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人们自己
微面者恐怕很难理解巨面者的视角。
这就像是人们很难理解黄金的河流为何会流淌在格拉德之上。
他们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只会以为是自己疯了,亦或是世界疯了——可世界疯了不就等于是自己疯了?事情就是如此,一旦遇到不合常理、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们就只会以为那是“疯狂”。
他们以为自己是漂泊在一场梦之中。
就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梦吧!若说这是一场白日梦,那就更好了;只需睁眼、只需醒来,他们就不再疯了。
但这是微面者的命运。
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却必须直面这样的疯狂,因为那甚至是祂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那些颠倒错乱的故事、那些神秘莫测的往日,都将汇聚成为祂们的力量,乃至于祂们的生命。
黑暗无声的城市之上、辽阔寂静的荒野之上、坍圮荒芜的废墟之上,却栖息并流淌着一条黄金的河流,始终对人世虎视眈眈。
那滚烫的金水多半是要焚毁一切——不!那甚至并非是一场火。
可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们不能违背自己的大脑结构,他们不能超越自己的知识体系,他们不能跳脱自己的过往人生。即便是神秘侧人士,他们也得绞尽脑汁去思考一个问题:那黄金之河,如何能抵达格拉德?
几年之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袭击与追杀,如何能与几年之后的格拉德扯上关系?
——因为康士坦丝·艾肯的抵达。
她就是图雅选中的锚点、她就是图雅找到的线索。
图雅是如何摧毁她的人生的?用金钱,用那高居凡世的黄金河流。
她父亲是商人、丈夫也在凡世之中求生,她自己是【梦钥】的眷者,但这份力量很难改变凡俗世界的规矩——图雅可以轻易地利用金钱,摧毁她的家人。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想了起来:一位巨面者何尝需要亲自动手、亲自了结一批微面者?
并非图雅杀了她的家人,而是金钱。她父亲的生意破产、她丈夫丢了工作——人们自己就能杀死自己!
一夜之间,她就家破人亡了。人们恐怕纷纷唏嘘,以为世事无常。她却知道是有一种无形的、广阔的、磅礴的力量笼罩了她的家庭,像是捏碎一只虫子一样也捏碎了她。
她慌不择路地奔逃,甚至拿【虚无边境】当做垫背……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这一切是来自于神秘侧的无形窥视、是来自于巨面者的无情践踏。
即便她是眷者……即便她是眷者!
她逃到了格拉德。噩梦却更深地束缚了她。堂堂眷者,却在怪圈苟延残喘,活得像是一只灰老鼠。
她有钱吗?她没钱吗?可捏碎她的人生的,正是金钱啊!她浑浑噩噩地想,倘若金钱放她一条生路、倘若图雅放她一条生路,她至少可以让她的女儿离开怪圈!
她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她也觉得自己真的在一场噩梦之中,从未逃离。她一直在寻找那场噩梦——那场最初的噩梦,那一切的来源,那发生在格拉德的灾难与旧日重现。
……可是,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杜尔米·奈特”的出现,她就挣脱了那场噩梦、逃离了那抹阴影吗?
能够对抗巨面者的,惟有巨面者。
能够抵消一场梦的,惟有另外一场梦。
“【白日梦】先生。”
她终于明白了杜尔米·奈特的真实来历;倒不如说,是【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
“……图雅。”
她又喃喃说。
在神秘侧的传言之中,关于这两位巨面者的恩怨情仇可是数不胜数,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在谢兰与雾兰,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让人津津乐道。
可她却成为了这两位巨面者角力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可供践踏的阶梯与桥梁。
她的层域成为了战场;不,她还算不上什么战场,她不过是一个——一个陷阱,一个契机,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杀机与试探。她是如此平庸与弱小,以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甚至压根没发现其中玄机!
她何德何能,一个微面者,却参与进了巨面者的争夺!
祂们在争夺什么?争夺力量吗?争夺层域吗?争夺关乎这个世界、关乎整个宇宙的漫长奥秘吗?可是,在这样广袤的层域之战中,却连同那些力量、那些层域,那世界与宇宙,都反而成了祂们这场争夺的陪衬!
黄金的河流静静流淌,而夜晚的城市兀自沉眠。
巨面者的战争好似从未影响凡世,又好似早在战争抵达之前,世界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火光。
因而康士坦丝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曾几何时,她也在梦中畅想着力量、满以为自己拥有不俗的天赋与尚佳的未来;只是她既成了格拉德的冤魂,又成了巨面者的棋子。
她憎恨这所有的巨面者、这所有的神。
人或许能拯救自己、或许不能拯救自己,可那些神却甚至连拯救的机会都并不施舍给他们。她该多么憎恨那样的践踏,那样的战争与那样的无视——甚至连她在乎的那些死亡,都不过是巨面者嗤之以鼻的一个冷笑。
要说她唯一可能留下的少许善念、少许动容,那就唯独只有——
【白日梦】先生真的让弗洛拉吃了一顿饱饭。
她的孩子。她的生命。
一位巨面者实现了弗洛拉的愿望,而一位母亲却终究无法实现女儿的愿望。
她的小花骨朵啊。
这俗世漫漫,你该如何——
“……你还好吗?”凯瑟琳·贝休恩问她。
康士坦丝·艾肯正大哭大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凯瑟琳曾在无数城市、曾在无数人的面孔之上,瞧见过类似的神情,而那无一例外都通向了死亡。
她突然意识到,倘若今夜【白日梦】先生不曾出现在格拉德,倘若【白日梦】先生不曾伸出援手,那么未来的格拉德也将陷入这样的绝望之中。
波尔普恩、利文斯通……这些城市与城市的居民,他们的命运都是如此。
……不。
可凯瑟琳又想。
格拉德却也是不同的。因为格拉德早已死去了。
即便那黄金的河流正流淌在格拉德的上空又如何?一位佞神要如何杀死一座早已死去的城市?
康士坦丝突然回过神。她侧身凝望着这座城市,她想象这座城市在白日时的曼妙、芬芳,绚烂与喧哗。她以为这座城市合该是如此的。
可那黄金的河流,便如同黄金的太阳一般燃烧着。
……她突然笑了起来。
她突然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白日的格拉德拥有黄金的太阳,夜晚的格拉德拥有黄金的河流——巨面者从没给这座城市留下任何的生路。
他们真的要指望一场【白日梦】去拯救一切、去实现愿望吗?
那真是……轻率得令人绝望。
可绝望之中,他们只能做出这样的轻率的选择。
“请帮我转告【白日梦】先生。”
康士坦丝·艾肯擦拭了泪水,面无表情地说。
海沃德·诺伊斯出现在了门口。他刚刚去帮格里菲斯·索伦共同营造一场梦、让格拉德的居民们短暂睡去,不去过问那夜晚的太阳、那白日的金河。
海沃德还真是瞧见了好几张眼熟的面孔!并非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觉得眼熟,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感到眼熟。
他以为故事的模样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可说到底,当夜色降临、当人们不得不在梦中直面真相的时候,他们终究会发觉——什么都没有改变。
人们不能指望一场【白日梦】。
因为层域生长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
“图雅。”海沃德暗自嗟叹。
他如何不理解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可图雅还没有意识到,利厄斯之所以能够诞生,是因为炼金术的金子、神秘学的金子、巨面者道路尽头的璀璨黄金——已经不再符合如今这个时代的模样了。
那些东西过时了、落后了、陈旧了、腐朽了,世界就该诞生新的层域、去接纳新的质料。图雅自己未曾承接,与卡冈图雅神殿一样落入了故纸堆中,那就当然会有新的神、新的巨面者,去拥抱那些新的层域。
那才是利厄斯诞生的缘故,那才是新的巨面者诞生在波尔普恩的原因。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不过是扶住了波尔普恩、稳固了波尔普恩的层域。
利厄斯从来都是自己萌发、自己生长的!
关于波尔普恩的巨面者的故事已经传扬了整整三百年,甚至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时响彻世界的【盛大钟声】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彼时图雅不曾行动,等到【白日梦】先生出现了、等到利厄斯出现了,祂却突然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斥责说别的巨面者抢了祂的力量?
真是荒谬!
难道那些机会不是摆在祂的手边,于千百年间触手可及吗?可祂就这样无动于衷,直至他者行动——甚至连治世都换了一个了!
……难道人们说祂是佞神,祂就真的成了佞神吗?
多少巨面者不过是安安生生地待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便是那些【梦境生物】,也只是栖息在【乡】的怀抱之中,游过人们的梦境,却也只是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印痕。
若是一切都相安无事、若是一切层域都不曾与彼此发生碰撞……
海沃德却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天真、多么幼稚的想法,他竟指望生灵不曾为自己的命运而拼尽一切。
他兀自苦笑一声,心想,他也被那位【白日梦】先生——他们的小杜尔米——传染了一些天真无辜的善良。
“——我并非自己碰触了格拉德的噩梦,而是图雅将那场梦施予了我、开放给我。那是祂于梦中捕获的质料,只是等待着祂正在等待的敌人。”
康士坦丝·艾肯冷声说。
“多年以来,我不曾找到那场噩梦,是因为那场噩梦并不是在等待我——而是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在那个时候,那场噩梦才第二次开放。”
凯瑟琳并不完全理解康士坦丝的话,但她如实转告。
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
那是一个针对【白日梦】先生的陷阱。
一切的目的,都只是为了让【白日梦】先生出现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时刻的格拉德!
第492章 大浪淘沙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若是图雅因为那些新仇旧恨而想要对【白日梦】先生动手,那么祂要如何找到这场【白日梦】?
这就是图雅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在夜晚寻找【白日梦】先生吗?可祂是如此的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便是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人们都很难捕捉祂的任何轨迹。
在梦中寻找【白日梦】吗?可梦境之乡遥远广袤、纷纭混乱,甚至梦乡的边沿地带还有着【虚无边境】这样不可思议的地带,要寻找特定的一场梦,简直堪称大浪淘沙。
况且,人们的头顶还倒垂着一棵巨树,他们能从中窥见旧日之梦栖息的残骸——如何寻找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
亦或者说,追根溯源、一了百了,直接在白日寻找杜尔米·奈特吗?这倒是个确凿无疑的身份,可是、可是,哎呀!可是这还真是一个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人类身份!他还真是个人、祂还真是个人!
问题又绕了回来:想找到【白日梦】先生就得找到杜尔米·奈特,可如何寻找那个杜尔米·奈特呢?
普通的巨面者可不像【白日梦】先生这样,能够如此简单地抵达凡俗世界;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的情况才是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
如同【虚月】曾经想要抵达罗伊岛那样,巨面者想要靠近——甚至不是抵达!——凡世,需要漫长的准备、特定的仪式、稳固的锚点、充足的层域、特殊的时间。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正神,都要依靠【偃偶】的力量、为自己制造一具木偶的身躯,才能借此机会步入凡俗世界,那么其他的巨面者可就更加束手无策了。
这就是来自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是与神秘侧截然相反并矛盾对立的存在。
“但格拉德夏日庆典的时间是固定的,而康士坦丝·艾肯女士噩梦缠身的往日也是有迹可循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因而这就形成了一个确定的日期与地点。”
既然难以直接寻找【白日梦】先生,那么不妨给这位巨面者设下一个陷阱,让祂主动出现、主动现身。
这才是一个更加行之有效、省时省力的办法。
杜尔米一边思索,一边推开了窗户。
他身手敏捷地翻越了窗户,觉得自己还没忘记白橡木号那艰苦卓绝的学徒生涯,腿脚功夫并没落下——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不走正门呢?
这个问题在短暂的时间里难倒了杜尔米。
“阿尔。”他又回头,望向那位治世者,他语气轻快地说,“这里就麻烦你了,尤其是那位麦尔维尔先生,请千万别让他逃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碰上【梦钥】的使徒。”
并不是因为他是【虚无边境】的成员,而是因为他是【梦钥】的使徒吗?
是了,于巨面者而言,【虚无边境】也是一座桥。
“如您所愿,【白日梦】先生。”阿尔弗雷德恭谨地回答。
莫尔芙·法涅斯的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她看起来甚至有些迷茫。她好像突然一下子猝不及防地发现,奥古斯王国的命运,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命运,终究掌握在那些巨面者的手中。
决定这个世界的战争,不会是微面者们的小打小闹,而将是巨面者们的层域之战。
这个想法既让她感到更深切的不甘,又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栗。她甚至很难说那究竟是恐惧还是愤怒还是不安;她感到自己仍在颤抖。
……而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在【白日梦】先生将要离去的时刻,莫尔芙终于沉沉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我会保护好格拉德的子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让自己都听不清,“……这是流淌在我血脉之中的荣光。”
“那就好。”杜尔米朝着莫尔芙挤了挤眼睛,笑着说,“王女阁下,格拉德人会感谢您的守护。”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守护也终究是守护。
杜尔米安顿好了格拉德城内的一切,于是重又往前走。
他终于踏足了格拉德城外的无尽荒野,在广袤的无声的黑暗之中,直面了那条流淌的黄金之河。
走近了,他才惊叹一般地发现,那金子一般的光彩是如此夺目,以至于人们对黄金的痴迷完完全全是可以理解的。人类自己不会发光,也就难免痴迷这样的光辉,不是吗?
他却略微失望地发现,这黄金的河流也并非全然纯粹,也流淌着一些肮脏的碎屑、污黑的垃圾,翻腾着难以形容的、尽管流光溢彩却仍旧破碎凌乱的忽明忽暗的光点。
远望的星星总是闪光、近处的故土永远斑驳。
这才是这条金河的真面目。
——佞神图雅。
“图雅。”杜尔米轻声呼唤。
图雅。佞神图雅。
他是什么时候遇到这位巨面者的?
最早的时候,是杜尔米从奈廷格尔出发去利文斯通,他遇到了一个报童,而那个报童的父母听信了某种神秘侧的求财仪式,却自焚而死——这是来自图雅信徒的骗局。
再后来,在白橡木号跨越中轴的时候,许多人追寻着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也坠入赫米什的遗骸,并目睹了一场神明与旧王的短暂战争,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终局。
那时杜尔米也听闻一场假币案,是有一名造假大师仿造了一批赫米什金币,拿来骗人钱财。后来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于这个治世之中,也听闻了不同的假币案。恐怕这都跟图雅信徒有关。
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坠落大海之时——那是他与图雅最接近的时刻,说不定某一个瞬间,祂与祂正共处同一座城市、共同分享那一座城市的夜雨。
毕竟那是黄金的矿场!恐怕图雅也想要得到那一枚黄金的神性种子,使自己能在巨面者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可杜尔米却不巧让神性种子自身萌发,使其成为利厄斯、使其在白橡木号拥有一席之地,使其与波尔普恩一同定格于【盛大钟声】之中,更使得利厄斯与图雅形成了竞争之势。
更往后,当杜尔米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他让利厄斯杀死了一个图雅信徒。别说此人有多么罪恶滔天,就说这是不是图雅的信徒、是否意味着图雅的力量与层域吧!
用人的正义去约束神的行动,这从来只能是异想天开的期盼与祈祷。
图雅或许对那些佞神信徒的所作所为满不在乎,却多半会对【白日梦】先生的再三碍事而心生不满。
因而杜尔米终于略微懊恼并且尴尬地意识到,图雅若是要对【白日梦】先生满心仇恨、杀而后快,那其实也再正常不过了。他在利文斯通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傻愣愣地跳进了图雅给他准备好的陷阱,对吗?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想到的——他望见埃默森跟工人们一起搬花、听闻马戏团成员们心心念念的酬劳、瞧见圣米伦汀大教堂价值高昂的花窗、路过那些前来参加庆典并满载而归的游客们……
每一个时刻,他都早该明白的!
他早该意识到,在这盛大的夏日庆典之中,格拉德整座城市都已经浸透了金钱的芬芳了!这座城市已是落入了图雅的层域,多倒霉,但又注定如此。
……事实上,在杜尔米抵达格拉德、在他刚刚遇到康士坦丝·艾肯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觉得奇怪了:一位巨面者竟然去追杀一名微面者,甚至还让她逃到了格拉德!哪有这样没用的巨面者?
哪怕康士坦丝是拿了【虚无边境】的人们做垫背……那不还是一群微面者吗?这有什么区别?
若是为了康士坦丝梦境之中的疏漏、记忆之中的真相,那恰恰应该将康士坦丝抓起来问询吧——巨面者难道还抓不到微面者吗?杜尔米都能将麦尔维尔直接从虚空之中拽出来!
后来杜尔米认为,是这名巨面者发觉自己找错了人,所以才放过了康士坦丝;但现在一想,这个念头简直大错特错。
因为那些巨面者根本不可能拥有“放过”的念头,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像一个善良的人了。
对于巨面者来说,杀死一个人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做不做这件事情无非也就是一念之差;甚至可能是一个念头,就能杀死一个人。
图雅是一位世俗的神。
祂或许也沾染了俗世的风气,甚至与凡俗走得很近——祂放过康士坦丝的唯一原因,就是此人身上还有可利用价值;仍能为祂带去金钱、带去力量、带去层域。
……康士坦丝·艾肯是【梦钥】的眷者、是【虚无边境】的成员、是格拉德饥荒的受难者之一。她置身于这样一个既重要又不重要的节点,许多神秘的要素在她身上汇聚。
“梦境。”杜尔米说,然后他忍俊不禁,“我明白了,梦境。梦境的质料!”
人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更具体一点说,【白日梦】听起来就像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因而【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收集着梦境的质料,以及梦境的原初质料。
——原初质料!
是了,完全没错。对于巨面者而言,祂们需要收集原初质料,才能让自己继续前行。
什么是原初质料?杜尔米还真不太明白,因为他从没真的去收集什么质料;他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已经属于他了。
不过他大概能猜测到一点,那就是对于【梦钥】道路的巨面者来说,有趣的、有价值的、有意义的梦境,就是祂们必须关注、必须寻找的东西。越是重要的、越是涉及到更多层域的梦境,就越是祂们梦寐以求的原初质料。
一场来自格拉德的噩梦、一个来自克里斯琴的眷者。一个噩梦缠身的求助者。
一个愿者上钩的陷阱。
人如何能充当质料?可人如何不能充当质料?
人的梦、人的死,人的光阴、人的国度,人的躯壳与灵魂——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充作质料、成为层域,那么人本身当然也可以成为这样的“材料”,成为质料的容器或成为质料本身。
……杜尔米必须得承认,他的确是因为格拉德、因为康士坦丝·艾肯的噩梦,才决定顺路在此地停留的。可他的目的却跟他的敌人想得完全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你错了,图雅。”杜尔米近乎戏谑地说,“我根本不需要一场梦。”
第493章 行啦行啦
人们难道以为,他们称呼祂为【白日梦】先生,祂就真的需要以梦境作为基底、以梦乡作为跟脚吗?
想来那位佞神也不知道在梦境之乡里头寻觅了【白日梦】先生多久多久;想必是连一位巨面者都厌烦了这样的寻找,所以才决定守株待兔、设下陷阱,等着【白日梦】先生自己出现的那一天。
可人们最初是因为什么才称呼这个——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为【白日梦】先生?
是他自己说的!是他自己说,“请称呼我为白日梦吧”。
可他真的将自己当做一场白日梦吗?
他却偏偏是将这个世界、将这个世界的昼与夜当做了一场白日梦。他以为,这世间发生的一切故事,都不过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啊!
他是如此深刻并笃定地这么认为,以至于他的坚信反而在这世上显得格格不入、显得他成了更古怪更特殊的那个生灵,于是他反而成了这世界的白日梦——他反而成了那场【白日梦】!
这世界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做白日梦,却要他来当这场白日梦!多么荒唐。
因而他从来不需要一场梦。他怅然想。他只是成为了那场梦。
图雅要是当真以为【白日梦】先生需要收集梦境的质料……哈,那这位巨面者也是被这个圣名给骗了——世界的【白日梦】并非收集一场梦,而是要收集整个世界。
他是要征服这沉眠的世界,令这世界从白日梦中醒来……或是沉眠进更深的一场梦?
杜尔米却是以为,格拉德确实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因为格拉德原本就是一座梦中的空城。
这是那个高高在上却又躬耕不辍的治世者,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偿还自己的夙愿、为了解脱自己的心魔,而特地制造并定格的时光的间隙。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凡世,而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一抹不应存在的假象。
这是一朵尽管完美但仍旧虚假的玻璃花。
就连那遥远的、磅礴的,不可思议的巨面者,都可以寻找到一个简单的办法,来抵达这个空空如也的城市、将自己的身躯挤进这座城市的天空——能让这座城市成为层域的战场!
格拉德也是在做一场白日梦、也是在寻觅一个梦想成真的契机,与他们那位陷入空想的治世者一同等待一个无望的机会,一个能够逃离太阳光辉的机会、一个能够藏身梦境罅隙的机会。
而格拉德甚至如此繁荣,汇聚了谢兰与雾兰的经济和商贸、沟通了无数金钱与财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尤甚。从一开始,这座城市就已经是图雅的层域的一部分了!
于图雅而言,这真是一个完美的落脚点。
想到这里,杜尔米几乎有些想笑了:“无论如何,你至少成功了一半。因为我真的出现在了这里。”他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你感到高兴了吗?你的陷阱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巨面者能够耐心地用上漫长的光阴,去勾勒、去描摹一次计划。
梦境之乡。【乡】。
梦境的神明竟慷慨地将这一众知层域开放给所有生灵,便是【梦境生物】、便是最普通的凡人,祂们与他们也都能在梦乡之中擦肩而过。
巨面者感受微面者的呼吸,微面者享有巨面者的阴影。
换言之,【乡】不仅仅开放给普通人,更开放给那些不凡者。如图雅这般的巨面者,同样可以栖息在【乡】。
图雅收集到了关乎格拉德的一个梦。【梦钥】如此慷慨,很多微面者都拿梦境来存放质料,巨面者当然也可以收集那些往日的倾颓梦境。
而祂也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治世的变更会使得【记忆】的力量更加醒目、更加显著。
既然格拉德的故事在新的治世发生了改变,那么拿格拉德的梦境去寻觅那些本应死去却终究活着的人们,并且分辨他们身上是否拥有【记忆】的力量,就成了一个卓有成效的计划。
反正巨面者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时间!祂可以耐心地尝试、仔细地比对。
祂不巧真的找到了一个格拉德的漏网之鱼,而那甚至是一个【梦钥】的眷者。祂可能略微失望地意识到,这并非【记忆】的力量生效,而是因为眷者原本就拥有一丝窥探层域的能力。
可祂很快又意识到,在这治世变更的间隙、在时光迁延的变动之中,祂却可以用这场梦、用这个【梦钥】的眷者,给祂的敌人设下一个陷阱。
——这场梦、这丰厚的原初质料,足够让【白日梦】先生心动了。图雅如此想。
【白日梦】先生会落入这个陷阱的,如同那无数的巨面者同类一样。
事情也正按照祂的想法进行着!
康士坦丝·艾肯逃到了格拉德,【白日梦】先生也来到了格拉德,并且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他们还共同去了梦境之中,寻觅到了图雅一早就准备好的噩梦。
哦,还有个小虾米也跟着一起去了。这无所谓。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图雅万分意外:祂以为【白日梦】先生会直接杀死那个康士坦丝·艾肯,取走那场梦、取走那些梦境的质料。祂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梦中的格拉德、那梦中无数哀嚎的亡魂,才该助图雅一臂之力,共同去啃噬那场早该坠落的【白日梦】。
可【白日梦】先生竟然只是轻轻划开了那场梦境,将那些亡魂送入死亡永恒寂静的怀抱。那逝去的光辉、那流失的质料,甚至让图雅都有些惊愕了——【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浪费那些质料、浪费这场梦境、浪费这些灵魂?祂理应如同其他所有巨面者一样,将那些质料、层域、力量收入囊中!
祂为何不去做?
“……你很疑惑吗?”
杜尔米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往前踏了一步。
他望见滚烫的黄金流淌向夜色之中的格拉德,甚至令空中的水汽都隐约蒸发,并形成一团水雾。他能想见,这样一团金火落入格拉德,这座本该死去的城市就该彻底死去了。
的确、的确,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只是一张假面,连那位治世者都无法否认这一点。可那又怎么样?难道如今的他们未曾处于阿尔弗雷德治世吗?
难道白日的杜尔米就不曾投身那样繁盛的庆典、不曾嗅到那鲜花的芬芳吗?难道夜晚的杜尔米就不曾独行在空荡的格拉德,听闻那梦中平静悠久的呼吸声吗?
倘若这是一场谎言,那么这就是神明都承认的谎言;即便摇摇欲坠,却也短暂成真。
“我不愿意杀死一个人,仅仅只是为了夺得此人的层域或质料。”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祂近乎狂怒地想,仅此而已!
哈,这位【白日梦】先生还真是仁慈啊、真是慷慨啊。那些【白日梦】先生不屑一顾、不愿夺取的东西,却成了图雅费尽心思也要争取、也要抢夺的力量!
而【白日梦】先生甚至——甚至让利厄斯拿走了图雅的一部分力量。
不愿意杀死一个人吗?
不愿意杀死微面者,却要来抢夺巨面者?
而图雅绝不可能承认;祂绝不可能承认,波尔普恩的层域从来都不为祂所有、波尔普恩的故事从来都与祂无关。祂不肯承认自己耽误了三百年,最终迎来了三百年后的失去。
——不愿意杀死一个人吗?
【白日梦】先生,你最好永远这么想、永远这么做。
那黄金的河流骤然沸腾了起来,宛如倒映了图雅心中的怒火,就要狂烈地奔向那座沉寂的、沉眠的城市。遮天蔽日的金火几乎在某一个瞬间照亮了夜空,也好似点燃了宇宙。
一位巨面者的怒火,足以摧毁一座城市吗?
【白日梦】先生,你真的要拯救这些凡人吗?倘若梦中的噩梦不曾让你出手,那么凡俗的噩梦又当如何?
夜色之中,格拉德人终究为自己的故乡之城而落泪。可他们甚至无法指望一场雨来熄灭这场金火,因为那是流淌在人们心中的炽热贪欲,是描绘了俗世每一个人的生活的金钱。
他们每一个人都流淌在那条黄金之河里头,每一个人都为这条河流更增添了一份力量。到头来,每一个人也都杀死了他们自己。
他们的灵魂也将燃烧在那样的——
“老套的办法。”
杜尔米冷冰冰地说。
无辜者的生命总会成为要害、成为把柄,这是因为他们果真无辜。
到最后,人们也不过是一朵火苗、一滴水珠。到最后,那狂烈残酷的灾难、那一望无垠的祸患,也终究不过是人们熟知的水与火。一条金河又如何、一片金火又如何?
杜尔米又迈出一步,站在了那黄金的河流将要贯穿的城市的尽头。
“图雅。”他说,“如你所愿,我会为了那群凡人而站在这里。但这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那群凡人。”
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我也将落入其中,与他们一同作伴。
并非所有凡人都奢求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但必定所有凡人都期盼一场终究成真的白日梦。
而那场梦将注定萌发,并生长,并热烈,并璀璨,并永恒。
——他伸手攫住那坠落的黄金之河。
滚烫的金火几乎令他的手也轻轻颤抖,他望见自己的血肉为黄金的光辉所灼伤、所刺痛,但那痛楚还不足以令他退却,更不足以令他动容。死亡的痛苦都曾习以为常,而此刻只是一道伤疤。
他甚至有点好奇地想,这样一份力量,就来自一位巨面者吗?
黄金的河流终究没能淌进夜晚的格拉德。
那照亮宇宙一瞬的光彩,似乎也只是昙花一现的白日梦——白日梦!【白日梦】先生也会阻止那些荒诞的白日梦吗?
夜色之中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后是长久的寂静,与后怕、与庆幸。他们该后怕那场噩梦竟从未离去,他们也该庆幸一场梦却阻止了一场噩梦。
……图雅呢?
杜尔米等着这位佞神最终姗姗来迟,成为整个夜晚的终局——最后一位抵达格拉德的不速之客。
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该是前奏、该是布景,是主要角色登场之前的序曲与间奏。而如今则合该是粉墨登场的时候、故事高潮的时刻。
他想着图雅应该举着黄金的利刃,像是风一样将刀尖刺入他的心脏!
杜尔米立在高空,却漫不经心地想,但愿手上烫出的伤疤可以在明日清晨的时候褪去,不然他还得想办法跟马戏团的各位辩解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半夜跑去烤火啦?
行啦行啦,他只是去对付一位佞神而已!
第494章 怒火中烧
夜风轻拂,杜尔米几乎有些走神。
他望着仍旧寂静的格拉德,以为这座城市也的确应该退场了;是治世者的不甘让这座城市无法沉眠、难以退却。不过他又想,只是死亡也并非归宿。
那不妨就让格拉德继续活着吧,即便只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杜尔米其实非常清楚,即便这黄金的河流——这沸腾的金属——淌进格拉德,最终死去的也不过是那些早已死去的幻影。他也是为了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而付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精力。
可他想的很简单;既然他能阻止、既然他能解决,那何乐而不为呢?
人们总会做一些白日梦。
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为了这场白日梦而付诸实践。
“梦境的质料,于我无用。”杜尔米想了想,语气轻快地补充了一件事情,“所以你想错了,图雅——你想错了。”
他可不需要一场梦。他若是需要一场梦,大可以踏上人们头顶的那棵倒垂之树。树上生长着从古至今一切生灵的梦;有时候杜尔米想,说不定某一天,他甚至能在树上望见神明的梦!
“况且,我也不明白,你是要拿格拉德来威胁我?就算我确实会保护格拉德,但你也真的指望我会保护格拉德?现在轮到我说这样的话了:你真觉得一位巨面者能做到这个地步?
“……好吧,虽然我确实做到了这个地步,但我想说的是,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一条黄金的河流虽然挺好看的,亮晶晶的,但不可能真的杀死我。”
杜尔米是真的不明白。
他能理解图雅拿梦境的原初质料充作陷阱,却不明白图雅为何真的以为,祂可以拿格拉德来威胁【白日梦】先生。
——这不该是去威胁那位治世者吗?
哦,祂倒是确实威胁到了杜尔米,也的确让杜尔米出手了。可这不像是巨面者能想出来的法子。
杜尔米以为巨面者该有巨面者的样子,就好像【太阳】也可以残酷无情地吞吃格拉德人的躯壳与灵魂,并用作那永燃灯的薪柴。既然如此,怎么在图雅看来,【白日梦】先生就真的如此善良并好心了?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他于夜色之中望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看起来是一个彬彬有礼、和善斯文的男人。
这应该就是图雅为自己选定的人类形象。这群巨面者都喜欢使用人类的模样跑来凡世;尽管这里并非凡俗世界。
他们只是于一座终究死去的城市之中相会,连夜风都充斥着黄金熔化的热烈。
谢兰的夏天。
“晚上好。”杜尔米终于说,“图雅。”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图雅的声音意外地低沉和缓,并且祂好像对人类的言语、人类的礼仪十分熟悉一样。杜尔米甚至觉得,图雅或许长久生活在人类之中,早已拥有了人类的习性与脾气。
当然,杜尔米还是觉得……两个巨面者站在高空,与彼此按照人类的礼仪打招呼这件事情——真是诡异到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了。
……差点忘了,他刚刚还与那位治世者聊了许久呢。那也是个巨面者。
“唉,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杜尔米哀怜地说,“我还以为,这趟旅途能轻松一些呢。结果也不过是另外一个白橡木号、另外一个森罗海与波尔普恩。”
他甩了甩自己烫伤的手,觉得这不比森罗海的风暴轻松多少。好吧,那时候他是水手,这会儿他却得充当灭火员!
在利文斯通是这样,在格拉德也是这样!他真该暗自许愿,指望着自己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别是一场大洪水淹没了整座城市!
图雅并不意外,只是说:“你就如同传闻中一样,【白日梦】先生。”
自说自话、自言自语、自由自在。有时候,【白日梦】先生真不像是个神秘侧的人物,便是凡俗世界的凡人,都比祂更加束手束脚。
果真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因而就注定轻盈飘逸、来去自由吗?
这个念头让图雅感到了一种暗自燃烧的愤怒。
“谢谢。”杜尔米很礼貌地说,“但愿你是在夸我。”
短暂的寂静。
随后图雅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让杜尔米吓了一跳——佞神图雅,简直比人还像人!
图雅放声大笑,并且说:“我不该浪费时间的!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格拉德?为什么我区区一个列席就敢挑衅你这个圣名?”
“其实我应该不算圣名。”杜尔米认真地纠错,“因为我还没搞清楚……”
图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瞧瞧这是哪里!从你的白日梦之中醒过来,然后看一看,这是哪里?”
唉。杜尔米哀怨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您要是能将我从外域之中拽出来、让我醒过来,那我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他心不在焉地朝附近瞥了一眼。
为了阻止黄金之河的流淌,杜尔米其实已经偏离了最先的位置,他更加靠近了格拉德城外的区域。他只是瞧见一片沉寂的城市、一片黑暗的荒野……
等等,荒野?
【荒野】?
杜尔米愣了一下。
可是,【海镜】的那位副神——【荒野】?
那毫无疑问是圣名层级的巨面者,理论上的确拥有着足够与【白日梦】先生匹敌的力量……可是,【荒野】?!
杜尔米产生了一种浓郁的荒谬和不敢置信。如果说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这事儿他还能理解的话,那【荒野】却站在图雅那一边,杜尔米就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了。
那【荒野】可是无人的荒野,而图雅却是与人类社会再贴近不过的神明——这两名巨面者怎么可能合作!
杜尔米面上流露出的惊愕让图雅更是大笑起来。
“是啊、是啊。当那一天我发觉有其他的巨面者分享了我的道路、分享了我的力量,那一刻我也如同你这样惊讶!利厄斯,【白日梦】先生,利厄斯!您的眷属,却要分享我的力量?”
确实,这事儿好像是他做的不太对,完全没有告知图雅一声。杜尔米认真地思索着。那个时候他还是对神秘侧的力量太不了解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那时候他甚至都不清楚图雅的存在!
要不然,他把【白日梦】的力量也分点儿给图雅?
但这要怎么分呢?
图雅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面上的深思与顾虑,却更觉讽刺与冰冷。
偶尔,图雅也觉得自己像是个人类,如同一个卑贱的人类那般动摇、那般不甘、那般憎恨。
倘若祂也像是利厄斯,朝着【白日梦】先生摇尾乞怜,那指不定祂也能获得一条康庄大道,随着【白日梦】先生一同踏上更遥远更漫长的道路,直至世界的尽头。
可祂却像是个人类那样执迷不悟、死不悔改,更用了人类那样的阴谋诡计、鬼蜮伎俩。
……人们都知晓【荒野】的信徒为猎人,拥有强大的野外求生能力,还有捕猎动物、涉足荒野的强大武艺。无人的荒野更讲求生存的智慧与谋略。
一支冷箭。
“【白日梦】先生,躲开!”
花匠先生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杜尔米不假思索地躲开了。
但又有另外一支冷箭从另外一个方向,顺着他下意识躲避的动作轨迹,刺入了他的胸膛。淹没一切的、近乎空白的痛楚瞬间侵袭了他的大脑。
新死法。而他古怪地想。还真的是心脏的位置。
可他还没来得及跟图雅说……
他不甘地闭上眼睛,身影从高空坠落。
——他死了。
祂死了!
祂竟是死得如此轻易、如此轻飘飘、如此不动声色,以至于祂的敌人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祂只是陷入短暂又飘忽的沉眠,如同一场货真价实的白日梦——只是沉入了白日梦的层域。
可图雅又的确知道,【白日梦】先生真的死去了!是祂们亲手攫取了祂的性命,并望着祂坠入遥远而广袤的大地。
那道身躯如同飘飞的落叶一般坠向大地。
……这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图雅几乎困惑地想。一位巨面者,就如此死去了吗?
倘若果真如此轻而易举,那么在此之前,为什么就没有巨面者动手杀死这位【白日梦】先生、并掠夺这份力量?
于这样的困惑之中,祂却又望见广袤的大地翻腾起荒诞无垠的大口,沉黑的土壤像是毛茸茸的舌苔,一口就吞下了那具失去了生机的躯壳。那又有什么用?那场白日梦不该是破碎了吗、陨落了吗?
却有一株新苗,绿油油地从泥土里冒了出来。
几乎只是一秒钟的时间,那树苗就开了花,就重新长出了一具人类的躯壳:英俊的年轻人、黑黢黢的头发、幽绿色的眼睛,连身上的衣物配饰都十分体贴地还原复现了。
【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一般睁开眼睛。
“——【大地】!”图雅匪夷所思地说。
“……哦。”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
然后他惊愕地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有这么一次复活的机会——那份来自【大地】与【死昼】的共同馈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从一棵树苗之中生长了出来,并重塑了自己的躯壳?天啊,那他现在是“植物人”了吗?
他本来都想去帷幕待着了!可【大地】竟然又把他拽了回来。他有点懊恼地意识到,今夜竟然比他想象得更加漫长!
只要图雅以为他死了,那格拉德的人们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可他怎么又复活了?怎么,连【白日梦】先生的死亡都无法将厄运彻底带离格拉德吗?
他竟然还得回来加班?!
况且,是【荒野】杀了他,而【大地】救了他。难道今夜会是【海镜】的两位副神的争斗吗?
无人的大地放逐了他,而有人的大地承接了他。
“谢谢您。”他礼貌地说,并且夸赞,“您真好!大地母亲,我就知道,您就跟我妈妈一样!”
他想了想,又说:“但这会不会有些浪费了?我还以为这次机会会用在正神的针对和阴谋之中,却只是用在图雅和【荒野】的身上——不浪费吗?”
他是如此诚恳地发问,以至于周围那片刻的寂静都显得不合时宜了。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图雅阴沉扭曲又不敢置信的面色。
可杜尔米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死就死了,他又不是没死过;他死过那么多回,也仍旧醒来了。他甚至有点儿好奇,若是图雅真的能彻底杀死他呢?
那他是不是能去找【死昼】聊天了?
【大地】救了他,他非常感激;但同样地,他又有些惋惜,为【大地】那再次流失了一份的残存的力量。
最后杜尔米讪讪地摆了摆手,真诚地说:“我没瞧不起你,图雅……真的,你不知道,就连路过的一抹亡魂都能杀死我,只不过我又能复活罢了……所以你其实也不用不高兴……”
他有点儿说不下去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话多。怎么就他一个人说话啊!多奇怪啊!这就是埃默森说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好笑的冷笑话、然而却没人捧场的感觉吗?
他又为难地想,等会儿,祂们确实是在进行不死不休地战斗,对吗?
于这沉寂夜色的上空、于这寂静渺茫的城市之外、于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身旁,祂们仍要分个高下。
甚至连正神的副神都参与了进来。虽然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明白【荒野】为何要针对他,但那两支冷箭确实杀死了杜尔米;只不过,距离“真正”杀死杜尔米,也就只差那么一点儿吧。
既然杜尔米确实死了一次了,而且图雅其实也杀不了他,还得靠【荒野】来杀……那他们不打了行吗?
死一次多痛啊!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眸中冒出的气急败坏的金色火苗,暗想,可能不行。
第495章 无人大地
杜尔米以为,格拉德城外的荒郊野岭,不过是这座城市本来的面目之一。
任何城市都不可能生来就是一座城市!无人的大地才能孕育出无尽的生灵,荒芜的世界才能生长出灿烂的花朵。
因而那些荒野——那【荒野】,只不过是人类未曾抵达的大地。
但也就是他仔细琢磨“无人的大地”这个概念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人们其实早已经抵达过格拉德的荒野: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在那个群雄并起、真理侧与神秘侧一同燃烧的时代,战争的锋芒就已经扫过格拉德。
那是历史、也是光阴,那也是人类。
那时,格拉德的城外荒野,就已经埋葬了无数尸骸、浸满了人的血。
“——二十年前,埃尔哈特大学曾经派遣一支研究队伍,去往一处废墟、调查一个古老的历史课题。”
在劳伦特·霍索恩出发之前,他曾与他的导师进行一次对话。
他提及了那件令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事情,那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往日悲剧。他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并未发生、格拉德的灾难也并未发生。
可那死亡的阴云,似乎仍藏身在光阴的间隙之中,对人们虎视眈眈。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我年纪还小,对家中的愁云惨淡也并未有什么深切领悟,只觉得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朝前走。”他停顿了一下,“……前段时间,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档案室。”
而这两件事情明明发生在两个治世,他却可以在同一句话里一共道出。
于他而言,两个治世也不过是他的同一段人生。
塞西莉亚对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感到意外。她知晓灾难,她也知晓那些追逐灾难、追逐真相的人们。
她以为这是徒劳无功的;可另外一方面,她又以为,恰恰是一切的徒劳无功,才最终促成了一种成功。人们并不能忽略漫长死亡抵达之前的人生。
“我找到了一份计划书。”劳伦特暗自叹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成行,因为迁都的忙乱让当时的教授们无暇理会这个计划,也就迁延至今。”
他甚至听闻,校内的有些教授仍是不甘心,仍旧想要重启那个计划。只不过后来的人们不太了解这个计划,所以才一直搁置。
——埃尔哈特大学,具体来说,查利·埃尔哈特校长,想要调查一桩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一位神秘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姓名、事迹,都已经消弭在历史的烟云之中。恐怕只有高居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或是在时光长河之中的神明,才能铭记他们的一切故事。
但大地之上也并非完全没有残留痕迹。
有一位奠基者,他并非随着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共享那万丈辉煌,而是死在了王朝诞生之前的疯狂战场之上,只是因为其贡献巨大、战功赫赫,所以才同样被列入奠基者之中。
他是一名战士,一位统帅、一位将军。
人们不曾知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也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忠实的追随者,却倒在了黎明将要升起的时刻。
埃尔哈特校长旧时收集到了一份手稿。那是一本游记,其中记录了作者周游谢兰的故事。校长认为,其中提到的一处遗迹,很有可能就是这位不知名的法涅斯王朝的将领的坟墓,或生命葬送之地。
也就是,古战场。
人们在了解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故事的时候,往往会好奇,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征战四方,那么该是哪几场战争或战役,真正奠定了胜局,让他成为了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与北地的战争,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
在那之前呢?
人们该是如何叹惋、如何遗憾,悔恨那旧时的历史竟被无数尘埃掩埋,令他们压根无法碰触真相。
但他们或许也能从另外一个地方去窥探那场漫长的战争的一隅:就从那些古老的城市的故事开始,就从那些流传在大街小巷的歌谣与怪谈开始。
人们说,格拉德的怪圈曾经成为围城之战的屠杀地;人们也说,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埋葬了无数尸骸与骷髅。
——那就是古战场。
格拉德就曾是古老战争的发生之地。城内城外、无数居民,都成为了那场战争的惨烈牺牲品。
“他们去往格拉德的荒野,去寻找那位无名奠基者的最后痕迹。”劳伦特低声说,“……最后,他们也葬身在格拉德的荒野,有去无回、生死两隔。”
劳伦特知晓他的导师——利文斯通的【时历】使徒塞西莉亚——事实上就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
人们距离法涅斯王朝其实并不太远,甚至许多寿命漫长的微面者,就能碰触到那个王朝的曾经记忆。
塞西莉亚甚至同样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只是那个曾经的贵族大小姐已经将自己的姓名与家世掩埋,转而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守卫者。
仅有她常穿的那些华丽裙装,还有那从不疏漏的贵族礼仪,才能让人窥见她背后古老的家系传承。
那些上了年纪、却仍旧保持年轻模样的【时历】的信徒们,人们何尝不会好奇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往日?【时历】的信徒会从他人手中收集一秒钟的光阴,那他们是否还会珍惜自己的命运与人生?
“……我十分好奇。”劳伦特低声说,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我十分好奇,究竟是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位无名的奠基者吞噬了他们的生命,还是那片废墟、那片古战场——那场遥远的战争,吞吃了他们的生命。”
这事儿其实跟劳伦特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父母不曾加入那次研究行动,他本人那个时候也还相当年幼。
可【记录者】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古怪的脾性:他们却偏偏要记录他人的故事。
那些更加多管闲事的【记录者】,甚至要插手别人的故事。当个旁观者可没那么容易啊;当个见死不救、无动于衷的记录者,或是恶意取笑、作壁上观的记录者,就更是难上加难。
劳伦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他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凡俗世界的历史研究者,或许果真是在研究历史;但神秘侧的【记录者】可并非如此。
塞西莉亚对劳伦特的想法不置可否。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今天下午吃这个小蛋糕,还是吃那个小蛋糕的问题;并非选择,而是经历。
她以为年轻人是该多活动活动、多调查调查、多研究研究。年轻的时候,便是遇到什么风险、什么怪事,也还有大人帮忙兜底;越是年轻,就越该莽撞。
把那些莽撞的想法全都付诸实践,到了往后,就再也不敢莽撞了。
况且,劳伦特好奇也罢、不好奇也罢;迟早有一天,往日的故事会自己找上门来,并且让他终究抵达自己的命运。神秘侧从无疏漏,“群”与“隐秘”的力量向来窥视一切。
曾经是莽撞地调查,未来无非是不莽撞地调查。
因而塞西莉亚甚至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她问:“所以,你要去调查吗?”
劳伦特想了想,最后慎重地说:“我当然想调查,但我也不会刻意去寻死。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才去往克里斯琴的,甚至可能会前往亚玛利埃。在这样的路途中,我会顺便调查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
塞西莉亚也想了想。她其实对那个发疯的校长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因为事情总是如此,一年到头都有无数人主动找死;为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古老手稿,就要去往一处废墟遗迹?
……好吧,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确实对神秘侧没什么了解。
而这也是她那位老相识,那位曾经的治世者的问题。奥尔德斯真是将一切都掩藏在深深的迷雾之中,完完全全学了他们那位神明的作风。
塞西莉亚就不一样了。塞西莉亚自认为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曾经她观望到世界的指针偏向真理侧,就直接跑去找了奥尔德斯——顺带着围观了一下奥尔德斯发疯的场景。
她虽然是神秘侧的大人物,行事作风却仍旧保持着昔日凡俗世界大贵族的风范。
她轻叹一声,也就将一切敞开来说,提到了自己的猜测;而她认为,那个答案甚至是显而易见的。
她说:“好吧,劳伦特,我亲爱的小学徒,让我将话说的更明白一点吧。法涅斯王朝已经退场了,即便【帝皇】仍旧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如今的时代,是【海镜】的时代。”
有那么一瞬间,劳伦特甚至都不太明白塞西莉亚的意思。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塞西莉亚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任何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或者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人们,都毫无疑问地清楚,这是属于森罗海、属于雾兰的时代。
因此,当然也就是属于【海镜】的时代。
但这跟他刚刚说的,埃尔哈特大学的惨案、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荒野】?”
相较于正神,副神的存在感总是很低,有时候人们甚至会遗忘祂们的存在。
甚至有一些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以为副神也不过是追随正神的一类信徒,全部力量都不过来自于正神的赐予——真是太渎神了!对吗?
不过副神毕竟是副神,就算不曾佩戴冠冕,也都是名正言顺的圣名。
因而劳伦特甚至有些迷茫:他以为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会是什么……比如说,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正在古战场收集质料,而误入的一群普通研究者则成为了这个过程的牺牲品或者倒霉蛋。
可是,副神?
那终究是巨面者!为什么要对一群微面者动手?
“你首先要知道的一件事情是,【海镜】并不拥有生命的权柄,祂的两位副神,【大地】与【荒野】——【大地】已经沉眠,并被【死昼】夺去了生命的权柄,只剩下与人类文明相关的一些力量。
“而【荒野】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人的大地,是自然、是荒野,是河流淌过却不曾繁荣的土地。这两位副神都是更加倾向于大自然的、野性而蛮荒的神。”
那些猎人、水手会信奉【海镜】,可那些商人、投机者同样也会信奉【海镜】。
在如今这个时代,【海镜】的力量偏偏是与人类有着极深的绑定的。这与世界的故事和命运有关。
“是【海镜】成为了上个时代最终的胜利者,并将享有这个新的时代。永世雾墙的消散、雾兰的出现、森罗海的繁荣、探险家的启航——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了这一点。
“换言之,【海镜】真正收集了上个时代遗落的那些层域、那些故事。譬如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便躺在森罗海的最深处,这也是【海镜】的某种胜利。
“……【海镜】就是上个世代的收尸者。”
劳伦特略微困惑地皱起了眉:“可是,导师,您刚刚说,【海镜】并没有跟生命相关的权柄……”
说到这里,劳伦特却自己也愣了一下。
“一定要与生命相关,才能为世界收殓尸首吗?”塞西莉亚紧紧盯着劳伦特,“你重新想一想,劳伦特——【荒野】,那片无人的大地,究竟会是什么?”
那些遗落的故事、那些寂寥的传说——那些战争之中死去或诞生的尸骨。
人们死去的灵魂或许投入了【死昼】的怀抱,可人们死去的躯壳又该何去何从?
便是那些遗落的城市、荒芜的废墟、坍圮的建筑、倾颓的神殿,又该倒塌在何时何地,才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死去?
若是按照自然界的做法,那就应该尘归尘土归土,回归自然本质也原初的循环,成为新的生命的养料。但既然是这样,那就必定有相关的层域去容纳这一过程。
——【荒野】。
为何偏偏要有一片无人的大地?无人的大地能充作何用?
祂是昔日神战与人战的入殓师,祂是无数尸骨与残骸的栖息之地;祂是死亡抵达之前,为人世留下最后哀悼的歌者。
祂是棺椁,也是墓地;祂是坟场,也是荒野。
“我想,埃尔哈特大学的人们只是误入了那片坟场。那既是昔日的古战场,也是如今的坟场。”塞西莉亚哀婉地说,“他们只是一同被清扫、被掩埋,成为了被视同亡者的生灵,成为坟场之中注定散去的一缕尘埃。”
“——坟场!”
杜尔米惊叹着说。
“我是该早一些想到的!”他懊恼地说,“赫米什王朝沉眠在海底,那些路过并遇难的船只也沉眠在海底。海底的废墟收容了那么多的遗骸、那么多的遗迹……而那是海洋,那么,陆地之上的遗骸、遗迹,又该去往何处?
“就连那倒垂的巨树之上,都有着一片属于【梦境生物】的坟场,那么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也是该有一处属于整个世界、属于所有人类、属于所有生灵与非生灵的坟场!”
【星群】让【知识】在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地开辟图书馆,容纳那些无穷无尽的纷繁奥秘;【海镜】便让【荒野】一刻不停地搜罗着生灵与怪物的尸骸,打扫他们在凡世残留的最后一缕灰烬。
在人们走向未来的路途之中——在人们走向森罗海、走向雾兰的漫长时刻,有一位神为他们清扫了往日的路。
杜尔米甚至突然一下子想到了【墟】。
是啊,【墟】,废墟!
依照【海镜】那必须对称、必须倒映的强迫症,既然有海底深处的废墟,那就一定有陆地之上的废墟。
废墟便是这世界的坟场,只不过那并非亡魂游荡的领地,而是那些无人索要、无人在意的尸骨,聚合成为了埋葬一切的废墟。因而那是无人的大地。
无人的大地并非真的没人,只不过是没有活人。
——这冷笑话不错。杜尔米做出评判。
远方的荒野之上,蓦地有无数骷髅苏醒。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生的意志与需求,也早已经遗忘了作为人时候的念头与想法。他们只是苏醒,成为一根骨头、一粒牙齿、一块饼干。
他们像是被随意地拼装、被任意地组合,成为一些奇形怪状的、却又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骨头生物。
怪物。
死后的他们成为了怪物,从天边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白日梦】先生走来。
每一步都足以震撼整个天地,每一步都足以淹没一座城市。他们的脚步激起无尽的尘埃与烟云,从旧日弥漫至如今。
层域的动摇已经让整个世界都濒临破碎,甚至让杜尔米望见了一些破碎的、凌乱的画面,像是缀在那些骨头生物旁边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夜色之中,那些宝石的光彩就如同最初的一缕火那般珍贵。
“哇哦。”杜尔米说,“大场面。”
第496章 黑夜如故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又看了看【荒野】的怪物,然后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有什么强大的、令人震撼的招式。
就像花匠先生那样!打架就该有打架的样子,他就应该给自己也弄来一些大场面,让人们瞧瞧堂堂一位圣名层级的巨面者,能给这世界搞出多大的动静来!
但他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第一回去往倒垂之树,只是在树梢蹦跶了两下,就吵醒了无数沉眠的人们,让他们十分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有什么凶残的巨面者正践踏着人们的梦境。
他不过是平平无奇地走了过去!顶多蹦了两下。真是冤枉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于闪烁的金火、森白的骨头之中,那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的巨面者只是奇怪地问:“我不弄出什么大动静,是我不想惊扰那些沉眠的人们;而你们却故意要竭尽全力地使用这份力量,卖力得好似不卖力就死了一样——为什么?”
……为什么?
图雅默然撇开视线,以为自己真不应该这位【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的。
“只是为了杀死我吗?”【白日梦】先生仍旧兴致勃勃地追问,“只是为了夺取【白日梦】的力量吗?”
他甚至要啼笑皆非了。
“可是,我也并非什么【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竟然这么说,荒谬、多荒谬啊!祂竟然说祂不是【白日梦】。
可祂说:“【白日梦】……不,‘白日梦’,是我随意给自己取的一个代号。虽说如今已成定局,但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取个别的什么,也完全没什么区别。美梦或者噩梦……我只是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白日梦。”
图雅突然惊愕地看着祂。
那些巨大的骨头生物,竟也一瞬间停下了脚步,站在那轰鸣作响的不甘的荒野之上。骨头与骨头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祂问:“你的名字……不是【白日梦】?”
“从来不是。”祂诚恳地说,“我只以为自己是……呃,这时候应该说凡世的名字吗?好吧,你们这样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可能理解不了我的情况……总之,我并不是生来就成为巨面者的。
“我其实还好好地在人世间活了十五年呢!我是后来才变成——不对不对,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变成巨面者的。是他人认为我是巨面者,于是我就成了巨面者。
“或许你们也可以试着这么想:或许你们不认为我是巨面者的话,我就真的不再是巨面者了。”
祂说的如此诚恳,好像这一切就是真相一样。
可你们想想、你们想想看!一位巨面者,竟然在你们面前说什么,祂不是巨面者——!真荒谬,真是可笑,可笑得像是一个冷笑话了。
祂竟然在否定自己的存在;祂否定自己存在的同时,祂竟然仍旧存在着!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吗?连同那白日梦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白日梦,因而才能成为【白日梦】!这原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因为“白日梦”本来就是假的!
“假的!”你们就说,“你在说谎!”
“什么假的?”祂简直委屈得不得了呢,“我说了无数次,可是没人真的相信我。哪怕是你们,也不相信我吗?”
你们说:“我们不相信!”
那黄金之河就流淌到了白骨怪物的身上——你们!你们的力量,你们的层域,交汇到了一起。你们都是巨面者,你们啊你们,你们为了对付那位【白日梦】先生,简直是交出了自己全副身家。
“——哎,夹心饼干。”
那个奇怪的、嘀嘀咕咕说什么自己明明就不是巨面者的巨面者——祂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祂被自己这一句话逗笑了。
可你们该是何等巨大又可怖的怪物啊,像是要伸手遮住太阳、张口咬住星星。你们光是挪动一步,就会杀死地上的一个族群,湮灭他们往日全部的努力与生命。
你们!你们,你们是那流淌的黄金、那流逝的白骨,是无人的大地交予世界的一个答案。
……一块饼干。
格拉德的人都快饿死了。
炽烈的太阳贯穿了焦渴的大地,没人为他们带来粮食。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囚徒。他们逃不走、离不开,恨不得咬碎自己,却连自己都无法填满自己的肚子。
他们将要为那世界的太阳而燃尽了!他们唯独能走到格拉德的荒野,连泥土都要吃一口、连树干都要啃一口。他们像是犁地的锄头,就连一根草都不放过。
老鼠钻过他们的裤脚、啃咬他们的皮肉,也要忍不住呸一声——真难吃!
可他们又能挖到什么东西呢?
他们挖到了——你们。
不,确切来说,是你、是你,只是你。并非那黄金的河流,只是那森白的枯骨。
他们挖到了你,你藏在地下的那些骨头。那些遥远的漫长的战争的遗骸,在几百年之后才终于重见天日,去为他们带来最后一丝可能的生机。
他们把你碾碎,然后吃了下去。骨头粉、饼干末。
他们吃了你!哎呀,他们吃了你。他们吃了那荒野的荒野、那无人的无人。无数的尸骨就像是从地里重新生长出来一样,变成了新的人类、新的食物、新的生灵。
——可【太阳】仍旧要燃烧!
可【太阳】仍要燃烧。祂豢养着他们,每天随便捞几个甩到天上,去做那天上的太阳!
真可怕。他们偷偷对你说、对你的骨头说。
真可怕。你也对他们说、对他们的饥饿说。
你以为死亡只是一些垃圾的自我焚烧。你以为,既然【太阳】需要焚烧,那干脆接了你的活儿算了!反正你兢兢业业在地上挖坑也不过是为了掩埋尸骨。
那些尸骨若是不在地里腐烂,而在天上燃烧——那就成了太阳!
这照耀世界的火光怎么就不能是你的骨头?怎么就不能是你的活计?你挺愿意做这事儿的,只要那些该死的人别再吃你的骨头!
你恨恨,你真是不甘心。
你以为【太阳】豢养了那些人,能给他们一个足够直接的结局,而你只需要收殓那最后的尸骸与尘埃。
可你却没想到,【太阳】还得慢慢烧、一点一点烧,却让那些将要饿死的人跑来挖你的骨头、甚至还要把你的骨头做成饼干吃下去!
后来那高高在上的太阳看见了你,觉得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是焚烧生灵的躯壳与灵魂,若是把你的骨头都拿去燃烧,那也能解决几个时日;那也能照耀出几个日夜的光辉。
你又觉得不高兴。唉,你又不高兴。
你又想,可你的神明是那汪洋大海,是这个时代的主导者与见证者。哪怕祂天天在照镜子,可那才是你的神!【太阳】算什么?凭什么夺走你的骨头?
“好吧、好吧。”【太阳】就说,“我会找个时间跟【海镜】说的,我会跟祂说的。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没有迟到。我会焚烧【墟】的力量,去照亮这个本不该拥有【太阳】的世界。”
你肯定没听懂。
作为副神,你有你的求生之道。你只需要知道你没听懂,并且也不需要听懂就可以了。
你只是琢磨着:【太阳】要烧什么?
——天啊,便是连人的躯壳与灵魂还不够,【太阳】竟还要燃烧神!
你连滚带爬地跑去跟【海镜】说了。
【海镜】对你说:“滚!告诉祂:想得美。滚!”
唉,你的神就是这样的,一定是你打扰到祂照镜子的时间了。
你琢磨着你该用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个难题。那虎视眈眈的火苗就在你的身旁,准备着燃烧你的骨头。
那是你的骨头!你的层域、你的力量。你收容了那些无人问津的尸骨,哀怜地抚摸生灵死后的冰冷。他们不再活了,他们唯独活着的灵魂去往了那不得安息的死亡,而他们真正死去的躯壳只给这世界留下微不足道的重量。
而他们还要吃你的骨头!你恨恨地想。而【太阳】甚至要焚烧你的骨头!
果然是那人变作的神,难以理解、不可理喻。这世界本就一片荒芜、满是黑暗。那【太阳】偏偏要燃烧、偏偏要照亮,偏偏要给世界带去亮光与希望,好似这世界仍有亮光与希望一样!
那不过是【太阳】焚烧了人的躯壳与灵魂,给人带来的错觉与白日梦!
——【白日梦】。
你肯定是后来才听说这场【白日梦】的。
祂太年轻了,年轻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在你漫长的生命之中,你总是疑心那场【白日梦】在某个时刻出现过,却又因为过于轻率、过于飘忽,而又像是一场梦一样游走了。
你恍然大悟:那就将这场【白日梦】献给【太阳】吧。
你是圣名,【白日梦】也是圣名。【太阳】想燃烧你的骨头,那【太阳】也一定可以燃烧【白日梦】的白日梦!
而【白日梦】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燃烧人们的梦有什么不好?那万载焚烧、永燃不熄的火光与太阳,本就是人们的一场白日梦!
……这就是格拉德的故事。
你听闻风声带来这些故事的答案,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絮语、带来无穷无尽的哀嚎与哭声与窃窃私语。
你……
不,不是你,不是“你”。
是杜尔米。
杜尔米望见了那随着白骨而来的光点与碎片,那历历在目的往日与光阴。他猜想那不过是【时历】懒得收拾的时光长河、历史一隅,是抵达格拉德又离开格拉德的微面者与巨面者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他想。
原来是这样——你想。
答案并非来自某一个人,或是某一段故事。答案来自于这个世界,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世界。
【太阳】燃烧世间,某一个时刻,祂选中了格拉德作为薪柴;【帝皇】征服世界,某一个时刻,祂选中了格拉德作为战场。最离奇的是,这两件事情明明拥有一个先后顺序,可最后的先后顺序却恰恰相反。
而你……哦不是,失敬了,【荒野】。
【荒野】是那些薪柴的收尸者、也是那片战场的收尸者。祂满以为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而人神就更是离奇怪异。是了,是不是那位【白日梦】先生也声称自己是人?怪不得祂也很奇怪。
奇怪的东西,烧了算了,不用埋。
“——你要将我献给【太阳】,去抵消你自己终将焚毁的命运?”杜尔米惊异地说,“你是说【太阳】竟然想要燃烧【海镜】的【墟】,用那些已经死去的尸骸,去抵消活人的燃烧?”
否则【太阳】还能如何呢?
祂只是烧了个格拉德,就要被那些神明指摘许久,甚至还有【时历】的治世者不顾一切、倾尽所有,也要逆转格拉德注定死去的命运。
如今格拉德已是死了,【太阳】痛定思痛,于疯狂之中诞生了一缕迷思:不让烧人是吧?那烧神可以吧?
烧神是不是比烧人更长久?
作为薪柴的神,比起作为薪柴的人,是不是可持续燃烧的时间更加漫长?
——你真是疯了!【太阳】,你真是疯了!
可你们也是疯了!你们看看那天上的太阳、那天上的月亮——那天上的星星!你们要这世界变作如何?你们是要这世界白昼如昨、黑夜如故,还是要这世界回归黑暗、遍地荒芜?
你们全都疯了!
想必那些神明也是吵了许久许久,也是争辩了许久许久,也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选项。
底下的巨面者们却是等不及了,生怕成了那【太阳】的火盆里的灰烬。便是巨面者,为了不成为薪柴,也得找一个替死鬼呀!
这办法简单,甚至还一了百了。你就想——失敬,又忘了——【荒野】就想。只要那场【白日梦】破碎、成空,只要那白日梦的火光熊熊燃烧,这就足够了!
“……哈哈。”杜尔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尔米简直捧腹大笑,笑得差点从高空跌下去。
他只是感到荒谬,感到不可抑制的愤怒与滑稽、可笑与悲哀。他只是恨不能放声大笑,令世界也跟着一起笑一笑。
——令一场【白日梦】燃烧?
——可那常正的七神,竟然也指望这场【白日梦】拯救这个世界!
【荒野】啊【荒野】,你啊你,你为这世界收殓了千年的光阴、埋葬了万载的废墟,却不曾抬头看一看,看看那世界也将死去、那众神也将破灭啊!
你却担心自己将要被焚烧?你却担心自己的骨头成为那人群的口粮、那城市的食物、那火光的燃料?
等到了世界走向尽头的时刻,他们却偏要你来为他们收尸、为他们整理遗容,为他们带去死亡之后的第一首歌啊!
现在杜尔米开始好奇了,既然【荒野】是这样的,那么其余的副神又该是如何的?不得不说,你们这些神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好笑啊。
那森白的骨头生物开始向杜尔米奔跑,每一步都激起无穷无尽的尘埃,成为这世界弥漫的雾气之一。
杜尔米意识到,脑子先生的骨头饼干可能就是这个骨头生物的某一组成部分,可能手指头,可能是脚趾头……呃,脚趾头就算了。
格拉德的人们,在最后的光阴之中,便是靠着千百年前的这些老骨头活着;然后死去。
也不知道那些骨头是否随着他们一同坠入【太阳】的火盆,共同成为那天上的太阳,一同燃烧、一同熄灭,一同活着,一同死去。
他们曾经在格拉德相逢,也终将在太阳的光辉之中再会。
——日光终有汇合之日。
第497章 任意时刻
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他竟然有一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好吧,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拆解眼前的这个白骨怪物,也确实是可以阻断那流淌的黄金河流。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可是格拉德的故事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谁也打不开这个死结。
就比如说,他在格拉德遇到埃默森的时候,可没想到格拉德的故事还有【帝皇】的一席之地。他当然也不可能想到,故事的最初来自于一片黑暗,故事的最终也将归结于一片黑暗。
格拉德的人们已经化作了天上的光彩,哪怕是【太阳】自己,都无法回溯那往日的光阴。
杜尔米以为这一切可真够离谱的。当初他见到外域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疯了;现在他开始以为,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疯狂不过是最简单的代价。
就连死亡都不得安息;就连【死亡】都不得安息。
“行了行了。”杜尔米苦口婆心地劝阻【荒野】,“【太阳】不会焚烧我,你想冲着我下手是毫无意义的。”
白骨怪物嘎巴嘎巴地动了动自己的下颌,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场白日梦无法焚烧——连祂的骨头都可以烧!无非就是质料的燃烧罢了,世界的燃烧也不过近在咫尺。
“还有,你打算直接把我献祭给【太阳】?”杜尔米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你的意思是,把我吞下,然后一口吐到【太阳】的火盆里?”
白骨怪物认真思考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并且做出了一个“噗噜噜”的吐口水动作。
杜尔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那流淌在白骨之上的黄金河流终于忍无可忍,抽身离去,化为一个暗金色的人影,抱臂冷笑。图雅不禁想,你们这群圣名真是有够离谱的,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意插手其他层域的【白日梦】先生是这样,敢往【太阳】的火盆里吐口水的副神【荒野】也是这样。
图雅觉得自己竟然成了一个讲道理的巨面者!哈,讲道理,这一定是祂最荣耀的时刻了。
祂竟然能站在道德高地鄙夷这两个圣名了!
杜尔米回身望了格拉德一眼,以为这座暗夜之中的城市也该悄悄松一口气。除了【太阳】的焚烧,其余巨面者的抵达都不是为了格拉德本身……好吧,这个“除了”可能没法除开。
“图雅。”他又说,“我承认我当时没有考虑到你的存在——我承认!我那个时候甚至不怎么清楚你的存在。这绝不是我眼高于顶,看不起你一个列席,而是因为我就是如此无知。”
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祂说祂无知?
图雅的冷笑都维持不下去了,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祂、祂一个圣名,祂说自己无知?!
“所以你就不要生气了。”杜尔米好声好气地跟图雅商量,“不过你是佞神,我的意思是,你的信徒真的干了不少坏事,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痛改前非、杀掉一些坏人……”
“好啊。”图雅冷笑说,“你把利厄斯喊出来。”
祂还不知道呢,这可怜的佞神。
祂还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已经动过念头,要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作为补偿,交予图雅。
但浸淫在人世的利益纠纷、金钱矛盾之中的佞神图雅,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竟有这种好事——可是,【白日梦】先生那样令人生畏的力量,也不过是祂自己随口道出的一场白日梦。
既然如此,为了自己昔日无知时候的莽撞之举,【白日梦】先生重又凝聚一场白日梦,又能怎么样?祂可以任性地轻飘飘地送出一份力量,即便是送给一位巨面者。
可惜!可惜啊,又庆幸啊。那佞神图雅,却与自己的那场白日梦擦肩而过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随意地耸耸肩:“好吧,没问题。”
在图雅与利厄斯之间,他当然还是站在利厄斯那一边的。利厄斯甚至生长在白橡木号之上!利厄斯才是他们白橡木号的自己人,图雅算什么?
杜尔米只是陷入了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利厄斯和图雅打起架来是什么模样?叶片与纸钞漫天飞舞吗?
万一利厄斯打不过图雅怎么办?
但图雅拉着【荒野】过来对付杜尔米,杜尔米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反击;可利厄斯与图雅打架,那杜尔米总不能亲自动手给利厄斯找场子吧?
杜尔米为此感到忧心忡忡。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若有所觉,下意识抬头望向了夜空。
“……那位【白日梦】先生?”
克里斯琴,贺拉斯·兰西亚正在高塔之上仰望夜空。
“那位【白日梦】先生,就算祂出现在格拉德,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贺拉斯冷冰冰地回答,“怎么,需要【塔】去对抗这位巨面者吗?”
他心中泛着不知名的火气。
因为什么?
哦,那当然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倒大霉的贺拉斯·兰西亚呀!
从贺拉斯·兰西亚成为【星群】的信徒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得知自己竟然招惹了一位巨面者!天晓得他那时候是怎样的感觉,说是天崩地裂也完全可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白日梦】先生的。他只知道那跟波尔普恩有关。可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波尔普恩!
为此,他甚至不敢离开克里斯琴了,只敢待在【塔】、待在【帝皇】的庇佑之下,才能勉强让自己从无尽的压力与恐惧之中偷得一些喘息的余地。
他能从别人的讥笑之中看出幸灾乐祸,也能从别人的敬畏之中看出诚惶诚恐。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反侧,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招惹一位巨面者!
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要如何才能招惹一位圣名啊!
贺拉斯·兰西亚就抱着这样的困惑与不安继续前行。他所信奉的神明倒是对此一视同仁——废话!【星群】已是冠冕,祂当然不会在意自己的一个小小信徒竟然得罪了一个圣名这种事情。
不管怎么说,贺拉斯成功成为了【星群】的眷者、【塔】的导师,也成功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上戴了十个宝石戒指。
人们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星群】对于贺拉斯·兰西亚的十次注视。人们也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贺拉斯·兰西亚自己的十次巨大成就。
贺拉斯对此默不作声。
他冷笑着想,这十枚宝石戒指,只不过是让他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拥有了十次苟且偷生的机会。
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那的确是他的十个巨大成就——让他能逃离巨面者的掌控,何尝不是巨大的成就呢!
“……可是,导师,那位【白日梦】先生与图雅、与【荒野】,一同出现在了格拉德,恐怕将要撕裂格拉德的层域。”来通报这个消息的男人万分为难地说,“您知道的,那是格拉德……”
是啊,那是格拉德!
那是他们这个治世的治世者的心头肉!
贺拉斯·兰西亚更是怒气冲冲。很多人都不知道格拉德的秘密,但像贺拉斯·兰西亚这样【塔】的导师,或多或少还是会听闻一些风声的。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见过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真的见过那位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
他们这位治世者大人真是毫不遮掩!要不这个治世的格拉德怎么能发展得这么好呢,神秘侧的各位怎么能在凡俗世界不给他——祂!——面子呢?
贺拉斯·兰西亚认为这群巨面者果真是疯得离谱。
成了巨面者,却要按照凡世的规矩来办事;成了巨面者,却还是流连在凡世的荣华与繁盛之中;成了巨面者,却还在微面者的群体之中兀自徜徉……那还当什么巨面者!
微面者的生命渺小却也灿烂,怎么不来当微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是一样。贺拉斯阴暗地揣测。那位【白日梦】先生,也照样跟凡世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整日徘徊游荡在凡俗世界与人类的梦乡,好似伸手就能碰触到人们的灵魂。
现在好了,祂们——怎么还有【荒野】?那位收尸者脑子坏了?——竟然一同出现在格拉德了!
那跟【塔】有什么关系?就让那群巨面者打生打死好了,那地方不就是神历与神战的古战场吗?就让祂们在那片战场上一决生死好了!
可是贺拉斯·兰西亚观望夜空,从那星星的排布之中得出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结论。
因而他猝然转身,望向了来者。而他的学徒苦着脸说:“导师……可是,吾神……似乎,也要降临在格拉德了。”
这是浮梦之月的下旬。
浮梦之月是每年的第六个月。人们在浮梦之月往往沉浸在梦境之中,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许多事情会发生在浮梦之月,比如【梦境生物】的诞生、比如【帝皇】的许诺。
当然,在一年之中,还有很多事情可能发生在任意的一个时刻。
比如——【群星会幕】。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一黑。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真的惊厥过去了,而是因为他也被【群星会幕】选中,成为了列席的客人之一;当然,考生之一。
只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眷者身份,他并不担心自己遇到什么考不过的题目。他只是难以置信地想:【群星会幕】,在格拉德?
格拉德那种鬼地方,【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哦,他的语气太冒犯了,是不是?
偶尔,贺拉斯·兰西亚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但他向来恃才傲物,可懒得管其他人心中的想法。哪怕是对着他所信奉的神明,他都能傲然说一句,“【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他是认真这么想的:这【群星会幕】是非得在格拉德举办不可吗?!
眼下的格拉德已经是那些巨面者的战场,而【星群】这样一位正神的大驾光临,又该是多么沉重的负担,恐怕就要将格拉德彻底撕碎吧!
哪怕是贺拉斯·兰西亚,他也不得不为那座城市感到忧虑。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况且,这可是“如今”的治世。
那位治世者就在格拉德!
那万一【星群】不小心把那位治世者给弄死了,【塔】以后该如何面对【记录者】啊!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黑了又黑,当光亮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望见的是闪烁的星光、排列的星星、无尽的书架、广袤的宇宙,还有那条象征着治世的、永恒编织的裙摆。
他坐在那儿,不免唉声叹气。要知道,他曾经多次面见【星群】,这是他身为【塔】的导师的职责——他得将那群笨呼呼的学徒的课题论文呈交给【星群】。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群星会幕】。他甚至还得考试!
万一他考不过,那就是人间奇景了。那到时候,别人就不只是记得他跟【白日梦】先生的恩怨情仇,人们还会嘲笑他说,“就是他!就是那个贺拉斯·兰西亚,自诩为天才、成为了导师,却连考试都不及格!”
……可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什么?
杜尔米抬起了头,望向了那黑暗的夜空。那才是这个世界真正深寂的地方、真正寂寥的地方。夜色如同晦暗的幕布,遮盖了一切的远方与道路。
但某一刻,群星亮起了光,汇聚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之上,庆贺祂们终将到来的盛宴。
如此盛大的夜晚!
就连天上的星星都垂下了祂们的枝条。
第498章 知识分量
海沃德·诺伊斯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
不对,应该说,格拉德这地方真是见了鬼了!
为了来这座城市,他们先是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倒霉催的马戏团、遭遇了一场离谱的谋杀案,然后还得忙前忙后给这个马戏团充当苦力。接着,等到了格拉德……好吧,海沃德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见了鬼了”!
因为格拉德压根就没任何一个活人!
这是他的故乡,当然也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可是,在回到这座花团锦簇、鲜花繁盛的城市之后,他却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这可能是因为他拥有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总疑心自己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城市,也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揭晓了自己的身份,让海沃德感到十分震撼。
也可能是因为,【群星会幕】。
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群星会幕】,就降临在夜色之中的格拉德,降临在这个空空荡荡、寥无人烟的城市。
这合该是属于星星的城市!日光无法照亮这座城市的衰退,月光也无法擦拭这座城市的眼泪;仅有星光,仍旧冰冷地遥远地观望着这座城市的命运,于某一个出人意料的时刻抵达。
星星们也该进行一场聚会了。上一次的聚会,还是很久很久以前——连星星们都觉得久。
祂们还记得,在那一次的聚会上,甚至出现了一个语气亲热、目光好奇的年轻人。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真是漂亮,足以跟世间最精美的宝石相提并论、值得星星们在永恒孤寂的宇宙之中津津乐道地探讨许久。
可祂们又知道,每一次的聚会上,祂们总能遇到更新奇的客人。
譬如说、譬如说——这一次,在格拉德的城外,竟有一只巨大的白骨怪物,和一条流淌的黄金长河!
黄金!祂们快活地想。祂们也为客人们带来了黄金、陨铁、宝石,为了这一次的聚会准备了价值千金的礼物;便是金子本身,也不足以抵消这份礼物的昂贵。
祂们却不知道,祂们来得不合时宜,让这场聚会反客为主,使先到的客人反而成了不速之客。
“晚上好!”
那位【白日梦】先生如此兴高采烈地说。哎呀,祂又成了群星之间的客人!
“又见面了!这过去一年,你们还好吗?”
过去一年?哪来的过去一年?
星星们于宇宙之中顾影自怜,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孤苦无依的未来无数年!
可是,【群星会幕】难道不是一年一次吗?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已是经历了两次【群星会幕】,那么想来也该是过去了一年吧?那是【星群】与群星为这个世界定下的一条道路、一道刻痕、一段界限。
……这么说来,【帝皇】每年一次的许诺,自然也是光阴的刻度;【太阳】也同样划分了一日的光阴。就连那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同样也是梦境于时光之中留下的痕迹。
为了定格光阴,人类与神明都是百般费心。
海沃德·诺伊斯往【白日梦】先生那边瞧了一眼,然后十分克制地收回了目光。他那位领主倒是快活得很,在【群星会幕】也能如鱼得水,就连他们头顶的【星群】似乎都忽略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可海沃德还是得低头研究他的考卷。他哀叹一声,以为这个世界实在不够公平。
譬如那白骨怪物、譬如那黄金河流,既然都来了【群星会幕】,为什么不同他们一起做试卷?!
……【白日梦】先生便罢了,不必强求知识。祂的无知众所周知。
考卷跟海沃德想的差不多。绝大部分知识他都了然于胸,甚至果真考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定义,这算是送分题吗?只是,有一些题目却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比如说……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的诞生原因?”
海沃德不禁犯了难。
他也关注过那只【梦境生物】,这是神秘侧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他甚至知道,那是一缕明光、一抹光辉,在诞生的片刻就转瞬遁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本来海沃德还想好奇地问问【白日梦】先生——这可是他唯一的巨面者人脉!
但他没来得及问,就埋头复习了。
结果【群星会幕】还真的考了这道题!
这是怎样离奇的夜晚啊。他不禁感慨。夜色中空空荡荡的城市、记录者排除万难的回溯光阴、佞神图雅的百般算计、沦为陷阱的微面者与梦境、遍地枯骨的荒野与坟场、遥远战争的昔日回音、永恒燃烧的灼热太阳……
梦境?
可是,太阳?
佞神图雅拿格拉德的梦境,作为等候【白日梦】先生的陷阱?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一缕光。
那究竟是什么的光?那究竟是何人的梦?如何会是一缕光?
恐怕图雅碰上的那场梦,不只是困住了格拉德、困住了格拉德的亡者,更是困住了无数掠过这场梦、旁观这场梦的生灵。他们也于梦中听闻亡者的呼唤、听闻那些死者的哀嚎。
人们望见一缕光的诞生,不是因为光亮原本就存在,而是有人的燃烧照亮了世界。
因而他们望见一缕光。
便是于梦中、便是于沉眠的灵魂之中,他们也能望见那缕光的诞生。
那是彻夜燃烧的格拉德的人们,那是古老战场的枯骨亡魂的重又凝聚——那是他们共同的燃烧,在一场梦中的痕迹。
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吞吃了人们共同的梦中的絮语,在未来享有着永恒的一月的生命。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一缕辉光,闪烁却短暂、转瞬即逝却长久永恒。
因而,这世界也望见一缕光。
……海沃德·诺伊斯僵坐在那里,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明明已经破解了这个谜题,可他却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因为,那束光里也有他的父母、也有他的亲人,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真是幸运。他想到自己曾经与【白日梦】先生的谈话——倘若他能够回到格拉德,倘若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倘若他的父母未曾死去,那么他会对那个“自己”说,真是幸运。
真是不幸。他又想这么说,因为他终究还是知晓了真相、知晓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的父母此时此刻还在利文斯通享受着今年的夏日时光,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真是不幸。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的故事,在写下第一行文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往后余生,都不过是为这个故事添加更多的细节与内容;往后余生,人们也不过是在成为这个故事、加入这个故事。
“可是,你们要知道,他人讲述的故事永远不是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认真地对星星们说,“况且,我也并不了解你们,我也不曾听闻你们的往事……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如何知晓哪一个是你们呢?”
星星们要他给祂们讲故事,故事的内容却要是祂们的故事。
杜尔米简直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他倒是知道一些故事,波尔普恩的、利文斯通的、格拉德的;便是克里斯琴的,他都能给祂们讲述。可是,天上的星星的故事?
于是他灵机一动,却提到了另外一个传说:“只不过,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或者说是童话故事。人们说,过世的人的灵魂会飞到天上,变作天边的一颗星星。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最爱你的人的灵魂。”
他听闻这个传说的时候还相当年幼,只觉得妈妈的讲述真是浪漫。他不明所以地惊奇地“哇”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自己将来也要飞到天上、变成星星,照亮他的爸爸妈妈。
当时他的父母都在那儿笑得相当快活;因为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会走在我们之前的。
……可是,在今日今夜的格拉德,杜尔米诉说这个传说,却感到一种阴森的怪异的感触。
他想,可不是吗?可不是嘛!
格拉德的人们的灵魂,恰恰就是飞到了天上、变作了星星,甚至还要比世间的任何一盏灯都更加明亮!
想到这里,杜尔米赶紧跟格拉德人道歉:“我说的只是我小时候听闻的那个传说,可不是在说你们!当然,那凑巧对上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也或者说,是你们也成了那个传说的一部分?”
星星们窃窃私语,觉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又不知道跑题到哪儿去了。
唉,星星们也理解,星星们也知道的,人类或者那些生灵,都是十分有头脑、十分会思考的存在。
不像星星!星星们只需要一直发光就好了。
这热热闹闹的盛宴,却全与顶上那位神没什么关系。【星群】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对杜尔米的到来只是漠然瞥了一眼,就不去管他了。
可杜尔米却突然想到上一次【群星会幕】发生的事情,他就问:“对了,【星群】,上次你说,‘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意思是还没到我们俩见面的时候。但是这一次,就算是到了吗?”
【星群】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祂觉得这个问题既愚蠢,又显而易见。祂不是都已经在正神的会议桌上见过这个小家伙了吗?
【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你为何不能像其余那两个误入【群星会幕】的巨面者,保持着鹌鹑一样的哆哆嗦嗦,就那样乖乖缩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等待着今夜的过去呢?
生灵总会选择自己的道路。【星群】思索着。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幻灭、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盛放。
……这句话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话真多。
杜尔米可不管那么多,他来都来了,总得到处走走。上次他走到一半就被【星群】赶走了,这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他对着【星群】说:“这次你要是还想把我赶走,就提前跟我说一声,行吗?上一次我死得真狼狈!”
他抱怨着,却也笑着,以为那一次的死亡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星群】拿一句话的知识分量砸死了他!
他说完,就脚步轻快地在整个群星之间闲逛。
他去当了考官,像模像样地给那群考生们监考。他还看到了几位熟悉的脑子先生,于是就朝着他们眨眨眼睛,笑嘻嘻地给他们加油。
他也去当了星星们的座上客,跟祂们聊聊人间的故事,也听祂们讲讲宇宙之中的故事。其中一个出手大方的星星,直接将一块金子砸进了杜尔米的手里。其余的星星有样学样。
不一会儿,杜尔米的手里就塞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无一例外都是从一颗星星的故事之中酝酿出的珍贵物品。
杜尔米汗流浃背地捧着这些宝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贺拉斯·兰西亚那样,给自己的手指上戴满珠宝戒指。可他又转念一想,他甚至在【群星会幕】瞧见了这位贺拉斯·兰西亚,要是学他那么做,会不会让自己更加倒霉啊?
他就将那些珍贵的礼物塞进口袋,以为这漫长的夜晚到底给了他一些补偿:这下不必担心侦探事业经费不足了!
他还去跟图雅与【荒野】聊天,觉得自己跟祂们真是难兄难弟:本来好好打着架,一转眼却都被关进了【群星会幕】,要陪那群人类一同考试!
好吧,祂们不需要考试,但待在这样的地方,也是浑身不自在呀!
杜尔米以为祂们刚刚那些争端、那些矛盾,那些生与死的交锋,都不过是【群星会幕】开场之间的一桩趣闻、一些谈资。他以为神明也同样窥探巨面者的生命,并注视祂们的故事。
况且,那位副神【荒野】本就是害怕自己被【太阳】盯上,所以才想要将【白日梦】呈现给【太阳】充作薪柴。如今祂却是自己来了【群星会幕】,要是【星群】对祂的骨头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那祂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了!
多少人都说那些魔法师神神秘秘、古里古怪,指不定背地里在进行什么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实验。
那么这群魔法师的顶头上司、他们所信奉的神明,那位群星之上的群星,又该是多么可怖、荒谬、扭曲的存在啊!
“其实你们也可以找那些星星聊聊天。”杜尔米诚恳地说,“大家都是巨面者,至多不过是圣名层级,都越不过咱们头顶的那一位。你们慌什么?”
【荒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也拖拖拉拉地拽着自己的骨头去找星星们聊天了。
图雅觉得他说的很没道理,可那流淌的黄金之河,也不过是星星们随手掏出的礼物。祂也发蔫地去找星星们聊天了。
杜尔米去旁听了一下,以为他们的聊天真是无趣,不过是今天这里长了一株草、明天那边开了一朵花、后天将要死去一个人。一花一木,一个人与一根草。
他想了想,就将他的“草”拽了出来:“利厄斯!来,图雅正要找你。”
【星群】又停了手、又瞧了杜尔米一眼,觉得这个小家伙真是烦人,甚至还拖家带口的。可其余那些星星们都十分好奇新来的客人,想来这也是一年一次的难得机会,星星们也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于是【星群】松了手,给予一位巨面者抵达【群星会幕】的间隙。
祂却忍不住想:难怪【梦钥】不管事,甚至还要以莱拉女士的身份去往凡俗世界。
这是因为,要是祂们当真管束自己的层域、管理这些层域来来往往的生灵,那祂们可真是烦不胜烦了!
杜尔米牵着迷茫的利厄斯,想了一会儿,突然笑眯眯地对图雅说:“来!图雅,来打架吧!你不是想跟利厄斯打一架吧?那现在正是一个机会呀!”
不明所以的星星们高举双手,一齐欢呼:“打架!打架!”
那白骨怪物也磕巴磕巴地碰撞着自己的下颌,多半是在哈哈大笑,并说:“打架!打架!”
就连那些正在考试的微面者们都朝这群巨面者投来异样的目光,并困惑地以为这些巨面者正在商议什么匪夷所思的、与整个世界都息息相关的夸张计划。
只有海沃德·诺伊斯兀自冷笑一声,继续埋首在自己的卷子里:还能是什么?还不是他们那个小杜尔米闹出的动静!
图雅:“……”
不行。
祂冷静地想。
还是应该想办法先杀了【白日梦】先生。
第499章 只有往日
“——莱拉。”
祂轻唤她的姓名。
当然,她也是祂。她不过是祂于凡俗世界使用的一个身份、一个姓名,一张虚幻的假面。人人都拥有这样的假面,对吗?所以,即便是一位神佩戴这样的假面,也请不必惊讶、也请不必惊惶。
“女士。”她补充说,“请喊我莱拉女士。”
【时历】惊异地望着她,最后哀伤地说:“好的,莱拉女士。那请呼唤我——”
“我对你选的名字不感兴趣。”莱拉女士轻柔地制止了祂的话,“反正过了一秒钟,你就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声音,沉浸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成为另外一个——东西。”
她并不认为祂是神。她以为祂只是一个“东西”。
一个随着时光一同流淌,偶尔伸手捞取一些物件,大部分时候只是随波逐流、动也不动的——东西。
“——伊斯。”【时历】同样不为所动地说。
“哦。”莱拉女士懊恼地摇头,“省省吧。你总是这样。这个名字能用多久?”
“起码能持续我们这一次的对话。”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伊斯莞尔一笑。祂——那就该用“他”来称呼祂了——他如今使用着一张俊朗温文的年轻男人的面孔,看起来竟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张面孔。他的面孔从世界的表盘之上冒了出来,脖子之下的部分却是一无所有,简直像是穿墙而来的一抹幽魂。
莱拉女士语气幽幽地说:“我该将这个表盘命名为——钟表匠的悲歌。”
那可真是太“悲歌”了,谁看了不得大哭一场啊?虽然是被吓哭的。
伊斯并不在乎莱拉女士说的话。他觉得莱拉女士去往人世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自己也沾染了人味。
……而人类的味道……伊斯认认真真地想,尽管生机勃勃,却也格格不入。
他与她照例闲聊了一阵。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进入正题,而是因为他们的层域都拥有如此广袤的厚度与高度,以至于他们无法抑制自己发散的思维,任何一句话、一个细节、一丁点儿小改动,都会让他们的思绪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这便是巨面者,享有层域之巨面、拥有世界之广阔。
况且,祂们曾经也是与彼此共同度过了漫长的光阴。有一段时间,梦境也栖息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有一段时间,时光也沉眠在梦境的远乡之中。
“……为了什么?”伊斯说,“莱拉,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世界。”
在来找【时历】之前,莱拉女士先去找了【太阳】。毫无疑问,她没能说服【太阳】,最后自己也怒气冲冲地走了,只是喊来埃默森意图去说服那个固执的人神。
两位人神!人总该理解人、神总该理解神。那人神也应当理解人神。
但莱拉女士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群人、这群神。她哀伤地以为,或许是她诞生在一切生灵的梦境之中,所以她到底也哀怜那些生灵、庇佑那些生灵。
梦境给予了人们用以逃避、用以躲藏的最后的远乡。
可是,梦境却也恰恰诞生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换言之,他们压根无从逃避与躲藏。即便到了梦境,人们也不过是在直面自己的故事。
而【太阳】呢?而【时历】呢?
祂仍旧是燃烧人类;祂仍旧是记录人类。
莱拉女士以为,祂们都少了一些——悲悯。
可是,哈,悲悯!神如何悲悯、为何悲悯?那不过是人类强加在祂们身上的期盼与祈祷,只是弱者对于强者的约束与囚笼。况且,祂们甚至都不是佞神,还要祂们如何去悲悯?
那悲悯——简直令人作呕。
莱拉女士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她仍旧坚持己见,并且认为这一切的“固执己见”,都不过是祂们各自层域所带来的,永恒的桎梏与牢笼。
祂们享有多大的层域,就将享有多大的牢房。
永生永世、长长久久,任何生灵都无法逃开自己的层域。
莱拉女士轻声说:“你将【力量】给予那些人类,你放任他们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光,你收集一摞又一摞的治世,让世界不停地在某一段光阴之中兜圈子……你应该知道,这迟早会带来压倒一切的毁灭。”
【时历】的正神教会为【记录者】。
……记录,究竟有什么用?
【星群】的【塔】也成为高塔,一步一步地靠近天空,终有一日能成为天空之下的至高;【梦钥】的【乡】也成为梦乡,庇佑人们梦中脆弱的灵魂,于一切的黑暗之中寻觅一条可能的道路。
可【记录者】?
记录者只有往日。记录者无法记录未来。
因为未来还没来!
从一开始,【时历】就只是将“过去”的力量交给了信徒,自己却封存了“未来”的层域。
未来何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祂为什么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而没有锚定人类的未来。倘若祂愿意锚定人类的未来、人类的发展、人类的文明,那么祂才将是拥有无限可能、不可思议的神明与信仰。
……祂却仅仅只是给世界留下了一个【奇迹】。
就好似祂也在那漫长的光阴之中等待一场【奇迹】、就好似祂也在那世界的尽头之处期待着一场【奇迹】。
“……毁灭?”伊斯轻声说,他失笑说,“毁灭!”
是啊,世界将要步入毁灭了,如同一场梦那般转瞬破灭。
——他曾经多么期待啊。
他曾经多么期待,安德烈·法涅斯会成为那个拯救一切、挽回一切的人。
在那个神战的时代、在那短暂却又仿佛永恒的五个神历之中,人与神都是如此的倦怠而干涸,满以为世界的旅途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徒步;无论多么遥远,他们也终将抵达尽头。
可等到真的走到尽头了,他们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他没有看到未来。
所以,他无法锚定未来。
多么可笑,时光的神明却看不到未来。无穷无尽的迷雾也遮掩了祂的目光、也挡住了祂的道路。
那时光的迷雾、那光阴的雾墙,难道就仅仅只是挡住了人类前行的脚步吗?要是可以,难道祂不想成为未来、成为希望,成为那照亮世间的火光吗?
祂没有看到未来,所以祂只能回身望向过去。
于祂目光所及之处,时光的迷雾不停翻涌,带来诸多不可思议的、截然不同的发展与治世。那些可能性簇拥在一起,就仿佛将要铺平通向未来的道路。
比如说——伊斯饶有兴致地想——他知道,如果【梦钥】不去找埃默森制作一具偃偶,去往人世徘徊游历,那么【梦钥】就将是祂们之中第一个沉眠、第一个死去的神。
为什么?
因为梦境才是最不堪重负的那一个呀。
一个生灵只能死一次,一个生灵却能做无数个梦。
若是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可以死很多次,那么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甚至可以做无数的无数个梦。
即便只是一个念头、一次呓语,一场漫无目的的空想的白日梦,也能汇入梦乡,成为那棵倒垂之树的一枚叶片、成为那枝繁叶茂的一棵巨树。
如今【梦钥】却只是沉眠,而尚未真正死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成为一名人类收藏家。
这全都不过是因为……
嘘。
是因为祂成了【梦钥】。
懂了吗?祂成了一把钥匙。
钥匙的力量来自于锁匠——归根到底,祂其实是成了一把锁。
祂把那些梦关起来了、锁起来了,连祂自己都忘了。连祂自己,现在也只是成为了莱拉女士。
千万别惊扰祂、千万别惊醒祂。
因而伊斯更是放轻了声音,他慢悠悠说:“可是,莱拉……唉,好吧好吧,听你的,莱拉女士。这世界的毁灭也许多种多样,拥有着无数不同的可能性。你为什么偏偏认为是我弄乱了这个世界?”
“那是因为,你带来了这无数的可能性。”莱拉女士一字一顿,清晰地说,“这世界本不该拥有这么多的可能性。”
伊斯却是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身躯都从那钟表的盘面上探了出来。他急切地说:“不、不不,你这么想才是大错特错了。是世界本来只有一种可能,所以我才要去寻找那不可能的可能!”
世界本来只能走向毁灭,而他却要拯救这个世界,他要拒绝这个可能、挽救这场灾难——他不要他的老房子倒塌!
所以,他才要从那无穷无尽的不同的道路与可能之中、不同的治世与光阴之中,去寻找那唯一的可能。
祂们、他们,这世上的所有生灵,一点儿也不知道祂经历了多少。
人们说,【时历】是多么残酷的神明呀,竟要将安德烈·法涅斯置身于那般疯狂可怖的境地之中,要安德烈·法涅斯手刃无数个自身,才能最终成就【帝皇】的伟业。
可他们知道祂扼杀了多少个自己吗?!
“不、不不不。那些可能性都是不必要的。”莱拉女士同样连连摇头,“伊斯,我们不能为了拯救,而造成更多的毁灭。我们只应该拥有一次机会,这才是世界的时光、宇宙的光阴。”
时光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祂只朝着一个方向流逝。
而【时历】只是赐予人们改变“历史”的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并非改变“未来”的雄心壮志的前行。
说到底,无论记录者们、治世者们如何改写过去,世界都已经走到了如今——走到了现在的这一年。
莱拉女士不喜欢用治世去称呼时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那又如何?好像人类真的能定义、切割、改变那些光阴一样;好像人类真的改变了过去或者未来的命运一样。
可【时历】只是让光阴越堆越厚,却不是朝着前方、不是朝着远方。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可能性。”伊斯坚持说,“我们都找到了。”
“……那场【白日梦】。”
“他是变化之中的不变、混乱之中的稳固、疯狂之中的清醒、绝望之中的希望。”伊斯温柔地说,“你看,在如今这个时刻,我仅仅只是呈现了两个治世、两种可能——为了他。”
是啊、是啊——为了他!
在往日、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时历】从不在意治世的变更与混乱。同一时间,或许有无数个治世并存、或许有无穷段历史共同发展。
唯独的例外是法涅斯王朝的那一百零二年光阴。可在那之后,在王朝末年,世界再一次变得混乱而动荡,甚至有一道雾墙落下,成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分界线。
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祂却冷眼旁观,等待世界静静走过了三百年的光阴。
那可是三百年!
法涅斯王朝都不过一百零二年的光阴。
奥尔德斯治世——确切来说,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的这段岁月、在谢兰与雾兰接触的这段时间、在新大陆成为人人梦寐以求的淘金之地的这段历史之中,时光却已经稳定地流逝了三百年!
人们总不能说,他们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要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强大吧?更何况,事到如今,奥尔德斯治世也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所取代。
归根结底,【时历】不过是拿三百年的光阴,去守候一个可能的结果。
在神历的战争之中,人类与神明都已经绝望地在谢兰大陆之上徘徊了无数年;他们等到了一个雾兰、一次改变,他们期待着这个“改变”能够带来的,更多的“改变”。
——以及,结局。
“或许我们终究会回到那条道路。”伊斯猜测,却又说,“或许我们终究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在【时历】为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的时刻,或许世界就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奥尔德斯治世也是该终结了,但并非接续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是一个新的——崭新的时代。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那些无人知晓的、沸腾一般的隐秘与黑暗,终有一日也将笼罩整个世界;在那之前,他们要找到一条出路。
“……你要说,你令这个世界支离破碎,最后也不过寻找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我们都找到了!你不必强调那么多。”
祂们都已经遇到了那场【白日梦】。
谁还没找到一样?梦境笼罩他、海洋守望他、星辰簇拥他、死亡聆听他!就连太阳也照拂他、就连帝皇也追随他。
时光?时光也不过刻画他的脚步、也不过描绘他的过往。
【时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群’的力量使我们都联结在一起,任何一个发现了他,就等于是他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都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伊斯静静说,“莱拉,你指责我,或是我怪罪祂,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
“……要不然,你去跟【星群】说一说,让祂放弃编织一切的野望,去真正打碎这个世界,置之死地而后生。”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你们这群疯子!满脑子只有杀戮、疯狂、力量,只有这些从一开始就伴随你们诞生、到最后也必将随你们一同死去的东西!”
“你看,他已然出现在了今年今日的【群星会幕】。”伊斯语气轻缓,“……我猜那个疯子才是真的准备做点什么,将他也编入这个世界的故事、编入光阴与宇宙共同书写的未来。”
……有一种突然的、透彻的冷静,猛地攫住了莱拉女士的灵魂。
她遽然沉下脸,冷冰冰地说:“无论【星群】打算做什么,祂都不可能成功。在祂成为星、成为群的那一刻,这件事情就已经注定了。祂注定只能旁观;【太阳】甚至可以取代祂,成为这世上真正的‘孤星’。”
“孤星与群星。”伊斯不由得咯咯笑,“这才是真正的对称!该让【海镜】那个家伙来看看,看看这世界的孤星与这世界的群星,究竟能如何照亮这个世界。”
太阳也曾是群星的副神,只是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所以才成为【太阳】。
月亮也曾是群星的副神,只是荣获了太阳的一丝光辉,所以才成为【虚月】。
……雾兰也曾一片黑暗,只是照耀了一面虚幻的镜子,所以才拥有【伪日】。
【伪日】是【太阳】的半身、【虚月】是【太阳】的子嗣;祂们都不过是群星之下的星辰,注定聆听太空宇宙那空洞单调的回响。
伊斯突然探出身,他猖狂地说:“但【太阳】想烧了我们!祂烧人还不够,祂还想烧了我们!祂其实已经烧过了,你知道吗?祂烧了我的一秒钟——神明的一秒!从此往后,我就再也无法碰触同为冠冕的你们的光阴了!”
莱拉女士冷漠地看着他。怎么,她不知道吗?
“时光的独有性”的真相,总不可能是神明们真的达成了所谓的协议吧?那不过是愤怒的疯狂的绝望的【太阳】,在诞生之初就灼伤了时光的一秒,意图挽回一段绝无可能挽回的死亡!
莱拉女士冷冷笑说:“烧得好。”
伊斯一瞬间收敛了笑容,不快地望着莱拉女士。那可是他的一秒光阴!他可心疼得要死呢。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冷不丁笑起来:“马上他就要去往克里斯琴了。甚至,马上他就要去往亚玛利埃了。你说,他会知道真相吗?他会知道,我们都不过是——”
“闭嘴!”莱拉女士烦不胜烦地说。
“你说服不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伊斯说,“哪怕我们都等待着他带给我们的白日梦,但是我们还是要沿着我们自己的道路继续前进……我也有我自己的计划。”
很好,你们都有自己的计划。
那她呢?
那她就活该这么疲于奔命,在你们几个狗屁神明之间来回跑,最后还一个也说服不了?你们能不能让她省点心?!
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她冷冷说:“既然你研究那无限的可能、那无穷的过往、那永恒的光阴与命运,那么你就好好观察、好好注意——别让教团找到他!”
这是唯一的机会。
对我们来说是这样;对教团,更是如此。
伊斯却收敛了面上的笑容,他肃穆地沉思片刻,最后说:“请相信我,莱拉,即便你不再相信我:我不会让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重演。”
第500章 群星见证
杜尔米·奈特。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杜尔米。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妈妈说。
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雾兰,塔拉山脉横亘于陆地之上,一端连着北方广袤雪山,一端伸向雾兰遥远腹地。那是神圣的黄金山脉、那是空之神殿与森之神殿的永恒桥梁。
在谢兰,有名为塔拉纳的国家,从北地的深邃黑暗之中走出,位处北地之南、康古里大河沿岸。那是繁荣富裕的国家、那是神明注视的神圣领土。
——塔拉与塔拉纳。
记住了吗?塔拉与塔拉纳。这就是你的母亲与你的父亲的来处,也将是你未来的归处。
于群星之间俯瞰人世,杜尔米突然注意到谢兰与雾兰的广袤土地,并想起母亲在他年幼时给他讲述的故事——塔拉与塔拉纳。
一幅世界地图凭空伸展,隔着遥远的距离印刻在真实的大陆之上,仿佛散发光彩、仿佛遮蔽世间。
他如梦初醒,头一回这么遥远地、专注地凝望着谢兰与雾兰。
如此相像的两块大陆,正是这世界的双肺!
谢兰在左,拥有更亮的光点、更多的碎片;雾兰在右,拥有更深的黑暗、更广的迷雾。
……也就是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两块大陆与其说是世界的双肺,毋宁说是世界的双翼。
并非是已经健全、已经强韧、已经展开的羽翼,而是仍旧怯弱、仍旧幼小、仍旧颤抖的羽毛。可叶片也有从树梢掉落的时候——可幼鸟也有从树梢启航的时刻!
幼鸟也将启航,去往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聆听并诉说这世界的每一个故事,去辗转、去描绘、去凝望整个世界!
——格拉德。他想。
地图之上、世界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就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位置。
那是名唤为格拉德的一束光。
祂纤弱地颤抖着、轻柔地闪烁着。祂是这世间的一场梦,于梦中听闻格拉德的故事,于是诞生为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祂就成为这张地图上又一个亮起的城市。
“……我本来想用这张世界地图记录那个遗落的王朝的痕迹。”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怎么现在成了我的领土?”
他如此想。
于是他昔日的那些领土与地图、领民与故事,也就一同融入这张新的、更广袤的地图之中。
那正是他曾走过的道路!那正是他曾记录、描摹、凝视的路线。
一束光挨个点亮了那条道路之上的每一个地点: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还有如今的格拉德……还有,那黯淡的,他真正的启航之地,奈廷格尔。
……阿尔弗雷德为了重塑格拉德,却杀死了奈廷格尔。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悲伤与哀愁。他以为也该有一个奈廷格尔人站出来,抗议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可是,奈廷格尔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无人在意的小村镇,而格拉德却是举世瞩目、万人关注的大城市。
或许世界也是如此。或许世界也总是抛却那些小的,稳固那些大的。
塔拉山脉与塔拉纳。他又想。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也是相互对照、遥想呼应的。他想这真是一个奇迹,他的母亲与他的父亲——他们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跟他提到过塔拉与塔拉纳。
谢兰与雾兰。他暗自叹息。塔拉与塔拉纳。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格拉德的那缕光。人们都在想,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去了哪里,没人想到祂是早早就落入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只是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或许是小海狮不小心捞过来的。或许是某次【白日梦】先生去往那倒垂的巨树,于是顺手捕获的。
如此、如此轻柔的一束光。
连【群星会幕】的考生们脑门上因为冥思苦想而流淌的汗珠的光亮,都比不过。
这却是格拉德人——那些死去的格拉德人,最后的遗骸了。因为世间不再有他们停泊飘荡的空间,因为治世者将他们拒之门外,因为连梦境都抗拒那熊熊燃烧的日光。
“我将你还给格拉德,还给格拉德人。”杜尔米认真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那缕光辉闪闪烁烁,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杜尔米的话。
杜尔米继续说:“这是他们的光辉闪耀于世,并照亮世间的最后证明。你该去往他们的梦中、他们的生活之中,为他们点亮窗边的一盏灯——点亮这黑暗、孤独、寂静的城市的夜空。”
你要为他们做最后的一盏灯。
若城市空无一人、世界空空荡荡,那你要点燃自己、簇拥灯火,为离去的世人照亮归途。
——图雅输了。
对于如今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古老的炼金术的意义,仅仅剩下化学研究、染料花色、文献历史、思想传统,还有,那些关乎神秘侧的模糊不清的传闻与呓语。
可是,如今的经济贸易、私人财富,却是随着谢兰与雾兰的交流而蒸蒸日上、与日俱增。曾几何时,黄金还是深山里的矿藏、利厄斯还是神殿里的神圣植物——到了现在,轻便的钞票更加流行,利厄斯甚至成了餐桌上的香料!
图雅在高谈阔论何为炼金术、如何看待炼金术的奥秘的时候……
利厄斯想了想,举起藤蔓、抄起铁锅和菜刀,直接把图雅砸晕了!
杜尔米:“……”
他震惊地说:“你哪来的铁锅和菜刀?!”
利厄斯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枝条,告诉杜尔米:是为了拿克克捕捞的鱼做汤!
这下杜尔米可不知道了。他哪里知道,克克的小家伙们努力捕鱼,直接冲击了利文斯通的市场贸易和鱼获价格,间接导致家里的鱼虾堆积成山,连小海狮都吃不动了、连利厄斯都要帮忙做饭了!
是了,利厄斯啊利厄斯,揪一片你的叶子,鱼汤应该更好喝吧?
……贺拉斯·兰西亚恨不得晕过去了:你们巨面者打架能不能体面一点?还有,能不能让图雅把炼金术的那部分知识说完啊?这可是巨面者的讲堂啊!
上头的【星群】再一次停下了编织的动作,低头打量这几个活力十足的小家伙。
祂以为祂的【群星会幕】向来是安安静静、神圣静谧的,可这一次似乎有些……吵闹。
“哪怕你用的是盾牌和巨剑呢!”杜尔米更是震惊,“你又不准备拿图雅来炖汤,你为什么要用铁锅和菜刀把祂砸晕?祂好歹也是巨面者啊!”
利厄斯的两条藤蔓互相碰撞了一下,像是人类在心虚地对手指。然后祂兴高采烈地宣布:下次知道啦!下次知道啦!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家里新来的成员们总是让人有些头大:吵吵闹闹的年轻孩子们。
……随即他悚然一惊,不明白自己年纪轻轻怎么就能产生这种养孩子的想法。
他自己也还是个年轻孩子呢!
于是他彬彬有礼地询问【星群】:“请问,我可以使这束光返还格拉德吗?我想,那才是祂应该去往的地方,而不是停留在一场【白日梦】的领地。
“……说起来,我该如何称呼您呢?我知晓莱拉女士、我也知晓埃默森,可我并不应该直呼您的圣名吧。”
这群星、这星群。星星也编织成一片网,笼罩了凡俗世界的无尽过往。
【星群】回答:“繁星无需问候。”
祂弯腰,从杜尔米的手中接过那束光,并随手掷向人间。好在那只是轻飘飘的一束光,并无重量,否则真要将格拉德砸成一片废墟了。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瞧见格拉德在无尽的黑夜之中也拥有一抹梦一般的浅光,就心满意足地回过头。他以为这也是照亮人们回家之路的灯塔,总能给人们带来一缕希望。
这才应该是格拉德的故事:格拉德的人化作了白昼的光,格拉德的梦化作了夜晚的光。
而光明,只是为了照亮世界。
杜尔米就说:“您的意思是,我直接喊您的名字就可以?可埃默森是埃默森、莱拉女士是莱拉女士……他们只是让我别问您正在编织什么,可不是不允许我问您的昵称——您知道昵称吗?我帮您想一个怎么样?”
【星群】不言不语。
杜尔米就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这是【群星会幕】,而您将星星带来这里,也将人类带来这里。在某个时刻,人们真的与遥远的星星共处一个空间,并且聆听祂们的故事。
“……这么说来,您简直像是信使!对吗?您简直像是传递消息、带来故事、诉说传奇的信使。那么,我就称呼您为门萨,如何?”
【星群】似乎愣住了。
“门萨?那么……门萨先生?您当真是位‘先生’,既是比我们早生了无数年,也同样是那些神秘学者的老师。”
杜尔米以为这样的称呼恰如其分,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沾沾自喜。
他又疑惑地说:“您怎么不说话?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吗?我认为还是挺好听的。要是您以后也想要像莱拉女士那样去别的地方转转,那也可以使用门萨先生的这个身份呀!”
杜尔米很热心地给【星群】起了个别名。
他以为神明们都不过高居天上,听起来就十分孤僻寂寥。即便是【星群】,那广袤的宇宙也终究冷冷清清——总不能跟终日燃烧的太阳作伴吧!
……【星群】暗自叹息,以为这小家伙还是没有长教训。上一次命名了那常正的七神还不过瘾,现在又要来单独给予祂一个别称。年轻莽撞、天真赤诚——奇怪的小家伙。
但也或许,这就是一场【白日梦】。这就是【白日梦】先生身为【白日梦】而理应拥有的特质。
他是该白日做梦、是该梦呓一般地为神明命名。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果真望见了【星群】吗?还是他只望见了满天的星星、漆黑的夜空,还有这个空洞斑驳的世界?
门萨?
名字无法揭示一个生灵全部的故事。
可每当使用一次这个名字,这段故事就更多了一份重量、一个秘密。
——因群星永远见证。
群星见证这世上无数个的故事。
群星见证,【白日梦】先生抵达并照亮了格拉德。
群星见证,于最初也最终的黑暗之中,终有一团火光、照亮世间。
【星群】暂缓了编织的动作。在一切的神明之中,祂也永远是最高贵、最遥远的那位神。祂于星空俯瞰大地,注视那些渺茫的人类与渺茫的故事。
祂如夜幕一般的裙摆拂过世界,如同为那些沉眠的生灵们,盖上了最轻柔、最温暖的羽毛毯。
幼鸟也展翅高飞、双翼也光彩夺目。
祂仍旧静谧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群星联结着一切,【星群】编织着一切。
祂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团烈火;又或者,一团幽绿色的、黯淡却也仍旧闪烁的火光。祂以为那终将改变世界,又或者是这种人人都以为的“以为”,才终将改变世界。
人们喜爱一场白日梦的原因,不是因为白日梦真的改变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白日梦——带来了希望。
当他们碰触白日梦的时候,那就好像白日梦真的降临在他们的身上一样。于绝望之中、于疯狂的空洞的黑暗之中,他们该多么期盼这份希望啊。
因而【星群】终于下定了决心,为这个故事编织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注脚。
因而祂缓慢地说:“繁星从不改变。”
乍一听,杜尔米觉得这话简直太不神秘主义了——一目了然、直截了当。
可是随即,他才震惊地意识到,这话其实是在告诉他一个答案。
那位年老的多克希尔的先知,曾经说出了一句箴言;是莱拉女士向杜尔米转达了其中的含义: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死昼】并非归宿。
那么……【星群】从不改变?
但这是什么意思?星星能有什么改变?千百万年来,繁星也只是高居夜空,在太阳落幕的天色之中笼罩着整个世界。星光冰冷、星辰永恒。
【星群】难道不就应该是从不改变的吗?
这话简直太神秘主义了!
杜尔米怎么也想不明白【星群】意思,只得傻乎乎地说:“您是说,您不想使用‘门萨’这个名字,还是想用【星群】这个圣名?那当然也没问题,您当然是不变的。”
【星群】:“……”
埃默森和莱拉女士是怎么跟这个小家伙相处的?
祂们真能将他当做一个合格的巨面者,乃至于圣名吗?亦或者,祂们只是将他看作一场白日梦,因而他无论怎么胡言乱语,都是情有可原的?
在那短暂的寂静之中,杜尔米隐约感觉,群星似乎遥遥地望了他一眼、宇宙似乎静默地注视他片刻。
最后,【星群】淡淡说:“繁星已至褪色的时刻。”
所以你该走了,杜尔米。
祂挥袖将他赶了出去,并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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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西班牙语mensajero,这里取前两个音节
另外mensa这个词本身也象征了山案座,山案座是南天星座之一,因为自身光线黯淡,很难肉眼观测,所以古代甚至没有关于它的神话故事。很知名的大麦哲伦星云就有一部分在山案座之中
这里放一段麦哲伦星云的发现历史:10世纪阿拉伯人和15世纪葡萄牙人远航到赤道以南时,都曾注意到南天星空中这两个云雾状天体,称之为“好望角云”。葡萄牙航海家麦哲伦于1521年环球航行时,首次对它们作了精确描述,后来就以他的姓氏命名。(来源百度百科)【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