废墟。他迈出一步,城市便与倒影交换位置。那是梦境,但也是现实,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人们总会在一场梦中与这场火重遇。


    如今便是城市成为废墟之前的那短暂的时光与前因。


    “原来就是因为这场火?”杜尔米惊异地说,“但是这也不对吧,政务署和太阳教廷、还有森罗协会,他们就什么都没做吗?利文斯通可是在海边、在河边!


    “哪怕有一位【海镜】的眷者愿意出手、哪怕只是让海水或河水流入这座城市,这场火都不可能焚毁整座城市吧。”


    可是,说不定呢?


    曾经的格拉德不也是一座偌大的城市?可是,却是一场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的饥荒摧毁了整座城池。而波尔普恩甚至还被炸药炸上了天(怎么不算!)。


    那么,一场火灾便可焚毁整个利文斯通,这有什么稀奇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免不了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朝谁说,但的确这么说:“世界真乱,对吧?这世上为什么没有一位名为‘灾难’或是‘厄运’的神明?想必会十分受欢迎——因为人们都指望祂永远不来!”


    亡者的呓语们絮絮作答,并且深以为然。


    “……难不成是【奇迹】?”杜尔米又忍不住嘀咕,“或许奇迹的力量就包含了这层意思,因为一场盛大的灾难也算是一场奇迹。”


    ——哦,但愿【奇迹】不要责怪他的渎神。


    杜尔米沿着尚且完好的走廊向记忆剧院的深处行去。他要寻找一片裂缝,去熄灭那场火。只不过,这路实在难走。他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知道外域之外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他心不在焉地想。他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都跟外域打过商量了,请外域给点面子、让他来解决这一切。过往的外域向来很好说话,所以他觉得此刻应该不算太晚。


    他踩过一块地板,感到脚底板一阵滚烫。他嘶了一声,然后惊异地说:“你又找到新的办法来杀我了!”


    说到这个,他都好久没在外域里死去活来了。挺新奇。


    或许他该白日死去,这样他就能尽早抵达这场白日梦;或许他该夜晚死去,这样他就能早点收获新一天的日光。


    又或者,他该始终沉浸在夜晚的白日梦中?


    杜尔米找准一块没烧起来的木头,直接跳了上去,然后继续寻找下一块能让他歇脚的木头。他单脚蹦蹦跳跳,跳一下就换一只脚。周围光线昏暗,只是越接近他的目的地,周围的火光就越是热烈,让他提前感受到了夏日的炙热迎接。


    “可我不想死。”他说,“人之常情。”


    他只是习惯了死亡,又不是真的想死。哪怕他有过死后能跟爸妈重聚的不切实际的愿望,但他还是害怕死亡、与死亡的痛楚。他只是习惯了害怕与痛楚。


    就好像,利文斯通的任何一个人,会希望自己死在这场大火之中吗?


    ——要是有人瞧见这位鼎鼎大名的巨面者正在燃烧的记忆剧院里跳来跳去的样子,他们该如何承受这般滑稽与离奇的场景呀!可是杜尔米甚至从中找到了一点乐趣,起码他每次都选对了,对吗?


    “……哎呀。”他意犹未尽地停了脚,“这就到了。”


    他这就跃过了那场火、那段走廊,来到这剧场的入口厅;只消推开这扇门,他就能望见这场火的真正来源。


    “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杜尔米喃喃自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场火要发生在记忆剧院?为什么【记录者】选择用这种办法来争斗?这跟图雅信徒又有什么关系?奥古斯王国、利文斯通,以及利文斯通的正神教会们,就只是这么旁观着吗?有多少人正望着记忆剧院?”


    他说着,却伸手,轻轻贴在了剧场的门上。


    他已经聆听到了无名的吟唱。他想到一个遥远的夜晚,想到月光曾经透过冷冷的雨,照耀在罗伊岛剧院的舞台之上。


    如今,是一场火。


    他只是停了一瞬,然后就推开了门。


    门内的氛围热烈到宛如另外一个世界。杜尔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才继续望过去。他望见正在演出的舞台、热烈鼓掌的观众、面面相觑的群演、无比真实的布景。


    ——仍是《远别》。仍是爱情、战争与死亡。


    战士们流淌的血已经淌到了杜尔米的脚边。他望见火光包围着这间剧院,而拉开的帷幕就是那道裂缝。他望见火光从那道裂缝之中跃跃欲试,就要跳到人们的面孔之上。


    只是人们看不见。人们瞧不见那个女演员绝望的目光、瞧不清那些士兵死亡的惨状、看不到血色正浸染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躯。他们沉浸在剧目之中、记忆之中,在合适的场合鼓鼓掌,然后遗忘一切,奔赴下一场剧目。


    “……哦。”杜尔米轻轻说,“时光、与图雅。我明白了。还有什么来着,【虚无边境】?”


    是他们共同推动了这样的局面,并且共同期盼着利文斯通的不复存在。没人阻止他们吗?还是说,他们都盼望着【白日梦】先生像拯救波尔普恩那样拯救利文斯通?


    祂的确会这么做。可祂不明白,别的人或者别的神,为什么不这么做?


    “你是谁?”


    突然有人问。


    “我?”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然后他不满地说,“我可是买了票的!呃,虽然是别人请我看的这出剧。可是,我是有票的!”


    可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似只是怅然地站在剧场门口,不愿意走进来、也不愿意离开。他一定打搅了一些人,惊起了一些扰动。他的目光所至之处,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屏息。


    ——仅仅只是他的到来,就让这场火开始了颤抖。


    陆陆续续有人挡在了杜尔米的面前。明亮的火光、明亮的灯光,还有那些人明亮而充满野心的眼睛。幕后之人践诺了他们什么东西?金钱、力量,亦或是新的(旧的)治世的一席之地?


    杜尔米叹着气,摇着头。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从梦境、还是从时光,亦或是从一张又一张的钞票?


    可是,在这个怪异的、扭曲的、为大火所笼罩的记忆剧院之中,他们都是“活的人”。


    “我难得在外域瞧见完完整整的人。”杜尔米不禁说,他又补充了一点,“我的意思是,正正常常的人。没有任何别的什么……‘装饰物’的人。”


    他们面面相觑。


    “所以这里一定不是凡俗。”杜尔米说,“有人能为我解惑吗?这里到底是哪个层域?我先来猜,我来打个赌——这里是【虚无边境】,是一场梦。


    “……哦,这样我就明白了,我又不请自来了,难怪你们这么凶神恶煞的,还不让我过去。上一回在【群星会幕】也是这样,祂还将我赶走了。可咱们都是剧场的观众,怎么你们就不让我过去呢?


    “而且我没什么恶意,相信我,我又不会一上来就把你们全部都踩扁了,然后恶声恶气地让你们自己去灭火——我可是打算自己灭火的!我都这么积极主动了,你们还要拦着我,真让我伤心。”


    他伸出手,在身前画了个圈,然后委屈巴巴地说:“你们这么多人围殴我一个,真叫人难过。”


    他面前的人们一皱眉,随后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但杜尔米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好啦,我一个人也可以围殴你们一群。”他耸了耸肩,“先说好,因为亚恩先生不会打架,所以我让你们一个亚恩先生!”


    法罗夫人、花匠先生、狮子先生、小海狮与利厄斯,依次出现在杜尔米的身后。艾米拉着克克,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探头探脑。


    法罗夫人柔声说:“如您所愿,先生。”


    于是人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最后是亚恩先生的亡魂,他依旧是那副戴着眼镜、气质文雅的形象,但他苦笑着说:“恐怕我也不是那么……不会打架吧。”


    他不会打架。他可以直接带来死亡。因他沾染死亡的诅咒、身处死亡的层域,恐怕旁人反而避之不及。


    “但我需要您为我顾全大局。”杜尔米笑眯眯地说,“等会儿我踏上舞台的时候,可未必知晓你们这边什么情况。那片裂缝……”


    他疑心脑子先生们会对这片裂缝很感兴趣,因为那里既有着时光与记忆的力量,又有着梦境与金钱的力量。


    这些力量汇聚一堂,竟撕裂了凡俗与神秘的界限,使一场火从另外一个治世烧到如今这个治世。这焚城之火,要是真的抵达凡世,真不晓得要闹出怎样的乱子。


    ——他要将这场火拦在凡俗之外。


    “所以,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杜尔米朝后挥了挥手,然后朝前踏了一步。前方挡路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剧场里的通道本来就很窄。”杜尔米抱怨着说,“你们这样挡路,我还怎么过去啊!”


    “……【白日梦】先生。”有人低声颤抖着说,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自说自话的古怪的年轻人。是了,他们都能对号入座;再说了,也不可能有人胆敢假冒一位巨面者。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异地晃了晃脑袋,“竟然有人认识我呀?”


    “你杀了钱斯·加迪尔!”有人冲动地喊着。


    “可不是我杀的。”杜尔米摇摇头,把后头的利厄斯拽过来;而利厄斯茫然地挥了挥自己的根系,“是利厄斯杀的!哦,也不对——是那些钱斯·加迪尔杀死的人,最终也杀死了钱斯·加迪尔。”


    面前的人们默然。


    “……我说,”杜尔米语气古怪,“我已经聆听到那些亡者不甘而愤怒的呓语了。你们愿意承认,是你们放的这把火,最终烧死了城里的所有人吗?你们望见那片城市的废墟了吗?而我已经望见了。”


    他们一定以为他在说什么空话、什么假话。可是,他是真的望见了。


    他在踏足如今这个利文斯通的第一天,就已经望见了利文斯通将来的结局。


    杜尔米又说:“要不然的话,需要我将这些亡者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寄送到你们家里吗?也不是不行,复仇之火与焚城之火,到底也满足了你们的期待,是吧?”


    他们更是默然。有人目光颤抖,面露恐惧。


    “所以。”杜尔米漠然说,“别挡路。”


    他朝前踏足一步。他们慌乱地让开一片空间。


    杜尔米穿过人群,听闻观众们惊异的呼喊,恐怕是这出剧目的最后一幕,带来了一些令人惊讶的发展。


    她找到她的丈夫的尸体了吗?杜尔米因而好奇地朝舞台上瞥了一眼,哦——只是一副空的盔甲,与一根戴着戒指的指骨。


    真遗憾啊。他想。


    真遗憾啊。她想。


    到最后,她也没能找到他的尸骨。


    她是斩下了自己那根戴着婚戒的手指,以此为她的丈夫送葬、目送他远别。


    “远别”的真正意思是,远道而来的离别。他奔赴战场,也曾与她道别;而她奔赴战场,正是为了与他道别。往后,他们就不再重逢了。


    可是,请光阴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让她沉浸在悲伤的爱情之中;也请新一天的晨曦稍晚一些抵达吧,这样她还能再梦中与他重聚片刻。


    熊熊烈火之中,她凝望着那具空的棺材,想到,她会一直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然后她会栖身其中,去死亡的故地找寻他的灵魂。她会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生活了。


    至于现在——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有人拉开了那最后的帷幕。猩红的血色与火光舔舐着帷幕低垂的边沿。


    “这位女士。”


    一个年轻又轻快的声音,像是死神在她死前的祝祷。人们觉得死神会死气沉沉、可说不定死神比任何人都生机勃勃。


    “我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那个声音彬彬有礼地说,“确切来说,是向您的丈夫。但眼下这种情况,我总不能朝着一副空盔甲、一具空棺材提问吧。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找不着他的灵魂。因此,我只能问您了。”


    “什、什么?”


    她竟然情不自禁地磕巴了一下。


    她在想,天啊、神啊,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唠唠叨叨的——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想借用您的丈夫的血。”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或许还得加上他的战友们的血。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战死的战士的遗孀惊异地望着他,隔了片刻,她轻声问:“为了什么?”


    杜尔米笑了一下,他说:“这恐怕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但是我想,白日梦又如何?他们的鲜血足够流淌成一条河,去浇灭一场疯狂的火。”


    别急着为战士们送葬。


    ——他们仍能守卫这座城市。


    第384章 一滴血泪


    “简单来说,合作方有三个。”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已经来到了记忆剧院。他站在那儿,听闻下属快速地给他汇报情况。


    “根据那位凯瑟琳·贝休恩女士的说法,是图雅信徒、【虚无边境】,以及【记录者】之中的一部分人,共同推动了这场事件的发生。他们各有目的,对彼此也各有所需。


    “图雅信徒想要寻找钱斯·加迪尔的遗物,那里头藏着他们始终未能找到的图雅道路的质料;但以他们的力量,无法在梦中寻找到正确的地点。


    “【虚无边境】是为了打碎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并且认为这是一次值得尝试的机会。他们之前的尝试都失败了,因此这一回他们打算换一个方法,从梦中突破到现实。


    “而那些记录者,他们意图掩埋阿尔弗雷德治世……您知道的,咱们如今的那位治世者与利文斯通关系匪浅……总之,他们想要摧毁利文斯通,通过放一场火。为了不让这场火提早引起警惕,他们决定跟【虚无边境】合作。”


    记忆剧院的大火。


    那燃烧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灵魂之中,在虚幻的层域之中疯狂蔓延,只等待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的撕裂,然后就能抵达凡世,使虚幻为真实、使神秘为真理。


    ……一批惯常在【乡】中探险的人们成为了撕裂缝隙的罪魁祸首。


    尽管如此,他们却不能说这群探险者是首恶。


    图雅的力量是极为凡俗的,而钱斯·加迪尔竟然将图雅的质料藏在了梦中的记忆剧院,因而这地方就成为了梦乡之中离凡俗最近的一个突破点。


    这群探险者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充当了一把刀、听从了雇主的吩咐,然后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记忆剧院——真实的与梦中的,他们同时出现了。


    往后这批人可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回归原本的生活。天知道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变成“正常”的模样。是他们的灵魂去了【乡】,也是他们的灵魂来了凡俗;换言之,出现在舞台上的他们,其实是幽灵。


    记忆剧院的幽灵!哈,新来的都市传说,对吗?


    戴夫斯·克劳斯只觉得头疼欲裂。他非常清楚,这里头有很多问题。比如说,【虚无边境】怎么就跟【记录者】合作了?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之中的那位使徒,那位塞西莉亚女士,她难道一无所知?


    还有,这三方如何能相安无事地进行合作?这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一定有什么力量、或者位高权重的人士,在背后穿针引线、充作发起方。


    更为离奇的是,整件事情最初竟然来自弗拉格街区的帮派的报复行为。这群凡人又是怎么扯进神秘侧的筹谋之中的?


    ……戴夫斯深深地感到,他的事业、他的命运、还有他未来的漫长人生,好像都被什么离奇的霉运给彻底摧残了。


    但现在他甚至无暇感叹自己的倒霉——多少政务署的署长,就他任上摊上这档子倒霉事!还有,那群【记录者】,竟然跟佞神信徒合作,真是不要脸!——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场火。


    他总不能真的让这场火烧了利文斯通吧!那他也可以跟着一起去死了。


    “【乡】那边怎么说?”他问。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梦中的记忆剧院,从梦中将火熄灭。


    傍晚的凉风吹拂过戴夫斯的面颊。他冷冷地想,呵,就是这样凉爽的初夏的风,却在另外一个层域助长了那场火的气势。人们望洋兴叹、望“火”兴叹,在死亡来临之前匆匆逃离这座城市。


    最后只剩一片废墟。他猜。政务署的档案室记录了无数来自其他治世的故事,无一例外,力量将带来毁灭与死亡;他们尽力维持着凡世的平静,但并不是每一次都那般幸运。


    “……还有,”他说,“【奇迹】那边呢?”


    他的下属十分镇定地回答:“【乡】那边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梦中记忆剧院的位置。他们已经在按照梦中藏宝图的位置去寻找了。”


    戴夫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句废物。


    他不明白,【乡】明明也是堂堂正神教会,但是竟能让利文斯通的梦境之乡变得如此混乱;关键时刻,人们压根就指望不上他们——全去做梦了!那他们怎么不指望【白日梦】先生从天而降解决一切啊?


    真要命,难道【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一场白日梦吗?


    “至于【奇迹】……”他的下属犹豫了一下,“我们已经找过了,但是目前没有足够合适的人选。”


    【奇迹】的信徒,除了扔骰子之外,还有一种选择:将自身的运气压缩起来,直到特定的某一刻再全部爆发出去。政务署就记录了一些选择这样做法的人,并且指望他们在特定的时刻,用幸运、用奇迹,来抵消一场灾厄。


    当然,这也意味着对方命运的终结。以幸运来抵抗厄运,事情倒是一笔勾销了,但人也一笔勾销了。


    ……戴夫斯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说出口。现在局面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今他有两个选择,其一是进入记忆剧院,从凡俗的表象之中寻找怪异、寻找神秘,寻找那道撕裂了真实与虚幻的裂缝;其二是前往【乡】,直接去寻找那场火——梦中的火。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疏散利文斯通城内的居民,尤其是旧城区的人们。


    新城区与旧城区隔了一条河……这场火是从旧城区烧起来的,或许也将会把旧城区变作一片灰烬、会让旧城区的居民流离失所,可或许新城区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若是这场火烧毁了旧城区,那么新城区就一家独大、铁板钉钉;又或者,整个治世也将就此倾覆?而如果这场火未能燃尽一切,那么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也还来得及支持旧城区的改造计划。


    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局面。


    想到这里,戴夫斯悚然一惊。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从凡俗下手。这是他更熟悉的领域。


    “我收到了来自凯瑟琳的讯息。”突然传来一阵肃穆的女声,“事情进展如何了,署长先生?”


    朱厄尔·伯里来了。


    事实上,刚刚戴夫斯还收到了来自森罗协会的消息,说森罗协会那边的一位眷者也在协调相关事务,或许会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海水灭火——最好别用,海水会腐蚀建筑;但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戴夫斯让下属去疏散民众,然后朝着逐光骑士说:“女士,您也来了。”他不太抱希望,但还是说,“【太阳】的力量有办法解决一场火吗?”


    “我们可以收取火焰。”朱厄尔也并未隐瞒,“但我们没办法将其彻底熄灭。”


    换言之,如果大火真的蔓延开来,那朱厄尔顶多只能让这场火换个地方烧。


    戴夫斯真切地感到一丝头疼了。


    他抬起头,望着暮色之中的记忆剧院。眼下这栋建筑还完好无损,仍旧显得庄重华丽。可是,或许不多会,这里就将成为火光之下的废墟。


    “那么……”他低声说,“我们该进去了。”


    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填补那道裂缝、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守卫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同样地,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撕开那道裂缝、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摧毁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哪来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狮子先生皱起了眉。


    围绕着剧场的舞台,他们陷入了苦战。


    严格来说,这不能说是一场苦战。因为花匠先生杀人的时候仍旧像是修剪一束长势不好的花,完全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而小海狮甩甩尾巴就能赶走一圈人。


    可他们看不到这群疯狂的进攻者的尽头。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视死如归。


    “或许……”亚恩先生的亡魂沉吟着说,对于周围的哀嚎与怒吼,他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的话,那么等到新的治世,或者说,等到他们回到旧的治世,他们就又活了过来。


    “又或者,在如今这个治世,他们原本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仍旧徘徊在死亡与时光的缝隙之中罢了。”


    因此,焚城之火的蔓延才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对于【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来说,他们仍能拖住这群人;最大的问题是,拖住这群人并不能真正解决那场大火。杀戮无法解决问题,他们必须等待一场甘霖。


    法罗夫人略微忧虑地望着舞台。帷幕低垂,遮掩了幕后的故事。她呢喃着说:“但愿那边一切顺利……”


    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太顺利。


    他跟随那位女士的指引,来到了战士们的墓园。附近总是徘徊着一些幽灵,他友好地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竟然吓得满地乱爬。哪有这样的道理?


    接下来的问题是收集鲜血。


    杜尔米想的是,他伸伸手,那些鲜血就能如同潺潺溪流一般从坟墓之中流淌出来,然后流淌到烈火焚烧之地——这不就成了吗!


    但事情显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伸伸手,战士们就也从坟墓之中伸出自己的手——骨头!


    哎呀。杜尔米不小心忘了,这些战士们都成坟中枯骨了。他们只剩下骷髅、白色的骨,而鲜血则早已经流入了大地、浸透了泥土。他们很无奈地动了动手骨头,发出一阵阵咔哒咔哒的声音。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没关系,我想个办法……我想个别的办法。”


    那位女士就站在那儿,对杜尔米的行动与话语毫不在意。她只是目光放空地凝望着她的丈夫的空坟墓。


    “……哦。”


    于是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不是这里。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什么?”那位女士转过头,略微惊奇地望着杜尔米。


    “这里是最后一幕。”杜尔米耐心地说,“但不应该是这里。我们应该回到最初的一幕。在第一幕的时候,在你与你的丈夫成婚的时候——虽然战争已经开始了,可战士们还没死。”


    她怔住了。


    “我知道,我没法改变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说,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致以歉意,“你们的故事是早已经定格的剧本,我无法改变……我无法改变他的死亡、他们的死亡,还有这场漫长的战争。”


    她沉默着,然后摇了摇头。


    杜尔米说:“可是,让我们给他们换个战场吧。为了守卫,而不是厮杀。”


    去往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去借用他们的鲜血、去重塑他们的荣誉。时光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可他们不是身处时光之中;他们是身处这三幕剧里,只是要跨越帷幕的界限而已。


    杜尔米慢慢地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况且,女士,就让您与您的丈夫重逢吧。您已经找了这么久。”


    在无尽的时光之中,就让他们重逢这一次吧。唯独这一次,往后便是远别。


    杜尔米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他头一回去外域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以后再也不会跟这个鬼地方重逢了。等到后头,他知道自己没法摆脱这里,就只好安慰自己:这世上多的是远别,少的是重逢。


    他要掀开一重帷幕。


    时光的帷幕、剧场的帷幕、世界的帷幕。他要望向那帷幕背后的故事;那起初的故事、那往后的故事。


    ……如果他早知道奈廷格尔会消失不见,那他也会多多铭记那座海边小镇的风光。他的记忆仍在,只是时光不再。多希望他能与奈廷格尔重逢呀。


    “只是我给你这样一个机会,让你与他重逢一次。”杜尔米对那位女士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然后杜尔米为她掀开了帷幕。


    她迫不及待地跃入故事之中。


    杜尔米就在帷幕的边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该是发生在哪儿呢?是了,一座平静无辜的小城。战争的讯息才刚刚传来,征兵官们还没抵达。她与他相遇的时候,是夏天吗?是秋天吗?一定是漂亮又温暖的晚春初夏吧。


    人们刚刚洗脱了冬日的烦忧与憋闷,正要与日光相拥。她就遇到了他,连目光都带着春日的轻盈。


    他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秋天吗?对了,多半是秋天,因为天气正是惬意的时候,连繁琐的婚纱与沉闷的正装都恰到好处。他们一定想了很多回,在夏日的热恋过后,就该在秋日步入婚姻了。


    只是才过去多久呀?第一朵雪花飘落的时候,征兵官也来了。他望向她,目光中带着期待与歉疚。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为她带回荣誉、带回勋章。


    那战场该有多么遥远、多么危险!


    可敌人就在那里虎视眈眈,他不去的话,谁还能守卫她?


    于是她忧愁地与他道别,约好来年相见。他离开的时候,多半是深冬——多半是深冬。


    “真冷啊。”杜尔米轻声说。


    那位女士站在道路的尽头,遥望着她与他离别的那一幕。她的目光也许颤抖着,眼眶中也许早已经氤氲了泪水;是雪花落入她的眼眸,融化为泪水。


    杜尔米瞧见这一幕,于是若有所觉地伸出手。他接到了一滴泪珠。


    那位女士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匆忙地朝前跑去,然后大喊着她的丈夫的名字。于是她的丈夫止步,轻柔地回望着她,然后伸手拥抱了她。


    ……杜尔米偷偷望天,知道这时候他该假装自己不存在。


    唉!他习惯了。他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他很熟练了。


    又过了一阵,杜尔米听见两道脚步声。


    她拉着他走到杜尔米面前,眼眸含着泪水,但语气平静:“先生——最后的最后,我来践行我的承诺。”


    那注定死去的战士望着杜尔米,目光凝重但语气轻松:“先生——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血,对吗?”


    ……杜尔米也望着他们,随后他自言自语说:“这说不定比我想的更容易才对。”


    “什么?”


    “我是说……”杜尔米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


    战士同样伸出手,轻轻覆在杜尔米的手上。他整个人骤然虚化、透明。那位女士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伸手要拉住他——她的戒指轻轻嵌入他的手。


    于是他的躯体流淌出最后一滴血,落入杜尔米的手掌,与她的泪融为一体。


    这是一滴血泪。


    那位女士出神地凝望着前方。她知晓,这是重逢的时刻,也是远别的时刻。于是她闭了闭眼睛,收敛了最后的泪意,然后她转过身,沉声说:“现在,先生,去拯救你的城池吧。”


    现在,她该走回她自己的故事了。


    “感激不尽。”杜尔米轻声说,“之后的故事,也会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虚无边境】以为只有他们能割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吗?杜尔米却觉得他们傻得要命,眼里只有他们能看到的东西。的确,人们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看不到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捧着那滴血泪,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走。是啊,多少战士的血、多少遗孀的泪。


    不久之后,他穿过了那条分界,回到了剧场的舞台。那一瞬他甚至有点儿怅然若失,以为自己与《远别》的故事也彻底远别了。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振作精神,知晓自己还没解决这个麻烦。


    ——天啊,都多久了,他竟然还没解决这场火!他下次一定速战速决。


    他刷地一下拉开了帷幕,发觉他的领民们被他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晚上好啊,你们这儿怎么样了?”他瞧了瞧满地的尸体,于是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收获颇丰呀!”


    一瞬的静默。


    最后还是法罗夫人柔声说:“您那边一切顺利吗?”


    “没那么顺利,不过比我想的要顺利一点。”杜尔米将手合拢成拳头,伸到他的领民们面前,笑眯眯地说,“瞧吧,解决办法就在这儿了。”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儿,那他一定会怀疑且质疑地问,“什么,在这儿?您的拳头?您是说把那些人都打死?”


    但这会儿在场的成年人都是体面人,在场的奇异生物也只会懵懵地捧场,像艾米和克克这样的未成年人呢,就只会用劲儿鼓掌,然后说“杜尔米哥哥真厉害!”——话说回来,这两个小姑娘出现在这种遍地尸体的地方真的对吗?


    杜尔米就摊开了手,给他们看那一滴圆滚滚的血泪。


    “……一滴泪?”


    “一滴血?”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样一滴血泪,要如何熄灭那广袤的焚城之火。


    “要让我用完这一滴血泪,我还不舍得呢!”杜尔米琢磨着,“我应该给自己留一点儿……就一点儿……作纪念!我可是眼睁睁瞧着他们与彼此道别的。”


    他的领民们知晓他又陷入了自己那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于是只是不言不语地等候着。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问:“那场火如何了?”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便说:“有您在这儿,【虚无边境】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办法。”


    一开始,【虚无边境】只需要冲破梦乡与人世的阻隔。可如今,他们还得打消这场【白日梦】——听起来有点难。


    杜尔米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他又嘀咕说:“为了我今日的奔波,我该向政务署要工资才对。等等,不仅仅是工资,还得有津贴!我跟我爸妈学的。”


    他志得意满地一笑,然后踏出这方舞台。


    戴夫斯·克劳斯与朱厄尔·伯里走入记忆剧院已经有一阵了。天色已经可以用“夜色”来形容,整座记忆剧院静得吓人。下午的剧目想必是结束了,可晚上的剧目总该有人来看、也总该有剧团正在准备。


    可他们此刻游走在空空荡荡的记忆剧院之中,仿若他们成了观众、他们成了演员。


    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剧院深处,他们慢慢感受到一阵热烈的灼烫感。朱厄尔皱紧了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愤怒地说:“他们究竟造成了多少场大火,才最终形成这样的火场!”


    戴夫斯默然。他知晓这位逐光骑士嫉恶如仇。多少年了,她仍旧如同年轻时一般愤怒、一般正义。可戴夫斯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产生这种怒火。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像是这冰冷的夜晚。


    人们都在夜色中等候,期待白日的晨曦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而不是别的治世那里。


    这个世界充满了碎片,但也不仅仅只是碎片。因为那些碎片都有棱有角,对彼此虎视眈眈,跃跃欲试地要去取代其他的碎片——这就是【力量】带来的一切。


    人们能责怪其中的任何一块碎片吗?身处其中、别无选择。


    连人们自己也是。


    不久之后,他们突然停步。他们已经检查了每一间剧场,甚至去后台看了凯瑟琳·贝休恩所说的木箱子。他们打开检查,并且解决了里头的引线。


    ……凯瑟琳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他们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那些事情可以等到之后再说。


    因此,只剩下那最后一间剧场、最后一个舞台。


    他们惊异地在这里发现了两个人影。


    “哦,这位女士、与这位先生。”其中一人说,“我们在这儿守了很久的门。”


    海沃德·诺伊斯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朝他们点头。


    海沃德又说:“我们是魔法师,我是来自格拉德,而我旁边这个是利文斯通本地人。看来我们俩能稍微挽回一下魔法师的风评?”他开了个玩笑,然后侧身让开道路,“不管怎么说……谜底就在这里了。”


    戴夫斯与朱厄尔都下意识屏息,不能确定这扇门推开之后,门内将会是什么。


    似乎已经有隐隐绰绰的火光,透过门缝窥觑着他们的神情,并且阴阴发笑。那猖狂的火期盼着在某一瞬冲破阻拦,焚烧大地。


    戴夫斯走了过去,他只是停了一下,就用力推开了门。他首先听闻的是一阵猖狂的笑声。


    “什么?不是吧?这样就想阻止我?哈哈哈哈哈,起码得再强一个等阶吧?对了,我说的微面者到巨面者的那种等阶!你们听说过那个新理论吗?其实微面者到巨面者也不过是一个等阶而已。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我已经不如当初那般无知了!虽说我当时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巨面者,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呢……哎呀,你们能不能别挡路?真是的,这很不礼貌!我都说了,剧场这地方……”


    那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们就隔着门,与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署长先生,还有这位逐光骑士……还有这两位脑子先生,你们不会把我当成了坏人吧?”


    唉,他算是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海沃德·诺伊斯困扰地挠了挠脸颊,不明白自己的理论是怎么传扬到利文斯通的。


    而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假装自己刚刚完全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他朝前踱步两下,只是惊异且惊喜地说:“您来解决这场火的吗?”


    他刚刚还在想【白日梦】先生会不会像祂在波尔普恩那样从天而降,结果祂就真的从天而降了!


    虽然他不明白这位巨面者在那儿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身为巨面者还要跟微面者诉说自己的无知……但是那有什么!祂愿意解决这场火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连朱厄尔·伯里那紧皱的眉头都稍微松了一点。虽然朱厄尔非常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来历,但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站在一块的。


    那场火就从剧场的舞台蔓延而来。那分开的帷幕便是一道分开的裂隙。火光的熊熊热浪已经朝着他们扑来了。


    戴夫斯看到自己眼前的一撮发丝被火光灼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波浪的形状。


    可【白日梦】先生就身处那样滚烫的火海之中,眸光却仍旧明亮,安之若素。面对戴夫斯的问题,祂只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奇怪地反问说:“那不然呢?我来放火的吗?”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像是破碎的梦境。而祂遥遥地望着他们,然后回过身。那火的魔鬼已经张牙舞爪地朝祂扑来了,祂竟然还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甚至好像在走神。


    “【白日梦】先生!”戴夫斯忍不住提醒。


    两位魔法师陡然色变。


    朱厄尔·伯里已经准备竭力困住那团火。


    利文斯通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望见一整个夏日的热浪提前抵达。


    ……杜尔米伸出了手,然后摊开了手掌,露出了掌心的那滴血泪。


    “我不认为凡人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他说,随后突然笑了一下,“或许我才是那个凡人,永远指望有英雄来拯救自己——与拯救这个世界。”


    一滴水可以铺平、摊开,变得多么广阔而无垠?


    最初的一滴水,便可以成就最终的一片海。如今,他只是拿这滴血泪去阻拦一场火——去弥合一道裂缝。


    于是他们望见那汹涌的火被一道水幕挡住了。最初他们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以为火光只是突兀地停滞了,被无形的空气所阻拦。那难不成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看起来也毫无问题。


    只是,要从侧面,他们才能望见一道细细的、简直比头发丝还要细弱的水幕,隔开那疯狂蔓延的焚城之火。


    他们彻底惊呆了。


    而【白日梦】先生的手就按在那层帷幕之上。


    他一点一点地拉扯、拖拽,将火光或溢散的火光都拽进这团血泪之中,然后将这些要素都捏合到一块。水幕一点一点缩小、聚拢,最后形成一块灿烂的、燃烧着烈火的火红色宝石。


    恐怕这是人们的灵魂、人们的故事所锻造而成的宝石。


    火光骤熄。


    一瞬间人们简直要畅快地轻叹一声,为这离去的热烈与重来的清凉。他们该庆幸故事停留在这一刻,为他们的世界留存了片刻的生息。


    最后,杜尔米轻轻握住这块宝石,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他从未想过力量会从这只手流出、更要贯彻世界的时刻。他也从未想过,竟然是他亲手合上了帷幕。


    只是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明白自己掌握了怎样的力量,并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剧院的帷幕缓缓地合拢,也该是《远别》落幕的时刻了。


    但愿这辉煌、这功绩足以告慰战士们的亡魂!但愿这滴血泪、这场战火、这次离别,永远不会上演第二次。


    但愿火光永远只带来温暖,而不带来纷争。


    ……记忆剧院的幻影轰然倒塌,幽灵们惊得四处逃窜。突然之间,人们觉得,这剧院也不过如此,显得陈旧、显得落魄,终究与百年前的光阴一同寂静。


    因它不再成为【虚无边境】的通道,因它终究沉眠在时光的怀抱之中。


    与故事一同安眠。


    “……我早就知道,实现一场白日梦是相当费事的。”【白日梦】先生如此笑说,“不过嘛,我觉得我实现得还不赖,你们说呢?”


    记忆剧院之外,城市的上空电闪雷鸣、云团聚拢。


    瞧啊。


    利文斯通下雨了。


    第385章 动摇一瞬


    “看来,这出剧是结束了。”


    阿切尔·英尼斯收回望向舞台的视线。他注视着舞台帷幕的合拢,也嗅闻到空气中无形弥漫的硝烟。


    他听到那位王女阁下的话,于是反问:“那么,这个结局如您所愿吗?”


    “或许……”莫尔芙·法涅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不是吗?我不能说这是一个好结局,但人们往往也难以得到一个好结局。况且,每一个选择、每一条道路都有其意义。”


    “我的意思是,您呢?”


    莫尔芙莞尔一笑,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然后说:“我已经开始期待市政厅会议了。听闻您解决了家中的失窃案,英尼斯先生?”


    阿切尔觉得,跟这群话里藏话的政治生物打交道可真难。


    “的确如此。”阿切尔回答,“我想外面在下雨。请允许我送您回去。”


    “不必急于一时。”莫尔芙又说,她以手支撑面颊,“……人们在散场,而外面还在下雨。恐怕我们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继续等待吗?阿切尔心想,但今日您可是跟我透露了不少内情。


    ……阿切尔拒绝了联姻。


    对于妻子的人选,阿切尔也的确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他没怎么期待爱情,鉴于他自身的追求与家世。但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希望拥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


    来之前,阿切尔思考过与王女阁下结婚的选项;来之后,他觉得单身一辈子也能接受。


    只不过他并没有拒绝莫尔芙的合作邀请。无论如何,在旧城区改造计划上,他们的意图是一致的。至于王女阁下往后想要出征、想要打仗……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再翻脸吧。


    当然,考虑到莫尔芙·法涅斯一时半会儿不会决定自己的夫婿人选,利文斯通的适龄贵族子弟估计还是得陪她一同保持单身。哈,未来利文斯通的婚礼眼瞧着就少了不少。


    “……所以,”阿切尔说,“原本确实会发生什么变故,是吗?”


    原本,他们不可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完一场剧,是吗?


    莫尔芙沉吟片刻,然后说:“我一直在等待,等待那场变故的抵达,或者等待那场变故永远不来。现在看来,情况是后者。这不算意料之外。”


    “在那场变故之后,利文斯通还有多少人能活着?”


    莫尔芙略微惊讶地望着阿切尔,随后她笑了起来:“英尼斯先生,您这样的话,几乎让我觉得您有多么怜惜那些平民的生命了。”


    阿切尔皱了皱眉。


    “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莫尔芙说,语气几乎有些轻慢,“那些力量、那些神明……不,我举一个更恰当的例子——时光。”


    “时光。”阿切尔低声复述。


    “您认为我们的生命有多少价值呢?”莫尔芙问,“在另外一个治世,或许我们早已死去、或许我们一无是处、或许我们背离初心……而我们即便知晓另外一个治世的存在,却——几乎——永无抵达那个治世的可能。”


    即便那场“变故”未曾发生,莫尔芙的面孔表情仍是静谧从容的。


    她说:“您可能要指责我,就如您先前说的那样——您要问我如何能这般不屑、这般冷酷。的确,我们都活在这里,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我们活得再真实不过。


    “可是,从我第一日了解到【时历】的存在、了解到治世者的存在,我就不禁感到,我们、你们、他们,所有人的生命,都不过是这漫长时光之中的一只虫子。”


    阿切尔不禁问:“您为何如此想?”


    莫尔芙·法涅斯,你是高高在上的奥古斯王女、是眼高于顶的野心家、是雄心勃勃的帝皇之路的践行者。你将他人看作虫子,为何又将自己看作虫子?


    “作为微面者,”莫尔芙轻声说,“我真是不甘啊。”


    阿切尔有一瞬的动摇。


    是啊。而帝皇之路,从古至今也没几个巨面者。莫尔芙·法涅斯生来就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想要突破这一层力量、抵达更高的层级,那就需要她更多的努力与更高的成就。


    她就选择了战争;她要成为新王,就将选择战争。这纷争是世上漫长又从不停歇的主题,她只是其中之一。


    ……阿切尔能够理解。他能够理解的部分在于“力量”的那一部分。神秘侧的存在让凡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愈是站在世界与命运的转折点,这种感觉就愈是明显。


    可是那动摇很快就成为了一种更深切的悲哀。


    “的确会有很多人死去——在您所说的‘变故’之中。”阿切尔喃喃说,“而您的意思是……尽管他们死去,但在新的治世,他们也从未死去。”


    “他们只是回到了那个治世。”莫尔芙轻柔地说,“又或者,他们只是去往了那个治世。这是时光带来的真相。”


    她绝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但她也不至于肆意浪费这些人命。于她而言,“可控的牺牲”是必要的,“无谓的浪费”是不应该的。


    “……我突然有些好奇了。”阿切尔苦笑了一声,“您今年二十岁,是吗?”


    莫尔芙点了点头,甚至有些疑惑。


    “那么,您过往的二十年,都经历了什么?”


    这有点交浅言深了。阿切尔深知。往常他与这位王女阁下的交集仅有那些虚伪寒暄的社交场。可今日他们却聊了太多了。但阿切尔竟然毫不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严格的礼仪、奢华的着装、刻苦的学习……”莫尔芙说,随即轻笑了起来,“您想知道这些吗?不过我明白了,您想知道的是——神秘侧的那部分。”


    人们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如今这个世界之中,但凡他们与神秘侧有过任何一丁点的交集,那都有可能彻彻底底地影响他们的一生。


    而莫尔芙·法涅斯的观念,也同样受到了神秘侧的深刻影响。


    “我曾是【梦钥】的信徒。”莫尔芙大方又坦诚地说。


    “什么?”阿切尔不由得惊愕,“我还以为……”


    “我当然是【帝皇】的追随者。不过我想,您是以为我追逐【时历】的力量,是吗?”莫尔芙笑着说,“不,我厌恶【时历】的力量。”


    阿切尔张了张口,随即又闭上。他想,既然莫尔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忠实的追随者——与某种意义上的理念的继承者——那么莫尔芙讨厌【时历】及其信徒是相当正常的。多少人都不愿使用“法涅斯治世”这个说法。


    “我信仰【梦钥】。曾经。”莫尔芙低声说,望着观众们渐渐散场、剧场重新回到空空荡荡的模样,那是他们刚来记忆剧院时候的样子,而现在也是如此。


    “……那您为什么又不再信仰了?”


    莫尔芙出神了很久,久到阿切尔都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莫尔芙才轻轻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做梦无法改变一切。”


    “……什么?”


    阿切尔几乎更加惊愕了,他不太明白,莫尔芙出身高贵、手握权柄,也为了自己的目标与野心而一步一步前进。眼下她还只是处在实现野望的前期,也没做什么大事——她究竟想改变什么?


    “我幼时做过一场梦。”莫尔芙说。


    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她说:“我梦见我生在克里斯琴,我梦见克里斯琴仍是王国的都城。我梦见克里斯琴的夏日、克里斯琴的冬雨。我梦见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我梦见……”


    她又停了一下,最终说:“你。”


    “我?”阿切尔吃了一惊,“……等等,你是说这场梦……”


    “是啊,这场梦。”莫尔芙几乎怅然若失,“于是我向【乡】求教,甚至自己也短暂地踏上【梦钥】的道路。我想解开这场梦,而那场梦竟然一直一直折磨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时历】的力量,与【记录者】的所作所为。”


    阿切尔缓缓地沉默了。


    “或许,我梦见的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或许只是我年少时的一次闲暇小憩,却让我的灵魂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我只是因此而变得贪婪了。”


    ……阿切尔盯着这张面孔。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情流露,有多少是故作姿态。


    合格的野心家会用各种手段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即便这手段之中包含了他们自己。


    莫尔芙笑了一下:“只不过,倘若那真的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我,那么我很高兴她也拥有同样的野心与同样的志向。她与我,我们都走在相同的道路之上。


    “不知道您是否听闻过我先祖的故事,英尼斯先生。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在无数的时光之中,才最终走向了自己的王座。或许我也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有无数个我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之中甚至绽放出一种天真的、欣喜的光彩,直至这个时候,她才表现得真的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


    “外面发生了什么?”阿切尔顺势说,他真不想跟莫尔芙继续聊过往的故事与如今的野心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日的赴约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喊来了仆人,询问外头的情况,可仆人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阿切尔与莫尔芙对视了一眼,都不禁感到了困惑与好奇。于是他们就起身,离开了包厢,去到外头查看情况。


    只是刚一推开剧场的门,当冰冷的雨滴落在面颊的时刻,他们就猛地吃了一惊。


    ——记忆剧院成为了一片废墟。


    很明显这是火烧过后的废墟。整座记忆剧院,仅有他们刚刚所在的那个剧场仍旧完好无损,除此之外的建筑部分都被大火彻底烧毁了。可更加离奇的是,这场火竟然没有蔓延至附近其他的建筑。


    阿切尔不禁疑心,这应当是某种神秘侧的灭火手段。


    夜色之中,仅有这建筑的残骸依旧驻留。恐怕晚上的那出剧目无暇上演了。


    人们议论纷纷,发觉并没有什么伤亡出现,于是不禁为自己刚刚仍旧一无所知地在剧场看剧的行为而感到后怕与庆幸。他们正猜测是谁放的火,令这栋百年建筑彻底损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尔芙突然说,“在剧目开场之前,您还跟我说,即便在二十年前经过了修缮,如今的记忆剧院也仍旧显得老旧。”


    她开了个玩笑:“现在看来,记忆剧院也的确要经历一次重建了。您当时说的相当对。”


    阿切尔:“……”


    这玩笑话出现在这个时刻,真的合适吗?


    他叹了一口气,便说:“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彻底的损毁,真是令人遗憾。”


    “是啊。”


    莫尔芙同样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望着淹没在夜幕与冷雨之中的利文斯通,意识到这场火再难以倾覆整座城市了。这个治世只是动摇了一瞬,而未曾消逝。


    她说:“真遗憾啊。”


    第386章 一步之遥


    杜尔米将那块红宝石放进了口袋——他在外域的新收获!——然后伸了个懒腰。


    他挺满意地瞧着面前仍旧完好无损的剧场。他知道自己还在梦中,还在【虚无边境】之地。不知道外界的情况怎么样了?他好奇地想,不过,至少应该没有太大的损失吧?


    至少死亡的阴霾、火光的滚烫、绝望的哀嚎,应当暂且远离了利文斯通。


    只不过他又想,外域啊外域,让他看一场日出又能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都已经这么晚了!


    “……【白日梦】先生。”戴夫斯·克劳斯讷讷说。


    “哦,怎么啦?”杜尔米心不在焉地问,“喊我有什么事?这不是解决了吗?还是说哪儿又出问题了?说到这个,署长先生,您答应我的工资和津贴呢?什么时候发钱?”


    戴夫斯:“……”


    这一连串问题差点把他砸晕了。


    他本来十分震撼于那般举重若轻的场面。【白日梦】先生对那场大火做了什么?硬要说的话,祂好像只是那场大火收入囊中了——一场火,收入囊中!


    他可以保证,不仅仅是他,包括那位逐光骑士、那两名魔法师,还有任何关注着记忆剧院情况的人们,这场面都让他们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而且不敢置信。


    而【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工资?津贴??戴夫斯简直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白日梦了!


    过了片刻,他如梦初醒,立刻说:“当然!我之后就给您送到……”


    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怎么联系【白日梦】先生。


    “当然。”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哦,就送到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那儿吧。”


    戴夫斯怔了一下。


    “杜尔米·奈特?”海沃德与加洛德同时惊讶地说。


    “我救了他。”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你们知道他跟他父母出海,然后发生了海难的事情吗?整艘船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那是因为我救了他。”


    这话倒也不算错,因为的确是外域“复活”了杜尔米。而杜尔米把这事儿拿过来放在【白日梦】先生的头上又怎么了?【白日梦】先生不就是出现在外域、甚至享有着外域的力量吗?


    人们以为他是个巨面者,其实外域才是那个巨面者!虽说外域恐怕无心参与人类的层级划分。


    杜尔米之前在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面前就使用了这套说法,只是没说“救了自己的那位巨面者”就是【白日梦】先生。


    而等到人们发现【白日梦】先生和杜尔米·奈特都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眸的时候……他不禁恶趣味地琢磨着:人们指不定要怀疑他们之间存在什么血缘关系!


    况且,杜尔米已经知道了,自己这双绿眼睛是一定会引人怀疑的。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波尔普恩,就有不少人发觉了他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系,甚至猜到了他就是【白日梦】先生。


    所以他决定,这一次他要先下手为强。


    什么?杜尔米·奈特跟【白日梦】先生?——是呀是呀,那位巨面者救了我,所以我在为祂做事呢!很有道理吧?


    ……【白日梦】先生又在救人?


    朱厄尔·伯里几乎下意识蹙眉。在凯瑟琳·贝休恩给她传递的信息中,凯瑟琳提及了那个死而复生、并且现下认【白日梦】先生为新主的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


    显然,是【白日梦】先生救了哈金斯·法雷尔。而祂又救了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更早之前,祂甚至还救了波尔普恩!


    这位巨面者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拯救人类,究竟是为了什么?巨面者拥有这般善良正义的风度吗?朱厄尔对此表示怀疑。她可不敢相信一位巨面者的道德水平,况且是冠以“白日梦”头衔的巨面者。


    或许祂只是玩一场只有祂自己知晓规则的游戏。而其余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场白日梦所生发而来的一抹幻影。


    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在某些贵族那里,平民便如同低贱的猪猡;而在某些巨面者那里,微面者也像是无用的虫豸。


    ……只不过,拯救终究是拯救。朱厄尔·伯里稍微改变了自己对于【白日梦】先生的看法。倘若这位巨面者一直拯救而从不毁弃,那么祂就是一位于人类有益的存在。


    “行啦。”杜尔米就说,“别在这儿好奇这好奇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心虚——一点儿也不。


    他只是说:“外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处理吧,总不能万事都指望我吧?”他拍了拍手,感觉今日一整天实在是太折腾了,“我可忙着呢。”


    戴夫斯有意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深入聊聊,但眼下却并非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他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记忆剧院的走廊,知晓自己仍旧身处某个特殊的层域。他得尽快回到凡俗世界,去处理那些麻烦。


    朱厄尔·伯里也是一样。因而他们很快就跟【白日梦】先生道别,然后离开了。


    至于那两位魔法师……


    杜尔米望向他们,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刚刚一直在外面守着门?”


    好啊!他就知道,他没看错脑子先生(们)!


    “的确如此。”海沃德·诺伊斯呼出一口气,然后真心实意地说,“【白日梦】先生,您的力量实在超乎想象。”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喜滋滋地说,“哎呀,您这么夸我,都让我不好意思了。”


    往常脑子先生只会笑话他!还会对他的无知指指点点。没想到换了一个治世,连脑子先生都换了一个口吻。哎呀、哎呀,这可能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唯一的好处了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一旁默默点头。可他这会儿正在压制自己心中狂烈的好奇心,因为刚刚【白日梦】先生收拢火光的办法,让他想到了炼金术的某些做法……可是,他总不能真的朝一位巨面者询问炼金术的奥秘吧!


    “那么……”海沃德看了看自己的朋友,试探性地问,“我们就告辞了?”


    “请便,回去的路上小心。”杜尔米随口说。


    海沃德却没忍住,疑惑地问:“您还准备继续待在这儿吗?”


    “哦,这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杜尔米笑了一下,“今日的故事还没结束呢。”


    海沃德怔了一下,但他十分清楚,这位巨面者要等的人、要等的故事,恐怕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或许也跟今日的这场火有关?他如此猜测,但也很快拉着不情不愿的加洛德离开了。


    “可是、那场火……!”离开的时候,加洛德还在不甘心地嘟囔。


    这位脑子先生又在想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不过嘛,他可以等到下一次去海斯医院的【塔】的时候,再解决这个小小的困惑。


    至于如今……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说,“我觉得您欠我一个解释。”


    那打扮鲜妍、眸光明亮的“贵族少女”便从剧场的阴影之中走出。她优雅地向这位【白日梦】先生行礼,仿若在废墟之中进行着一次闲适的下午茶。


    “晚上好啊,【白日梦】先生。”塞西莉亚说,“只不过呢,像我这般年纪的老年人,大晚上要来赴您的约,也已经万分尽力了。”


    杜尔米瞧她这恨不得端一杯红茶的架势,就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说:“我都见过您满脸皱纹的样子了。”他说的是上次塞西莉亚变成老妪的那副模样,“这一点儿也不稀奇。”


    塞西莉亚便叹了一口气:“您这话说的,好似我现在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


    杜尔米一噎,心想,您不是都三百多岁了?的确,不是七老八十,是三百七八十。


    他就说:“好啦,我们还是聊正事吧。”


    神啊,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他说“聊正事”这样的话了。世界果然变了,不对,治世确实变了!


    “您该提醒我的。”杜尔米就抱怨起来,“关于奥尔德斯治世仍旧想要卷土重来的事情。我不信您没注意到其余记录者的动向与行为。”


    这可是【时历】的使徒!


    杜尔米绝对相信,关于时光、关于历史,【时历】的使徒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命运的走向。


    更何况,塞西莉亚甚至是一位经历了两次——真正意义上的——治世更迭的使徒。她甚至亲眼见证了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故事,也了解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来由。


    难不成塞西莉亚会在记忆剧院燃起大火之后力挽狂澜吗?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使徒女士给杜尔米的印象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可是,塞西莉亚似乎也不是会眼睁睁看着一座城市彻底倾覆的人。


    倘若塞西莉亚在上一次与杜尔米会面的时候,稍微提醒杜尔米两句,那么想要阻止这场大火也就不至于这样争分夺秒了。


    况且……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好奇地问:“说到这个,您到底是站在奥尔德斯那一边,还是站在阿尔弗雷德那一边呢?”


    杜尔米不得不产生这个怀疑。如果塞西莉亚就此事作壁上观的话,那么她指不定就是拥有某种立场了——不予置评也是一种立场。


    再者说了,劳伦特·霍索恩可就在记忆剧院里!


    如果塞西莉亚早就知晓某些记录者的谋划的话,那她绝不应该无动于衷。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她说:“我并不支持任何一位治世者。倘若您真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那么我只能说,我更支持一位新神的诞生,终结眼下的一切乱局。”


    杜尔米稍微有点摸不着头脑。而且,新神?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呃、新的神性种子不算。恐怕塞西莉亚这里说的是新的正神。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个想法。他突然意识到,之前塞西莉亚的示好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影响。


    人们都认可【白日梦】先生至少是圣名阶段的大人物。从圣名到冠冕,听起来只是一步之遥;只不过,或许也将是天壤之别。


    “至于您说的那些不甘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褪去的记录者们……”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首先,我需要告诉您的是,奥尔德斯本身或许对治世的变更感到不甘,但他几乎已经认输了。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接下来真正的崭新的治世还没有出现。直到那个时候,往日的时光也才真正定格。换言之,新的才决定旧的,未来的才决定过去的。”


    真离谱。杜尔米心想。只是时光就是这么没道理的事情。


    “因此,奥尔德斯并不着急。当然啦,我还指望他像是埃洛特那样彻底认输呢,那场面才真的精彩。我真想瞧瞧他到时候的表情。”塞西莉亚轻飘飘地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也差点没忍住笑意。只是他很快板起脸,就说:“那么,那群记录者呢?”


    “显然是他们自作主张。”塞西莉亚说,“只不过……我很抱歉,我的确注意到他们的异动,但我不能说我真的知晓他们在做什么。”


    “哦?”


    “因为时光的道路正是如此,又或者,记录者的宿命便是如此。”塞西莉亚望着黑漆漆的记忆剧院,“只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他想,那未免也太被动了。


    “因此,许多人会感到后悔,便去改变过往的一切。可等到他们习惯了后来的改变,他们就对前头发生的一切再也无动于衷了。”塞西莉亚歉意地说,“很抱歉,或许我也拥有这样的老毛病。”


    不,她的老毛病是,她已经太习惯了冷眼旁观。过往的三百年都是如此,三百年之后,世界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呢?


    “……关于这一点。”塞西莉亚又近乎惆怅地说,“或许您可以去找找那个最初的失败者、那个彻底投降的落魄之人……您可以去找埃洛特。正是他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杜尔米听着,然后耸了耸肩,说:“好吧。说起来,我本来就想找埃洛特的。”


    而塞西莉亚也知道杜尔米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她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我会调查清楚一切,并让那些记录者来您面前赔罪的。”


    “赔罪?”杜尔米玩味地复述着这个词。


    然后他摇了摇头,只是说:“不,让他们朝着利文斯通,以及所有将死未死之人赔罪吧。”


    塞西莉亚微怔,随后在心中叹息一声。她知道【记录者】终究惹恼了这位巨面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或许,【记录者】也已经到了真正应该审视己身、从头再来的时刻了。


    这【力量】未必只带来圆满,也带来瑕疵;未必只带来苦楚,也带来希冀。


    塞西莉亚不说话,杜尔米就当她默认了。


    他又问:“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咱们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先生呢?既然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们想要杀死如今这个治世,那么,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不出面阻止他们?”


    这其实是整件事情里杜尔米万分不能理解的部分。倘若说治世者已是巨面者、不能轻举妄动,那么【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出现在这里了,那位治世者却仍旧“安分守己”吗?


    杜尔米怎么也不能相信,治世者、记录者,会与“安分守己”这个词挂上号。


    塞西莉亚斟酌了一下,最后说:“老实说,我跟阿尔弗雷德不太熟悉,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接着,她又委婉地补充说,“至于您说的问题……阿尔弗雷德是一名典型的记录者。”


    换言之,阿尔弗雷德也同样是谋定而后动……不,“事”定而后动。


    杜尔米:“……”


    你们这群【记录者】简直没得救了。他想。要么活在过去、要么活在未来,没一个活在当下。


    于是杜尔米突兀地感到一丝意兴阑珊。


    这漫长的夜晚、这漫长的剧目,也终有落幕之时。


    “好吧。”他说,“但愿这位治世者能够力挽狂澜。谁知道呢。”


    他就懒散地转过身,朝记忆剧院之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背身向塞西莉亚挥了挥手,然后遥遥说:“至于我……也该到梦醒的时刻了。可惜未能瞧见日出;也或许,明日会是个阴雨天。


    “好了,塞西莉亚女士,还有今日遭逢此地、目睹此事的所有人——


    “晚安。”


    第387章 前因后果


    戴夫斯·克劳斯彻夜未眠。


    ……这话是不是有点耳熟?


    是了,当初【白日梦】先生杀死钱斯·加迪尔的那个夜晚,他同样是一夜未眠。


    戴夫斯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真的有点疲倦)。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排查记忆剧院的情况、跟现场民众仔细问话、检查伤亡情况和财产损失(谢天谢地,没人死去,只是有几个轻伤),还要上下通报消息、跟各个正神教会来回通讯。


    他甚至还得跟那群闻风而来的报社们仔细周旋,奉劝他们别写一些惊天动地的新闻;吓到普通民众就已经很不好了,万一有什么神秘力量从他们的笔端流出,那就更是大麻烦了——还嫌【虚无边境】惹的事情不够多吗?


    最后,他还得调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后的最后,他甚至还得安排一个人去给【白日梦】先生送钱!


    ……好吧,送钱这个部分可能是最简单的,而调查的部分是最复杂和最没逻辑的。


    他们抓获了一批罪犯(来自【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的馈赠),也找到了那批误入【虚无边境】的探险者(确切来说,这群人的幽灵;所以政务署甚至还得想办法,把他们的灵魂塞回他们的身体里!)。


    从这些人的口中,政务署大致拼凑出了这次记忆剧院大火的前因后果。


    起因仍旧得归结于钱斯·加迪尔之死。此人一死,利文斯通的图雅信徒瞬间乱成一团。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钱斯·加迪尔收集的图雅质料,据称是钱财珠宝与资产证明——不过这些东西已经随着记忆剧院的大火而付之一炬了。


    钱斯·加迪尔有一些附庸风雅的爱好,也或许是因为他平常打交道的人们便是如此。他便将那些质料藏在了自己的梦中——他梦到了自己正在剧场看剧,于是就将其藏在了梦中的记忆剧院。


    又有其他无数人都梦到了记忆剧院,于是梦中的记忆剧院就成了一个“迷宫”,有无数的梦境在这栋建筑之上层层累加,形成了货真价实的“记忆”的剧院。


    人们若是误入其中,恐怕怎么也找不出个名堂,况且利文斯通的梦境原本就十分混乱嘈杂。过不了多时,找不到出路的人们就会翻个身,去找寻别的梦;又或者直接醒来。


    只有知晓了一条特定的路线、明悟了那些特殊的指示,寻宝者才能顺利地抵达钱斯·加迪尔的藏宝之处。这也就是钱斯·加迪尔交给自己私生子卢克·加迪尔的那张藏宝图的用途。


    卢克输给裘德·亚历山大的那张藏宝图复制品,以及卢克自己手中的那份藏宝图原件,都是图雅信徒通过各种手段弄过来的——前者是通过裘德与弗拉格街区帮派的关系,后者则是因为图雅信徒找了一个小偷惯犯。


    “记得去把那个小偷抓起来。”戴夫斯跟下属说了一句,“你们忙不过来,就找利文斯通的警局帮忙。要是哪个警探乐意,说不定扔一个骰子就能让那个小偷摔一跤然后摔进政务署的大门。”


    图雅信徒跟利文斯通各大帮派的关系由来已久。帮派得来的那些“黑钱”总需要一个地方洗白,而图雅信徒也需要一个地方来处理自己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一些是坑蒙拐骗来的,一些是通过“力量”得到的)。


    而裘德·亚历山大的赌徒身份让他始终跟地下帮派保持着联系。他得到那张复制品只是一个意外,但他得到之后,就立刻有人关注到了这件事情,并且找上门来。


    裘德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脱手这个麻烦,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幕后之人情愿斩草除根,让他彻底跟这件事情断绝关系。于是,图雅的信徒借卢克之手,杀死了裘德。


    ——图雅的力量。


    戴夫斯仔细琢磨着这个问题。


    人们通常认为,佞神图雅拥有着“金钱”的力量。可是,金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金钱意味着某种交换与买卖。如果不用来交换与买卖,那么金钱就一文不值。换言之,在图雅的力量之中,最重要的过程就是以手中的金钱来换取某样东西,或者以手中的某样东西来换取金钱。


    “交易”。这就是图雅信徒的核心力量。最关键的是,在神秘侧力量的影响下,这种交易可能是不平等的、不公正的,同时是无法违抗的。


    而卢克·加迪尔本身就是图雅的信徒,与他父亲一脉相承。相同道路的人们,高层级对低层级拥有某种强大的制约力。因此,图雅信徒以一张薄薄的纸币买凶杀人,让卢克夺走了裘德的性命。


    至此,图雅信徒掌握了钱斯·加迪尔的重要遗产的唯一藏宝图。


    可问题是,【虚无边境】也在梦中的利文斯通经营良久,并且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尝试打通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通道。他们自称为“桥”,便是要让梦境成为一座桥。


    他们不巧也挑中了记忆剧院,因为人们的记忆既是真实,也是虚幻;因为剧院同时汇集了这些真实又虚幻的记忆。


    图雅的信徒一窝蜂涌进梦中的记忆剧院,还没来得及找到钱斯·加迪尔的遗产,却首先误入了【虚无边境】的陷阱。好消息是,他们没死;坏消息是,【虚无边境】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都是一群疯子!”图雅信徒如此评价【虚无边境】。


    那可当然了,图雅信徒终究还是追求世俗的荣华富贵的,大部分人对此都是很能理解、甚至感同身受的。而【虚无边境】呢?他们竟情愿沉浸在虚幻又毫无意义的狂乱的呓语之中,追逐世间永远无法拼凑的碎片。


    戴夫斯·克劳斯感到万分头疼。


    【虚无边境】可比图雅信徒更难对付。


    有一个很怪异的问题是,尽管人们都认为【虚无边境】出现在【乡】,但并不是所有【虚无边境】的成员都信仰【梦钥】。


    真正意义上的【虚无边境】并非【梦钥】的力量范畴,而是整体意义上的【力量】的边界,是神与神之间、力量与力量之间互不相容而产生的永恒间隙。而梦境只是最容易接近这个地方的途径与选择。


    因此,倘若【虚无边境】想要隐姓埋名一阵,那他们大可以往别的层域一躲,离凡俗世界远远的,谁还能找到他们?


    他们若是躲进死亡,人们总不能死上一遭去找他们吧!


    绝大部分【虚无边境】的成员都已经放弃了自己身处凡俗的躯壳,而徒留下灵魂徘徊于世间。这让他们变得脆弱,也让他们变得阴魂不散。


    【虚无边境】在发觉了图雅信徒的闯入之后,却说正巧他们的实验进行到一个关键当口,若是图雅信徒给他们帮这个忙,那这场误入就一笔勾销了。并且,他们还跟某些记录者合作了。


    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戴夫斯忍不住确认地问:“所以,是【虚无边境】首先跟【记录者】合作的?还是说,是【记录者】自己找上门来的?”


    “如果这群图雅信徒说的没错,那么应当是【虚无边境】找到了某些蠢蠢欲动的记录者,而后者正在思考从哪里下手,于是就欣然接受了【虚无边境】的合作邀请。”


    戴夫斯冷笑了一声。


    “欣然接受”?【记录者】真是越活越不如以前了。


    在更古老的时代,在时光仍旧晦暗、在历史仍旧疯狂的年代,【记录者】们是真正稳固了光阴、确认了往日的存在。他们的记录使得人们能够铭记过往,并且走向未来。


    仅有足够坚实稳固的往日时光,才能令人们勇往直前;因他们知晓自己不必回望。


    可如今呢?如今,【记录者】却成了始终回望、始终犹豫、始终徘徊的那群人。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历史,以为自己随意的书写便可更改整个世界。


    果真如此吗?从未如此吧。


    当第一个记录者拥有野心的时候,【记录者】的本质便发生了更改。


    如今,尽管仍旧有无数的【记录者】情愿去追求历史、埋头于往日的时光之中,意图理清一切昔日的故事……可是,其他的记录者却在拖后腿、却在继续生发更多崭新又混乱的历史,因而前者的努力也只是徒劳和白费的。


    戴夫斯难以确定,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哪一个更好。从他在政务署档案室里看的那些资料来说,或许这两个治世也大差不差。


    对于普通人来说,指不定阿尔弗雷德治世更加温和;因为在这里,神秘侧是更能光明正大谈论的话题,并且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更加融洽与稳定。商业的繁荣进一步促进了普通人生活水平的提高。


    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奥尔德斯治世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因为那里有更多的竞争、更多的机遇,以及更多晦暗不明的迷雾。倘若人们能拨云见日,那么他们也能在世界上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那又怎么样?对于政务署来说,他们每日依旧处理那么多案子;对于警局来说,警探们依旧要面对无数的凶徒。


    人类的命运不是简单地换一个治世就能改变的。戴夫斯不知道那群记录者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好像他自己,在那个治世,他成了政务署的署长;而在这个治世,他同样也是!


    这世上有许多力量。那些【记录者】自以为自己掌握了【时历】的力量,却还没意识到自己应当谦卑地望向其余的力量。这些力量是共同组成了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当然了,现在说这话也是毫无意义的。


    图雅信徒在奥尔德斯治世放了火,最终却让阿尔弗雷德治世燃烧了起来。这能朝谁说理呢?


    戴夫斯阴暗地揣测,疑心那两位高高在上的治世者也该亲自打一架。若是一个真的杀死了另外一个,那底下人还能太平一些。可惜的是,【时历】道路的人们恰恰长生、不灭,简直到了与岁月同寿的地步。


    然而戴夫斯也非常清楚,这样的长生,是因为他们剥夺了他人的时光——即便一个人只提供了一秒钟,那也是无比漫长的时光。那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还活过了这世上的每一个月呢!


    总而言之,【虚无边境】给世界撕了个口子,意图混淆真假;而【记录者】也给世界撕了个口子,意图唤回昔日的历史。


    至于图雅信徒,他们可以说是出人出力又出钱,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终,还是【白日梦】先生又把这口子给缝上了。


    ……戴夫斯无法理解当时【白日梦】先生做了什么。


    按照当时的场面推断,【白日梦】先生似乎是从记忆剧院正在上演的虚构剧目之中得到了一份力量,进而消弭了【虚无边境】与【记录者】的企图。


    ——那你们【虚无边境】还搞什么鬼啊?你们直接投入【白日梦】先生麾下,不就立马得到了你们梦寐以求的力量吗?结果到最后,反而是掌握了这种力量的【白日梦】先生把你们的图谋打回去了?!


    而【记录者】呢?哈,更搞笑的是,【记录者】心心念念要回到奥尔德斯治世,而【白日梦】先生最早出现就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录之中——行了行了,你们也安安分分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待着吧。


    从【虚无边境】与【记录者】的角度来看,他们指不定十分委屈,以为【白日梦】先生合该站在他们那一边才对。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突然长叹一声。


    他希望这世上多几位【白日梦】先生,少一些【虚无边境】与【记录者】。


    或许这世界的混乱不可避免;只是这世界的安稳也容许了更多人的存活——人类终要迈向下一步。


    他盯着手中的这份调查报告——多少有些精简,但绝大部分细节都已经囊括在内了。他又一次疲倦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这份报告交给自己的下属。


    他说:“洛娜,将这份报告也一起带过去吧,一起交给那个杜尔米·奈特。还有阿克里克的那件事情,一起办了吧。”


    事实上,政务署也不是头一回跟杜尔米·奈特打交道了。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三个案子(贝西莫·博伊尔丢失的画、阿克里克博物馆的亚恩先生之死、连环失窃案的透明人小偷)里头遇到过这名侦探了。


    而如今呢?如今戴夫斯知晓这名侦探竟然跟【白日梦】先生有关,拥有这般复杂而深厚的神秘侧背景……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这几个案子、以及政务署与杜尔米的交集了。


    ……说起来,之前森罗协会是不是找了个理由把那幅画要过去了?戴夫斯琢磨了起来。等等、森罗协会的那个眷者,是不是姓奈特来着?


    想到这里,戴夫斯突然感到一阵背后发凉。


    神秘学意义上,血脉关系是最可靠的关系,因为真的有属于我的一部分存在于你的身体之中。


    因而,当一个家族之中的某一个人成为巨面者的眷属过后,这一整个家族往往也会逐渐沦为巨面者的附属。即便家族之中的某人想要反抗,得到的结果也多半是无济于事。


    可奈特家族分明是【海镜】的眷属啊?


    又或者,是【白日梦】先生已然在窥探属于正神的权柄……


    戴夫斯飞快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这才是真的大麻烦。”他自言自语说,“但愿今年还能太平下去。”


    不。


    但愿他还能安安生生退休。


    他已经开始祈祷一场【奇迹】了。还是说,【白日梦】?


    第388章 阴雨绵绵


    一大早,杜尔米懒洋洋地窝在扶手椅里吃早饭。


    他觉得他真不应该说那句话——就是“明日是个阴雨天”这话——结果今天还真是阴雨绵绵的了。


    这绵延的雨是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下的,到了今天上午也仍旧持续。好消息是这抵挡了一点初夏的热气儿,坏消息是艾米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都嘀嘀咕咕说这雨水会打湿她的小裙子。


    但那也没办法呀,亲爱的艾米妹妹。该上的学总是逃不掉的。


    管家科尔·博德先生刚刚从门口的信箱里拿了报纸回来,他跟杜尔米说:“先生,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哦?”杜尔米有点提不起劲。


    “听说那拥有百年历史的记忆剧院一夜之间突然坍塌了,不,据说是烧毁了。好在没出现伤亡。人们说整栋建筑只剩下唯一一个剧场毫发无损,眼下许多人都去那边凑热闹了。”


    杜尔米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思绪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炉灶上的火光。可能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场火了,因为他在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行走的时候,总疑心自己都要被烤熟了。


    没想到记忆剧院还是陷落于大火,不过至少这场火没有影响到城市的其他地方;也或许,记忆剧院的那些记忆也随着那场火而一同烟消云散了。


    他就说:“唉!管家先生,我非常失望。”


    科尔谨慎地望着他,问:“您失望什么?”


    “我失望的是,政务署竟然还没把我的工资和津贴送过来。”


    科尔:“……”


    他不太明白,他这位雇主……是巨面者吧?怎么要从政务署那里拿钱?哦,这年头,巨面者都要伪装侦探来向政务署要钱了?【帝皇】知道吗?


    ……不过,联系前后语境的话,难不成这钱跟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有关?


    管家先生还没意识到他猜中了真相,因为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门铃声。杜尔米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振奋地说:“我打赌,绝对是政务署的人!”


    他一溜烟跑去了门口,亲自给来客开门。门外站着一位不算熟悉但也并不陌生的女士——洛娜·卡斯。


    她正是政务署的员工,在望见杜尔米的时候,她首先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随后说:“杜尔米·奈特先生吗?我来自政务署,有三件事情要找你。”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非常“正常”地疑惑地问:“什么事?哦,请进。”


    他确实有点疑惑,因为,怎么是三件事情?


    洛娜在沙发上落座,随后拿出了三个文件袋。一个文件袋里是需要杜尔米“转交”给【白日梦】先生的工资与津贴,另外一个文件袋里是关于记忆剧院大火的调查报告。


    最后一个文件袋里,则是差点被杜尔米遗忘的一件事情——亚恩先生的遗产。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想必您已经知晓了。”洛娜含蓄地说,并没有说的非常直白,毕竟他们不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谈论一位巨面者,“那么,这笔钱与这份调查报告就请您收好。”


    杜尔米笑眯眯地接过——哇,这么重的分量!看来政务署相当有钱啊。


    他决定了,回头给他的领民们也发一笔工资。


    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自不必说,小海狮和利厄斯虽然用不上凡俗世界的金钱(利厄斯自己就是财富的象征),但也可以逗祂们玩嘛;最关键的是,狮子先生显然很需要一笔钱,为了在凡俗世界生活。


    至于调查报告,他打算自己回头去外域仔细研究一下——他可是真的“转交”给【白日梦】先生了哦!


    而亚恩先生的遗物……


    “这部分内容,则是我们需要跟您商议的一个问题。”洛娜客气地说,“我们调查了这些遗物的情况,其中大部分都是……‘安全的’,但也有少部分拥有可疑的来源。后面那一部分遗物恐怕我们得留在政务署进行看管。”


    当初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馆主亚恩先生,将自己的遗产一分为二:其中的现金全部捐献给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而其余的不动产,包括房屋、投资、收藏品,则全部交给了杜尔米。


    这位亚恩先生恐怕是怀着一种恶意进行了这样的遗产分割。不过,杜尔米还是怀疑这事儿有着亚恩先生的亡魂的影响。说到底,亚恩先生成了他的领民,这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从属关系。


    只是政务署从中过了一手,于是最后真正交到杜尔米手里的东西,反而是货真价实的“财富”。


    ……说真的,杜尔米还以为这事儿不会有后文了。毕竟那份遗嘱听起来就非常儿戏,杜尔米也是过了那天就将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今日政务署还真的带着这份遗产清单来找杜尔米了……哦,他明白了,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吗?


    如果杜尔米·奈特真的是个普通人,那么政务署应该不会将这份遗产交到他手里。显然亚恩先生的死跟神秘侧有关,普通人插手他的遗物毫无疑问就是个“死”。


    但杜尔米却跟【白日梦】先生有关。有一位巨面者做后盾,政务署当然不必担心杜尔米的安危了。说白了,这份遗产本质上还是交给【白日梦】先生的,而不是给杜尔米的。


    ……要是曾经的杜尔米,这会儿他该不高兴了。但他现在很宽容大度。


    再说了,政务署发钱,给杜尔米还是给【白日梦】先生,这又有什么区别?好歹那是真的钱!


    而亚恩先生的遗产,这更是一笔意外的天降横财。哪怕只是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那一栋建筑本身及其藏品,都已经价值不菲,更别提那些放在银行保险柜里的价值连城的藏品了。


    老实讲,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这笔财富,只不过当初在场的人士好歹也算是体面人,所以杜尔米这个遗产继承人的姓名才没有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亚恩先生的死过于“诡异”了,人们都不敢掺和。


    “没问题,那些危险的东西就交给你们了。”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他暗自想,他还懒得处理呢,总不能一件一件带去幽灵船吧?“不过我不打算真的‘拥有’这些东西,也不打算卖给其他的收藏家。


    “将它们完全无偿地展出怎么样?不仅仅是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那些,还有银行保险柜里的,可别放在那儿不见天日了,让它们也出来透透气吧。”


    洛娜稍微吃了一惊,她诚恳地说:“您可以自己决定这些遗物的去向,只不过……您真是慷慨。”


    “我可不指望通过遗产继承来发财。”杜尔米随口说。


    他将管家先生喊来,将政务署整理出来的那份遗物清单交给科尔,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以后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管家先生!”


    科尔:“……”


    他是来当管家的,不是来当博物馆管理员的……


    自从他上次为杜尔米找了一个去克里斯琴的跑腿人、帮他这位雇主先生调查案件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工作好像已经彻底超越了管家这个范畴。


    更可悲的是,在未来,类似的场景应该会不断不断地重复发生。


    “不过,有一幅画我想自己留着。”杜尔米认真地说,“这或许算我的私心吧。那是一幅来自法涅斯王朝的静物画……我准备自己留着欣赏一阵子,然后转送给一个人。”


    洛娜并没有询问这个人是谁,只是附和一般地微笑了一下。


    而杜尔米望着这位政务署的员工,心想,女士,您真该好奇一下的。埃默森要是知道这幅画去政务署走了一遭,那多半会更开心一点。


    不对,这幅画是先被偷了,然后又去政务署走了一遭。这么一说,事情简直更加有意思了。


    洛娜·卡斯过来就是为了这些事情,她礼貌性地说了一些客气话,包括但不限于“如果【白日梦】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政务署说”以及“如果杜尔米·奈特先生有什么需要,也尽管跟政务署说”。


    杜尔米觉得这两句话语义重复了;但政务署不知道。


    洛娜告辞离开的时候,外头还在下雨。刚巧家里的马车送完艾米回来,于是杜尔米便让马车再送洛娜回去。洛娜原本十分不好意思,但杜尔米却爽快地说:“这没什么,女士,往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过嘛,政务署可能不希望收获那么多的倒霉事。白橡木号一定深有同感。


    总而言之,杜尔米决定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忙忙碌碌一个月,案子没解决几个,但他已经拯救过一次利文斯通了。杜尔米觉得自己可真厉害,各种意义上。


    城市阴雨绵绵、家中寂静深深;他缩在书房里,看书看得昏昏欲睡。


    其实他的看书进展还不错,目前已经看完了书房里四分之一的书籍。只是他将一些大部头放在了后面,所以……呃……可他确实看了!爸爸妈妈,你们的小杜尔米没有偷懒哦。


    他散漫地翻过一页,走马观花却又像模像样地瞧了一阵,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就继续往下翻。他就是如此看书的——大略扫一眼,寻找他需要并且认识的关键词,然后再看下一页。


    好消息是,他其实还是碰上了不少眼熟的名词;更好的消息是,反正记忆锚点会记录下他阅读的一切,他可以当自己是在扫描、或者印刷,而不是在阅读。


    坏消息是,至今他也没发现什么真的有用的线索。


    父母各自的研究领域是法涅斯王朝和神话传说,因此他们收集的资料要么靠近如今、要么远离现下,甚至两相都没什么交集之处。杜尔米也说不清其中真真假假。


    更关键的是,因为那纷乱的治世的存在,他甚至疑心这里头全是真的,或者全是假的。


    譬如说,关乎亚玛利埃的传说,人们真能知晓其中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吗?还有那关于谢兰与雾兰的一切传闻与故事,人们如何能从古老的岁月之中寻找答案呢?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他心不在焉地想。未来他准备亲自去一趟塔拉纳,或许能从那里找到答案——关乎【海镜】、关乎世界。


    这个时候,管家先生过来敲了敲门,说:“先生,有人来访。”


    “谁?”


    “您那位堂兄。”


    伊文思·奈特?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为了记忆剧院的大火吗?


    可随即,另外一种可能性就陡然出现在他的心中,一瞬间竟令他慌乱失措。他立马放下了书,在打开书房门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比起知道,他更希望……他更希望,真的是这样。


    “……堂兄。”


    杜尔米下了楼,看见站在窗户旁边的伊文思。伊文思面色沉沉,说不上来情绪如何。或许是那雨水倒映在人们的面庞上,也打湿了人们的世界。


    他望向杜尔米,眸光中或许带着不忍,也或许带着宽慰。他说:“打捞船到港了。”


    杜尔米一瞬间陷入了更深寂的沉默。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是如释重负吗?是悲伤难抑吗?是不敢置信吗?窗外雨水不停,敲打着屋檐与玻璃,吵得令人心烦。


    无论如何,他恍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父母的尸骨,回来了。


    第389章 雨水不停


    雨水不停,所以杜尔米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件风衣。他问伊文思需不需要,而伊文思只是朝他借了顶帽子。


    于是杜尔米戴上风衣的兜帽,而伊文思戴上借来的帽子。他们都不撑伞。


    伊文思是坐马车来的,所以杜尔米也就跟着上了他的马车。他们一路经过了普林克大街、阿克里克大街、多恩大桥、约翰斯顿大街,在雨水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行走。


    一路上,杜尔米都没有说话。他向来是活泼的、积极的、爽快又好奇的。可此刻他安静下来,幽绿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忧郁地凝望着马车外阴沉的雨幕。


    伊文思望着他的侧脸,一瞬间竟以为杜尔米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冷肃的、沉凝的气场。


    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杜尔米吗?


    可他最终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陪着杜尔米走过这段路。


    直至他们经过约翰斯顿街的时候,杜尔米瞧见雨水打湿了记忆剧院黑漆漆的残骸,他才突然开口说:“对了,记忆剧院的事情如何了?”


    伊文思怔了一下,猜测杜尔米这口吻究竟是来自【白日梦】先生,还是来自他自身的好奇。


    于是他回答说:“没人因此死去,顶多只是有人因为建筑的坍塌而受了一些轻伤。人们都很好奇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而政务署那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抓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没人伤亡就好。”杜尔米说,他又摇了摇头,“我还希望政务署立刻就能将那些坏人一网打尽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散漫与轻快。可是,伊文思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排解一些情绪——或许,杜尔米也希望自己能立刻将害死父母的凶手一网打尽。


    雨水仍旧绵绵下落。


    随着他们越发靠近利文斯通的港口,雨水慢慢变得雨丝,像是薄雾一样缠在人们的身上。倘若记忆拥有形状,那说不定就是这般细雨。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与父母并非没有出过海。


    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自然会有一些近海的旅游项目,比如跟随渔船一同出海打渔,或者去附近的小岛上玩一阵,又或者是在观鲸期出海看大鲸鱼。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奈廷格尔也有类似的活动项目。只是当时他们在奈廷格尔生活的时间不久,又有天气、日程等各种因素的影响,到最后也只是随渔船去捕过一次鱼。杜尔米仍记得那最新鲜的鱼获的口感。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三口已经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他们每年都会固定进行一次出游,其中不乏出海的活动。


    因此,这个治世的杜尔米捕过鱼、观过鲸,去过小岛采摘野草、去过沙滩堆砌沙堡。他还随父母一同乘坐过火车,去遥远的克里斯琴参加学术活动(他负责“活动”,他爸妈负责学术)。


    至于其他的博物馆、剧院、档案馆、音乐会、舞会、庆典、郊游等等,不一而足、他都去过。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意图将杜尔米培养成一个快乐、活泼的孩子。他们不指望他有多高的成就,甚至不指望他踏上他们的学术道路。他们只是希望他能开开心心地长大、能高高兴兴地生活。


    他们希望他成为一扇窗户,照耀日光、遮蔽风雨。他们希望他能拥有一场安眠,抛却噩梦、收获美梦。


    ……杜尔米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一点。他甚至感到了一点紧张。


    在每一次远行的时候,父母都会告诉他,离开即是归来。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开始想念的时候,你就已经得到了。


    ——如今,他们远远而归。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滴雨滑落进他的眼睛里,让他不太舒服地眨了眨眼睛。


    伊文思紧跟着他跳了下来,然后说:“杜尔米……”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问。


    “……其余遇难者的家属也过来了。”伊文思低声说,“而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他甚至是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活着回到利文斯通、为人们带来这场海难的消息的人。人们多半以为他带来了死亡的音讯。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别担心,堂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的?伊文思怀疑地看着杜尔米。这并不是他看轻杜尔米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样复杂又混乱的场合,未必是杜尔米这样的年轻人处理得过来的。


    只不过,伊文思也非常清楚,杜尔米是一定会亲自来接自己的父母的。


    他们走进森罗协会。


    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面带焦虑、悲伤,或面色麻木的人。而这些人向着杜尔米投去困惑、悲哀、同病相怜的目光。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了这每一个人的模样,想象自己此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这种悲伤的。可如今他才意识到,死亡不是三年五年、一个月或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死亡是长久而永恒的伤疤。


    他又一次迎来这样的伤痛。


    很快,他们穿过森罗协会的建筑,去到港口。打捞船就停在那里,一具具尸骨与成堆的遗物正在等待着亲属的到来与领取。到最后,人们也不过剩下这些东西。


    “要等到全部统计完了才能带回去。”伊文思轻声说,“或许今天不一定能弄完。”


    “我知道。”杜尔米说。其实他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回答。


    伊文思没说更多,只是带着他去排队了。有这样一位森罗协会的大人物领着,杜尔米就省事了很多。可他这会儿实在说不出一声“谢谢”。


    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船上的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父母。”杜尔米说,“本来……”


    他停住了。他想说,本来,他的尸体也该躺在他们的身边,同他们共赴死亡。或许事情本就是这样的。可他意识到,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该伤心难过了。所以这话他又说不出口了。


    可是,爸爸妈妈——他又有点委屈地想——你们留我一个人,不也会让我伤心难过吗?


    工作人员登记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如果……想去看的话,可以先过去。只不过……”年长者看着这个年轻人,“做好心理准备。”


    但这是他第二次看见父母的尸体。


    他不会如同十五岁的自己那般崩溃,那般不敢置信与难以接受。他在漫长的时光与孤独之中学会了接受与等待。


    ……只不过……倘若阿尔弗雷德治世给他哪怕一天的时间,能让他与他的父母重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如今这也只是一场远别。


    他露出了一个沉闷的表情,最终沮丧地说:“我明白。”


    今天他好像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伊文思陪着他一起过去。路上,他突然说:“祖母他们就要过来了。”


    “哦。”杜尔米轻轻说,“还有葬礼。”


    伊文思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就只好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


    他们走进了一个阴凉的房间。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挺久,而且海水的冲刷也让尸体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这里存放的大多只是尸体的“残骸”。初夏的气温让这里弥漫着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杜尔米走到属于他爸妈的那部分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说,这一点儿也不像是他爸妈,可是还没张口,泪水就已经涌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儿丢人。


    但仔细一想,谁还没在自己爸妈面前哭过呢?


    所以他就懒得擦拭泪水,只是呆呆地盯着他们看,然后哭得无声而静默。


    “我讨厌……”他瓮声瓮气地说,“这样。”


    无数次他想,要是他们能回来就好了。无数次他想,要是时光真能将他们带回来就好了。


    可是,死亡就是死亡。


    好像只有在他彻底接受这一点之后,他们的灵魂才会在外域与他相见;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他真不知道。又或者,他永远不可能与他们重逢了。


    因为,死亡就是死亡。


    ……伊文思站在杜尔米的不远处,没有去打扰或者安慰杜尔米。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知道所谓的宽慰都是于事无补。能将奈特夫妇的尸体找回来,就已经足以告慰亡魂了。


    至于活人,活人仍有活人的道路要走。


    他耐心地等了一阵,等到了杜尔米从倾塌的悲伤之中缓过来,朝他走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经过泪水的洗礼之后,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更为沉郁的光。他只是粗鲁地擦了擦泪水,所以脸颊仍是冰凉。


    他声音有点低哑,只是闷闷地问:“可是,他们非得待在这里吗?这里一点儿也不适合……他们的骨头。”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伊文思说,“或者,我们可以先去取遗物。”


    杜尔米怔了怔,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他问:“有捞回来什么遗物吗?”


    “我不能确定,但应该是有的。走吧,先去看看。”


    杜尔米就回头瞧了瞧他爸妈的遗骸,他嘟囔了一句:“一会儿见。”


    接着,他就跟着伊文思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出去的时候,他发觉雨终于停了。天色尽管仍旧阴沉,但终于露出了一丝亮光。杜尔米取下兜帽,稍微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遗物在另外一个房间,东西都乱糟糟的。这也不能怪打捞船的人们,因为这些东西在经过了海水的浸泡过后,绝大部分都已经腐烂了,甚至还带着各种各样的水草或者贝壳。


    杜尔米走了一圈,想象这些遗物的主人的模样。最后,他来到他爸妈的遗物面前。


    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们漫长又短暂的人生,只剩下两枚戒指、一串项链,还有一个手提箱。


    戒指是父母的婚戒。杜尔米就将其揣进口袋,打算之后随他们一同下葬。


    项链是妈妈一直戴着的,项链上有一个可以打开的黄金饰物。杜尔米记得,这里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画像。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这条项链暂且留着。假设……他是说假设——假设他将来还有下葬的那一天,那这条项链可以随他一同躺进棺材里。


    而这个手提箱是当初他们上船的时候,阿道弗斯·奈特提着的。这里头的东西是父母收拾的,杜尔米不太能确定里面有什么。不过,手提箱上着锁,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开。


    ……好吧。杜尔米苦中作乐地想。他又可以玩花匠先生的斧头了。


    这就是他们仅剩的东西了。


    手提箱是皮质的,浸了水之后又干了,呈现出一种轻微肿胀的感觉。杜尔米总觉得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指不定会令他大吃一惊,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是自己吓自己。


    他就伸手,将这个手提箱拿在手里。他觉得有些沉重;但也或许是他的错觉。


    伊文思带着他去了一个小办公室。等到天色渐暗、日头渐西的时候,港口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说已经全部登记完了。


    伊文思突然提到了以前的一件事情,问:“杜尔米,你之前跟协会说,你放弃全部的赔偿金,并且另添一笔,将这些钱全部平分给其余的遇难者家属……”


    “是的,我当时就已经将一张支票交给森罗协会了。”杜尔米言简意赅地回答,“只是,堂兄,也不必让那些遇难者家属知道这件事情,更不必让他们来见我。”


    伊文思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心想,终于,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终于。


    他可以带父母回家了。


    第390章 别无他法


    这年头,亡者可选的墓地有很多。


    信仰者可以将自己葬入教会的墓园,最常见的便是太阳教廷的墓园。除却圣德昆西大教堂,利文斯通还有大大小小的太阳教堂存在,每一个都拥有相应的墓园以及葬礼仪式。


    无信者,或者不想承担教会墓园那高昂成本的人们,就可以将自己葬入城市的公墓。这里收费便宜、选址合宜,只是公共墓园的管理情况不能跟教会墓园相提并论。


    杜尔米没考虑过费用问题。但在墓园的选择上,他还是认认真真考虑过的。


    首先太阳教廷是不必了,毕竟他爸妈怎么看都跟【太阳】没什么关系。


    其次是【海镜】,也就是森罗协会的墓园。这地方自然是有的,许多出海却没能归来的水手也是下葬在这里。但杜尔米十分怀疑【海镜】就是他爸妈死去的罪魁祸首,因而还是赶忙避开了这里。


    至于其他的一些正神,那就更是毫无关系了。他倒是考虑过【时历】或者【星群】,毕竟他爸妈也是学者,与知识或历史密切相关;可这两位神明及其信徒的风评嘛……


    其实还有一个可选项,也就是奈特家族的私人墓园。当然,这是在遥远的塔拉纳,并且同样是跟【海镜】息息相关。考虑到他爸爸跟家族的关系不怎么样,他妈妈甚至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人……还是算了。


    最后杜尔米选择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这几乎是他们人生的一半长度了。而如果要他们选择是各自葬在他们的故乡塔拉纳与弗尼瓦尔,还是选择合葬于利文斯通,那他们肯定是选择后者。


    杜尔米在公共墓园中为他们选好了一个位置,这里挺安静,不受其他亡者絮语的打扰,能让他们静心看书;但也通行方便,能让他们的亡魂去别的地方凑热闹。


    他将他们的尸骨暂且送来这里,之后就是等待葬礼了。


    或许那也会是一个微风和煦、天气晴朗的日子。杜尔米遥想着那一刻的场景。从那一日开始,他们在死后的时光也将与彼此为伴。


    ……恰巧就是此时,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辉照耀在墓园的墓碑之上。那昏黄的温暖的光最终变成幽绿的冰冷的光,使一切都随之生发出怪异而诡谲的模样。


    杜尔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气哼哼地说:“你可真会挑时间!好吧,你至少让我将爸妈送到了墓园,可你就不能等我从这儿走了之后再来吗?!”


    他对墓园这地方有点心理阴影。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父母刚下葬的时候,他时常去墓园、去他们的墓碑前发呆。往往这一发呆就到了黄昏、到了夜晚,到了外域降临的时候……然后他就被墓园里的亡灵们杀死了。


    这样死的次数多了——再者说,又不是真的一了百了,他还得重新活过来!——杜尔米也就乖觉地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墓园了。


    后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也就今天,他一时间忘了这事儿,竟让自己又一次身处外域的墓园了!这跟倒垂之树的坟场可不一样,那是梦的坟场、而这里是人的坟场。


    亡者们是真的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撕碎那些干扰他们死的安眠的人。


    “我错了!”杜尔米大声道歉,一边慢慢往外溜走,“你们继续睡觉吧。哎呀,我没想喊你们起床!真的!”


    有狰狞的手骨从泥土中冒出来,随后是一具骷髅,两具、三具。杜尔米看得头大,可真不想与这群骷髅架子搏斗——这都是他爸妈未来的邻居!


    他赶忙加快了脚步,趁更多的骷髅架子们没发现他的时候,溜出了墓园。在他的脚步踏出墓园的那一瞬,身后的骷髅们也停了下来,呆呆地左右看看之后,就回自己静谧的死亡之中沉眠了。


    ……杜尔米暂时停步,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想,死亡。


    这是世上最神秘也最遥远的神。


    这些墓园不该都是【死昼】的力量范畴吗?不,那甚至应当是【死昼】的正神教会了。可是,这些墓园却分布在各个地方,甚至属于不同的正神教会;譬如城市的公共墓园,那不也属于【帝皇】的力量范畴吗?


    这世界上从未真正有过一个统一管理的、属于整个谢兰的墓地。


    听起来,这简直就像是【死昼】给其余的神明与人类,分薄了属于死亡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


    可人们甚至从未知晓,这位神秘的神明究竟身在何方。或许这也是正常的,因为祂始终活在死亡之中,如何能让活人找寻得到?


    杜尔米漫步在夜晚利文斯通的街道之上。他是独自一人来送别父母的尸骨的,他也无意让领民们旁观他忧愁悲伤的时刻。因此,他只是孤身行进、未有同伴。


    可是,他并不觉得孤独。也或许是他已经在孤独之中浸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都不觉得这短暂的孤独有什么大不了。


    他甚至觉得畅快,因为终于能有片刻的功夫,他可以忘却世界、忘却外域、忘却那场【白日梦】,只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


    那些腐朽的建筑便如同记忆剧院一般吗?它们终将在一场大火之中焚毁,归于自己的结局与命运。


    风声带来一些呢喃碎语。杜尔米听了一会儿,但不想回答。他嘀嘀咕咕说:“就今天……只是今天。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怎么样?”


    那些呓语便体贴地散去了。风声未歇,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然后离去了。


    杜尔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进。


    他走过利文斯通,在梦中找到了仍旧完好无损的记忆剧院,在里头挑拣着人们不要的记忆。他一时兴起,还去了遥远的波尔普恩,在酒馆里瞧见别人喝完了一杯酒、聆听他们自吹自擂的故事。


    梦中的波尔普恩仍旧静默,只是它漂浮在塔拉山脉永恒的怀抱之中,与漫天星辰隔空对望。


    他又去了倒垂之树,去那些粗壮的树干、那些纤细的枝丫上窥视他人的梦境。每一缕梦境都生发出一滴露珠,静静地垂挂在倒垂之树的叶片之上,有时倒映出五彩斑斓的色泽,有时只是默默地暗下、因其主人的醒来。


    他又去了一趟坟场,这里仍旧静得吓人,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梦境在过去的这段时光里加入其中。他想,那一定很多很多,如天上繁星一般群聚于此,闪闪发光或静默如初。


    他还去了幽灵船,靠在桅杆上遥望远方的海洋。他在想世界的尽头,如何能前往世界的尽头?扬帆起航吗?毕竟大陆总有尽头,可海洋却很难找寻尽头。恐怕那世界的尽头就在海洋的另外一边。


    最后,他又回到了利文斯通。他的脚步又一次停在记忆剧院的废墟旁边,静默地凝望着。


    这里会是故事的终末之地吗?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夜游又有什么意义。为了巡视领地吗?他何曾真的将那些地方当做自己的领地?


    他只是在这个夜晚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沮丧与低落之中。想必不是因为他父母的死亡,而是因为……死亡。


    “利文斯通。”他怅然地说。


    这里既是他昔日出发启航之地,也是他如今归来寻觅之地。他指望自己能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里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意识到城市本身无法作答。


    人类挤满了这座城市。无论哪个治世,利文斯通都熠熠生辉。


    祂不必给予杜尔米一个答案,因祂本身就是答案。


    一座记忆剧院的损毁又能带来什么?千年百年过后,人们会说,多遗憾啊,那一场大火,竟令记忆剧院凭空坍塌,错过了往后利文斯通的万载辉煌。


    这就是利文斯通的故事。祂秉性骄傲、生来辉煌,在过往三百年的时光里从未落魄。


    在那些更古老的城市看来,想必利文斯通还是个幼稚的孩子气的年轻人。想来利文斯通必定是混乱的、必定是仓促的,在快速的发展与前行的过程之中,必定造成了一些本该避免的错误。


    可那何曾影响祂的荣光!或许尘埃早已覆灭了亚玛利埃的昔年,或许时光早已带走了克里斯琴的声名;可光阴尚且未曾侵染利文斯通的故事,这里仍是利文斯通最风光的时刻、最张扬的岁月。


    “呼——”


    风声忽起。一段轻柔的呢喃碎语灌入了杜尔米的耳朵。


    他一下子回过神,茫然地说:“什么?”


    又是一阵声音。可杜尔米却听不清。他站在记忆剧院的废墟之前,却听不清来自往日的记忆的声响。


    他又一次问:“什么?”


    “……辉光。”


    那声音说。


    利文斯通的辉光。


    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木头,因此才能组合、才能拼凑,才能组成一艘船,去远方广袤的海洋探索;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石头,因此才能打磨、才能切割,才能变成一块宝石,绽放出这座城市应有的辉光。


    人们总觉得利文斯通过于庞大、过于混乱,一切的声响都混在里头,听不清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具体人生。可或许利文斯通就是这样庞大而嘈杂的生物,因而壮丽、巍峨。


    人们并不能成为利文斯通,人们只能组成利文斯通。


    “想来那位帝皇是偏爱利文斯通的。”


    杜尔米愣住了。


    “若是祂不曾偏爱,如何在利文斯通停歇了那般漫长的时光?令光阴为其加冕、令记忆为其庆贺。”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想来那位帝皇也是厌倦利文斯通的。若是祂不曾厌倦,最后又何必离开利文斯通,令死亡侵袭其荣光、令梦境践踏其往日。”


    “谁啊?”杜尔米问。


    那声响并不作答,只是哀婉地说:“只是这广袤的世界啊……到底只能在利文斯通,去寻觅祂留下的痕迹了。若说祂的王朝辉煌,必说祂的王朝短暂;若说祂的王朝短暂,可那又是何等无上的辉煌啊!”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请问,这是谁啊?”


    那声音却慷慨激昂地说:“想来这位帝皇是多么的慷慨!这世上任何一座城市都得来过祂的垂怜,随祂一同熠熠生辉。想来这位帝皇是多么吝啬!祂竟不愿让这美誉多停留片刻功夫,转瞬就让一切都消失殆尽。”


    “劳驾。”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神秘主义者已经过时了。”


    “……哦。”


    那个声响停了片刻。


    在夜晚的凉风之中,月亮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我是来寻一位帝皇的。”那声音逐渐变得轻柔,只是哀伤地说,“因而我特地来了一趟利文斯通。”


    杜尔米好奇地问:“我怎么看不见你?”


    “您不是听见了我吗?”那声音说,“您不必看见我,听见我也已经足够了。”


    “这样吗?”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吧。你来寻哪一位帝皇?说到这个,利文斯通还拥有帝皇……不,哪一位帝皇还拥有利文斯通吗?我从没听说过这事儿。”


    好吧。他又想。他没听说过的事儿也许多得很。


    “当然、当然。”那声音之中又浸满了悲伤与哀怨,“这当然是有的。唯独那一位帝皇……祂是利文斯通的第一位帝皇,也是最后一位。”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惊讶了,他问:“末代皇帝?”


    “不!”那声音激烈地抗议着,“即便是您,也绝不能这样说!”


    “我道歉。”杜尔米从善如流,“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何会是第一位,又会是最后一位?”


    “……因祂的王朝,在祂成为帝皇的那一刻,便随之倾塌。”


    杜尔米哎呀一声,简直不敢置信:“那祂为何要费那么大劲,去成就这个王朝呢?”


    哪怕是法涅斯王朝,那也持续了一百零二年的光景呀!


    风声仿若吹散了那个声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尔米只听闻一阵又一阵凌乱又破碎的风声。他若有所觉地侧身,望向世界尽头涌动的黑暗与浓雾。


    他再一次听闻了一阵嘈杂的、震耳欲聋的呓语,其中满是怨毒、悔恨、憎恶、愤懑。


    世界简直像是回到了他头一回抵达外域的时刻,那时候,全世界都恨不得他去死;任何一个人的亡魂都想要杀了杜尔米、都希望杜尔米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是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即便是本杰明叔叔,在当时也拥有两幅面孔,一个可亲可爱、一个喊打喊杀。


    于是杜尔米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他疑心自己就快要死了。他望见浓雾随黑烟一同飘洒,浩浩汤汤地抵达他的身周,像是棺材一样将他团团聚拢。


    剧痛随困扰一同传来。


    “哎呀!”杜尔米叫了一声,然后又嘟哝了一句,“怎么偏偏是今天?没什么、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好久没死了,有点不习惯这死亡的痛楚。但是……真不习惯啊。”


    最后,在帷幕带走他的灵魂之前,杜尔米终究还是听闻了一句细碎的、轻柔的解释。


    “……因祂别无他法。”【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