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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1章 与有荣焉


    杜尔米受邀去了圣米伦汀大教堂参观。时值夏日庆典,大教堂也作为一个景点向游客们开放了。


    考虑到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杜尔米也就很识时务地笑容满面,对这栋建筑赞不绝口。当然了,圣米伦汀大教堂本身也的确精巧非凡,不光拥有太阳教堂一贯的华丽风尚,还因地制宜地采用了不少花草装饰,显得别具一格。


    他是在逐光女士的带领下进行了完整的参观。


    按照凯瑟琳自己的说法,她曾经在格拉德停留过一阵子,对这处教堂也算是颇为了解。


    在凯瑟琳的介绍之下,杜尔米才知道一座教堂有多少复杂的日常事务,又藏着多少来来去去的教士。同时他也意识到,至少在大部分时候,太阳教廷仍旧是为穷人发声、为普通人声张正义的。


    “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当代教长一直想要帮扶南面的一个贫困街区。”凯瑟琳说,“但是,里里外外都阻碍重重,目前只能提供一些直接的帮助,比如分发食物、修缮建筑。”


    杜尔米想到那个怪圈、想到那些弯弯扭扭的道路、想到康士坦丝与弗洛拉,不禁满心复杂地点了点头。


    凯瑟琳还带着杜尔米去参观了太阳骑士们的日常训练。杜尔米瞧着那沉重的盔甲与锋利的剑刃,免不了感到一丝好奇。凯瑟琳让他尽管尝试,杜尔米就真的换上了盔甲、提上了大剑。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思与冥想。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凯瑟琳疑惑地问。


    “嗯……”杜尔米深沉地说,“我在想,作为一名太阳骑士,我该朝哪个方向迈步。”


    “什么?呃……你随意?”


    “不,我的意思是,朝哪个方向我才提得动脚。”


    凯瑟琳:“……”


    她哭笑不得地给杜尔米换上了轻甲。没经受过训练的人,还真是搞不定那沉重的盔甲与巨剑。


    至于轻甲,杜尔米就好受多了。他还挺兴致勃勃地跟着正在训练的太阳骑士做完了一整套训练动作,虽说人家是重甲,而他是轻甲。他完全将自己“去看马戏团演出”的计划抛之脑后了。


    凯瑟琳则是中途离开了一阵。她回来的时候,瞧见杜尔米正坐在地上,满头大汗但兴高采烈地与旁边的一名太阳骑士搭话。他正在好奇地追问太阳骑士们平常会吃些什么、每天几点钟起床和睡觉。


    这场景让凯瑟琳略微出神,想到了杜尔米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似乎也是这般活跃与好奇,完全不像是个普通的水手学徒。现在想来,那几乎是已经上辈子的光阴了。


    ……好吧,那也确实可以说是“上辈子”了。


    杜尔米瞧见凯瑟琳过来,就快步走到凯瑟琳这边,并且高兴地说:“我听说太阳骑士还要骑马?还得训练长枪?我还没瞧见你们的盾牌呢!对了,你们平常都吃些什么?还要跟狮子一起训练吗?我可以去瞧瞧那些狮子吗?”


    刚走进教堂的时候,他脸上还是那种客套的微笑;现在却已经兴奋得不得了了,问题简直成串地从他心中流淌出来。


    凯瑟琳几乎失笑,她温和地说:“当然可以。”


    于是她带着他去吃了太阳骑士们的专属午餐——炖肉的味道不错!她还带着他去看了长枪、盾牌,去了马场,还有专门的狮园。杜尔米真的跟狮子们玩了一会儿,并且骑了会儿马。


    “你会骑马?”凯瑟琳向杜尔米确认。


    “我当然会。”杜尔米自信地说。


    作为……勉强也可以说是贵族后代吧,马术算是他幼时就接触过的东西。不过父母对他的要求并不严格。他听说一些真正的贵族子弟,还得努力学习并且锻炼马球技巧。他觉得他当个观众就好了。


    不过杜尔米也确实挺长时间没有骑马了。而且他非常心虚地意识到,这些陪同太阳骑士一同训练的马匹们,个个都强壮而且凶猛,完全说不上温驯。


    “……这是真正用以战斗的马,你应该没接触过。”凯瑟琳委婉地说,“或许可以去旁边的训练场,瞧瞧那些初学者使用的马匹?”


    杜尔米就去瞧了一眼,发觉旁边的训练场全是年幼的小朋友们,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溜达回来,义正词严地说:“没关系,逐光女士,我就感受一下。”


    于是在逐光女士的保驾护航之下,杜尔米确实体验了一把太阳骑士的感受——这指的是马夫牵绳、逐光女士骑马随行,然后他跟马儿一起溜溜达达像散步一样走了一圈。


    “我突然觉得跟狮子们玩一圈就挺好的了。”杜尔米悻悻说。何必来马场自取其辱。


    凯瑟琳非常体贴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最后,他们还去瞧了那大名鼎鼎的缮写室。


    太阳教廷是书稿纸册的重要发行者,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推动者。


    为了广泛传播【太阳】的信仰,太阳教廷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无论是莎草纸还是羊皮纸,乃至于如今那些昂贵精美、拿黄金与宝石做装饰物的手抄本,基本都与太阳教廷有关。


    因为父母的工作性质,杜尔米之前也了解过一些制作手抄本的工序与过程。他们抵达缮写室的时候,两名抄写员就因为新颜料的开发与使用而争吵起来。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然后困惑地说:“紫色的……蜗牛?”


    现在的颜料已经开始用紫色蜗牛榨汁了吗?杜尔米大为震惊。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其实那些炼金术师也出了把力,他们可能没有炼出金子,但许多实验的副产品都可以用作颜料。真正使用动物颜料或者植物颜料的手抄本,现在已经很少了,实在是工序过于复杂。”


    杜尔米非常镇定地表示自己明白了。不过他觉得那些炼金术师不会为此感到高兴或者与有荣焉的。


    他又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本手抄本乃是奥古斯王国的一名大贵族定制的,所以才要使用最昂贵的原料、最鲜艳的颜料:紫色的蜗牛、红色的贝壳、蓝色的花朵,还有黄金与白银——仅仅只是为了一本书。


    “听起来真是稀世珍宝。”杜尔米感叹说。


    凯瑟琳点头,直言不讳地说:“这也是教廷收入来源的很大一部分。”


    “其他正神教会也有这样的收入吗?”


    “森罗协会也有,并且很多。”凯瑟琳回答,“森罗协会的打捞船去往深海,往往会寻找沉船、打捞古董或是宝藏。也有一些私人打捞船会挂靠在森罗协会那边。”


    过往的三百年,便是财富积累、飞黄腾达的年代。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有无数的财富黄金同样静静地躺在森罗海的海底,或许永远沉寂掩埋,或许终究重见天日。


    杜尔米对此并不意外,他却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塔】与【乡】就很难做到这一点了吧。”


    在常正的七神之中,人们熟知的正神教会其实也就那几个。


    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显得相当世俗,并且有不少世俗意义上的生意。譬如说各个城市的太阳教堂通常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进行种植、开垦或者租赁。政务署有官方拨款,显得更加特立独行一些。


    【塔】与【乡】总是遮遮掩掩、不与凡人接触。【塔】的各类课题在神秘侧很有影响力,但正因为这样而被人们看作是怪人与疯子。【乡】永恒地存在于梦境之中,离凡世一直很远。【死昼】的正神教会更是从不露面。


    至于【记录者】,杜尔米疑心一些记录者可能跟凡世的政客们走得很近,另外一些记录者也可能永远只是埋头整理历史典籍,很少接触凡俗世界。


    ……还真是三三对垒,一神观望。


    这格局其实比杜尔米之前想的更加清晰,连神明们各自的教会组织,其实也对这样的局面心知肚明,并且保持默契。


    因为缮写室的人们正在工作,所以杜尔米也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们。他只是站在窗口,好奇地张望了一阵,瞧了瞧那本名贵华丽、价值千金,但其实只有巴掌大小的手抄书。


    然后他跟凯瑟琳说:“您的事情结束了?要不要去外头逛逛?”


    夏日庆典开幕,格拉德可热闹得很呢。


    凯瑟琳却遗憾地摇了摇头,她主动说:“刚刚我与此地的教长沟通了一下,听闻格拉德发生了一桩命案,似乎与神秘侧有些关系。我正准备去一趟。”


    闻言,杜尔米精神一振:“什么案子?”他立刻说,“指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呢?”


    太阳教廷没有跟侦探合作的习惯,不过凯瑟琳并不在乎。她看了看时间,一边带着杜尔米往外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说:“有可能是一名木偶大师正在挑选自己的木偶材料。”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奇怪地问:“木偶材料?”


    凯瑟琳看了杜尔米一眼,斟酌了一下,就说:“你没接触过【偃偶】这条道路吗?”


    ……他还真的接触过。但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木偶大师是直接使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所以杜尔米并没有具体了解过木偶大师的力量。


    “具体来说,是两起分尸案。”凯瑟琳说,“凶手分别取走了两名死者的左腿与右手。这种行为很有可能是木偶大师为了拼凑自己的木偶躯体而做出的行为。”


    杜尔米吃了一惊,并且直言不讳地说:“这样邪恶的行径!”


    他甚至能谅解阿切尔摆弄尸体的举动,好歹后者没有真的动手杀人;可为了组装木偶而杀人分尸?杜尔米简直觉得恶寒了,难以想象那样组装起来的一具木偶会是什么样子。


    他因此感到一些愤怒的困惑,他喃喃说:“即便如此,【偃偶】也仍是副神,而非佞神?”


    凯瑟琳很平静地回答:“这是因为,作恶的木偶大师终究是少数。况且,使用人体材料进行实验或其他作用,在神秘侧并不少见,比如【塔】一般就会跟当地的医院合作,进而得到自愿捐赠的人体器官或者尸体。”


    杜尔米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来,利文斯通的【塔】,甚至本身就在海斯医院之中。


    “而很多木偶大师,平常都会选择帮助残障人士,让他们至少能够正常活动与生活。他们善于制作假肢,并且让这些假肢如同人体的一部分那样正常行动。


    “政务署就会选择与木偶大师合作,为他们的案子之中的受害者或不幸被波及的人士提供帮助。”


    杜尔米愣了一下,最后他叹着气说:“终究是一些人类邪恶,而非力量本身邪恶。”


    “的确如此。”凯瑟琳宽和地说。


    他们踏上教廷准备好的马车,一同去了案发地。


    第472章 遥相呼应


    夏日庆典让整个格拉德如同沸腾一般地热烈、畅快着,但他们却坐着马车,急急去奔赴一场凶残冰冷的命案。


    这样的反差让杜尔米多少有些不自在。他突然想起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那同样也是一次庆典、一桩凶案,甚至同样都是木偶大师犯下的案子。


    路上,凯瑟琳已经将案件的具体情况跟杜尔米讲过了。


    两名死者都是男性,是同一时间被发现的。就在今天的清晨,一名负责打扫街道的清洁工在一个小巷子的尽头发现了那两具尸体。


    凶手就像是随手将尸体甩在这里,两名死者残存的肢体与彼此缠绕,已然成了“不太像人”的景观。


    清洁工傻呆呆地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两具尸体。他忙不迭报了案。警探们勘察一番,意识到这里头很有可能存在神秘侧影响,就又忙不迭将案子甩给了太阳教廷。


    “怎么不是找政务署?”杜尔米疑惑地问。


    “因为这样肢体残缺的案子,很有可能缘于【偃偶】的力量。”凯瑟琳言简意赅地回答,“……这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有太阳骑士作乱,那么警探们可能就会去找政务署调查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嘟哝了一句:“避嫌。我懂的。”


    要是埃默森或者脑子先生在这儿,那多半要针对杜尔米的话进行一番调侃。但好在他眼下面对的是逐光女士。


    凯瑟琳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并且略微无奈地说:“确实如此。”


    两具尸体已经被搬去了医院存放,并且检查。但案发现场仍旧留在那儿。小巷子被封锁住,但狂欢中的人们不会想到这里竟是发生了一场命案。


    一朵残败的花落在了巷口。杜尔米俯身将其捡起,一边暗想,这花团锦簇的城市,却也是暗流涌动。


    太阳逐渐西斜。杜尔米因此疑惑地发现,他今日好像做了许多事情,却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一日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他又要迎接夜幕的抵达了。


    为此,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不禁说:“逐光女士,您有什么发现吗?”


    要是凯瑟琳有什么发现,那杜尔米还能暗自宽慰一些。杜尔米对案发现场的勘探实在说不上能力卓越——他只会找【死昼】索要答案。


    凯瑟琳便说:“这条巷子比我想象中更长。”


    的确,这条深暗的巷子,起码有一百米长。他们走在其中,只能望见两侧高高的墙、以及上方窄窄的天。说老实话,这让杜尔米想到了怪圈,特别是当他们深入其中,街道上的欢呼与乐声都逐渐消失的时刻;周围唯余静谧。


    “但是?”杜尔米好奇地问。


    凯瑟琳便指了指地面。像这样的小巷子,尽管可以用来通行,但其实是两侧建筑各自修建的时候残留的一些空地,并没有经过非常完整的修缮,实际上还是普普通通的土路。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没有尸体拖拽的痕迹,也没有血液滴落的痕迹。”


    因此,凶手很有可能是用一些神秘侧手段,将尸体带来这里的。


    “那名清洁工是想要抄近路,从这里走去旁边的一条街道。”凯瑟琳说,“他说他要赶时间,因为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换言之,在平常的情况下,这两具尸体可能没这么快被发现。”


    甚至于……如果不是在清晨时分被清洁工发现,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在白日的时候,被其他路过这条小巷子的格拉德人,甚至外来的游客发觉。


    到那个时候,格拉德夏日庆典第一日却发生命案的事情,指不定就要闹大了。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凶手却选择抛尸在这样隐秘的小巷子里,似乎又并不想将这个案子闹大。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抛尸的地点。这里就出现了一团浓重污黑的血迹,还有一些小块的血肉与人体残渣。这里是小巷的尽头,只要拐个弯,他们就能去到另外一条街道。


    杜尔米往另外一边走了走,回来之后便确定地说:“那边也没有血迹。这两具尸体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他想了想,却也换了一个新奇的思路,“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凶手是将这两具尸体抱过来的。”


    他比了个姿势。不过那其实也很难达成,因为尸体是缺胳膊少腿的状态,鲜血必定会不受控地往下流淌。


    杜尔米又问:“死者的死亡时间?”


    “一日之内。”


    “两名死者都是?”


    “没错。他们应该是差不多时间死去的,很有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说到这里,凯瑟琳就干脆多补充了一点内容,“死者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但根据他们的衣物服饰来判断,应该是普通平民。”


    杜尔米又问:“他们的……肢体,是被砍下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凯瑟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斧头、不是刀剑。应该是【偃偶】道路的特殊方法,一种锋利的、很细的丝线,可以将肉与骨平滑地切开。”


    杜尔米整张脸都皱巴起来。


    过了一阵,他十分诚恳地说:“我以为这些木偶大师完全可以去开个屠宰场,这不比做木偶容易多了?”


    这话几乎把凯瑟琳逗笑了。她却又叹了一口气,说:“只不过,当人们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往往就很难回归正常的、普通的生活之中了。”


    他倒是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杜尔米暗想。但他还是对外域毁了他的晚饭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那些同样掌握了神秘侧力量的人们——他们无非也就是解决了自己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的问题,好似真的因此当了个人,所以才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行列。


    若是他们如同康士坦丝·艾肯那样,被巨面者追杀、被佞神信徒围攻,只能流落到贫民窟里苟延残喘,活得像是怪圈的老鼠,那他们指不定都不想要这份力量了。


    空荡荡的巷子不见尸体、余下血迹,却飘荡起一阵冷冷的风。杜尔米知道,这是因为太阳带来的热烈,已经抵达了一日的终结。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这就像是真理侧的火光也终究被神秘侧的黑暗所覆灭。


    凯瑟琳轻轻伸出了手,一盏提灯出现在她的手中。稳定的光芒照出了一个圆圆的范围,但主要是覆盖了抛尸的区域。


    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吾神为光辉、真理、力量之神。”凯瑟琳温和地回答,并不介意杜尔米的无知与好奇,“你或许见过‘光辉’与‘力量’,如今我展示的则是属于‘真理’的部分。”


    “‘真理’?”杜尔米更是好奇,“怎样的?”


    “刺破黑暗、显现真理。”凯瑟琳回答。


    杜尔米眨了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虽然没明确说、但显然没听懂。


    凯瑟琳停了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过于“神秘主义”了。她就失笑,并且指了指提灯照亮的区域。她温和地提醒:“仔细看,杜尔米。”


    杜尔米就真的仔仔细细去看了。


    火光总是给人一种怪异的朦胧的感觉,这意思是,在火光照耀的范畴之内,一切就好像重新被火光洗刷了一遍,映入人们眼帘的,也往往是增添了一层温暖的火光的场景。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却猛地大吃一惊——因为他望见了两具扭曲的肮脏的可悲的尸体!


    他差点要以为这是外域了。可他稍微偏一偏眼睛,就能望见外头的日光仍旧炽烈。只是在这个阴森的小巷子里,逐光女士的提灯成为了更为鲜明、更为张扬的光明。


    一切宛如昨日重现。杜尔米怔了一段时间,然后喃喃说:“层域。”


    所谓的【太阳】的真理,就是让获取这一部分力量的信徒,能够以提灯、光亮、火光,去照亮另外一个层域、另外一层世界——如同日光冲破黑夜、带领黎明。


    凯瑟琳点了点头,赞同了杜尔米的猜测:“直至眷者的层级,我们才能勉强动用这份力量。而当我们成为使徒,我们才能稳定照亮一方层域——或者说是异域,因为这是异于我们自身的层域。


    “当然,我们也仅仅只是能望见这样静止的、已成过往的层域。我们无法改变、也无法涉足——只是遥遥地望见。”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惊异地说:“眷者与使徒?”


    又是眷者与使徒?


    这话让杜尔米想到了不久前关于【梦钥】的眷者与使徒的区别的那场讨论。


    对于信众与选民来说,不同的层域不过是他们眼前的不同场景,他们经历但也只是经过。他们无法改变一切,更无法踏足一切。他们只是在过路的时刻,勉强摘取一些属于自己的果实与质料。


    但是到了眷者与使徒的层级,“层域”的差别就成了他们使用力量、研究力量并且追逐力量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们必须钻研并且深入其中,才能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的真正方向。


    不管是【梦钥】的道路还是【太阳】的道路,亦或是别的道路,当信徒成为眷者或是使徒,他们就能够使用这条道路的力量,去研究层域的奥秘、去一探究竟。


    更往上的巨面者,更是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与视野,能够直接地望见、踏足、更改其他的层域。他们成为了祂们,并且也拥有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可怖力量。那完全是一种质变。


    ……这听起来更像是巨面者的道路。


    杜尔米突发奇想。


    这三个阶段,似乎更加对应了“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的道路。


    也就是说,信众与选民为神性种子,眷者与使徒为神性热忱,巨面者为神性永恒。这同样也说得通,对吗?


    之前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听墨菲·李顿讲述过海沃德·诺伊斯的理论。在脑子先生的理论中,【力量】的层级应为四个阶段:微面、列席、圣名、冠冕。而微面与列席为神性种子,圣名为神性热忱,冠冕为神性永恒。


    当时杜尔米觉得这个理论挺有道理。可是恐怕也没什么用。因为人们并不能简简单单地跳过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说要变成巨面者就真的变成巨面者。


    而如今,杜尔米却又意识到,或许在人们公认的力量划分之中,其实已经给了一条更细微的、更妥帖的道路。


    不,那更像是登天之梯。人们可以顺着这条梯子一阶一阶地爬行、向上。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这三个阶段或许象征着最终,但也同时象征着最初。


    神性种子既可以是全部微面者与初窥门径的列席,也可以是最微小的信众与选民;神性热忱既可以是神圣的圣名,也可以是窥觑异域的眷者与使徒;神性永恒既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冠冕正神,也可以是刚刚获得一丝神性的普通巨面者。


    那神性也是人性;那神也是人。


    他为此感到一丝惊叹,以为大的也可以象征小的、小的也可以比拟大的。


    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永远遥相呼应。


    第473章 排忧解难


    “望向其他的层域,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凯瑟琳解释说。


    “除非通过轻飘飘的梦境,让一切都变成一场梦,否则任何办法都可能带去灵魂的伤害。但即便是一场梦,人们也可能噩梦缠身。因此眷者与使徒的层级已经是入门标准。”


    直面层域,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他应该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生灵都更能体会这一点。在奈廷格尔、在外域初初抵达的那些年里,他可是死去活来、疯得厉害。


    如今他也疯得厉害,如今他也只是将残余的疯狂与沉闷的寂寥,轻轻收拢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他以为世间的一切都敌不过这样的疯狂,而他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便重新望向凯瑟琳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提灯。


    他突然想起来,在十分遥远的往日,逐光女士同样送了他一盏提灯,只是那个时候他并未明白这盏提灯意味着什么。


    现在想来,他当时是在凯瑟琳面前提及了自己对于【力量】的好奇,而凯瑟琳的这份礼物恰恰就意味着一份力量。只不过是需要杜尔米抵达眷者甚至使徒的层级才能使用的力量。


    不。他又换了个思路。那并不能说是“力量”,毕竟他可不是【太阳】的信徒。


    更确切来说,那是彼时的凯瑟琳对于将要接触力量的杜尔米的一丝庇佑。在【太阳】的提灯的引领之下,人们能够更安全地接触其他的层域。


    若是杜尔米迷失在其他的层域,那样的辉光或许就能带领他回归凡世;就好像逐光女士曾经在森罗海带领白橡木号走出白雾一般。


    真不愧是逐光女士!杜尔米免不了惊叹。


    可惜他知晓自己早已经迷失在纷乱的层域之中,所以逐光女士的馈赠也并未派上多大用场——只是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那盏提灯也的确提供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一盏提灯都可以驱散黑暗、带来光亮。


    ——【太阳】的光辉能让人们望见不同的层域。


    那么,白日与夜晚……


    是不同的层域吗?


    杜尔米以前就产生过类似的念头,因为外域真的仅仅只是出现在夜晚,而每一个白日到来的时刻,太阳的光辉都会唤醒他的灵魂。


    因而他早就对【太阳】产生过怀疑。可那个时候他对神秘侧的力量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自然也很难确定【太阳】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神——那个时候他还傻乎乎地以为【太阳】仅仅就是七位正神之首呢!


    到了现在,杜尔米却不好说了。每一位神明的面目都蒙上了一层怪异的、模糊的、却也同样清晰的面纱。那些谜团接二连三地浮现,但也终究带来了一些答案。


    白昼与暗夜。


    这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因而当然是永不重叠的层域。


    太阳只是照亮了他们的世界;而空旷无垠的宇宙之中,黑暗才是漫长永恒的主色调。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就说,他有点儿好奇地问,“可是,现在我也望见了……这会伤害我的灵魂吗?”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伤害【白日梦】先生的灵魂,可他总归得这么问——毕竟他真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即便他已经是个声名赫赫的巨面者。


    “有我在,不必担心。”凯瑟琳宽慰地说。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悄咪咪地问:“这么说,仅有逐光骑士才能稳定使用这份力量?”


    这世上仅有一位真正的逐光骑士;也就是说,【太阳】摆在明面上的使徒,仅有这样一位。


    但暗地里的使徒肯定不少。杜尔米又想。譬如传说中的太阳教廷的执刑官……他们能使用这样的提灯吗?还是说,仅仅只有逐光骑士?


    “的确如此。这盏提灯是吾神对于逐光骑士的恩赐。”凯瑟琳并没有讳言,只是她这会儿的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找到了!脚印。”


    “脚印?”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在那光圈的范围之内瞧了一阵,也的确瞧见了几个灰扑扑的、被光亮照耀出来的奇怪脚印。


    说“奇怪”,是因为这些脚印并不真实存在,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无形的“痕迹”。


    “这也能看见吗?!”杜尔米十分吃惊地说。


    凯瑟琳瞧了他一眼,近乎困惑地回答:“当然。‘痕迹’也是层域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也觉得这样的解释未免有些玄妙,就又补充了一句:“人的五感能够感知到的东西,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神秘侧力量能够帮助我们体会到另外一些部分。这也是层域能够带来的力量。”


    杜尔米:“……”


    你们神秘学探案的风采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他甘拜下风了。


    ……不对。


    他好像也是神秘学侦探啊?


    杜尔米突然感到一些愤愤不平。


    他一边跟上凯瑟琳的脚步、去追逐那些突兀浮现的脚印,一边暗地里觉得,自己查案子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已经非常神秘学、非常努力地使用了神秘侧的力量——别人肯定也这么觉得!


    可是,跟这些正经意义上的神秘侧人士一比,他就一点儿也不神秘了!


    瞧瞧逐光女士吧!仅仅只是一盏提灯,就能让她追踪凶手的脚印、寻觅凶手的踪迹。


    而杜尔米呢?他还得找【死昼】帮忙!


    ……好吧。【死昼】当然是神秘侧的。但、但这中间的意义和象征就不一样了!杜尔米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神秘了,他该学习这些神秘侧人士的作风。


    “风声带来离奇的呓语,送来真相与谜底……”他喃喃说,“听起来很酷。”


    “你在说什么,杜尔米?”凯瑟琳奇怪地问。


    “没什么!”杜尔米下意识回答,他笑眯眯地说,“我只是觉得,您这样一盏提灯,实在是太厉害了!”


    凯瑟琳瞧了杜尔米好几眼,颇有些哭笑不得。她以为杜尔米这样的话,与他刚刚在教堂里兴致勃勃地尝试太阳骑士的盔甲、刀剑等等的行为并无区别,只是年轻人自然而然、天性所致的好奇心罢了。


    她便说:“你好奇的话,我也可以让你试试。”


    他们沿着那盏提灯照亮的道路一路前行,穿过那些狂欢与庆祝的人群、路过那些鲜花盛开的街角与花圃。


    “让我试试?”杜尔米愣了一下,“……您是指,帝皇之路?”


    “是的,临时领民。”凯瑟琳坦诚地说,“我们办案子的时候,有时候为了方便,也会向彼此借用力量。帝皇之路便是最快捷简单的办法。”


    ……虽然杜尔米确实很想尝试,但凯瑟琳应该不可能第二次成为他的临时领民吧……


    可恶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颇有些郁闷。而且他知道,这会儿他们的重点可不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而是这桩案子与格拉德。他不能在这儿不分轻重、任性妄为。


    “下次吧。”杜尔米讪讪说,“咱们现在先忙正事,可不是玩闹的时候,您说对吧?”


    凯瑟琳突然瞧了他一眼,并且想,杜尔米还真以为这是玩闹吗?


    凯瑟琳与圣米伦汀大教堂的教长见了一面,而教长告诉了她两件事情:其一是案子,其二是关于【白日梦】先生。


    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人们如今已经全都知晓了;可这名号究竟从何而来、是谁为祂们命名,人们却仍旧摸不着头脑,并且暗暗犯嘀咕。


    却是【乡】传来了消息,说这个名号传遍四方的那一天,【白日梦】先生恰恰就出现在了梦中废墟的图书馆,并且高傲地宣称是自己“命名了那七个崇高神圣的神明”。


    当时在场的人们仅仅只是因为巨面者的出现就感到颤栗与震惊,随后他们才仔细研究了【白日梦】先生当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并为此感到更多的不安与不敢置信。


    但他们也没有守口如瓶,因为当时在图书馆的人很多,消息简直像是个漏水的瓶子,咕噜咕噜就洒了个遍。


    太阳教廷得知消息,同样颇为震撼。他们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议,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议题再一次提高了重要性。因而凯瑟琳·贝休恩这一次的出行也成了太阳教廷颇为关注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在格拉德停留的数日功夫,凯瑟琳就收到了好几封来自太阳教廷的信件,全都在焦急地询问他们停留的意图与原因。


    凯瑟琳也不知道。因为这个决定是杜尔米做出的。


    表面上,杜尔米是为了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也是为了帮助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麻烦的马戏团。可实际上,在抵达格拉德之后,他既没有去夏日庆典,也没有关注马戏团,好像就只是到处闲逛。


    ……是了,他还去了格拉德南面的那个怪圈。


    可是,为了什么?


    同去的格里菲斯·索伦含糊其辞,只是眉眼间时常露出深重的忧虑与不安。


    太阳教廷也为此惊心动魄。事实上,他们未必不知晓格拉德发生的事情,或者曾经发生的事情,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那场疯狂的灾难。正神教会当然拥有足够跨越层域与治世的力量与见闻,就像是政务署的那个秘密房间。


    可是,更具体的呢?这世上发生过无数的往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可能引来世界的动摇。


    格拉德发生的事情可不止那一件两件。一个人说是格拉德饥荒,另一个人就说是安德烈·法涅斯那时候的战争;一个人说是为了如今的海洋贸易,另一个人就说是关乎格拉德城外的无尽荒野。


    全都有可能!既然是神秘侧的大人物,那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更遑论那是【白日梦】先生!


    因而那位教长再三请求凯瑟琳,他请求凯瑟琳试探一下同行者,亦或者是试探一下【白日梦】先生的态度。若不是为了【白日梦】先生,太阳教廷可不会同意凯瑟琳前往这样一趟漫长又没有尽头的旅途。


    凯瑟琳就试探了一下杜尔米的想法,不过她倒也的确是想让杜尔米试一下提灯的力量——不管杜尔米试与不试,这都是一次试探。


    可她却惊讶地发觉,杜尔米竟然回避了“临时领民”的问题。


    这跟杜尔米惯常的表现可不一样。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曾经的那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向来是轻狂随性、好奇心旺盛的。他还有顾得着“正事”的这一天?


    他曾经是贵族后裔,却情愿去白橡木号上当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手学徒;他如今也是家世非凡,却依旧离经叛道地成了一个赚不着几个钱的新手侦探。


    他会顾忌一个马上将要水落石出的案子,并且因此推拒“临时领民”的提议,不去体验那一看他就好奇得不得了的神奇提灯?


    他刚刚在圣米伦汀大教堂欢呼雀跃地骑马与吃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表现。


    他露出了破绽,可他甚至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


    因而凯瑟琳略微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便只是说:“当然。”她还宽容体贴地补充说,“等你想尝试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杜尔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等他们结束这个话题、沿着脚印的“痕迹”继续前进的时候,杜尔米才猛地一下意识到不对劲。


    是了,既然凯瑟琳本来就是他的临时领民,那么他直接答应不就行了吗!签字?那就再签一次,原本也是会生效的;他都给格温女士当了临时领民了,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这事儿压根就不重要!


    他刚刚就应该顺口答应,但将尝试提灯的事情放到下次;而不是将“临时领民”的事情放到下次。


    凭逐光女士的敏锐,她肯定能注意到杜尔米表现的不协调。


    杜尔米有点懊恼地拍拍脑袋,一时间颇有些悻悻:他有点儿被自己蠢到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那又怎么样?暴露或者不暴露、可疑或者不可疑,他都满不在乎。便是人们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那又怎么样?


    他那位堂兄,乃至于他那位小舅舅,他们都知道他的身份与来历、甚至还拥有着相同的姓氏与亲族,可他们不也是在为【白日梦】先生做事吗?


    如今他都跟那常正的七神开过会了、甚至给祂们取了名字——他在这儿心慌意乱什么呢?


    他就是暴露再多疑点、显出再多破绽……当初森罗协会的那位眷者先生,甚至凭借自己的能力发觉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可是发现之后呢?


    微面者仍是微面者、巨面者仍是巨面者。


    这力量的差距,并非发现或者没发现、明白或者没明白,就能彻底弥补的。


    譬如杜尔米如今也知晓这世界将要破碎,可他立时就能弥补世界的裂隙、使世界重获新生吗?


    ——对!没错!哎呀,您真是太敏锐了、太聪慧了、太厉害了!您猜怎么着,我还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幸会啊幸会、失敬啊失敬!


    杜尔米在心里嘀嘀咕咕了一通,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只不过,他怅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因为这是凯瑟琳·贝休恩、因为这是逐光女士,因为这是他踏上旅途的时候遇上的头一个神秘侧人士,因为这是在白橡木号的遥远航程之中数次庇佑他们的强者……


    所以,他才会感到一丝慌乱,并露出一丝破绽。


    那是遥远遥远的故事、漫长漫长的时光,却终究会在人们的心中刻下一丝痕迹。


    他好似仍旧是那个刚刚离家、刚刚远行的年轻的杜尔米·奈特,还对世界一无所知、还对隐秘满怀好奇。他好似真能回到那个时刻、回到那段光阴,去重新面对那个广袤又晦暗的世界。


    他好似仍旧显得天真、显得稚嫩,对一切的故事仍能保持一种赤诚无畏的好奇。


    ——可他已经不是了。


    日光逐渐西斜,城市之中的热闹与喧嚣将要一去不复返。他们沿着凶手残存的痕迹,竟要去追逐一个残酷的真相。世间给予人们安息的平静与沉眠的慷慨;即便是夜晚,人们也仍旧拥有做梦与不做梦的选择。


    但他不可能永远佩戴这张假面。


    这往日迁延而来的难题、始终避而不谈的身份,这白昼与夜晚的差别,他也终究需要直面并且解决。


    他不可能永远蒙混过关、不可能永远遮掩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他更不应该瞒着他的朋友们,让他们暗自不安、暗自猜测、暗自揣摩。


    他只是从没在意这个问题;就好像虽然艾米会煞有介事地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可他们都知道,他仍旧是她的杜尔米哥哥。


    但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平凡的水手学徒、那个普通的年轻侦探,跟俯瞰人世的【白日梦】先生——是不一样的。


    当杜尔米终于领悟到这一点,他才迟来地感受到些许遗憾与伤感。因为这是告别天真的时刻、选择成长的时刻。因为,在外域抵达的那一刻,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


    ……只是他也在心里犯嘀咕。


    他以为人们的确会因为他巨面者的身份而万般慌乱、不敢置信,可天知道,他才是那个尴尬又局促的人!他是不想公开自己的身份与底细吗?他是不好意思这么做!


    别人要是不可思议地问他:“天啊,杜尔米,你是怎么变成巨面者的?”


    那他可能得同样不可思议地回答:“天啊,我也不知道。某天醒过来我就是巨面者了。”


    ……是了,他一贯就是这样脑袋空空的形象,对神秘侧的了解恐怕都比不过一名信众,想来大家应该已经习惯了,所以就不必惊讶了……事到如今,他也不见得弄懂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层域与锚点。


    怎么了,人不能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吗?


    于是他换了个想法,想象未来他与领民们将展开这样一场会议:“各位,今日我们齐聚一堂,就是为了弄清楚【白日梦】先生的来历!”


    ——完全没错!杜尔米志得意满地想。领民就是用来排忧解难的!


    第474章 往日追忆


    “哦,你说那个家伙啊!他就是个怪人!”


    那栋房子的邻居如此说。


    “他一天到晚也不出门、就是在房子里砰砰咚咚地搞什么东西。以前夜里也在敲,后来被我们周围邻居说了一通,就换成白天敲了,动静也小了一点,我们就懒得说了。我们都猜测他是个木匠,不然叮叮咚咚敲什么呢!”


    杜尔米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只是好奇地问:“他在这儿住多久了?”


    “好多年了!也是我们的老邻居了。他没成家,听说他父母早就过世了,或者在别的地方,只他一个人生活在格拉德。他平常也不跟我们往来,整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指不定就是那种、那种神秘侧的家伙,你们说对吗?怪不得你们来找他,还要调查他。要是他身上背着什么案子,我是一点儿也不会惊讶的!”


    那还真对了。杜尔米暗自嘀咕。


    不过,连这样普普通通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能张口闭口“神秘侧”吗?阿尔弗雷德治世也真够离谱的。


    杜尔米与凯瑟琳沿着提灯的指引,一路穿过了大半个格拉德、将那些狂欢与热烈的气氛抛得远远的,才终于抵达了这片街区。


    这是传统的居民区,相对僻静、建筑众多,道路曲曲折折、但大多平坦开阔。周围绿树成荫,颇有几分闲情逸致。


    到了这里,脚印的痕迹就变得复杂混乱了。他们只好挨家挨户询问。夏日庆典正在进行,倒也有不少人依旧待在家里,或是已经结束了今日的游玩。


    却不想这个街区还真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可疑人物,他们没问几个人就找到了线索。


    于是他们一路找过来,最终找到了这个嫌犯的邻居,也就是眼前这位老太太,想要向她询问一些具体细节。


    凯瑟琳便问:“前两天的时候,他有出过门吗?”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瞧了瞧旁边的那栋房子。那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两层民居,没有花园,但看起来面积挺宽敞。房子的所有窗帘全都拉上了,显得略微阴森与可疑。


    “他出过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的门,但他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了。是昨天的夜里,我正准备着今日要分发给朋友们的饼干与甜点,却听见旁边传来砰地一声——是他回家了,用力关上了门,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时间也对上了。杜尔米暗想。他们这会儿是不是可以先抓人了?


    他想了想,好像还是少了一点证据。于是他清清嗓子,趁凯瑟琳还在跟那位邻居太太对话,自己偷偷摸摸问:“咳咳、所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就是那个杀人、分尸、并且抛尸的凶手?”


    “嘻嘻。”【死昼】回答,“没错,就是他!”


    杜尔米非常高兴地点点头,并且意识到,自己——跟【死昼】——又破了一个案子!


    拿神明做人证——不,“神证”——若是那些信徒们知晓了,非得说杜尔米渎神不可;可是,难道不该这样物尽其用吗?他觉得人们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或是不能罢了。


    “他平常是什么样儿?”


    这个问题让邻居太太想了一阵,似乎在回忆这几年的生活。


    最终她说:“我也不好说。他挺阴沉、不喜欢说话,也很少跟我们打交道。不过,上一次我们让他晚上别敲敲打打,他也还算和善地答应了。


    “他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邻居,在我们家旁边住了这么些年,我对他也没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他几乎不跟人往来,要我说的话,他简直是个孤僻到了极点的家伙。


    “……对了,有一回,我瞧见一辆马车给他送了许多木材,都是刚砍下来的木头!所以我们才怀疑他是不是个木匠,所以是个雕刻家?没见他出门工作,他却也活得好好的。”


    是啊、是啊。那可是木偶大师。


    木偶大师为【偃偶】道路的选民。对于普通人来说,选民已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要是此人情愿做点好事,或者跟政务署合作,他指不定也能风风光光地过一辈子。若是他安分守己不去杀人,便是开个屠宰场也能赚大钱了!


    可是,他却选择杀了人——终究是杀了人。


    凯瑟琳请邻居太太回家好好待着,等隔壁的事情解决再出门。邻居太太便以一种既好奇又不安、既兴奋又怯懦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听话地回家了。


    随后,杜尔米跟凯瑟琳便走向了隔壁那栋房子。


    杜尔米瞧了瞧凯瑟琳平静的表情,就迟疑地问:“我们就这样抓人吗?”


    “当然。不能放任他继续逍遥法外。”凯瑟琳回答,“不过,首先得确定他在不在家。”


    “他在家。”法罗夫人——的头颅——在杜尔米的耳边轻轻说。


    杜尔米一挑眉,就也笃定地说:“他在家。”


    凯瑟琳不知道听没听懂杜尔米的暗示,就只是点头说:“这样再好不过。”


    他们来到门口。


    凯瑟琳伸手敲了敲门。


    在那短暂的寂静的等待之中,光阴仿佛在这里停歇了两三秒,为过往一切逝去的时光。


    “逐光女士。”杜尔米突然说,“您说,他为什么会选择杀人呢?”


    “……那不是一种选择。”


    杜尔米愣了一下。


    “杀人就是杀人,如同死亡就是死亡一样。”凯瑟琳声音平静、清晰地说,“那是一次行为、一个事实。当人们杀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杀死了一个人。所以,那并非‘选择’,也不可能从头再来,更不可能挽回恶果。


    “不必粉饰这一点,而是要承认这一点。杜尔米,不必分辨杀戮与死亡,去分辨人们心中的意愿吧。”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这个凶手的所在地。仅仅耗费了半日光阴。


    尽管如此,死亡却是无法挽回的。


    杜尔米猜测,那个木偶大师也不过是在某一刻走进了死胡同,所以随意地在附近挑选了两个人,杀人抛尸、切割尸体,寻求制作木偶的灵感与材料。


    于格拉德夏日庆典的狂欢之中,此人的存在与行动是如此渺小又无趣,像是每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类都将做出的选择。


    ……可是,死亡终究是死亡。


    那是一位神明定格的层域、那是一位巨面者涂抹的故事。那是无数凄惨的亡魂日日夜夜哭喊的结局与终点,那是阴云密布的时光也终究屈从的世界的尽头。


    “不要共情一个杀人犯。”凯瑟琳说。


    随后,她后退了一步,并一脚踢开了房门。


    门内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无数的残肢与血肉堆砌在一起。居中则是一个类似人体模样的东西,但四肢歪歪扭扭、五官模糊不清,鼻子是用一块腐烂的人体器官做成的——有蛆虫在爬来爬去。


    想来这位木偶大师不止杀了一个人、两个人。他只是不巧在夏日庆典的时候将尸体扔到了一个清洁工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也将要成为同样将被扫除的垃圾。


    杜尔米头一回发觉,自己竟能在白日望见外域才会出现的场景。


    他被恶心得后退了一步,而凯瑟琳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她在房子深处发现了那个昏昏沉沉、正捧着一截人类大腿细心雕刻的木偶大师。杜尔米硬着头皮跟上了凯瑟琳的脚步。


    “你们——你们是谁?”


    凯瑟琳不语,她伸手,盔甲与巨剑自动浮现。


    杜尔米有点提不起精神,只是懒洋洋地跟在凯瑟琳后面,哂笑说:“送你进监狱的人。”


    “小心。”凯瑟琳提醒。


    周围出现了许多狰狞与血肉模糊的人偶,从不同的房间涌了出来。


    有的是纯粹木头制成的,有的是半人半木头,还有的是半骨头半木头,还有的是纯粹的人体的拼接。这些木偶很明显拥有着时间与年代差异,想来这位木偶大师还挺有“创造精神”。


    杜尔米瞧了一眼,感觉眼睛都要瞎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终究是为了进阶!”


    否则,这名木偶大师就不会制造这么多的木偶,并且进行不同的尝试了。指不定,他从一开始就认为,人体才是最好、最合适的材料。


    那名落魄的、潦倒的,看起来整个人都在发烂发臭的肮脏的木偶大师,闻言大喊着说:“当然!我就快成功了,我已经找到方向了。你们别想阻止我,你们别想——别想!”


    “谁想阻止你了?”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你别去杀人,自己好好研究这份力量——谁闲得无聊来阻止你啊?”


    木偶大师阴沉着脸,他用力地将那截大腿摔在了地上,既是不悦,也是难堪。而那些木偶已经冲了过来,并且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担心,甚至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凯瑟琳举剑劈砍,只是一会儿功夫,她就直接摧毁了大半的木偶。杜尔米觉得逐光女士完全可以跟花匠先生比拼一下战斗技巧。


    他就算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将一个木偶的头踢远点,并且嫌恶地蹭了蹭鞋底。


    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名木偶大师能将木偶制作得如此血肉模糊又腌臜难看!阿切尔·英尼斯的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明明是活灵活现的!


    杜尔米简直生无可恋了。鼻端传来更多恶臭,更久远、更腐朽的木偶也出现了。有凯瑟琳在,这些木偶碰不着杜尔米一丁点儿,可那些气味、那种场面,简直让杜尔米毛骨悚然了。


    他甚至瞧见一个猫的脑袋立在一具人的骷髅之上!


    “我真是受不了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偃偶】知道你这么使用祂的力量吗?”


    他大步向前,顺手借了凯瑟琳的巨剑,用力地往地板上一插。一阵无形的波纹自他身周扩散而出,所有的木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木偶大师发出“嘎”地一声,然后沉默了。


    杜尔米环视一周,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这样就行了!”


    考虑到阿切尔·英尼斯也是他的领民——并且是某种意义上的家臣,杜尔米就毫不犹豫地借用其木偶大师的能力,夺过了眼下这所有木偶的操纵,然后令它们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


    那名木偶大师看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明白杜尔米是如何做到这件事情的。但杜尔米觉得,这一切无非就是白日做梦罢了——怎么,这不还是白天吗?


    只是太阳将要落山了、只是夜幕将要降临了。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但暂时没有说什么。无形的光线宛如丝线一般缠绕在木偶大师的身上,束缚了他的行动。那一瞬间,杜尔米几乎感觉,这木偶大师也成了一具空荡干瘪的木偶,为丝线所困。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一拍手,语气轻快地说:“好啦,成功抓获凶手!”


    与此同时,黄昏的辉光也穿透了窗帘的缝隙,静静地洒落在这一地狼藉之上。


    凯瑟琳停了停,然后转过身,望向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深沉又寂寥的眼眸。她望见落日的余晖在他的眼眸中留下最后一丝印痕,宛如一滴闪烁的泪光。


    周围一片死寂,城市也陷入了自己的沉眠与梦乡。又或者,是城市与她一同迎接了这场白日梦?


    她似乎恍然大悟、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又似乎万分惊讶与愕然。那些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一丝轻微的叹息,并化作往日的无穷追忆。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她轻声说。


    第475章 非人之处


    又一个沉寂的、荒凉的夜。


    杜尔米兀自沉默了一秒钟,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没想任何东西。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并且说:“倘若您说的是‘白日梦先生’,那么我几乎以为,我们是回到了前往利文斯通的那趟火车上,而您正要给我测试我是否拥有【太阳】道路的天赋。”


    说到这里,他幽幽地、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真遗憾,恐怕我并不拥有任何神明道路的天赋。”


    最后,他是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离奇、怪异、诡谲的道路。


    凯瑟琳默然站在那儿。在外域,她仍是人的模样。


    只是杜尔米瞧了她一阵,却吃惊地发现,如今的凯瑟琳似乎不像当初那么“像人”了;如今的凯瑟琳,皮肤表面似乎长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毛发,乍一看毫无异常,但细看却显得有些滑稽。


    怎么会这样?杜尔米惊异地想。他之前瞧见凯瑟琳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呢!


    凯瑟琳却不知道杜尔米——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目光之中,蕴藏的那一丝惊疑与困惑是因为什么。事实上,她这个时候才真正应该惊疑与困惑,并且惶惑不安。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人们可以相信这个微面者与这个巨面者有关,人们却很难相信这个微面者就是这个巨面者——这个巨面者竟然是一个微面者!


    这怎么可能?这挑衅了层域的规则、抹杀了神明的力量、质疑了世界的本质!


    ……可是,就连世界也拥有无法弥合的【虚无边境】、就连拼图也将拥有命中注定的间隙,一块碎掉的镜子是再也不可能拼合完美的,所以杜尔米·奈特当然也会是【白日梦】先生。


    如果人们真的发现了这一点,并且以此去回溯那一切的往事,那么他们将发现——他甚至没怎么遮掩这件事情。


    他拥有英俊的容貌、幽绿色的眼睛、活泼轻快的语气、好奇张扬的性格。他从未掩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拥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可人们竟没发现他的可疑之处!


    在不久之前的那场领民聚会上,明明杜尔米在白日的凡俗世界已经暴露出自己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甚至声称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的行走,可他却压根没有出现在聚会之中。


    ——真的没有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他究竟是谁?


    不。凯瑟琳意识到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一定有人是知晓真相的。


    只不过,这些知晓真相的领民,却未必乐意将真相转告他人:既担心触怒【白日梦】先生,也担心波及杜尔米·奈特。


    他们竟能如此清晰地区别这两个身份、这两个角色。即便是如今的凯瑟琳,即便她已经直面了真相——即便她因此感到一丝震颤般的晕眩,可她竟然还是很难直接将这两者合并到一起。


    那实在是太超乎她的想象了。


    ——可她最早正是在通往利文斯通的火车上遇到【白日梦】先生的!


    而杜尔米·奈特也在那列火车上。而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白橡木号——他与祂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每一个地方!


    而【白日梦】先生的所有领民,都是杜尔米·奈特曾经遇到过、或者与之相关的人!


    凯瑟琳简直要为自己的愚笨与迟钝而感到懊恼了。


    她也深陷在层域之中,未曾意识到那般的巧合绝非巧合,而是一种注定的命运与事实。


    她甚至一下子就能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为何能获得这样的力量——瞧瞧他父母的亲族吧,瞧瞧他与凡世、与神秘侧究竟拥有多少的关联吧。


    若是他并非拥有力量,人们才应当感到惊讶吧!


    即便是他的父母,阿德琳·弗尼瓦尔也生来就拥有森之神殿的天赋、阿道弗斯·奈特也生来就拥有【海镜】的青睐,而他们甚至还相爱了、还共同繁育了后代——他们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拥有了非比寻常的【力量】吗?


    而他们甚至死去了。他们的死亡会带走凡俗对于杜尔米·奈特的最后一丝庇佑。从此往后,那一切的真理侧要素与神秘侧要素,就将毫不留情地倾泻在这个年轻的、尚且天真的孩子身上。


    从此往后,他就只能孤身一人面对这世界的风风雨雨了。


    这从来都是不鲜见、不蹊跷、不讳言的一种故事。那些失去了父母与家庭的孩子往往会成长起来——只不过杜尔米·奈特是一步登天,成了人们将要顶礼膜拜的巨面者。


    可那又有什么奇怪的!便是那些失去了长辈与血亲,然后独自承担起家族所有事业、并且再创辉煌的众所周知的凡世的贵族继承人,这样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他就是他们在神秘侧的继承人罢了!


    而她当然知道、而她当然知道——她想到了她与杜尔米在白橡木号的那一次对话,关乎他父母的死亡、关乎复仇、关乎那一场悲剧……


    而她当然知道,他一路行来走过多么坎坷的道路、踏足多么疯狂的境地、抵达多么残酷的真相。他甚至跨越了治世的界限,重新将他的领民们召集起来,并看起来言笑晏晏、神态自若。


    因其孤独。


    因其踽踽独行、从未停歇。


    因其为【白日梦】先生——没人真正理解这场白日梦。


    那逐光的骑士静静目睹这场白日梦,并望见【白日梦】先生眸光中那一丝失落与遗憾、为难与踌躇。她想,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年轻的孩子,一定以为自己暴露了这份力量之后,一切就将回不去了。


    一切确实回不去了。微面者与巨面者是不一样的,力量总有天堑。


    可那又如何?他难道不就是想说,杜尔米·奈特即为【白日梦】先生、【白日梦】先生即为杜尔米·奈特吗?


    她简直要为此感到叹息了。


    一名巨面者,却活得像是一位微面者。


    他该多么想要回到过去、他该多么想要这场【白日梦】从未发生——他该多么想要这世界从来都安宁平静、不必听闻世界在夜晚的哭嚎与哀鸣。


    于是她温柔地、轻缓地,平静而沉稳地说:“辛苦你了,杜尔米。”


    那默默无闻的水手学徒、那初初扬名的年轻侦探——他却拯救了波尔普恩、拯救了利文斯通,他却破获了残酷的凶杀案、解决了疯狂的谜题与灾难。


    在任何地方,他都拿自己的力量庇佑这个地方;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表现得轻松写意、自由自在、笑容满面。


    他一定——很辛苦。


    为了这份力量、为了这份意愿,为了这一路行来的灾厄与拯救。


    他已经倾尽所有。


    ……杜尔米愣住了。


    他有点儿局促地偏过头,讪讪说:“您说什么呢,逐光女士,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当然了,有时候可能是有点茫然或者不知所措,可是,辛苦……我没觉得辛苦……”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并且变得轻若无闻。


    他感到一丝困惑,为自己心中那复杂的累积的情绪,还有那些不曾动摇、不曾消散的疯狂,竟也在这个时候迟钝地、疑惑地颤抖着。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难以分辨的,完全五味杂陈的感触。


    他几乎觉得鼻子一酸。但他总算还是没丢脸地落泪。在父母的葬礼过后,他发誓自己不会再掉眼泪了。


    “没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凯瑟琳说,“没人生来就能轻松掌握力量。我猜你不是神,你也不想当神。但你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这本来就是辛苦的。”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着说:“您再说下去,我可就要丢人现眼了。我可不想哭鼻子。上次丢人还是在那些神面前——我可不想再丢人了。”


    凯瑟琳莞尔一笑。夜色之中,她终于发觉,这位年轻的巨面者、这个年轻的微面者——他从未改变。


    瞧见凯瑟琳笑了,杜尔米也就眨了眨眼睛。他也立刻意识到,逐光女士还是那个逐光女士,完全没有改变。凯瑟琳·贝休恩依旧是那个可靠、正直、包容的骑士长。


    他因而缓解了自己的情绪,并且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因此轻快甚至飞扬了起来。


    多好!逐光女士仍是他认识的那个逐光女士。


    他就转而说:“对了,女士,我还有个事情没告诉您。”他有点儿纠结地拿手比划,“我不确定您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在我的眼中,较之白日,您在夜晚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凯瑟琳便问:“什么变化?”


    “您的皮肤之上,好像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毛发……”杜尔米琢磨着,“就像是……狮子的鬃毛……对了!就像是其他的太阳骑士那样!但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子?”


    “以前您就是人。”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在我的眼中,我是指,在夜晚的我的眼中,许多人压根就不是人,而是变成了他们的力量的本质。”


    这话让凯瑟琳莞尔一笑:“比如,脑子先生?”


    凯瑟琳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之中,人们总是会提及祂的自说自话、祂的怪异举止。那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世界与人的确是不同寻常的。


    “没错!”杜尔米很高兴凯瑟琳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立刻就提到了一件往事:“正是因为这样,在我第一次瞧见您的时候,我才会惊讶地说‘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是因为您在我眼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可是货真价实、切切实实的形容,绝不是我在调侃或者戏谑。”


    但这却是特殊的。凯瑟琳心想。


    既然其余所有拥有力量的人们在【白日梦】先生眼中都会显现出力量的本质,那么为什么她仍旧是一个人类?她在本质上是个人?这可太滑稽了。


    凯瑟琳失笑,最终她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或许这就是怪异的地方。”


    “什么?”杜尔米没明白。


    凯瑟琳镇定地说:“或许,‘人’才是我的‘非人’。”


    第476章 万无一失


    凯瑟琳的话让杜尔米都愣了三秒。


    逐光女士的意思是,既然那些人类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是“非人”,那想必她只有可能是“非人”、是异类,才能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变成“人类”了。


    这让杜尔米失笑说:“您这话是怎么回事?您能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奇怪之处吗?当然了,我觉得神秘侧的各位都是古里古怪的,可是,您却要说自己是‘非人’吗?”


    说着,他随意地往旁边看了看。今日外域很给面子,没把他扔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碎片之中,让他还能跟逐光女士聊聊天。只不过,他也疑心这是因为他自己承认了这份力量,于是这份力量就能够如臂指使了。


    要是未来他能决定今日外域将要呈现的碎片,那么他一定会首先让外域把自个儿“呈现”一下!


    他又说:“那位木偶大师呢?”他停了停,就说,“我现在瞧不见他。”


    “我们的层域已是交错。”凯瑟琳明了地回答,她见多识广,知晓人们并不能凭自己的经验去判断那些巨面者,“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仍在对话,但我们已经不处于同一个层域了。”


    “意思是,女士,您仍在凡俗世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沉吟了片刻,但杜尔米其实并不知道这话语之中的哪个细节让凯瑟琳如此迟疑。瞧吧,人们总归无法理解彼此。


    最后凯瑟琳说:“一部分的我,的确处于凡俗世界;另一部分的我则永远属于神秘侧。”她又说,“要是您有空的话,【白日梦】先生,不妨路上再聊吧。我需要将这名木偶大师送去关押。”


    “哦!当然。”杜尔米挺好奇地——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一番,最后说,“走吧,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共同押送重犯,总该万无一失了!”


    凯瑟琳因此莞尔。


    而那名木偶大师,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望见了什么难以释怀的画面,整个人就已然像是僵硬呆板的木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与人性,自顾自嘟嘟囔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杜尔米却只是凝望着格拉德那永恒沉寂的城市的夜晚。他嘀嘀咕咕对凯瑟琳说:“格拉德的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简直让我毛骨悚然。”


    “您通常会望见什么?”


    “通常?”杜尔米回忆了一下,然后怅然地、难以置信地说,“我实在能望见太多东西了!”


    在奈廷格尔,他望见扭曲的城市与阴森的建筑;在利文斯通,他望见城市的倒影与废墟的呓语;在波尔普恩,他望见血色的墓碑与白骨的坟墓。即便在森罗海,他也曾望见浓紫色的海水与惨白的星光。


    他想了想,就说:“大部分时候,我望见一些碎片,凌乱的、潦倒的、落魄的。”他又说,“不幸的是,大部分时候,这些碎片就已然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温和地宽慰杜尔米:“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确实会望见不同寻常的场景。”


    她说的多轻松、多正确呀,像是在安慰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安慰着一个——刚刚成为巨面者的孩子?


    杜尔米不禁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是外域的出现在前、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间在后。可人们似乎都以为,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成为了一名巨面者,所以他才拥有这般离奇的力量。


    可如果他更进一步解释什么是外域、他究竟望见了什么东西,那么人们又会理所当然地解释说,巨面者当然能望见那些场面——因为那正是横跨了不同层域的巨面者!


    这简直就是将杜尔米的两边话头都堵死了!他忍不住想要抱怨,可就连这样的抱怨,也是他人难以理解的情况。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您都成了巨面者啦,您还有什么烦恼呢?


    因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吧。或许这就是我的层域。”


    事到如今,他倒也情愿承认这一点——否则他该怎么说?他以为这一切的怪异和疯狂倒与杜尔米·奈特有关,而与【白日梦】先生无关?


    这才会让人们觉得他真的疯了!


    于是杜尔米就意识到,即便到了如今,人们也终究是不可能理解他的。


    这让他沮丧,但他仍旧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再如何不能接受,最终也只得承认,世界终究如此。


    凯瑟琳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格拉德空空荡荡的街头。不知为什么,她竟也能体会到他所说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她便说:“于我而言,世界同样如此。”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追问。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就成为了太阳教廷的一员。我未曾经历普通孩童的学习经历,也从未体会过家庭的天伦之乐。我从幼时就接触武艺、信仰,各种匪夷所思的案件与故事。我在成年的第一天就扼死了一个杀人犯。”


    杜尔米:“……”


    那逐光女士的经历也确实是……非同寻常。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都是不一样的。”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要是您问我如今望见了什么,那么恐怕我只会说——我望见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城市。”


    这话不知为何竟让杜尔米深感惊异。他一边觉得凯瑟琳说的完全没错,一边又觉得万一真是【太阳】导致了格拉德的灾难……那好像同样没错。


    因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您觉得自己‘非人’吗?”


    “的确。”凯瑟琳回答,“我与常人不同。这是我的职责,也同样是我将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因而她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只不过在那之后,她仍是经历怀疑、否定、动摇、抉择,才最终决定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


    尽管如此,她最初的想法却也没有改变、最初的信念却也从未改换。


    ……可杜尔米差一点就没忍住——他想问问凯瑟琳,这究竟是出于她对于【太阳】的信仰,还是出于她自身的公义与正直。不过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尖锐的问题。


    比如说,就连杜尔米自己也不清楚,他踏上这条道路、追逐这些真相,究竟是为了破解父母死亡的疑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永不止息的好奇心。又或者那其实殊途同归。


    “而我跟您讲这些,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层域会与其他任何一个人完全相同。我们可能踏足不同的故事、收获不同的命运、抵达不同的结局。我们同行,却也告别。”


    “但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杜尔米却说。


    凯瑟琳笑了一下,并不介意杜尔米拿这话来反驳她,她同样说:“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我们始终沐浴同一片阳光、共处同一个世界。”


    未来凯瑟琳终将继续奔波在太阳教廷的光辉之下,而杜尔米也将会继续追寻那些晦暗阴森的秘密。


    他们会在广袤的世界之中砥砺前行、孤独前进,就像是他们曾经在白橡木号同行,最终却也四散在治世的不同角落一样——铭记同行的日子、抵达告别的日子。


    ……凯瑟琳仍在用自己的想法与办法,宽慰杜尔米关乎“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与问题。她告诉他,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杜尔米,也别忘了你想要完成与将要完成的一切。


    “我明白了。”最后杜尔米说。


    凯瑟琳略微迟疑地望着他。


    “我真明白了!”杜尔米笑着眨眨眼睛,“您别以为我真有那么忧郁与脆弱,我甚至还是个巨面者呢!您瞧,未来还有那么长的道路,我们还有那么多需要追寻的谜题——我们终归要回归当下的正事。”


    凯瑟琳就也笑了一下,她温和地说:“不必着急,杜尔米。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们抵达了圣米伦汀大教堂。


    杜尔米在门外等候凯瑟琳,他无聊地左顾右盼,以为这格拉德的夜晚确实无所事事,连白日的庆典氛围就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以为这才是一场梦了!


    他想,可是,他仍旧疑惑逐光女士在外域的形象。


    更进一步想,他似乎还没瞧见过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在外域的形象。他瞧见过那个佞神信徒朱厄尔·伯里的模样,但没瞧见过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


    同为“逐光女士”,朱厄尔会与凯瑟琳一样吗?


    倘若逐光骑士都是如此,那么杜尔米说不定也就恍然大悟了:或许这是昭示了【太阳】曾经为人的本质。


    不过,杜尔米却又突然想到,凯瑟琳·贝休恩似乎是在刚一出生就被发现了极为特殊的天赋,很快就被接到了太阳教廷进行培养。杜尔米甚至没听凯瑟琳提及过她的父母。


    这与其他逐光骑士的成长道路截然不同。即便是朱厄尔·伯里,事实上也是经过了正经的太阳骑士的培训与选拔,然后她才能拥有这一项殊荣。


    杜尔米甚至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朱厄尔·伯里之所以会叛离太阳教廷、否定自己对于【太阳】的信仰,其实也跟凯瑟琳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逐光骑士候选者的情况有关——听起来很像是有一些内幕。


    在奥尔德斯治世,几乎人人都忘了那位年老的逐光骑士,而将凯瑟琳唤作逐光女士。就连【太阳】都提前施予了一些力量,让凯瑟琳能够以眷者的层级动用使徒的力量。


    ……这似乎意味着,凯瑟琳·贝休恩本身就是特殊的。杜尔米隐隐意识到这一点。可是,为什么?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太阳】曾经是人类,甚至是曾经拥有血脉后代的“母亲”。


    难不成,凯瑟琳就是……


    连【帝皇】都拥有一支血脉传世——虽然杜尔米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自身的血裔,但那个家族的确拥有“法涅斯”作为姓氏——那么,【太阳】怎么就不可能了?


    但如果真的是客观意义上的血脉、是凡俗的传承与家系,那应该更像是法涅斯家族那样,拥有一个姓氏、一条稳定的血脉,以及偶尔出现的名为【荣光之许】的恩赐。


    或许是因为【太阳】已然抛弃了自己曾经为人的往事,所以这条血脉也就永远不为人知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开始想念【无人知晓】女士了。他真是堆积了太多问题,很想找【无人知晓】女士一起解谜。


    ……又或者……他想,不是不为人知,而是散落四方。


    那祭祀既然是首皇的祭祀,那么当初的那个人类部落或许就象征着人类最初的起源与传承。


    往后的千年万年、乃至于如今的全部年数里面,或许他们每一个人的血管之中,都流淌着那一条古老、神圣、传奇的血脉与血液,为人类文明送去赞歌。


    而凯瑟琳·贝休恩,或许就是那千百年才能出现一次的——来自【太阳】的【荣光之许】。


    “……【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将那名木偶大师押送到太阳教堂的临时监牢,复返的时候却发觉杜尔米正望着天空发呆,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出现——难怪人们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巨面者。


    即便真的知道了,他们又难免不会感到怪异与困扰,以为这位巨面者实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


    因而她有点疑惑地问:“您怎么了?”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有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他为自己那片刻的遥想而出了神,竟然忍不住陷入了漫长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逐光女士,我只是在想,您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到了太阳教廷,还得经过那么严苛艰苦的训练,您才是真正辛苦啊!”


    “这没什么。”凯瑟琳语气沉静,“任何一名太阳骑士都会经历这样的训练,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意识到,无论凯瑟琳·贝休恩有何特殊之处,她自己似乎都对此一无所知,并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拥有着【太阳】道路的天赋,所以才被选中、才将成为逐光骑士。


    可偏偏无论在哪个治世,她都仍旧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与接任者,而非真正的逐光骑士,这也让杜尔米感到一丝困惑。太阳教廷究竟在等什么呢?


    “我有点儿好奇逐光骑士的故事。”杜尔米就顺理成章地问,“逐光女士,要不咱们一起去?”


    “去哪儿?”


    “去那些往日的光阴,去瞧瞧别人的故事。”


    第477章 逐光之名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太阳】的逐光骑士都向来特立独行、超脱凡俗。


    如果真要在其余神秘侧的道路之上找到一个类似的存在,那唯独只有【时历】的治世者能与之相提并论。但治世者为巨面者,而逐光骑士仅仅只是使徒。


    这是完完全全的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但即便是治世者,往往也会对逐光骑士的存在表示敬意与尊重。


    “逐光骑士的平均年龄,往往不会超过四十岁。”


    当他们走过时光的迷雾,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一路回溯,去遥望曾经的那些逐光骑士的故事的时候,凯瑟琳也在旁补充了一些关乎逐光骑士的信息。


    “四十岁!”杜尔米十分不敢置信,“可是,逐光骑士已经是使徒……”


    “是啊,使徒。”凯瑟琳叹息说,“拥有使徒力量的神秘侧人士,往往能活上几百年;若是拥有【时历】的少许天赋,甚至能活上千年之久。可是,逐光骑士并不长命。”


    这是因为,任何一位逐光骑士,都往往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对抗着最疯狂的佞神信徒。他们往往拼尽全力、耗尽一切;连同他们的力量,连同他们的生命。


    他们在一处废墟站定。时光的漩涡将他们拉回往日:这是一处无名的逐光骑士的坟墓。因他死在对抗佞神信徒的第一线,所以人们甚至来不及收敛他的遗体。


    “在神明的战争最为疯狂的那个年代,无数佞神妄图佩戴冠冕、登顶神位。祂们并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若说唯独在意的地方,就是人类的死亡与惨剧能否给他们带来足够强大、足够旺盛的层域。


    “佞神也并不在乎人们是否想要复仇,因为复仇也是一种新鲜的、于祂们而言万分美味的层域。祂们甘愿承受那些复仇的怒火——仇怨的神明带来仇怨,也收取仇怨。”


    杜尔米认真地听着,然后问:“如今那位佞神还存在吗?”


    “不,祂,还有祂们,几乎都已经陨落了。祂们连同那场神战一同熄灭了。”凯瑟琳低声说,“尽管如此,祂们的力量却并不会消散,那些已经存在、已经烙下印痕的层域,将会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并永远蠢蠢欲动。”


    换言之,邪恶、疯狂、仇恨、痛苦,也将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


    杜尔米望见一些场景。


    他望见血流成河的城市、遍地枯骨的荒野、民不聊生的国境、杀声震天的战场。那些场景变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他几乎以为血腥与混乱、黑暗与疯狂,才是这世界最原始、最本初的模样。


    可他定睛去看,才能从无数混乱、阴郁、沉沦的画面之中,望见一些孩童的笑脸、丰盛的餐食、飘荡的秋千、繁盛的花园、辽阔的田地、飘扬的风帆。


    那些快乐是很少很少的部分。在快速飞逝的时光之中,这些幸福与平和的东西仅仅只是散发着少许的、闪烁的亮光,甚至难以照亮这个漆黑的世界。


    他望见一名力竭的骑士,独自抵挡了千百名陷入疯狂的佞神信徒;他也望见一位无名的战士,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以躯体守卫了身后的家园。他望见医生在救治伤员、农夫在尽力耕种、裁缝在缝合碎布。


    “偶尔,一名逐光骑士会随一座城市一同赴死。”


    凯瑟琳语气平静。这是她幼时就知晓的事情,并且她同样知晓,她可能也会拥有这样命定的结局。


    “佞神入侵一座城市,而倘若逐光骑士难以守卫这座城市、难以护卫城市中的居民,这名骑士就将与城市、与人民一起赴死。这是逐光骑士的罪与无能,也是逐光骑士的赎罪与守则。”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缓慢地问:“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凯瑟琳竟是忍不住笑了笑,她语气柔和地说:“当然。很多次。”


    很多次,那些逐光骑士都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


    使徒如何能凭借一己之力对抗佞神?即便是【太阳】,又如何能对抗世间那么多的恶?


    到那个时候,逐光骑士不复往日光鲜、不复昔日荣耀。他们的盔甲也将满是血污、他们的剑刃也将彻底卷曲。他们无法一刀斩断世间的所有邪恶,佞神或佞神信徒。


    因此,他们别无选择,便就地立起那柄巨剑,用最后的力量与最后的骨血——他们将守卫这座城市的死亡。


    在神秘侧,连同死亡也是佞神可以利用的层域。


    杜尔米与凯瑟琳再次往前踏出一步。他们距离时光背后的场景愈发近了。


    “哦,这一位。”凯瑟琳轻呼一声,“这一位是相当有名的逐光骑士,她总共活了一百零二年。”


    这个数字让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这是法涅斯王朝的长度。”


    “是的,而她正是法涅斯王朝时期的逐光骑士。她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一年出生,也在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年死去。”说到这里,凯瑟琳停了停,“……她最终也随法涅斯王朝一同死去。”


    法涅斯王朝是谢兰漫长历史之中一段极为鲜见的平静时期。那是个毋庸置疑的繁荣昌盛的盛世王朝,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可恰恰是因为那仅有一百零二年,所以人们就更加铭记这短暂的辉煌岁月,并永恒地怀念那位帝皇。


    “她的家族,也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她选择了【太阳】的道路,是因为她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去守卫克里斯琴。她是唯一一个‘不够虔诚’,却仍旧得到吾神恩赐的逐光骑士。


    “后来,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一百零二年,为了守卫克里斯琴城内的平民,她独自对抗蜂拥而至的佞神信徒,最终力竭而死。”


    他们踏足那座辉煌的谢兰之都——那座在人们的心目中几乎闪闪发光的城市。只是这个时期的克里斯琴显得落魄又寂寥,于梦中也呼唤、也啼哭,默默披上了一层尘埃般的面纱。


    杜尔米终于明白,王朝末年是何等疯狂又残酷的场景。


    他想到埃默森曾经说自己很喜欢那幅名为《灿烂之花》的画,而那幅画恰恰描绘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仅仅三年之后,法涅斯王朝就将彻底倾颓,定格在时光长河之中、成为无可动摇的旧日光阴。


    舍得吗?不舍得吗?


    神秘侧的力量窥觑已久、真理侧的权柄摇摇欲坠。


    因而埃默森说无所谓舍得或者不舍得。


    在人们的每一个命运转折点,他们都只是做出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自己之外的一切的选择。


    便如同那位逐光骑士。她也安安生生地活过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可到了最后,她仍是随她的城市一同死去;即便火光从未熄灭、即便世界仍旧前行。


    法涅斯王朝无法解决世界的弊病,祂只是这世界曾经经历却又最终抛却的一段往日。法涅斯王朝终究失败了。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当人们回望那段光阴、那漫长的历史,当人们意识到【太阳】竟是第一位正神、而【帝皇】竟是最后一位正神的时刻,当人们明白那永望的五神为何会嵌入这两位神明之间的全部空白的时候……


    他们才会意识到,有一个人曾经收束一段历史、曾经定格一段光阴,并亲手建立、并亲手毁灭那辉煌灿烂的王朝。


    而这中间全部的过程、全部的人与物、全部的命运与故事,也都是一朵绚烂的盛开的花,同法涅斯王朝一同熠熠生辉、亘古永存。


    “今日我们终究还是看到了一朵花。”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并且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落下泪来,“逐光女士,我们还是看到了一朵花,并没有错过格拉德的夏日庆典。”


    凯瑟琳微怔。她望见那名前辈、那位逐光骑士的指尖滴落的血花。最终,她低声说:“是啊,我们从未错过。”


    之后,他们踏足最近的那三百年。


    “……波尔普恩?”


    杜尔米惊异地说。他瞧见了波尔普恩那标志性的悬崖岩石之城的模样与外观。


    于是他忍不住问:“波尔普恩曾有逐光骑士吗?”


    “曾有一位。那也是唯一的来自雾兰的逐光骑士。”


    这可就稀奇了。杜尔米暗想。他还真没想到,【太阳】竟会选择一个雾兰人来当逐光骑士……细想之下倒也合理,但人们终究会觉得古怪,因为世界就是这样。


    他不禁好奇地问:“那是个雾兰人?”


    “是的,他是个纯正的雾兰人。他的年代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那是谢兰与雾兰最为针锋相对的时刻。”说到这里,凯瑟琳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补充说,“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情况也是类似的,只是没有明面上的战争而已。”


    现在杜尔米对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虚伪”已经相当有心理准备了。哪怕现在的谢兰与雾兰看起来相当“友好”,但明争暗斗也还是少不了的,更别说当时那样谢兰直接掠夺雾兰利益的年代了。


    他们在虚幻的时光之中,竟也能漫步在往日的波尔普恩之中,望见树梢与林荫、望见远海与海鸥。凯瑟琳对【白日梦】先生的奇诡力量深感叹服,但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


    “这位逐光骑士做了什么?”杜尔米问。


    凯瑟琳却苦笑起来:“他……其实,这位逐光骑士如今已经被除名了,不再成为太阳教廷承认的逐光骑士之一。”


    “什么?”杜尔米吃了一惊。


    凯瑟琳长叹一声,坦诚地说:“他选择站在了波尔普恩人那一边。在谢兰的势力抵达雾兰之后,有很多横征暴敛、欺男霸女的事件发生。那时太阳教廷为了弥合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裂隙,才选择让一个雾兰人成为逐光骑士。


    “可是,正因为他内心的正直、仁慈与善良,他对部分利益熏心的谢兰人深感失望。他开始维持波尔普恩城内的秩序,清除许多为所欲为的不法分子,而这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来自谢兰。


    “这样的行为让很多谢兰人向太阳教廷投诉,认为这位逐光骑士——这个雾兰人,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和利益。教廷警告了他,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最终,当时的教宗向吾神祈愿,并剥夺了这名逐光骑士的力量。这名骑士横死在波尔普恩城内。往后,教廷就再也没有选择过雾兰人充当逐光骑士。”


    杜尔米望见一个潦倒落魄的身影。


    那年轻的逐光骑士、那年轻的太阳骑士!他说他并不站在谢兰或雾兰的任何一方。他选择守卫波尔普恩,是因为他望见此地失去了正义与公平、抹杀了善良与道义。


    他说,他也将死在这座城市的雨幕之中;他也将守卫那一切的无辜之人的死亡,为其死后安宁。


    他说,但愿自己不负逐光之名。


    他褪去了盔甲、卸下了刀剑,光辉割伤了他的血肉也碾碎了他的灵魂。他在雨中朝前走,轻轻闭上眼睛——死在了前来迎接与等候他的波尔普恩人的怀抱之中。


    “他不负逐光之名。”


    凯瑟琳·贝休恩灿金色的双眸静静地凝视那位昔日的逐光骑士,并最终如此断言。


    第478章 你也疯了


    “你也疯了?”


    埃默森冷冷地说。


    ……哦,他为什么要说“也”?


    好吧,这是因为他已经瞧见了太多疯子。真理侧的疯子、神秘侧的疯子,都多得好像这世界原本就疯了一样。人活一世、神活一世,都总归会为某样东西陷入疯狂。


    于是他又换了个语气,嗤笑说:“对,你早该疯了。你拖到现在才终于彻底疯了,这其实是你的本事。你甚至把自己分裂成了三个……但到了最后,你还是疯了。”


    【太阳】的光辉始终平静稳定,如同每一日的朝阳、每一日的夕阳。人们很难清晰地描绘时光的变动与流逝,即便他们每天每夜都身处其中;唯独日出日落,能够给他们足够直观、足够明确的体会。


    “一日的光阴。”埃默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而人们根本没有明白。”


    一日为日出日落,一夜为日落日出。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一日的光阴竟然会是这样划分的?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既然太阳是【太阳】,是一位高高在上、尊崇强大的正神,那祂为什么没有占据一整日的光阴,却反而会下落、会消弭,却反而将一日分为了昼夜?


    这世上有名唤【死昼】的神明,死亡与白昼——想必的确是象征白日的光阴。


    可这世上并没有与“黑夜”相关的神明。既然如此,黑夜、黑夜的层域,又为何会顽固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从未熄灭、从未止息?


    ——那黑暗究竟是什么?


    一道黑漆漆的人影从太阳之中走了出来。埃默森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倘若不是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么他可能也将因此陷入疯狂。那浓黑的身影通身怨恨、凶戾,每走一步都会滴落怪异的血水——这是一具不应该存在的尸体,也是这世界的黑夜。


    每一日,这具尸体都会伸手捂住太阳的光辉、带走了世界的白昼,然后为人们送去月光、送去黑夜。这是伪装的太阳、虚幻的月亮,未曾离去的火光的灰烬。


    “光芒遮蔽了太多东西。”埃默森低声说。


    “你是人。”那道身影说,“你总是人,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巨面者的层域往往无所不有。【太阳】不过是将一具尸体藏在了自己的光辉之中,千万年的光阴也带不走这场死亡。


    “你让千万人化作燃料,你让千万座城市变作薪柴——就只是为了留存这具尸体?”埃默森冷冰冰地说,“你应该知道,她的躯壳与灵魂早已经化作初火的一部分,你留下的不过一丝焚毁的余烬。”


    因而那道身影是漆黑的。那是已经经过燃烧的、干涸的灰烬。


    “……我的女儿。”祂声音低低地说,“我的孩子。”


    “她早已经死了。”埃默森说。


    “不、不……”


    “而你要为了那场千万年前的死亡,去献祭如今的人们?”


    【太阳】默默地调弱了一些自己的光亮,可祂一言不发、固执己见。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今天莱拉喊他过来没什么好事!是【梦钥】自己没了办法、没了说辞,所以才叫埃默森过来的。


    他就知道,【太阳】已经彻底疯了!


    祂非要留下那具尸体、非要保存那些灰烬,既不让逝者安息,也不让生者好过。这就是【太阳】!哈,那群对【太阳】顶礼膜拜的人们真该来瞧瞧这一幕!


    要埃默森说,这家伙早点把那些骨灰、那些灰烬埋了就完事了!复仇也早就复仇了、复活却也是不可能复活的——看开点吧,斯人已逝、生者仍存。


    但【太阳】看不开。


    千千万万年来,她都看不开。她的女儿、她的孩子、她的小花骨朵,却成了【最初之火】的祭品与薪柴!


    部族之中惯来如此。每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挑选出一名人祭。这祭品的人选是通过各种方式决定的,除却一些罪民,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机的,或称当时的“天命”。


    她就是祭祀。她就是负责宣读人祭人选的祭祀。


    很多时候,她望着那些年轻或年老的人们走入火堆,在痛苦与绝望之中化作升腾的烈焰。她总是默然望着,偶尔也为之落下一滴泪。


    她知道曾经的那些人祭也拥有血脉亲人,她甚至知道有人愿意主动替代自己的亲人成为人祭。她也知道,有的人狂烈地想要成为那火焰之中的一员,有的人则以为那火焰既是神也是魔。


    ……那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远到她几乎以为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是一个凄冷的冬日。那一月的祭品是个年轻的孩子,她认识那孩子的母亲。祭祀的那天,她与部族首领正在商量明天的春猎,来晚了一步。


    那人祭的母亲在火焰腾空的最后时刻抱走了自己的孩子。类似的事情也曾经发生过,但每每都是做出这样行为的人,主动成为了新的祭品,被那炽烈的火焰吞噬。


    可那个母亲或是胆怯,或是没来得及。她跌在了地上。于是狂烈的火焰啊——狂烈的火光啊!


    祂却吞吃了她的女儿!


    她扑了过去,难以置信地面对这一幕,泪流满面地从地上拾起几粒漆黑的尘埃与灰烬——那就是她的女儿!那就是她的女儿!她曾给无数人宣判人祭的选择、也曾救治无数人的性命,她也亲手为自己接生、亲自哺育一个弱小的生命。


    她却救不了她。


    从此往后的千千万万年,她将这些灰烬存放在自己的心口,与神座的孤独永恒相伴。


    她从部族的祭祀转而成为星辰的信徒,从无名的星星转而窃夺初火的荣光,以自身为薪柴、以人魂为燃料,于万载光阴之中照亮世间——却给自己留下一半阴森黑暗的夜晚,去感怀和寻找一个逝去的灵魂。


    “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告诉我,许多母亲与女儿都卷进了神秘侧的事件之中。”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格拉德……我就不说格拉德了。我只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彻底疯了?”


    这世界已是摇摇欲坠、众生恸哭。而你,你是正神之首、你是群星之火、你是永燃之灯——你却要执迷不悟地追逐那场死亡,即便那场死亡从来不可能挽回、即便为此付出更多生命的代价?


    【太阳】不语。祂变得黯淡,也变得柔和。阳光永远炽烈、月光同样冰冷。


    祂在无数个日月交汇的日子里,寻找一个可能的奇迹。


    祂不是为了照亮世界,正如初火也并非如此。祂只是想照亮一个迷途的灵魂的归路、只是想引领一个迷失的灵魂的归家。祂从前没能做到,如今却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一个早已经破碎遗落的生命的灵魂。


    祂成为神,是为了人。


    为了在夜晚寻找,祂撕裂光阴、成为【虚月】。为了在雾兰寻找,祂照耀镜面、成为【伪日】。


    有时候,祂想祂的孩子便是祂的半身,于是就疯狂地培养【虚月】。有时候,祂想祂的孩子终究拥有祂的血脉,于是就关切地寻找逐光骑士的人选。有时候,祂觉得饥饿、贪婪、困苦、疲倦,就去吞吃人类、焚毁城市。


    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燃烧。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祭祀。


    祂吞吃一个人的时候,时常想,没错,正如初火那样——正如初火吞吃祂的孩子那样。


    最初的人神是疯狂的神、复仇的神、堕落的神、顽固的神。祂也如同那最初的神一般愚昧、一般无知、一般孤独、一般寂静……神啊神,你果真如同人一般哭泣与煎熬吗?


    “……只剩下最后一个神了。”埃默森平淡地说,“而不出意外的话,那是一场【白日梦】。”


    那漆黑的人影默默坐到了台阶上,缩得小小的,像是一块瓦砾。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也在祈求一个奇迹、一场白日梦、一次梦想成真。”埃默森冷笑说,“那么,你就去祈求吧、你就去祈祷吧。你也成为过星星的信徒,你如今也享有着人类的信仰——你就如同他们那般祈祷吧!”


    “我……”祂说,“我知道。”


    “哦,你知道。那可太了不起了。”埃默森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疯狂。”


    祂知道祂疯了,祂却仍旧甘之如饴。惟有疯狂,才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永久长存。


    祂说:“我知道……那最后一位神,必将前往世界的尽头。”


    “什么?”


    那漆黑的人影化作灰烬,重新熔进灿烂的日光之中。祂却低声说:“那黑暗覆盖世界,他去了却未必回得来。我却知晓如何回来。”


    因为祂也曾去世界的尽头、去死亡的坟场之中,仔细地寻找、疯狂地翻找。祂去了,却没能找到。


    “……我将照耀他的归路。”祂说,“我会带他回来,让他成为最后一位神。”


    埃默森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你的确夺走了初火的力量与权柄!”


    【太阳】不为所动地说:“那不难。”


    埃默森:“……”


    第一位人神、第一位窃夺了神的权柄的神——【太阳】的确有底气这么说。可祂却在他的面前如此说?怎么,谁还不是人神了?


    “你不知道吗?”【太阳】说,“初火毫无防备、毫不介意。祂燃烧了人类最初的千年,却无力对抗整个世界的黑暗。我比祂厉害一些,虽说厉害得不多。”


    “是啊,你比祂更会吃人、也吃了更多。”埃默森讲了个可怕的笑话。


    “不是吃人,是燃烧。”【太阳】慢条斯理地纠正,并且不笑。


    埃默森的冷笑话连同为人神的【太阳】都逗不笑。


    随着漆黑的人影回归祂的光辉,【太阳】的语气变得冷静多了:“即便不是人类,也是别的什么。这世间的一切终究要燃烧。城市或国度也可以。只是你从不让我窥视法涅斯王朝的辉煌……”


    “离克里斯琴远一点。”埃默森警告祂。


    【太阳】并不介意,祂问:“你还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的人吗?等你追杀完了,你可以给我分一口克里斯琴吗?那里果真有许多人、果真有许多灵魂……在你的庇佑之下生存得如此之好,却不能分我一口吗?”


    埃默森觉得【太阳】真是疯了。


    是了,为了照亮世界,祂一直精挑细选、仔细盘算。祂真应该感谢【时历】,因为【时历】搞乱了这个世界,也让【太阳】能从那些废弃的、混乱的时光之中挑选自己的祭品与薪柴。


    这条时间线夺走一座城市、那条时间线带走一个国度,这个治世拥有一些信徒、那个治世拥有一些祭品——那可不就十分完美吗!


    因而绝大部分时候,人们还真以为【太阳】便是神圣正直的神、是仁慈慷慨的神,却不知道那一切的光亮都源自世间无数生灵或非人的躯壳与灵魂,以他们自身作为祭品。


    只是那些焚毁与燃烧,未曾发生在他们所处的这一个治世之中罢了。偶有那么些时候,人们听闻某座城市发生了一场灾难……呃,也未必就一定是【太阳】做的。只是有那么一种可能罢了。


    当然、当然,【太阳】自己也是那祭品之一。连同【太阳】自身的血,也在太阳的火光之中熊熊燃烧。


    只是祂贵为正神,勉勉强强还做一些正神应该做的事情;若是祂不乐意做了,祂转瞬便可堕落为黑太阳,去叫人们自己献上灵魂、去叫人们自己学会燃烧。


    祂还只是成了【伪日】、只是成了【虚月】,只是在雾兰、在夜晚,在早已失落的那些治世之中、在无人知晓的那些层域之中,寻找着一些姑且还算是如今的世界压根用不上的薪柴——那些用不上的人与非人。


    这如何算不上是祂的神圣与正直、仁慈与慷慨呢?


    祂以为埃默森说的不对。祂以为埃默森——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太像是个人了。


    “……你的那些逐光骑士。”埃默森却冷笑说,“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佞神,却也或许是在对抗你。”


    “你的政务署也一样。”【太阳】淡淡地回敬,“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佞神,却也或许是在对抗你。”


    埃默森被祂气得拂袖而去,而日光只是静静凝望他离去的背影。


    这两位人神凑到一块的场合,除非【太阳】不说话,否则就必定是这样冷嘲热讽的局面。因为祂与祂,祂们都太清楚对方那张人或神的外皮之下,内里腐朽混乱、疯狂悲哀的模样了。


    【太阳】只是轻轻拨弄着祂的火盆,于高高的天空之上俯瞰人间。祂喃喃说:“【白日梦】……”


    又或者,祂比任何人、任何神都更早地关注到了这场【白日梦】的存在?


    到时间了。


    “——我仍旧每日准时唤醒你的灵魂、归还你凡世的皮囊。”【太阳】伸手,将日光洒落在那个年轻孩子的脸庞之上,“杜尔米·奈特,愿你真正醒来之时,仍记得这漫长旅途的每一个清晨。”


    愿你为我实现这场白日梦。


    第479章 到此为止


    杜尔米醒了过来。


    这漫长的一日与一夜让他产生了一丝恍惚。当他起身打开旅馆的窗户,望见日光照常洒落在格拉德满城的鲜花与绿叶之上,他这才产生了一种自己“重回人间”的感觉。


    “我也该在床头摆上一束花。”他喃喃自语,“至少能让我的清晨更加多姿多彩。”


    随后他侧过头,很高兴地说:“早上好,艾米。”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隔着遥远的距离,艾米也兴高采烈地说,“今天克克姐姐也在哦。”


    “克克来找你玩吗?”


    “是艾米马上要考试了,所以请克克姐姐一起来帮忙复习。”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他觉得克克可能压根看不懂艾米的课本……呃,毕竟克丽丝·克拉伦斯这个小姑娘在罗伊岛生活了那么久,压根也没上过学,后来逐光女士顶多就是给她补充了一些常识而已。


    当然,杜尔米又悻悻想,如果要他去看艾米的课本,他可能也看不懂……他都多久没有上学啦!那时候的知识早就忘光了,现在他已经是个合格的神秘学家了……大概?


    不过艾米与克克投缘就好。杜尔米琢磨着是不是该让管家先生也给克克找个学校。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现在已经开始捕鱼赚钱了——这难道不是一步跳过了学生阶段,直接变成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吗?直达人生终点!


    只不过,杜尔米又忧心忡忡地想,跟同龄人的相处与交流还是很有必要的。或许克克也应该跟一些十来岁的小姑娘小伙子进行一些社交活动、丰富一下人际关系……或者跟一些十来岁的巨面者交流一下?


    这世上真有十来岁的巨面者吗?


    杜尔米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在离开利文斯通、踏上新的旅程之后,杜尔米隔上一两天就会跟艾米与克克聊聊天。帝皇之路的力量让他们远隔千山万水也仍旧保持联系。杜尔米以为这条道路真应该推广向整个世界。


    不过到时候就不应该叫做帝皇之路了,该有个新的名称,否则大家还真以为自己在称皇称霸呢。


    对了,之前格温女士充当中转、让杜尔米直接跟格里菲斯聊了起来,这也是之前杜尔米没接触过的力量使用办法,也是个相当实用的办法。格温女士不愧是帝皇之路的前辈!


    他甚至都没听埃默森讲过这个办法——果然,埃默森是巨面者当久了,全然忘了微面者时期的力量!下次见到埃默森的时候,他可得好好笑话一下这位老前辈。


    ……杜尔米就一边在脑袋里想这些有的没的,一边跟艾米聊天。


    他们聊生活中的一切琐事,杜尔米跟艾米说火车上的凶杀案、格拉德的夏日庆典、逐光骑士的传奇故事,艾米就跟杜尔米说利文斯通的大雨、同学之间的小争吵、老师布置的讨厌作业,还有报纸上的新闻。


    中途克克也加入进来,她得意洋洋地说自己今天捕了一条深海大鱼!


    “你捕的?”杜尔米故作惊讶,“是小家伙们的努力吧!”


    “小家伙们的努力就是克克的努力!”克克争辩说,“这哪里不算是克克的努力了!”


    杜尔米哈哈大笑,觉得自己也该使唤小海狮去海里、去梦里捕捞一些东西——别天天趴在海岛上睡觉,多懒散呀!还有利厄斯,也该学会卖自己赚钱了,人们都说这株神圣植物价值千金呢!


    如果利厄斯真的靠自己赚钱了,那祂是不是能将关乎金钱的质料从图雅那儿夺回来?


    他的意思是,将“真的”钱夺回来?


    这也是一个难以描述的问题。神秘侧的力量要真这么有用,炼金术师们早该富可敌国了。


    艾米又说:“报纸上一直在说连环杀人案的事情。杜尔米哥哥,这世上真的有连环杀手吗?为什么大家好像还挺崇拜这样的人?”


    “人们只是猎奇。”杜尔米以为这事儿十分好笑,“等连环杀手杀到他们的头上,他们就不会崇拜了。”


    他还特地用了逐光女士的话:“不要共情杀人犯!这是我相当敬佩的一位女士说的,我认为这很有道理。”


    “哦,艾米也觉得有道理!”艾米似懂非懂地说,“不要同情杀人犯!”


    是共情。杜尔米暗想。不过同情也一样。


    所谓报纸上的连环杀人犯,说的当然是杜尔米之前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探讨过的那个,发生在月底雨夜、旅馆后巷的连环杀人案。


    只是,当初老警长似乎是准备保密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传到外面,甚至还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


    杜尔米对此颇为不解,但他现在不在利文斯通,也鞭长莫及……或许可以找个时间,趁着夜色回利文斯通转转?


    他又跟克克与艾米聊了两句,然后就出门了。


    今天他得当个合格的马戏团(代理)团长,为他们跑来跑去、好好捧场。他还应该观察一下观众们的反馈,以此提醒成员们继续改进自己的演出节目。


    最关键的是,当这样一个幽绿色眼睛、容貌英俊几乎熠熠生辉的年轻人出现在马戏团表演场地的时候,每一个观众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尖叫与欢呼——这才是他们想在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上看到的“鲜花”!


    杜尔米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一朵花,他毫不怯场、神态自若地说:“各位好、各位好。感谢各位的捧场,我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团长,希望各位喜欢我们马戏团的节目。


    “对了,一定要喜欢我们的海豹!海豹们可是跋山涉水才来到格拉德的,可不能让它们的辛苦白费,你们说对吗?”


    他朝着观众们眨眨眼,然后笑吟吟地退场了,并且招呼驯兽师艾伦进行表演。


    艾伦的心情略微复杂,他想,他们这位团长的张扬性格,果真需要一个舞台才能彻底发挥出来。瞧他在观众们的注视下,说话动作多么自然流畅——许多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这一整天的时间,杜尔米就在马戏团忙里忙外,甚至把其余人都吓了一跳。


    “你只是代理团长,竟然这么上心?”格里菲斯·索伦十分不能理解杜尔米的兴致勃勃;当然,他主要不能理解的是杜尔米的活力充沛:因为格瑞只想睡觉。


    闻言,杜尔米惊异地瞧了格里菲斯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格瑞啊格瑞,我可是花了钱的!”


    格里菲斯明白了:他花钱来玩的。


    相比之下,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就镇定多了:“这没什么。相比较怪圈的那个麻烦,马戏团就简单多了。”


    格里菲斯:“……”


    是他亲自将那位康士坦丝·艾肯女士与那个名叫弗洛拉的小姑娘带出怪圈的。


    杜尔米出钱给她们安排了住宿。摆脱了噩梦的康士坦丝显然是个合格的眷者,有能力解决一切生活所需。杜尔米为此深感欣慰。


    但格里菲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虽说他也看不下去康士坦丝与弗洛拉在怪圈的落魄生活,但他们这个团队的麻烦是不是越来越多了?!他们离开利文斯通这才几天啊!


    格里菲斯对他们团长招惹麻烦的能力深感绝望……


    呸!等等,他为什么要用“团长”这个称呼啊!他也变成马戏团的一员了吗?


    总而言之,这一日的杜尔米回归了正常——正常?——的生活,一点儿都没想神秘侧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过到了晚上,他知道,该来的一切还是会来的。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说。


    “我还以为您去格拉德的夏日庆典玩了呢。怎么独自一人待在城外的荒原晒月亮啊?”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与我无关。我只是复习途中抽空过来休息一阵。您想看看我桌上堆了多高的试卷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围着脑子先生的脑子转了一圈,然后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脑子先生勉强自己配合了一下。


    “您的脑子好像膨胀了一点!”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想必是丰盛的知识填充了您的大脑吧!”


    脑子先生:“……”


    他真想跟【白日梦】先生拼了。


    但是他拼不过。


    杜尔米又笑着指了指自己:“对了,您也瞧瞧我——能发现什么吗?”


    海沃德·诺伊斯奇怪地看向这位【白日梦】先生——瞧祂?可祂不就一直是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活泼、轻快、古怪、诡谲,疯狂又张扬、怪诞又扭曲……


    ……杜尔米·奈特?


    这个名字是突然一下子出现在海沃德脑中的。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可是他好像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突然一下子就领悟了什么。


    不,应该说,就好像曾经有一层面纱遮住了他的眼睛,令他看不清许多东西。而如今,有人为他伸手揭下了那一层面纱、那一层帷幕:舞台之上的一切,就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突然就发现了真相。


    “杜尔米·奈特?”他喃喃说。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他自顾自嘀嘀咕咕说:“是了、是了,那就是我。逐光女士也知道了,我想也应该跟您说一声。况且我们现在不是又一次同行了吗?我以为您是该了解一下,以免之后您反应不过来……”


    “——杜尔米·奈特?!”


    脑子先生的震惊溢于言表。


    “您这么惊讶干嘛!”杜尔米同样惊讶,“难道我就不能是【白日梦】先生吗?难道我就不能是杜尔米·奈特吗?”


    “你一个巨面者竟然去当什么水手、什么侦探?!你还大老远——乘船!——从谢兰跑到雾兰?!你还、你还,你还坐火车?!”


    杜尔米·奈特?他是说,杜尔米?!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哦,太对了、太对了。完全一样、一模一样。


    他们甚至长得都一样……不不不、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当然是一样的!可他们竟然长得都一样!


    可即便他们连长相都一模一样、即便真相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人们却甚至永远无法发现这一点,除非那位巨面者亲自为他们揭开帷幕。


    破天荒地,海沃德竟然能理解那个——那个倒霉催的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在所有传闻之中都会被人嘲笑不幸的【星群】的眷者……


    人人都嘲笑贺拉斯·兰西亚,说他发了昏,竟当面质疑与招惹一位巨面者。可是,【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他要是不说,谁敢相信他竟然一位巨面者?!


    他就这么不起眼地混在人群之中;若是他不说、若是他不主动站出来,人们就该以为他是场不存在的【白日梦】呢!


    现在海沃德也觉得自己有点发昏、脑子有点问题。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甚至还使唤杜尔米给他送饭!他的人生也该到此为止了吧!


    “巨面者怎么就不能坐船坐火车啊?”杜尔米震惊地说,“我还认识一位巨面者天天去工地打灰呢!”


    哦,也不是天天。


    但政务署的墙还是埃默森砌的呢!


    脑子先生:“……”


    神啊,他听到了什么?!


    第480章 万分鄙夷


    “……您别这么惊讶。”


    脑子先生的惊愕反应让杜尔米有些悻悻。


    他义正词严地说:“事实上,我还以为,我的身份底细其实相当明显。”


    他可从来没有特地去区别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人们可以说他当杜尔米的时候更加收敛一些,他当【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更加张扬一些——但他乐意向所有神明发誓,他绝对没有摆出两幅面孔、做出两种不同的行事风格来!


    他甚至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事到如今,反而没几个人真的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呢?


    “……您是个傻子吗?”


    脑子先生用一种咬牙切齿但还得保持尊敬的——但与此同时果真还是万分鄙夷的——复杂语调,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您,是傻子吗?


    ……杜尔米十分心痛、十分悲伤,并且十分做作地捧着心口,难以置信地说:“脑子先生!您怎么能这样骂我呢?我关乎神秘侧的一切知识,难道不都是您告诉我的吗?”


    脑子先生:“……”


    他给【白日梦】先生当导师,他这辈子真就完了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样难以置信地说:“层域!【白日梦】先生,您当了多久的巨面者了?您还没有意识到吗?您还没有理解层域的奥秘吗?


    “对于您来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或许共处同一个层域,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但这是因为您自己同时踏足了凡俗世界与神秘侧、是因为巨面者就拥有这样非同寻常的跨越层域的能力,所以在您眼中那才是共通的!


    “常人如何拥有这般跨越层域的能力?对于其他人来说,那是属于您的广袤层域之中的一隅——对于我们来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本就分属不同的层域!


    “他们只能将其当做两个层域、就如同望见同一样东西的不同侧面一样!您应该意识到,那就像是一个棱柱体!”


    杜尔米一愣,然后傻乎乎地说:“哦,是这样。”


    ……脑子先生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成为眷者了。


    因为,成为眷者就会成为【塔】的导师、成为导师就意味着要带学徒、带学徒就必定会遇到一群傻子——光一个【白日梦】先生就已经让他受够了!他再也不想碰上更多傻乎乎的学徒了。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在那个利文斯通的无聊的夜晚之中,莫名其妙碰到这样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才要面对这么多匪夷所思不可思议超乎想象不敢置信的疯狂问题啊!


    最后,脑子先生的脑子虚弱地蠕动了两下,他说:“我猜仅有巨面者能直接勘破您的身份,而对于微面者来说,必须得是您同意我们抵达您的层域。


    “——您同意我们跨越那些独属于巨面者的遥远层域,让我们能够望见真相、得知谜底,因此我们才能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真正关联。


    “换言之……简而言之!您告诉我们,我们才能知道;您不说,谁也不可能知道。”


    杜尔米一皱眉,却奇怪地说:“这不对吧?当初有人就直接发现了我就是【白日梦】先生啊?”


    “谁?”


    “森罗协会的一名眷者。”


    “因为那是森罗协会。”脑子先生立刻指出,“奈特家族与【海镜】拥有着深刻的关联,几乎可以说是凡俗意义上的血裔传承。况且那是眷者,本就拥有一丝窥探层域的能力。”


    杜尔米不敢相信地发觉,这一切竟然还连上了——明明他不久之前才刚刚知道,眷者与使徒可以窥探其他的层域。


    脑子先生又说:“并且,您是【白日梦】先生。因此我以为那位眷者压根没有明白他怎么会发现您的跟脚。对他而言,一切只是凭空做梦,他只是窥探到了蛛丝马迹,随后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等等,那应该不是伊文思·奈特吧?”


    “不是。”杜尔米小声说。


    “那就对了!”脑子先生陷入了自己的推测之中,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按照我的想法,唯独只有森罗协会、奈特家族,还有弗尼瓦尔神殿的人可能主动发觉您的身份,因为他们跟您本身拥有一丝奇异的关联。


    “这就意味着他们自身实际上也身处您的层域之中,他们只需要抬头、只需要稍稍拨开迷雾,就有可能意识到真相。除却那个森罗协会的眷者,想必弗尼瓦尔神殿应该也有人发现了您的身份吧!”


    杜尔米:“……”


    他怎么就没有脑子先生这个脑子呢!


    当初西摩森·弗尼瓦尔发现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似乎也是十分突然的事情。好像就只是因为杜尔米伸手接住了波尔普恩,小舅舅就直接明白了真相。


    现在一想,除却西摩森自身的神秘侧力量,这恐怕也是因为他们都拥有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在神秘学之中,血脉与家族的关联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因为这是置于一种更弱小、更常见的“圣名”之下的共通之处。


    家族之名即为神圣之名、家族之血即为神圣之血。


    这是毋庸置疑的相同层域,甚至可以说,家族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铺平这条道路的一份质料。


    这是更传统的、更悠久的氏族传承的终点。杜尔米隐隐意识到这件事情。这或许就是首皇的道路;只是首皇的力量最终消弭于亚玛利埃的尘埃,如今也不再为人所知。


    “您说得对。”最后杜尔米叹服地承认,“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那就是我父母各自的家族。”


    脑子先生却敏锐地问:“您不承认那也是您的家族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这其实是一种奇异的惯性,毕竟他父母都违背了家族的期盼、选择当了叛逆的孩子。杜尔米从出生起就没跟奈特家族或弗尼瓦尔神殿产生什么关联,更多也只是与祖父母、外祖父母的血脉相通和情感慰藉。


    况且,奈特家族驻地遥远,弗尼瓦尔神殿就更是遥不可及,更别说杜尔米一开始还怀疑这两方势力可能导致了他父母的死亡……无论是客观距离还是心理距离,他都对这两个家族敬而远之。


    他想了想,就说:“的确如此,我以为我就是杜尔米·奈特,与奈特家族或弗尼瓦尔神殿,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两个地方只是与我父母有关。”


    “我能理解这一点。”脑子先生缓慢地说。


    对于海沃德·诺伊斯来说,他当然能理解这一点。在格拉德饥荒发生之后,他失去了一切。因而他很难说自己究竟对格拉德抱有怎样的情感——那是他的故乡,但也是他的噩梦。


    “不过,我仍旧建议您可以当他们当做您的家族。”脑子先生转而说,“……或者说当成——某种属于您的势力。”


    “真的?”杜尔米撑着下巴,有点儿好奇地问,“可他们一个隶属【海镜】,另外一个是雾兰神殿——真能成为我的势力吗?”


    脑子先生:“……”


    他沉默了。


    在那样的沉默之中,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毫不心虚地说:“哦,您的意思是,我是巨面者,所以他们一定会投入我的麾下?可我好像也并不需要他们吧?”


    脑子先生冷漠地说:“我看您很需要他们给您补一补神秘学常识。”


    这样一个无论父系血脉还是母系血脉都跟神秘侧密切相关的年轻人,他竟然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教养他的,真不知道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怎么能让这样一个孩子——流落街头!


    到最后,竟然是【星群】道路的一个信众(指利文斯通的海沃德·诺伊斯),在路边随随便便地给他启蒙!而那个时候他甚至已经是巨面者了!


    神啊,他一点儿也不想用“启蒙”这个词,可事实上那竟然就是启蒙!


    想到这里,海沃德竟然有点儿想笑了。


    他觉得这有点像是小说里的情节:高傲的神圣家族对落魄的家族后裔不闻不问,却不想对方身上竟然流淌着最古老、最崇高的力量与血脉,终于有一日来到了家族的危急时刻……下一步该是什么?全场寂静、万人惊骇?


    可若是【白日梦】先生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之中,他大约只会傻愣愣地指指自己,疑惑地说:“什么?又轮到我来拯救世界了?”


    想到这里,海沃德忍俊不禁,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然,杜尔米只看到一块冷腻腻的脑子在颤抖。不过他听到了脑子先生的笑声,所以他知道他这是在笑。


    “您笑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我对神秘学真有那么无知吗?”


    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却让脑子先生笑得更加放肆了。他的笑声简直震天响,差点就要惊扰这座寂静安宁的城市了。杜尔米感到些许悻悻,以为自己的一无所知竟能震撼天地。


    “……不,并没有。”


    过了一会儿,脑子先生收敛笑意,他认真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并非那么无知。只不过,您并未涉足那些地方——您的常识才是别人的无知。”


    杜尔米简单总结了一下脑子先生的意思:“我的无知就是别人的常识?”


    脑子先生:“……”


    ……好吧,他应该为【白日梦】先生的自知之明感到欣慰的……是的、完全没错……


    杜尔米的想法却已经跳跃到别的地方了:“说到【海镜】……脑子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您问吧。唉,您就问吧。”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您要是有能耐,您就该直接向吾神请教问题的,这样祂指不定会十分慷慨地将答案全都塞进您的脑子里,就不必我费心费力地给您解答了——您就能直接‘领悟’了。”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下次我试试。”


    “……您应该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吧?”


    “可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啊?”


    脑子先生深感绝望,以为自己一个小小的信众——哦,现在是小小的选民了——何德何能掺和进这样匪夷所思的巨面者的交流之中啊!他真是不要命了!


    然后他问:“好吧。那您想问什么?”


    怕什么!


    是【白日梦】先生找他求解,又不是他有求于这群巨面者!


    难道他向【白日梦】先生祈求一通,这位疯疯癫癫的巨面者——离奇怪异的富家子弟兼新手侦探兼水手学徒——就能让他通过【群星会幕】不成!


    ……能吗?不能吧?能吗?


    杜尔米就问:“我有点儿好奇——为什么【大地】会是【海镜】的副神?而且,【荒野】与【大地】难道不一样吗?副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