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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1章 往好处想


    埃德加·洛弗尔打了个喷嚏。


    夜色之中,雨水如同茫茫的细丝,轻柔地抚摸着人们的脸颊。埃德加觉得鼻子痒痒的,于是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看一看时间,但瞥了一眼才想起来手表早已经坏了。这只是局里给他们分发的身份象征,为了确保他们不会将彼此错认为凶手。


    他已经在这盏路灯之下站了许久,总觉得自己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等来的问候。


    雨丝闪过路灯的光晕,像是一片蜘蛛网。


    “往好处想、往好处想。”埃德加对自己说,“这意味着今天夜里太太平平,一切都相安无事。”


    他想着那名连环杀手会出没在这样的雨夜,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游荡着寻觅猎物。他想着谢兰与雾兰如此遥远、却总会有什么东西——譬如一艘船、一种商品,或是一场死亡——将两块大陆联系在一起。


    ……其实埃德加·洛弗尔也拥有一些雾兰的背景。


    他本人拥有四分之一的雾兰血统。他的祖父是来到谢兰闯荡的雾兰人,在利文斯通结婚生子。


    “洛弗尔”这个姓氏事实上来自于埃德加的祖母,她是一个谢兰人。雾兰人的姓氏基本都追随他们的神殿,但绝大部分兰介人都不会继续使用雾兰神殿的姓氏。


    二十多年前,埃德加的祖父做生意赚了点钱,又感到自己逐渐年迈,于是想要落叶归根、返回雾兰。但也恰恰是那个时候,奥古斯王国将要迁都的消息传出来了。


    当时埃德加·洛弗尔也刚刚降生。他的祖父思前想后,以为波尔普恩终究不如利文斯通有前途,他的子孙后代还是应该留在更繁华的城市之中成长。


    于是,埃德加·洛弗尔就成了利文斯通人,而不是波尔普恩人。


    埃德加是长大之后才听父母说到这个事情的。彼时他的祖父已经过世,遗体也送回了雾兰进行安葬。当时埃德加年纪还小,所以没有一起去往雾兰。


    每每想到此事,埃德加都深感命运的神奇与无常。


    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他真的是个雾兰人,而非谢兰人。


    又或者……埃德加盯着路灯下的雨幕,无意识地发散思维:谢兰人和雾兰人的差别没那么大。


    要是按照谢兰人的标准,那么埃德加也是一个兰介人。但埃德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血,他认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谢兰人。他对雾兰毫无归属感,唯一的印象就只有祖父给年幼的他讲的一些小故事、小传奇。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好。人们又不能自己选择出身与血统,到最后,他们还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打转。


    谢兰人在谢兰打转。雾兰人在雾兰打转。或者换一换,也没什么差别。


    神明低头的时候,只会觉得世上的所有人类都是一群小蚂蚁。神不在乎蚂蚁的血统。


    但人在意。


    埃德加换了一条支撑腿,思绪也跟着换了一个话题。他唉声叹气地想着,也不知道其余街区的同僚们怎么样了。在这样的雨夜之中,他们还得在外头守着整个利文斯通。


    要他说的话,报纸上已经将那个连环杀手描述得神乎其神了,他可不相信会有任何市民敢在月底的雨夜出门。


    哪怕只是在午餐的时候使用了一粒来自雾兰的香料,他们都有可能在夜里遭遇一名凶残的连环杀手——这世界简直疯得没边了!


    真应该让人来评评理。埃德加漫无边际地想。哦不,让神来评评理:这世界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初夏的雨水还带着未曾停歇的凉意。埃德加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深以为自己回去之后应该洗个热水澡。明天要还是这样的天气的话,他过来执勤的时候就得穿个外套才行……


    “谁在那里!”


    埃德加·洛弗尔突然脱口而出。


    他的目光盯住了前面的一个街角。光线昏暗,他没有看清,但他的确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一个身影闪了过去。周围仅有淅淅沥沥不停的雨声回应着他。


    他狐疑地想,自己肯定没看错,但那个影子是什么?


    一个人吗?一个流浪的孩子,或者一只流浪猫、流浪狗?那一瞬过去得太快,甚至只是给他留下了一个“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的念头。


    他拿出了警棍,缓慢而警惕地往那个方向走去。他以为周围的光线变得越发昏暗了,像是一个没装路灯的后巷。


    “你!”又有人叫住了他,“你往哪儿去呢?”


    是警局里的一个警探的声音。


    埃德加没有回头,只是警觉地说:“我刚刚看到了什么东西,就从这里,闪了过去。”


    “是一只猫或者一只老鼠之类的吧。”那名警探跟了上来,并且抱怨说,“天晓得我们得在这儿待多久,雨下得这么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说不定明天后天都得来执勤……”


    一道黑影闪过。


    “小心!”


    埃德加猛地扑了上去。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飘落的报纸。报纸上正是对于雨夜连环凶杀案的报道。


    “你怎么了?”警探惊讶地望着他,并且随便地看了看那张报纸,“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是了,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以前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任务吧?其实大部分时候,凶手都不敢过来招惹我们的……”


    埃德加沉默不语地盯着报纸上的描述,不知道心中那种越来越浓重的不祥是因为什么。他顺手将报纸翻了过来,然后猛地一怔。


    报纸背后,是一个血手印。


    雨水打湿了报纸,血水流淌在报纸的每一行文字上。


    “神啊!”旁边那位警探看到这个,也不由得大叫了一声,“这是恶作剧吗?还是对我们的挑衅?!”


    埃德加没有愣太久,他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打算等白天再好好研究。他抬起头,与警探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望向了前方的街角,并且缓慢地往前走。


    雨落下的声音变得轻了,他们逐渐听见另外一些声音:沉重的喘息、若有若无的哭声、凌乱的脚步声。


    埃德加刚刚就看守在这条巷子的出入口,不可能有人能够瞒过他的眼目、直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于是他意识到,他们或许是在面对一个非同凡响的、莫名其妙的敌人。


    他不自觉伸手到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骰子。那给了他一丝冷冰冰的、不切实际的安慰。任何人都知道,【奇迹】是戏谑的、残酷又冷眼旁观的神明。


    即便那确实是一份力量,但他们也仍旧需要祈求一场奇迹。


    “……还有声音。”埃德加艰难地说,“受害者……应该还活着。”


    他们听到了哭声。因此他们决不能落荒而逃。作为利文斯通的警探,他们是那些凡人们最后的守卫者。


    另外一名警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警棍。


    他们终于拐过了一个街道。


    雨幕之中,他们望见一个黑影,正提着一把斧头,脚步沉重地来回走动。而旁边则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男人,臂膀受了伤,血水正沿着雨水的方向一同流淌。


    “放下凶器!”埃德加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而那个黑影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埃德加。他发出了一声冰冷的笑,却无动于衷。他既没有放下斧头,也没有立刻杀死那个男人。他只是拿一双隐藏在阴影之中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利文斯通的警探。


    “放下凶器。”埃德加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的……”


    “第四个。”那黑影声音嘶哑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埃德加都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他的模样,仿佛此人躲藏在时光的迷雾之中,任谁都无法瞧见他的真实面貌——除非与他共处同一段光阴的间隙。


    “什么?”埃德加下意识问。


    他却迎面看见一个飞来的斧头。他大吃一惊,挥动着警棍,下意识想要阻止那个斧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本能地以为,他身后半步还有一名同僚。


    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微微侧了身,却惊愕地发觉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他恍惚了一瞬,不禁想,你认识他吗?真的吗?利文斯通的警局之中,有那样一个警探吗?


    ——他想起来,他忘记看那名警探的右手是否有停转的手表了。


    “时光啊、时光啊。”那黑影大喊着,“时光啊!”


    斧头落地,埃德加的手臂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伤口。他痛呼一声,可身体上的痛苦却不及他心中的困惑。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个黑影就是连环杀手吗?那个警探又是谁?


    埃德加倒在地上,泥水打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骰子从他的口袋里滚出来,咕噜噜转了一圈。


    “我还能活下来吗……”埃德加绝望地呢喃。


    黑影的手中出现了第二把斧头,他缓慢而沉重地朝着埃德加走了过来,像是在涉过一片呢喃。他口中喃喃说:“谢兰……还有,雾兰……”


    骰子停下了转动。


    【奇迹】向利文斯通的这个角落瞥去一眼。


    利文斯通的大雨有一瞬的停歇。


    于后巷之中、于雨幕之中,埃德加·洛弗尔望见一抹微弱的天光。他想那是奇迹、那是光阴,那是白日做梦的黎明。


    黑影提起斧头向埃德加劈了过来,锋利的刀刃破开了利文斯通停滞的雨幕。埃德加握紧了手中的警棍,挣扎着要用最后的力气进行反抗。


    一只蚊子出现在了刀锋的必经之处。


    ……埃德加突然愣住了。


    黑影不耐烦地劈开了那只蚊子,只是停顿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就是这一秒,遥远的天边出现了一抹晨曦,这一夜的时光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到来了。


    黑影消散了。


    埃德加茫然地呆住了,他低下头,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的骰子。


    他问【奇迹】,他还能活下来吗?【奇迹】冷冷一笑,给他一个冷漠的“0”——你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可【奇迹】又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给了他一个“100”,于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命运拿一只蚊子给他抵了命。


    ——你还记得西岛吗,埃德加?


    你还记得雾兰吗?你还记得波尔普恩吗?


    你还记得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吗?你还记得梦乡之中扰人的蚊子嗡嗡吗?


    你还记得那一切被你抛之脑后、被你如数忘却的往日吗?你还记得故事的最初与最末吗?你还记得其实你也是个雾兰人、永不可能抛却自己身上的血脉吗?


    你还记得,命运早在无数年前就给了你一个答案吗?


    那时你一时兴起,要用神赐的力量去灭杀一只梦中的蚊子。你以为是你杀了那只蚊子吗?又或者说,是【奇迹】的力量杀了那只蚊子吗?不不不,那是一个残酷的雨夜之中的连环杀手,拿斧头帮你杀了那只蚊子。


    现在,那只蚊子不计前嫌、跨越千山万水,来为你抵挡光阴之中的利刃、命中注定的死局。


    感谢它吧!感谢祂吧。


    ——【奇迹】。


    第512章 应当活着


    “【奇迹】?”杜尔米惊异地问,“那位副神【奇迹】吗?”


    他正在换衣服。


    下午他们要去参加格拉德夏日庆典的庆功宴。其余人或许可以便装出席,但杜尔米好歹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所以他还是得换上正装。


    幸好,在杜尔米出门的时候,管家先生帮他准备好了一套正装塞进行李箱。杜尔米本来嘀嘀咕咕觉得这压根没必要,但现在看来,管家先生不愧是管家先生。


    杜尔米一边换衣服,一边听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在耳边讲着埃德加·洛弗尔在利文斯通的惊魂一夜。


    “而那名连环杀手很有可能是【时历】的信徒?”杜尔米又确认一般问,“他应该是来自其他治世的人,跨越了治世前来进行一场杀戮?但却是【奇迹】的力量救了埃德加?”


    【奇迹】不就是【时历】的副神吗?杜尔米十分惊奇。那这算什么,时光的左手与右手相互搏斗吗?


    杜尔米更是大笑着说:“而且,一只蚊子?!真的假的,就只是因为一只蚊子?”


    当初埃德加·洛弗尔在梦乡之中杀死一只蚊子的时候,杜尔米还去围观了一下后续。他当时也觉得震撼与离奇,万万没想到【奇迹】的力量可以穿透梦境的层域,直抵凡俗世界。


    ——甚至只是为了杀死一只蚊子。


    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可能另有蹊跷,至少【奇迹】的力量本身是不可能杀死一个生灵的;哪怕那只是一只蚊子。


    杜尔米仔细追问了前因后果、各种细节,最后饶有兴致地提出了一个猜测:“我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埃德加·洛弗尔跌在地上的时候,骰子从他的口袋里滚落了出来。埃德加自己问了一个问题,但与此同时,凶手也正朝着埃德加走来、将要进行一场谋杀;换言之,骰子同时给出了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判定。


    埃德加看到了一个“0”,绝望地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对于凶手来说,那同样也是一个“0”,意味着他到死都不可能杀死埃德加——而只能莫名其妙地杀死一只蚊子。


    连蚊子都获取了跨越时空、跨越层域、跨越历史的强大力量,哪怕只是一瞬,却也出现在了这个场合,成为了唯一的斧下冤魂。杜尔米为这只蚊子感到万分怜悯。


    这份奇迹同时发生在埃德加、凶手、蚊子的身上,因而才能成为埃德加一生一次的奇迹。


    杜尔米简直有些击节赞叹了:【奇迹】的力量只是起了一个移花接木的效果,看起来轻轻巧巧、举重若轻。可那却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阻止了一场血案,并且带来了关于这场连环杀人案的无数线索。


    他对这位副神【奇迹】更加感兴趣了。他以为琢磨着自己也应该去拿一枚骰子,试试自己的运气。


    ……但愿别太离谱。


    “那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呢?”杜尔米关切又好奇地问,“他应该活下来了吧?”


    【奇迹】的力量都已经降临了,要是此人还活不下来……杜尔米觉得这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迹”了。


    “他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目前海斯医院已经收治了他,不出意外他会慢慢好起来的。”朱利安·邓莫尔回答说,“我们已经调查了他的身份,他的名字是克里·约登,是一个造船工人,负责建造那种新制式的船只。”


    毫无疑问,那就是驶向雾兰的船。不过,这似乎意味着,凶手挑选的受害者范围,似乎扩大了。


    克里·约登只是在一家造船厂工作,至少明面上,造船厂是完完全全的属于谢兰的生意,克里跟雾兰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此事一出,利文斯通人大概会更加风声鹤唳。


    只不过,杜尔米没想到的是,凶手竟然还袭击了埃德加·洛弗尔。


    那么,凶手的目标究竟是那名造船工人,还是那名警探呢?还是说他想将他们两个全都杀死?


    “……还有那个,不明来历的警探。”杜尔米缓慢说。


    朱利安·邓莫尔沉默片刻,最后主动说:“我跟政务署的一名调查员探讨了一下,他也认可我的猜测,只不过……”


    只不过,这个猜测显得有些残酷与可怕。


    朱利安的语气并没有发生改变,他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那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警探,就是那名连环杀手。”


    因此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埃德加的身后,在埃德加瞧见那个黑影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杜尔米承认这是一种可能性,但对于警局来说,这恐怕会很严重地打击他们的士气。


    根据埃德加的说法,在看到那名警探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而是本能地相信了对方就是自己的同僚,即便他压根不记得对方的姓名、认不出对方的长相。


    这其中可能存在某种神秘侧混淆是非的力量,但也可能来自于不同治世之间的混乱历史。


    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蹲守计划失效了,因为他们终究无法确保,凶手会不会混进他们之中,并且伺机对他们下手。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朱利安的语气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疲倦,“恐怕我们也不能独善其身了,之后应该会有更多人士加入这个案子的调查,比如城里的私人侦探。”


    “……其实我还是不觉得,那个警探就是凶手。”杜尔米提到了自己的想法。


    “您是怎么想的?”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盯着镜中自己幽绿色的眼眸。他缓慢地说:“如果那名警探就是凶手,那他完全没必要跟埃德加上演一场追凶的戏码,直接在见到埃德加的第一眼就应该动手了,也就不会有之后的‘蚊子奇迹’了。


    “那名警探太‘认真’了,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好像真的在追缉一个凶手一样,甚至还知道埃德加在做什么。那张报纸,您还记得吗?那名警探的反应并不像是站在凶手那边的。


    “况且,如果昨天夜里利文斯通的时光出现了混乱,而这一切都归结于那名连环杀手的‘功劳’,那么,或许那名警探也是从另外一段时光而来……但未必是为了杀戮。”


    朱利安若有所悟。


    “我不能否认,这名警探可能是拥有一些神秘侧背景。”杜尔米认真地说,“但或许,他就是为了追查那名凶手,所以才会误入其他的光阴,并且遇到了埃德加。”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情愿相信,那名警探是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帮手。


    凭什么只有凶手能跨越治世?杜尔米是这么想的。正义人士就做不到了?就只能干看着?


    “……当然啦。”杜尔米想了想,又语气轻快地补充说,“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还是不希望各位失去警惕心,无论如何,那毕竟是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人与故事,天晓得他们经历了什么!”


    他故意用了非常夸张的语气,让朱利安跟着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朱利安回答,“别担心,杜尔米,这案子现在已经闹大了,后续调查估计会让各大正神教会接手。”


    对于这样的结果,朱利安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来想将这个案子作为自己退休前的最后一舞。但现在看来,他好像是挑了一个不得了的案子啊。


    警局的警探也被袭击了、【奇迹】的力量也掺和进来了、【时历】的力量更是十分显著的一个特征。现在【记录者】肯定不可能袖手旁观,而这又涉及到谢兰与雾兰的关系问题,森罗协会更不可能置身事外。


    太阳教廷与政务署更是一早就参与到了案件的调查之中。也就是利文斯通的【乡】不太稳定,要不然这些正神教会估计都得下场。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之前警局高层想将第一名死者安德鲁·戴维森的案子,扔进图雅信徒钱斯·加迪尔的案底里面,并且希望这案子就跟着钱斯·加迪尔的死亡一同掩埋于地下。


    但目前看来,那些封存的档案与线索,终究会重见天日。这场死亡并不遥远,仍旧拥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朱利安说:“接下来我们的任务,估计就是翻找一些过去的档案了。我们认为,这名凶手估计不只是犯下了这么几起命案,之前应该也出现过,只是我们没有将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


    连环杀手很难停手,犯案的时间往往会长达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这名凶手更是拥有着【时历】的力量,很有可能会跨越光阴的界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犯下了累累血案。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他又有些发愁:“只是我想,这名凶手至少得是眷者,甚至使徒的层级了吧?您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我会的。”朱利安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盯着镜中的自己,又调整了一下领结。正装妥妥帖帖地穿在他的身上,但杜尔米却悻悻以为,这压根不像是自己。当然啦,他承认自己很帅!


    他朝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然后兴高采烈地带着马戏团成员们出发了。


    路上,他突然想到,倘若这名连环杀手是【时历】的眷者甚至使徒,那么阿尔弗雷德是不是会知晓此人的身份?


    对于最近的这三百年光阴,杜尔米也就只知道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有一个未能现世的埃洛特治世。某种意义上,凶手应该也来自于这三个治世的其中一个。


    若是更遥远的过去,或是更遥远的未来,那杜尔米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不过他想,倘若这名凶手能超越这三百年的光阴界限,那就不一定是微面者,而应当是巨面者了。


    【时历】道路的巨面者……


    ……那些旧日的治世者?


    身为巨面者,那些过去的治世者们应当还活着;至于活得怎么样、现在身处哪个层域,那就无人知晓了。


    这是杜尔米完全不了解的范畴。


    ……等等、治世者?


    这个念头竟是让杜尔米悚然一惊:这名凶手,应该不可能是奥尔德斯吧?


    在治世变更的时刻,神秘侧就有了传言,说奥尔德斯疯了。可即便疯狂,奥尔德斯应该也不至于对普通平民动手吧?在杜尔米的印象之中,奥尔德斯的形象更趋近于冷酷和傲慢,但并非嗜杀。


    杜尔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但那种莫名的阴霾却久久地萦绕在他的心头,带来一种微妙的压抑感。


    他呼出一口气,却是惊异地想:他还是头一回在白日体会到这种感触。


    不管怎么说,他这不是马上就要见到现在的那位治世者了吗?真是赶巧了,但愿阿尔弗雷德能知晓一些线索吧。


    第513章 亲力亲为


    “——我有几件事情想跟您说。”


    杜尔米扯了扯领口,很不高兴地将领结扯了下来,扔到一边。他终于畅快地呼出了一口气,很高兴地以为自己又活过来了。


    阿萨克·德兰谨慎地望着他,并且离奇地意识到,他竟然完全没有从这位【白日梦】先生身上瞧出任何的破绽。


    在白日,【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


    ……但这怎么可能?阿萨克费解地想,巨面者本不应该轻易地踏足世间。


    阿尔弗雷德能以阿萨克·德兰的身份出现在格拉德,并且成为格拉德的市长,是因为格拉德本就是他一手建立的幻梦与假面。某种意义上说,整个格拉德都是依托着阿尔弗雷德的层域而存在着。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却若无其事地闯了进来,好像这地方就跟他家一样!


    的确,图雅也闯了进来。但图雅抵达的时候,可并非【白日梦】先生这般的人类模样。那条流淌的黄金之河,显然能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神秘侧的力量。


    但【白日梦】先生,或者说,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眸、容貌英俊的年轻人,若是他不说,谁能想到他竟是一位巨面者?


    阿萨克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问及图雅的下场。


    治世者虽为巨面者,但也不过是列席。换言之,阿尔弗雷德其实与图雅拥有同样层级的力量。【白日梦】先生能如何轻轻巧巧地料理了图雅,那就能顺水推舟地料理了他。


    ……神。巨面者。


    阿尔弗雷德无声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成为那个温文尔雅的格拉德市长。


    “您请说吧。”阿萨克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百无聊赖地望了望窗外,望见人们在阳光之下、于庄园的草坪之上聊天、品酒,欣赏花艺、赞叹美食。他瞧见他的同伴们也混迹其中,并且如鱼得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格拉德仍是最初那个格拉德:花团锦簇之城、荒野自然之城。


    然后他意识到情况并非如此。


    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并且真诚地说:“首先……您知道的,我是一名侦探。”


    阿萨克:“……”


    侦、侦探?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不久前,我为了一桩案子去了趟怪圈,您知道的,就是格拉德那个怪圈。”他摸着下巴,“我听闻其中正发生着人口贩卖的事情,不知道您是否有所耳闻。”


    阿萨克愣了一会儿,突然啼笑皆非地意识到,不管怎么说,杜尔米似乎没打算在他面前摆出巨面者的架子。


    这似乎跟【白日梦】先生的一贯作风十分相符,但又让人多多少少产生更多的胆战心惊。


    阿萨克就回答:“是的,我的确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他以一个市长的态度郑重开口,“过去这些年里,我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但始终无法根治。”


    他仔细跟杜尔米讲了其中细节。


    一方面,格拉德交通发达、通行便利,那些被拐骗与贩卖的受害者,不一定就是格拉德本地人,也可能是其他城市的居民,只是被送到格拉德的怪圈进行“中转”。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这种情况很不好调查。


    另外一方面,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无数人在其中赚得盆满钵满,但也有人赔得血本无归。无数妻离子散的悲剧就发生在这个过程之中。有些人也只是将自己的孩子看作某种商品、某种货物,用来换取生活的成本。


    “贫穷才是最大的问题。”阿萨克悲哀地说。


    杜尔米稍微有些沉默,他并不能说自己感到非常意外,但也的确感到了一丝一缕的哀愁。


    他为难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又一次想到了不久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告诉他的话:你救不了每一个人,杜尔米,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战场。


    但要杜尔米对此完全视而不见,他又做不到。


    他想了一会儿,就说:“好吧,这样如何?请您为我引荐一下格拉德政务署的署长,我将图雅交给他们。反正这种人口贩卖的事情里面一定存在着金钱的流通、多半有图雅信徒掺和在里头,那就让图雅帮他们调查一阵子好了。


    “我想,即便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也能解决一些罪魁祸首了。”


    他不可能让图雅一直留在格拉德,因为图雅信徒仍是这世间难以根除的一个群体,在很多城市犯下无数的罪行,包括但不限于人口贩卖。


    但既然杜尔米在格拉德遇到了这件事情,他就决定管一管。况且,图雅的出现正合时宜。


    ……他古怪地以为,这荒唐的世界,竟是轮到一场【白日梦】来替天行道了。


    阿萨克·德兰吃了一惊,他未能想到【白日梦】先生愿意做到这一点,更想不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图雅的处理竟是如此。他简直完全刷新了自己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印象。


    “这样很好。”阿萨克真诚地说,“有时候,调查员们就是需要一点点关键的线索,就足以解决整个案子。”


    杜尔米对此深以为然。他当侦探的时候就是这样。


    阿萨克思索了一瞬,终于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果真如同他的外表那般年轻。这应该是个年轻人,即便成了巨面者,但也绝对年岁不多。


    而阿萨克·德兰就不一样了。在没成为治世者之前,他就已经凭借自己的手腕能力成了格拉德的市长;后来踏上【时历】的道路之后,他又在短短二十年之间成了治世者。


    这样的道路与人生,显然需要一些过人的智谋与胆色。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缓慢地开口了:“我想……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或许我应该提醒您一些……方法。”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什么?”


    瞧啊,阿尔弗雷德,你要教这孩子阴谋诡计、狡诈手段、诡谲心思。


    阿萨克莞尔一笑,语气温和:“我听闻您已是踏上了帝皇之路,可是在我看来,您还没能建立一个……组织,一个属于您的势力。”


    图雅都有图雅信徒为祂敛财;【白日梦】先生堂堂一个圣名,想解决什么人口贩卖的案子,还得自己亲自动手(虽然到最后是图雅动手)。


    “您并不需要那么亲力亲为。”阿萨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很多事情,让您的领民来解决就好了。”


    很多时候,【白日梦】先生自己的名头,倒是比他麾下那些领民更加响亮。


    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白日梦】先生才是那个巨面者。可是,总不能任何事情都让【白日梦】先生自己解决吧?若说神秘侧的力量确实需要【白日梦】进行对抗,那么凡俗世界的呢?


    而且,【白日梦】先生甚至还得让政务署来办事!的确,政务署合该管这些事情,但或许人们偶尔也会在心里犯嘀咕:怎么,【白日梦】先生……还要使唤政务署?


    不管怎么样,政务署终究是【帝皇】的正神教会,而不是【白日梦】先生的势力。这中间隔了一层,也就显得不够名正言顺。


    这让【白日梦】先生显得更加古怪、与俗世格格不入。


    杜尔米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之前脑子先生就有委婉地跟他提过这个事情。


    当时,脑子先生说,杜尔米可以将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当作自己的势力。那个时候杜尔米不明所以,还十分好奇地追问,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真的情愿成为他麾下的力量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多少人想攀上巨面者还遇不到呢!


    再者说了,即便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可能也拥有巨面者,但那顶多也只是列席而已,与【白日梦】先生的圣名力量可是天差地别的。


    单纯从伊文思·奈特与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态度之中就可以看出来,其背后的家族势力绝对不反对他们投靠【白日梦】先生。这些狡猾的古老世家从来都是多方下注,不愿意得罪任何人的。


    况且,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如今的【白日梦】先生或许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声名远扬,可他仍旧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他的身旁并未簇拥着追随者与信奉者。


    当然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神们确实是孤高的、不可一世的。可每一位正神都拥有着足够动摇一座城市、一整个国家的教会势力!那汇聚在真理侧,也形成了正神们稳固并且显而易见的锚点。


    可【白日梦】先生的锚点是什么?


    这样的困惑会给人们带来恐惧、带来敬畏。他们以为【白日梦】先生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无声无息、难以理解。


    “……哦。”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面对一场危机的时候,他有点儿太冲锋在前了,是吗?合该让他的领民们出出力,也顺便给世人彰显一下——除了【白日梦】之外,他同样拥有的力量。


    其实杜尔米第一个想到的是艾米。在他所有的领民之中,夜光石小姐拥有的【记忆】的力量,也绝对是相当出彩的存在。这是接近了圣名的力量。


    只是似乎有人暗中窥觑着这份力量……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那位寻找着【记忆】的力量的巨面者,不就是图雅吗?


    因而杜尔米突然失笑。他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与自己的领民已是如此强大,压根不需要顾虑他人的想法。


    这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连那位治世者都恭恭敬敬地与他说话。杜尔米再也不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的那个小小学徒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随意地耸耸肩,“下次注意。”


    阿萨克不太确定地望着杜尔米,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有没有理解他的暗示。


    “如果我要组建一个势力,那我是不是还得给它想个名字?”杜尔米又突发奇想,“如同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这样的组织称谓,或是如同【乡】、如同【塔】那样的名字?”


    阿萨克愕然一瞬:前两者还好说,可后两者分明就是那两位正神的众知层域啊!您这就开始畅想正神的事情了吗?


    ……一个名字。


    杜尔米稍微怔了一下。


    他想到,在出发之前,他正是想着要追逐那个早已经失落的王朝的名字、寻觅那个王朝失落的痕迹。可事到如今,他却也要为自己的组织势力想一个名字。


    有点巧,对吗?他狐疑地想。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无人知晓】女士第一次踏足杜尔米位于白橡木号的领地,她却误以为杜尔米是一位无人知晓的帝皇,簇拥着自己仅剩的辉煌与传奇,栖息在世界不可知的暗面,遥遥凝望世间的一切。


    因为这世界实在是拥有太多晦涩的、疯狂的秘密了!


    或许一位帝皇也可能潦倒落魄、或许一个疯子也可能动摇天地。


    那时的黑鸦女士自己吓自己,为【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虚伪的忠诚。后来他们慢慢熟悉了彼此的性格、知晓了彼此的故事,也就逐渐忘却了最早的那一次相遇。


    ……可是,她竟以为他是一位帝皇?


    可是杜尔米真的踏上了帝皇之路,并且正在缓慢扩大自己的领地版图。


    偶尔,他凝视着那一张世界地图,也不禁感到深深的疑惑:自己的领地是如何从一张小小的、残破的信纸,变成这般广袤的、精美的世界地图的?


    甚至是那位真正的【帝皇】指导了他的帝皇之路,甚至是那位沉眠的【梦钥】指明了他此刻已成使徒的境况。


    甚至是群星见证了他的征服、甚至是海洋认可了他的丈量。


    蓦然回首,杜尔米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他的王朝、他的国度、他的领地,又该是多么广阔无垠!那将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将从布哈瓦尼至卡桑米亚、将从波尔普恩至利文斯通。


    那失落的王朝,究竟是谁的王朝?


    杜尔米、杜尔米——


    你将成为,这世界的新王。


    第514章 阴阳怪气


    阿尔弗雷德注意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突然出了神。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像是遥想到了某些遥远的、寂寥的世界与土地,好似沉浸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故事之中。他陷入了自己泥淖一般的思绪,突然一下子对白日的世界失去了兴趣。


    他百无聊赖地理了理衣袖,然后弯了弯自己的眼睛:“算啦,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


    阿尔弗雷德谨慎地回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尔米撑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钱和人手,这是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您说对吧?我都不缺,无非就是时间和地点的问题。”


    他突然觉得这事儿挺好玩的。竟然是这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与他说了这个问题,在此之前,杜尔米还觉得自己跟阿尔弗雷德其实一点儿也不熟呢。


    他以为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他建立势力,用来做什么?


    “……对了。”杜尔米想起来,“那位麦尔维尔先生怎么样了?”


    阿尔弗雷德为【白日梦】先生终于想起了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而感到深深松了一口气。


    “他交代了一些事情。”阿尔弗雷德立刻回答。


    麦尔维尔是【梦钥】的使徒,同时也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在格拉德的事件之中,麦尔维尔追杀康士坦丝·艾肯,并来到格拉德。为了找寻康士坦丝的踪迹,他借了王女莫尔芙·法涅斯遗留在梦境之中的质料,上浮到了凡俗世界,却不想反而又将莫尔芙拉入了梦境的沉眠之中。


    王女阁下发生的意外,让杜尔米有了介入到格拉德更深层次秘密的契机。


    但现在回过头来想,麦尔维尔说康士坦丝背叛了【桥】,说康士坦丝拿【虚无边境】的成员去阻拦图雅的脚步——可是图雅真能被【虚无边境】所阻挡吗?


    当初在克里斯琴,图雅、【虚无边境】、麦尔维尔、康士坦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麦尔维尔说,他不知道康士坦丝是怎么招惹到图雅的。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梦乡之中会面,而克里斯琴的【乡】十分坚实,关乎法涅斯王朝的梦境共同蕴生了这座城市的梦乡,坚不可摧。


    “【虚无边境】其实没打算对克里斯琴做什么,他们在克里斯琴的行动以收集情报为主,很少涉及到具体的事件。”


    是啊。杜尔米不禁腹诽。【虚无边境】正忙着进攻利文斯通呢。


    “大部分时候,这些【虚无边境】的成员只是混迹在【乡】中,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做梦的人。他们只是掠过人们的梦境,收集他们的思绪与梦境内容。”


    阿尔弗雷德仔细讲解了其中的细节,甚至补充了一些麦尔维尔没有讲述的内容,比如【乡】作为情报与交流地点的价值。他是真正沿着力量的路途一步一步攀登到治世者的位置的,对许多神秘侧人士的作派再清楚不过了。


    “如麦尔维尔这样的使徒,他其实也并不是常驻在克里斯琴的。”


    “那他去克里斯琴干嘛?”杜尔米好奇地问,“还碰到了图雅?”


    贺拉斯·兰西亚碰上【白日梦】先生,和麦尔维尔碰上图雅——谁更倒霉?


    “麦尔维尔说,他是为了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才去往克里斯琴的。”阿尔弗雷德解释说,“您知道的,炼金术往往也跟巨面者的道路有关。”


    麦尔维尔是使徒,哪怕疯疯癫癫,他也仍旧挂念着进阶的办法。


    然后他在克里斯琴碰到了不小心引起图雅注意的康士坦丝·艾肯,最后被倒霉地一锅端了。图雅没真的杀死他们,但麦尔维尔恨上了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的康士坦丝,进而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件。


    康士坦丝说自己同时受到佞神信徒的追杀……恐怕这其中就有一个麦尔维尔;通常意义上,【虚无边境】的成员也可能会被认作是佞神信徒,因为他们做的事情的确不怎么正派。


    “……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有些惊讶,“麦尔维尔是为了这个才去克里斯琴的?”


    原来克里斯琴也有亚玛利埃之歌的传闻,甚至流传得沸沸扬扬,直接吸引了一位【梦钥】的使徒。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亚玛利埃位于谢兰大陆的最西面,而利文斯通在最东面。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必定是沿着从西到东的轨迹,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克里斯琴自然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只不过,在克里斯琴这样典雅又世俗的城市之中,炼金术的存在可能是当然隐晦、低调的。普通人不可能关注这种东西,只有那些有时间、有金钱的人们,才能毫无顾虑地投身其中。


    杜尔米开始对克里斯琴的情况感兴趣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离开克里斯琴时也才刚刚十二岁,对那座城市更多只是留下了一些奇异的、朦胧的,独属于童年的印象。


    如今他却是携着满身风雨,重又返还那座城市。


    “的确如此。”阿尔弗雷德回答,“事实上,近来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消息,在神秘侧始终甚嚣尘上。有不少人都相信,已经有人从中解读出一条通往巨面者的康庄大道。”


    杜尔米挑了挑眉,感兴趣地问:“真的假的?”


    阿尔弗雷德似是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模棱两可地回答:“没人知道。”


    杜尔米对此略感失望。他以为阿尔弗雷德肯定知道一些内情,只不过碍于自身立场,不好讲明罢了。说白了,【时历】的道路已经有了一条明确的通往巨面者的道路,所以【时历】的信徒可能是最不关心炼金术的。


    不过杜尔米也说不好自己是希望真还是希望假。


    他能够隐隐约约明白,倘若亚玛利埃之歌真的指明了通往巨面者的新一条道路,那对于神秘侧来说一定是某种巨大的、不敢质疑的冲击。但具体是多么可怖的冲击,他真是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说老实话,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对于神秘侧还是太无知了,缺少了很多基础知识。


    这可能是因为他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导师,不管是脑子先生还是埃默森,亦或是莱拉女士,他们都只是随意地给他分享一些神秘侧的知识碎片;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终究一步登天,早早地跨越了凡俗与神秘的界限。


    “……我还是问您一个实际点的问题吧。”杜尔米悻悻说,“您知道发生在利文斯通的那场连环杀人案吗?”


    阿尔弗雷德明显地愣了一下。看得出来,这位治世者除却关注格拉德,对于其他城市的事情可不是那么了解。又或者,这才是巨面者应有的表现——祂们很少关注凡俗发生的故事。


    杜尔米就说:“是发生在利文斯通月底雨夜的谋杀。凶手似乎是来自其他时光或者其他治世的人,他来无影去无踪,但是已经连续四个月对利文斯通的市民下手了,受害者都是跟雾兰有些关系的谢兰人。”


    随着杜尔米的讲述,阿尔弗雷德的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他温和地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皱了皱脸,说:“现在是白天,请叫我杜尔米吧。”


    阿尔弗雷德也不明白这位巨面者是怎么想的,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有什么区别吗?


    可杜尔米还真不习惯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他以为【白日梦】先生从来都是与夜晚、与那些晦暗的光点或碎片一同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现在,白日里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人越来越多了;而夜幕中知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的人同样越来越多了。


    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外域终究会侵蚀他的人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阿尔弗雷德便从善如流地说:“我明白了,杜尔米。你是想要问我,是否认识符合这样特征的【时历】眷者或是使徒?讨厌雾兰、讨厌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他短暂思索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不,至少在【记录者】之中,我从没听说。”


    杜尔米略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表情让阿尔弗雷德意识到杜尔米可能没明白他的暗示。于是他一哂,便说:“事实上,绝大部分【时历】的信徒……并不会讨厌雾兰。”


    杜尔米愣了一下。


    “雾兰给了我们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层域,甚至更多的力量。”阿尔弗雷德摊了摊手,语气多少带着一些无奈,“除非是疯子,谁会讨厌这样的存在呢?”


    奥尔德斯对待雾兰已经足够冷酷与狠辣了吧?可是,即便是奥尔德斯,他能够成为当时的治世者,也是因为雾兰给了他定格历史、记录历史、书写历史的机会。


    【时历】的信徒不可能真的讨厌雾兰,也不可能希望所有雾兰人都去死,更不可能介意谢兰人跟雾兰人扯上关系。他们指不定希望兰介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衍生出新的历史与故事。


    譬如劳伦特·霍索恩,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为了进阶,甚至特地去了一趟雾兰。这才是【时历】的信徒最常见的做法——他们仰仗着雾兰的存在。


    杜尔米有些明白了,但又感到更多的困惑:“但凶手确实是使用了【时历】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若有所思,“在【记录者】之外,还有别的【时历】信徒吗?”


    “我怀疑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含蓄地说,“恐怕【记录者】并不像太阳教廷那样……我们并没有垄断信仰,更没有垄断接收力量的渠道。”


    某种意义上,正神教会只是框定了一个范围,收容了一些更愿意光明正大行走在阳光之下的神秘侧人士。


    【记录者】并不能代表全部的正神信徒。譬如【塔】之外,也有很多“野生”的魔法师;譬如【乡】之外,也还有【虚无边境】这样的模糊地带。


    杜尔米略微苦恼地想,这样一来,这名凶手指不定都不在【记录者】的信众名册之中。


    ……但他觉得,阿尔弗雷德提及太阳教廷的语气,好像有点儿阴阳怪气。


    “那您之前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我的意思是,穿梭在光阴之中的……连环杀手?”


    “恐怕我的答案仍旧是刚刚那个。【记录者】?没有。但【记录者】之外的?我也不太清楚。”阿尔弗雷德回答,“很多人即便做了,恐怕也不会到处宣扬。况且,这世上有许多……废墟。”


    最后那个词,他说的艰难也说的黯然。


    杜尔米知晓曾经有一段混乱而难以记载与分辨的光阴,任谁都不可能知道那段时光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样时光的废墟之中,连最后一点光都会坠入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人们活得迷茫,也死得混乱。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徘徊在这个案子之中的违和感。


    连环杀人案往往带有私人性质的偏好,带有连环杀手个人的特征与特点。但在利文斯通的这个案子里面,凶手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跨越时光、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杀人?


    这样做,能给他带来什么?


    要知道——残酷一点说——在神秘侧,死亡从来不是稀罕的事情。


    多少神秘侧人士为了一罐子质料就争得你死我活。多少巨面者的斗争,一个眼神都能杀死一座城市。


    可如果事情缩小或放大到一桩连环杀人案,一切就显得怪异而离谱了。


    一名眷者甚至一名使徒,为了满足私欲而亲自动手杀人?如果说的更残酷一点,此人如果放出话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情愿被他杀死,以换取自己所需之物!


    利文斯通的某些贵族不就做这种肮脏疯狂的事情吗?他们不就拿这种神秘侧的力量与凡俗世界的财富,去换取他人的性命、并以此取乐吗?


    这种事情从来都不稀罕!可真正发展到自己动手杀人,这可有点疯得厉害了。


    ……凶手拥有的力量,与凶手所行的事,完全不相匹配。


    非要说的话,这更像是私仇。杜尔米心想。凶手杀人不是为了别的,而仅仅只是为了……


    泄愤。


    可是,为了谢兰,还是为了雾兰?


    第515章 该杀之神


    离开格拉德之前,凯瑟琳·贝休恩最后去了一次太阳教廷。


    无论格拉德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大教堂依旧矗立在城市的中心,为人们扯下夜幕、彰显白日。凯瑟琳曾经无数次望见这一幕,但这一次,她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念想。


    “……逐光女士!”教长惊讶地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于格拉德的故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前因后果都已经完美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这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


    佞神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设下陷阱,而【白日梦】先生坚决反击,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图雅。至于此事发生在何时何地,是否波及普通人的生活——多年之后,没人会在意。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仍在继续,花期总是短暂又漫长,盛开的时候宛如永恒、凋零的时刻又仿若一瞬。


    “我只是……”


    凯瑟琳停顿了一下。


    教长耐心地等待着这位注定的下一任逐光骑士的话语。


    而凯瑟琳回身凝望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鲜亮花窗与昂贵大理石,隔了片刻,只是平静地说:“我想查阅一些典籍,可以请您带路吗,教长?”


    格拉德的教长略微困惑地看了凯瑟琳一眼。但他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就请凯瑟琳稍等片刻,他去拿钥匙。


    ……关于佞神图雅与【白日梦】先生那部分的故事,凯瑟琳并无犹疑。


    可是,关于格拉德的故事?


    凯瑟琳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送来梣树叶,唤醒了她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在奥尔德斯治世,格拉德饥荒也是曾经举世瞩目的一桩大事。


    逐光骑士是使徒。而将要成为逐光骑士的凯瑟琳·贝休恩,是眷者。


    刚一出生,她就深受【太阳】的眷顾。亦或者说,刚一出生,她就已经是眷者了。


    眷者拥有初步的、窥探层域的能力,因而在重获记忆之后,凯瑟琳就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两个治世的各项事件,知晓其中可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譬如朱厄尔·伯里,这位如今的逐光骑士、昔日的佞神信徒,就是凯瑟琳一开始就关注到的对象。


    ……但是,两个治世之间,其实还有许许多多凯瑟琳未曾发觉的秘密。


    比如,格拉德。


    “您在格拉德多久了?”


    去往典籍室的路上,凯瑟琳突然问教长。


    这名教长已经白发苍苍,他甚至回忆了一下,才笑着说:“三十四年。我是克里斯琴人,三十四年前,教廷将我调任至格拉德。为吾神献上信仰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啊。”


    是吗?凯瑟琳默然望着这位教长。那么,二十年前,当炽烈的日光吞噬格拉德的时候——您也身在其中吗?


    ……在格拉德的事情结束之后,凯瑟琳独自一人重又拜访了康士坦丝·艾肯。她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许可,而【白日梦】先生当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你是凯瑟琳·贝休恩?”康士坦丝说,“你是那个逐光女士?”


    凯瑟琳过去几年游历谢兰,做了不少正义之举、杀死了不少佞神信徒,在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声名大噪。康士坦丝当然认识凯瑟琳,但她的语气却是冷嘲的、嗤笑的。


    但康士坦丝也没有怒发冲冠,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你知道你的神对格拉德做了什么吗?”


    你那位神——那个标榜自己公平、正义,象征着太阳与真理的神,你知道祂究竟做了什么吗?!


    凯瑟琳默然不语。


    她又去了一趟【乡】,去目睹了那最后残存的、属于格拉德的梦境。她望见人们干瘦的躯体,还有人们最后燃尽的烈火。那热烈的日光仍旧照拂着凯瑟琳,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人们总会在某一刻,怀疑自己的立场与身份。


    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所行的事情、自己所秉持的理念与坚持……人是脆弱又坚定的生物,脆弱到可能一瞬动摇,坚定到可能永志不忘。


    或许凯瑟琳从未动摇。


    很久很久以前……她都忘了那该是多久以前了。


    很久以前,她离开了克里斯琴。


    那是她不顾太阳教廷内部的反对声音,执意要前往雾兰、要寻觅一个真正的答案的时刻。那是她踏上了追逐自身理念的道路的时刻。


    那是因为……


    她杀了一个人。


    一个无辜者。一个太阳教廷定义之中的渎神者。一个无辜者。


    日日夜夜,那双清白无辜、惊慌失措的眼睛就徘徊在凯瑟琳的梦境之中,苛责她的灵魂。凯瑟琳总是惊醒,总是回忆并思索那一个时刻。


    她意识到自己满手是血,杀了人却不知道自己杀了什么人、背了罪却不知道该如何赎罪。她意识到,所谓逐光,是要追逐并侍奉光明,而非将光明播撒世间、与世人同辉。


    她所信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凯瑟琳质问自己。是神,还是神的理念?


    ——格拉德。


    一座城市无法带来一个答案。但人们总能在一座城市之中,追逐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谢谢。”凯瑟琳说,“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教长认为凯瑟琳或许是想要在这里找寻一些资料,于是点了点头。他体贴地将钥匙交给凯瑟琳,并希望她离开的时候关上门。


    “总有些孩子想着来这儿翻书,想从书中找到什么秘密,或是力量。”教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真想告诉他们,如果不去行动,那么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孩子们还太年轻了。”凯瑟琳低声说,“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


    她步入典籍室。


    一排排书柜静静地陈列着,有的为【太阳】歌功颂德,有的记录了逐光骑士们的生平事迹,有的书写了太阳教廷每一年的行动与故事,有的记载了各个年份信徒的数量变动。


    在这里,在格拉德。当然了,还有许多记录了格拉德的故事。


    从格拉德的建城,到第一个【太阳】的信徒的抵达,到第一座教堂的建立,到太阳教廷如何参与格拉德的建设,到战争之中太阳骑士们保护平民的行动,到这些年他们解决的佞神信徒……


    格拉德也曾经出过几位逐光骑士。每一位的事迹,都原原本本地列在这里,收藏在永恒静谧的典籍室里。


    那些故事或许永恒地存在着,也或许长久地无人问津。


    凯瑟琳的脚步缓慢地走过这一点一滴的故事,这漫长的属于格拉德的故事。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她停在二十年前的光阴间隙。


    往前,书柜排列整齐、安详地栖息在日光的怀抱之中。


    往后,典籍凌乱散漫,只余下寥寥数本,毫无意义地书写着过往毫无意义的年岁。


    因为那是假的。


    因为格拉德早已经死了。


    因为格拉德就死在这座教堂顶礼膜拜的那位神的脚下。


    因为……


    那名治世者,用自己的一生,为格拉德争得了一个虚假的、幻梦一般,仍旧活着的二十年。


    而那名治世者,甚至不敢为这场灾难寻找一个罪魁祸首。他甚至不敢审判【太阳】,他甚至不敢开罪【太阳】。


    人们怯懦、市侩、平庸、无用。


    人们无辜、善良、努力、真诚。


    ……凯瑟琳恍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夺走过多少人的性命。她早已经知晓了,她甚至知晓其中有罪大恶极之辈,杀一次都抵消不了那满身的恶;她也知晓其中有罪不至此的人,哪怕饿一顿都能让此人委屈得想哭。


    而她置身其中,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太阳教廷之中拥有最多罪恶的存在,究竟是谁。


    ——是太阳。


    康士坦丝凝视着凯瑟琳,面容扭曲、语气激动:“是啊!我是已死之人,只是在这个治世苟延残喘。我只能祈求这个治世的存续久一点、更久一点——让我品味这并不属于我的二十年光阴!”


    而凯瑟琳默然不语,于时光的间隙明悟了真相,却知晓一切都不可挽回。


    人们的确不能追溯过往。即便是复仇的利剑,都只能指向未来。


    可那是一位神!一位正神!


    太阳。太阳。


    太阳于高天之上熊熊燃烧,播撒光辉也收取代价。


    ……一座城市的性命。


    一座城市熊熊燃烧、葬身火海。一座城市驱散黑暗、照亮世界。


    一座城市的……


    质料。


    那永燃之灯,也需要自己的薪柴。


    ……透过窗户,日光静静地洒落,仿若从未知晓有一位虔诚的信徒正在动摇、正在苛责、正在质疑。或许千百年来,日光正是这般凝视着人间。


    不曾干涉、也不曾心软。


    那才是神。


    人们总会将神明描述得如此正义、良善,仁慈而包容。这不是因为神真的如此,而是因为人们只能如此希望——只能如此希望,那些高于己身、强于己身、大于己身的东西,能够做到这样的宽容与悲悯。


    如若不然,人们也无从反抗。


    除非……


    凯瑟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同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罗伊岛,她曾经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那是在罗伊岛的一名长老,此人信奉【伪日】,在岛上行人祭、做人牲,还放逐了一个无辜婴儿。


    那是凯瑟琳第一次出于自身意志,选择杀死一个恶人。曾经她杀人是因为太阳教廷的要求,后来她杀人却是出于己身的正直与社会的公义。


    她仍旧认为,身为逐光骑士、身为太阳骑士,她理应肩负起这样的职责。这是整个世界交予她的一重义务、一种信念、一次汇聚。


    可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很久很久之后,命运会将那个她一直追逐的答案,阴差阳错却又理所应当地交到她的手中。


    她闭目,不再看格拉德断裂的时光,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她面无表情掩上了门。


    她于心中默念。


    那位长老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该杀之人。


    这轮太阳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


    该杀之神。


    ————————


    凯瑟琳杀死罗伊岛长老的故事,在第45章


    第516章 我很期待


    艾斯特立马戏团的驯兽师艾伦先生,最终还是主动来找杜尔米了。


    “我们打算留在格拉德。”艾伦竟然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我们希望能在格拉德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闻言,杜尔米目光有些微妙地看了看艾伦。


    说实话,他对马戏团成员的选择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认真的?在格拉德?怎么就偏偏是格拉德?这地方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美好,或许迟早有一天,夜晚无人的寂静就将撕裂所有人。


    这听起来还挺像是一部小说。杜尔米心想。外来者、异乡人、盛会与节日、暗处藏污纳垢的繁荣城市、幽暗寂静的阴森夜晚……还有那个高居天上的秘密。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当然!没问题,祝你们好运。”


    艾伦也笑着点点头,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信封,然后递给了杜尔米。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没有接。但艾伦还是将信封放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他朝着杜尔米说:“好啦,团长,这是你应得的。”


    马戏团的成员们将自己的收入凑了凑,分了一半,交给杜尔米。要是没有杜尔米,他们根本不可能来到格拉德,更遑论进行这样一场表演,甚至去往市长先生举办的宴会。


    他们甚至已经收获了好几张名片,认识了好几位相关人士,拥有了关乎未来的希望与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说,金钱也压根无法诠释他们对于杜尔米的感激之情。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以为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倒不如说,他其实还兴致勃勃地使用了“马戏团团长”的这个身份呢。


    “这是你的想法,杜尔米。”艾伦坚持说,“而对于我们来说,你可是帮大忙了。”


    他还是将信封塞给了杜尔米。


    一开始,艾伦从来不想踏上这趟旅途,他以为这是一趟无聊的出差、辛苦的差事。路途上发生的意外与谋杀更是让他心灰意冷,以为这世界正恶毒地操纵着他的命运。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慢慢意识到,这终究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他也终究得到了旅途的收获。他来到了一个新的大陆、一座新的城市,遇到了新的同伴与朋友,在新的舞台上收获了欢呼与掌声。


    就连海狮们的状态都好多了!现在,海狮们也喜欢在每日的清晨嗅一嗅格拉德空气之中的花香。


    艾伦心想,他会永远记得杜尔米·奈特这位侦探,还有那些千奇百怪、面貌各异的朋友们。


    “最后来看一次海狮的表演吧!”艾伦笑着邀请,“在你们离开格拉德之前。”


    “好啊。”杜尔米回答,“我很期待。”


    等艾伦走了,杜尔米悄悄摸摸打开信封看了一眼。


    马戏团的半数报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有点儿感慨这笔意外之财,却完全忘了自己还承担了马戏团的住宿费、伙食费,还有各项杂七杂八的支出。


    是时候前往克里斯琴了!他振奋地想。


    于是他再一次召集同伴,与他们开一个简短的小会。


    肯·林恩打了个哈欠:“什么?杜尔米,你想说什么?”


    杜尔米坚定地说:“我肯定不能直接用侦探的身份去往克里斯琴,容易打草惊蛇。我得想个新身份……你们觉得古董收藏家的身份怎么样?”


    肯的哈欠都憋回去了。


    “你?”肯瞪圆了眼睛,“杜尔米,你哪里像是个收藏家了?而且还是……古董收藏家?”


    他瞧着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像!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肯:“我怎么不像了?”


    他还是从莱拉女士那儿得到的灵感。再说了,杜尔米碰上外域这么久了,外域给他扔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他自己也收集了不少东西。


    他以为自己合该是个收藏家呢!


    格里菲斯·索伦也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说:“好……我同意……都可以……”


    海沃德·诺伊斯不置可否,心中在思考,他怎么又出现这个会议里头了?他真要稀里糊涂地收拾行李跟着这伙人一起去克里斯琴查案子吗?


    但是他刚刚通过了【群星会幕】,一时间甚至有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要是真的出趟远门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并不想待在格拉德。这座城市现在让他浑身不自在,并非抗拒也并非厌恶,而是一种非常复杂、非常难以理解的情绪。他以为自己或许应该离远一点,好好审视这段故事。


    他甚至需要好好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偏偏能从格拉德饥荒之中活下来?


    ……但是,非得跟【白日梦】先生同行不可吗?白橡木号的前车之鉴已经足够惨烈了吧!


    凯瑟琳·贝休恩仍旧沉静从容,她却是提及了一个建议:“既然如此,杜尔米,你不妨假装自己是那个受骗的买主。”


    伪书案的核心自然就是“伪书”,现如今的手抄本价格高昂,要是买到假的了,那可不得怒气冲冲去往克里斯琴讨个说法吗!


    杜尔米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有道理!”


    他突然觉得这个说法其实好像有点耳熟。再仔细一想,他当初不就是这么建议维特克教授的吗!


    不过,正巧凯瑟琳之前就给本杰明·诺普写过一封信,他们可以借着这封信的契机,直接找上门,看看本杰明究竟会给出怎样的说法。


    格温·阿尔克温忧愁地说:“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所有人都望向她。


    “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就这么去往克里斯琴……真的好吗?”


    他们这儿有六个人:杜尔米、肯、格温、凯瑟琳、格里菲斯、海沃德。


    且不说一个古董收藏家怎么能组建这么一个庞大的队伍前往克里斯琴,其中甚至还有逐光女士这样不凡的存在,光是他们这群人兴师动众去讨要说法,就该把幕后黑手吓得原地遁走了吧。


    杜尔米也不禁沉默了。


    最后他悻悻说:“好吧,各位,咱们分头行动!”


    杜尔米肯定是要去找本杰明·诺普的,凯瑟琳与他一同行动,而肯·林恩是杜尔米的助手。他们三个人一个队伍。


    “收藏家、助手、保镖。”杜尔米满意地点点头,“很完美的搭配。”


    再次成为保镖的逐光女士十分沉稳地点了点头。


    肯·林恩觉得自己这趟旅行也真够离谱的,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掺和了。


    杜尔米又望向剩下三个人,琢磨了一会儿,不禁说:“三位,其实你们三个也正好组一个队伍。”


    格温女士本身就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很久,她的剧团也是常驻克里斯琴的。她正好可以说自己想要找寻新剧本的灵感,因而想着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故事。若是能引动一些幕后人士,那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而格里菲斯与海沃德,一个【梦钥】的选民、一个【星群】的选民……呃、实话实说,他们两个做出什么事情来,人们可能都不会觉得意外。


    “你们两个干脆陪格温女士一起去找寻灵感吧!”杜尔米打了个响指,“就在【乡】之中收集信息,顺带调查一下【虚无边境】的情况。”


    之前在利文斯通,狮子先生对于伪书案的调查,就终止于【虚无边境】的陷阱与伏击。他们也需要搞清楚【虚无边境】在整个案子里的行动和意图。


    恰好,他们还可以在【乡】之中联系康士坦丝·艾肯,后者也跟【虚无边境】有关,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线索。


    杜尔米又说:“此外,我还有一个身份可以用。”他朝着在场诸位眨眨眼睛,“现在,各位,我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了。”


    他觉得这事儿可真奇妙。前一秒他刚刚卸任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后一秒他就直接成了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他总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肯大概花了一秒钟时间思考“黄金黎明协会”是什么东西。


    最后他释然地想,算了,杜尔米嘛。


    他又花了一秒钟时间,把“黄金黎明协会”这个词给忘了,然后埋头吃一种格拉德当地特色的鲜花饼。真好吃!


    “黄金黎明协会?”海沃德很明显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你真的知道炼金术的奥秘?”


    “我不知道。”杜尔米诚恳地回答,“但是没关系,如果有需要那些知识的场合,我会请教专业人士的。”


    专业人士,指图雅。


    事实上杜尔米刚知道图雅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时候,还没什么想法,顶多就是有点惊异:这年头,一位巨面者都去给人类的组织当会长了?


    可是不久之前,阿尔弗雷德告诉杜尔米,他终究有必要建立一个自己的势力。


    杜尔米并不是很清楚他需要如何建立一个势力,但考虑到图雅现在是他的领民,而且之前脑子先生就已经说过这件事情……那他先拿图雅这个黄金黎明协会练练手,总可以吧?


    况且,黄金黎明协会是炼金术协会,杜尔米正巧就要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他总是得深入了解一下的。


    现在图雅去了格拉德的政务署,配合调查当地人口贩卖的事情,黄金黎明协会的事情倒是正好搁置了,可以交给杜尔米来处理……总而言之,杜尔米乐观地想,大家都有各自的去处。


    哪怕是克克都冲击了利文斯通的海货市场呢!


    “……好吧。”海沃德摊了摊手。


    他也接触过黄金黎明协会,以为里头的那些炼金术师都是一群眼高于顶、傲慢自大的家伙。当然,他承认【星群】的信徒可能都是如此,因为拥有知识、所以恃才傲物。


    黄金黎明协会的特殊性在于,这个组织已经存续很久了,起码得有个几百年。协会内部的神秘侧人士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其中隐藏着多少秘密,甚至各大势力也曾经在其中暗暗交锋。


    至于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的会长,海沃德的了解就很少了。对方似乎始终笼罩在神秘的浓雾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可要是浓雾之下,竟然是【白日梦】先生那张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面孔,然后这位巨面者还要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地说什么,“哎呀,您真是为我解惑了,原来是这样的道理啊!”……


    那海沃德真的十分期待那些炼金术师的表情了。


    智慧不会被智慧打败。


    但智慧可以被无知打败。


    ……杜尔米并不知道脑子先生在想什么。要是他知道了,他可能会抗议说,“我可不会这么不礼貌!脑子先生,您知道的,我起码会说一声‘谢谢’!”


    此时,杜尔米只是盘算了一下抵达克里斯琴需要的时间,还有火车的班次和餐食,还有他们需要收拾的行李。他们在格拉德已经停留了太久。


    “让我们最后看一次马戏团的表演吧。”


    杜尔米大笑着说。


    “接着,就该启程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第517章 天上的神


    克里斯琴是一个庞大的、纷乱的城市。


    这里拥有三横三纵的六条大道,将城市分割成为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模样。这里拥有高大的城墙,东南西北各有一个主入口和几个副入口。


    城内实施宵禁,到了深夜,几乎人人都闭门不出。这是因为克里斯琴的居民相当了解神秘侧的故事,并且清楚——即便【帝皇】庇佑着他们,他们自己也仍旧需要考虑安全问题。


    进入克里斯琴甚至需要进行登记,并且检查随身物品;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直到现在,前往克里斯琴都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行动。


    对于很多人来说,抵达克里斯琴事实上意味着来到了【帝皇】的神国,而不仅仅是来到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城市。


    克里斯琴的居民身上拥有着一种端庄、矜持、沉稳的气场。偶尔他们也回顾往昔,感叹如今的克里斯琴该是多么的落魄与沉寂,早已不再是谢兰的王冠与明珠。


    可他们仍旧自恃身份,以为自己跟克里斯琴以外的谢兰人或是雾兰人都没什么好说的——克里斯琴就是克里斯琴,只有知晓了这一点,人们才能真正抵达克里斯琴。


    漫长又漫长的往日啊,终究为克里斯琴积淀了无数的光彩。


    克里斯琴位处谢兰的中心位置,土地平坦,北方有高山,西面有沙漠,东方有大河,南面有原野。整体来说,克里斯琴坐拥着一个相当优渥的地理位置,是人们穿梭在谢兰大陆之上的必经之地。


    在这一块位置,也曾出现过一些部落与城邦,但大多因为彼此之间的争端而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人们何曾想到,如此繁荣的土地,却独自落寞了许多年,才迎来自己真正的主人?


    ——雄才大略的安德烈·法涅斯。


    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平民出身,却创造了如此辉煌、伟岸的成就。


    克里斯琴之外的人必定称呼其全名,要万分恭敬地称呼其为“安德烈·法涅斯陛下”,而只有克里斯琴的人们,会略微亲热、略微甜蜜地说,“哎呀,咱们的安德烈陛下!”


    安德烈。他们这样喊他。他们像是在称呼一个老朋友,为他携来一瓶烈酒、一缕春风。


    从克里斯琴最繁荣的北南二大道进入这座城市,人们会惊讶地发现,沿路竟然放置了整整一百零二座【帝皇】的雕像,有些古朴粗犷、有些精雕细琢,有些诉说故事、有些描摹人物。


    这一条大道,是当年安德烈·法涅斯走过克里斯琴,并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时所行过的路。


    克里斯琴的市长或许敢对下水道的问题置之不理,却不敢不认真维护与修缮这些古老的雕像。在北南二大道的中心位置,便是安德烈·法涅斯最高大、最负有盛名的一座雕塑。


    这座雕像描绘了安德烈·法涅斯成为法涅斯王朝皇帝的那一刻荣光。


    雕像坐落在巨大的王座基石之上,帝皇则站在王座的前方,佩戴王冠、身穿华服,目光远望着他的领土与子民。这尊雕像完成于法涅斯王朝的第一年,为王朝贺、为帝皇贺!


    就在这尊雕像的正上方,在那高天之上、云朵之中,【帝皇】的宫殿就若隐若现地藏身其中。


    人们若是站在这里,仰望着帝皇的雕像、又仰望着辽阔的天空,那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样的景象组合起来,简直像是安德烈·法涅斯仍旧俯瞰着他昔日的王朝、他曾经的领土、他旧日的都城。


    ……多年之前,在法涅斯王朝倾颓的时刻,叛乱的敌军也曾经入侵克里斯琴,打碎了这座城市不败的美誉。


    彼时的安德烈·法涅斯,也正是那样居高临下地远望着这个王朝、这座城市,却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人们不敢窥探其中的秘密,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神明的王朝、一位帝皇的功业,最终也只能持续一百零二年的光景。他们只是仍旧惋惜、只是仍旧赞叹。


    他们只是说,一个谢兰人,一辈子总应该去一次克里斯琴。


    谢兰人该会在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望见克里斯琴的那一瞬间,就感到一种透彻的、猛烈的攫取。是克里斯琴攫取了他们的灵魂,亦或是他们的灵魂闯入了克里斯琴的故事?


    没人知道。


    他们要望见克里斯琴的古老城墙、要看到法涅斯广场上的喷泉与雕像,要想到克里斯琴的任何城市建筑,都不能高过北南二大道上的那尊帝皇塑像……


    那个时刻,他们才能意识到,不是他们抵达了克里斯琴,而是克里斯琴烙印了他们。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


    年轻的女士好笑地拿手指点了点男孩的脸颊。


    “好啦,戴恩,是该去睡觉了。”


    戴恩不情不愿地往被窝里钻了钻,他问:“可是,格雷老师,为什么【帝皇】不再出现在克里斯琴呢?”


    阿普里尔·格雷想了一想,便说:“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成了天上的神,他没法抵达人间了。”


    “可他会为人们实现愿望。”戴恩不甘地嘀咕了一句,“要是他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


    阿普里尔好笑地看着戴恩,轻柔地问:“我们的小戴恩,拥有什么愿望呢?”


    戴恩想了想,就大声说:“我想要……我想要大家都有一件新衣服!”


    阿普里尔唇边的微笑消失了一瞬间,但很快重新出现。她低声说:“这是个……好愿望。我想,【帝皇】会愿意实现这个愿望的。”


    阿普里尔看着戴恩睡着了,然后轻轻地离开了屋子。


    入夜了,整个孤儿院安安静静。


    “……格雷老师!”孤儿院的玛杰里阿姨喊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真是麻烦你了,还是得拜托你给孩子们讲故事、上课,我们也拿不出什么报酬……”


    “没什么。”阿普里尔摇了摇头,温和地回答,“正好我放了假,有时间来这边。”


    是啊。玛杰里心想。格雷老师甚至还是劳德大学的学生,真是年轻有为,同时还心地善良啊!


    她再一次千恩万谢,并且给阿普里尔塞了一块牛肉饼。孤儿院事情繁琐,玛杰里一个人忙不过来,阿普里尔愿意过来帮忙,玛杰里实在是感激不尽。


    阿普里尔也没有推拒,笑着接过了牛肉饼,并且夸赞玛杰里阿姨的手艺。


    她想着明天过来该给孩子们讲什么故事……或者该教他们认认字,或者是给他们找一点简单的手工活儿做做?现在是夏天,日子还算好过;可到了冬天,孤儿院的情况就困难多了。


    阿普里尔·格雷也出身孤儿院。二十年前,她的父母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将她抛弃在孤儿院门口。阿普里尔在孤儿院长到六岁,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收养了。


    这是她的姓氏的来源,也是她能够去往劳德大学上学的原因。她的养父母在去年冬天过世了,阿普里尔伤心欲绝,还是她的一个友人劝她,或许她可以学一学她的养父母,也去帮助那些可怜的孤儿。


    在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大城市,无人问津的孤儿或是流浪儿,实在是数不胜数。


    去年甚至有议员提出,现在克里斯琴的流浪汉与流浪儿实在是太多了,很需要市政厅的整治与关注,最好出台一个法案进行治理。然而这事儿依旧拖着无人理会。


    阿普里尔不太关心政治,但她知道,街上的流浪儿与孤儿院的孩子们,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她跟玛杰里阿姨聊了几句,然后赶在宵禁之前回了学校。克里斯琴的宵禁时间从暮钟过后的两小时开始(夏日的时候会推迟一个小时开始),并且一直持续到天明。


    阿普里尔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二十年,她从来不觉得克里斯琴的宵禁有什么问题。她也有一些从其他城市来的同学,他们就不太习惯克里斯琴的宵禁。


    但很快,他们就会融入到克里斯琴的作息与生活习惯之中。


    偶尔,阿普里尔会在宵禁的时候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不免好奇夜色之中会不会有什么奇异生物出没。


    可随后她就会望见天上的月亮,还有月亮旁边那若隐若现的【帝皇】的宫殿……于是她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认认真真地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凡人,凡人不必踏入夜色。


    养父母去世之后,阿普里尔消沉了一段时间。但近日,随着夏日的到来,她的心理状况好转了许多。


    她决心在新学期好好学习、早点毕业,并且给自己找了一份假期工。再过不久,帝临之月就要到了,克里斯琴会举办很多的活动与庆典,那是普通人赚钱的好机会。


    阿普里尔身无长技,也只能凭自己的学历找了份古董商店的店员兼职。她希望这能让自己多攒点钱。


    她睡着之前,心里想的是:但愿明天一切顺利。


    隔日上午,她先去孤儿院帮忙,给孩子们讲了故事,并且带他们进行了一些拼读学习。她感叹这些孩子们的聪慧,又无奈于窘迫的现状,让这些孩子根本没钱上学。


    下午,她去了自己兼职的古董商店,跟之前的那位换班。


    “……哦,下午好,阿普里尔。”那名店员跟她打招呼,“又是一上午的无所事事,根本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真怀疑这家店怎么能继续开下去。”


    阿普里尔不太想这样背后议论老板,因为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清闲也最挣钱的兼职了。


    两人交了班。阿普里尔重新检查了一下店内的商品:要是少了任何一个,她可赔不起呀!


    之后,阿普里尔就坐回了柜台后面。因为生意冷清,所以她有大把时间来研究自己的事情。


    她是劳德大学历史系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导师有意带她去一个新发现的遗迹见见世面,她正在提前收集资料,为这次行动做准备……


    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风铃叮叮当响了一会儿。


    阿普里尔很自然地站了起来,并且笑着说:“欢迎光临,先生,请问……”


    她稍微愣了一下。


    来客是一个容貌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他穿着方便行动的利落装束,脸上有一种从容不迫的笑意,像是一个有备而来的旅客。这样的客人在古董商店可不常见。


    “上午好,女士。”


    来客语气轻快地跟阿普里尔打招呼,他的目光在店内环视一圈。


    “这里的店主……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不在吗?”


    第518章 联系方式


    阿普里尔·格雷只与雇主见过一面。


    这名古董商人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态度温和,很明显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出众的礼仪和优雅的谈吐。


    阿普里尔很清楚,本杰明·诺普先生一定在城内拥有不小的背景,自身也一定家资颇丰,不然这样一家冷冷清清的古董商店,如何能在克里斯琴热闹的街道上开这么久呢?


    但阿普里尔不敢好奇。她同样非常清楚,在克里斯琴,亦或是在谢兰的任何一座城市、一块土地,保持缄默、放任无知,才是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最佳选择。


    ……阿普里尔·格雷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劳德大学修习历史。


    当时她的养父母与她沟通,希望她别去研究这么危险的东西,但阿普里尔坚决地想要研究法涅斯王朝、研究安德烈·法涅斯相关的历史。她并非想要得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而仅仅是愿意去梳理、去整理曾经的故事。


    她认为,这就是她所生活的土地、她所眷恋的城市的故事。


    最后她的养父母思量再三,以为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总好过研究其他时间的往日。不论如何,【帝皇】仍旧庇佑并且稳固了那段光阴。


    在学习历史的过程之中,阿普里尔才慢慢明白了自己的选择有多么危险。


    她听导师无数次讲述那些死于非命的考古人员,她也目睹过同学因为一张不明来历的文献而噩梦连连。她甚至逐渐意识到,参与和加入历史研究这一领域的人士,其中许许多多恐怕都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纷乱,尽可能让自己活下来,活到毕业、活到工作……尽可能让自己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刻。


    偶尔,她望着克里斯琴来来往往的人们,心中想到,倘若自己并不知晓那些故事、那些隐秘的危险,那么她可能也会坦然地、毫无畏惧地生活在这个世界、这座城市。


    然而遗憾的是,她却自己选择了接触那些朦胧的历史、那些碎片一般的旧日。


    此刻,面对这位幽绿色眼睛的不速之客,阿普里尔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要好奇、不要窥探,就当做这是一位普通的麻烦的客人吧。


    她温声回答:“店主平常不会到店里来,只是雇佣了我这样的兼职人员负责看店。您要找他吗?”


    “……可以这么说吧。”来客想了想,随意地回答,“我之前从他这儿买了个东西……确切来说,是他转手出去的东西,又卖给了我。恐怕那件古董是假的,所以我想来找他。”


    阿普里尔十分镇定,她之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古董领域,这事儿简直再常见不过了。阿普里尔既遇到过“刚出坑的古董被说是假货”,也遇到过“上周刚烧制出来的器皿被宣称为千年前的珍宝”。


    阿普里尔便说:“或许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你不知道怎么联系店主吗?”来客打断了她的话,饶有兴致地问,“就算店主不在店里,要是碰上什么事,也总得找他吧?”


    阿普里尔迟疑了一下。


    “哦,女士,我并不想给你添麻烦。”来客摊了摊手,笑吟吟地说,“不过,你就当我是来找麻烦的,所以你得去联系那位店主,就说——有一名麻烦的客人上门了,你看怎么样?”


    本杰明·诺普的确跟阿普里尔提到过类似的情况。


    说到底,古董商店仍旧是商店,到底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若是遇到了难缠的客人,店家也总得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阿普里尔手上有一个地址。按照本杰明·诺普当时的说法,若是遇到了麻烦,阿普里尔就可以到那里求助。


    ……不知道为什么,阿普里尔总是觉得本杰明当时的话语另有所指,好像不只是在说古董商店的事情,也是在说阿普里尔自己可能遇到的麻烦。


    “先生……”阿普里尔想了想,问,“您怎么称呼?”


    “杜尔米·奈特。”


    “好的,奈特先生……是这样的,我恐怕没有直接联系店主的方式,毕竟我只是为他看店而已,也不了解他的生意。如果您愿意在这儿等待一会儿,那我可以帮你试着联系一下,但如果您还有别的事情……”


    “我没有别的事情。”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很乐意在这儿等待。”


    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地方:“哦,我可以坐在那张椅子上吗?可以?那太好了!对了,我还带了一本推理小说,正好消磨时间呢!”


    ……真是一位有备而来的客人。


    阿普里尔一边觉得麻烦与头疼,一边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不清楚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与店主有什么渊源,可她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真的来找麻烦的。


    阿普里尔看了杜尔米一眼,确认他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儿看书,就低头飞快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然后她去街上找了一个惯常跑腿的人,将信件送到了本杰明·诺普说过的那个地址。


    她在信中提到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


    日头逐渐西移,杜尔米真的无所事事、老老实实在店里看了一下午的推理小说,并且还收获了一条诡计:如何摆脱嫌疑?让自己成为死者。


    哈!杜尔米简直乐不可支。他以为自己就完全可以使用这个方法:因为他真的能死去!


    于是他又觉得困扰起来。


    神秘侧有着无限绚烂的可能,而凡俗世界却如此平庸无趣。


    人们不会怀疑凡世的死者会突然诈尸变成凶手,但人们一旦想到神秘侧,就不得不怀疑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一旦与神秘侧扯上关系,那么推理小说之中那些看起来十分精妙的杀人手法,就显得有些失色了。


    因此,这个手法的精妙之处,却反而建立在凡俗的平庸与无趣之上——死板、稳固、波澜不惊。


    奇迹之花恰恰绽放在最庸俗的凡世之中。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觉得这世界之中的景象,实在是万分奇妙。


    日光渐渐淡去,变作傍晚时分的余晖。杜尔米懒懒散散地想,这古董商店还真是一点生意都没有,当做一个清闲的阅读场地倒是不错。


    “……先生?”


    阿普里尔迟疑了一下,喊了杜尔米一声。


    “哦哦,怎么了,女士?”


    “我要下班了。”阿普里尔无奈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明天再来……我会给我的同事留张纸条,说一下您的事情。”


    “好吧。”杜尔米站了起来,笑着说,“我并不介意,我明天会来的。只不过,女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吧。”


    杜尔米就问:“我只是有点担心……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他真的在克里斯琴吗?”


    阿普里尔想了想,考虑到这位先生并没有大吵大闹,态度还算和善,她也就如实相告:“我是不久之前才得到这个兼职的,当时我还与诺普先生见了一面。我想,他应该还在克里斯琴吧。”


    “那就好……”


    杜尔米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后风铃响动的声音。


    “下午好,两位。”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声音。


    杜尔米怔在那儿,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去。


    他望见了本杰明·诺普,古董商店的店主。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瞧见了一个陌生人。可随后他想,这个本杰明·诺普,于他而言,或许还真就是陌生的存在。


    比起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杰明·诺普显得更加苍老一些。他身材高大、面容肃穆,穿着体面老派的的正装,手中还拄着一根拐杖。


    若说他是克里斯琴的贵族,恐怕人们也不会怀疑。他的目光之中实在带着一种沉沉的、疏离的审视与打量,整个人看起来气派十足,只是语气仍旧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杜尔米近乎惊异地想,是吗?本杰明叔叔是这样的吗?


    杜尔米一直记着本杰明·诺普对他的照拂与关切,一直记着本杰明叔叔温和带笑的模样,他从来都觉得本杰明·诺普会是和善可亲的长辈,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


    他却又想到,当初他跟肯一起赶火车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肯说本杰明·诺普“像是那种故事里才有的大人物”。


    如今杜尔米置身事外地审视本杰明·诺普的存在,不禁想,肯当时说的话其实是对的。


    本杰明·诺普是一个神秘的、驻扎在克里斯琴的古董商人,他名下甚至拥有一个远洋捕捞船队,会主动出海捞取深海的古董……


    这得多么有钱有势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店主,您来了。”阿普里尔几乎立时松了一口气,她飞快地复述了杜尔米之前的说法,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我明白了。”本杰明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让我来处理吧,你可以下班了,格雷女士。”


    看得出来,阿普里尔·格雷对此简直就是感激涕零。她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了古董商店。在整个过程之中,杜尔米与本杰明都一言不发。


    杜尔米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想到此刻正在利文斯通的艾米,想到那漫长的雾兰之旅,想到面目全非的世界与谢兰……他想到奈廷格尔、想到自己的父母。


    这些想法让他的心中已是五味杂陈,完全不想说话。


    至于本杰明·诺普,他也只是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沉默,似乎正在揣度什么事情。


    在阿普里尔离开之后,这样的沉默仍在持续。


    最后杜尔米还是忍不住了,他的目光没有望向本杰明,语气却十分冲动地说:“在来到克里斯琴之前,我一直在想应该如何开口、应该怎样发掘真相、应该怎样面对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望着黄昏的光芒逐渐侵袭古董商店的柜面,却不禁想到了奈廷格尔的那一间古董店。这两者毫无可比性,也位于两座同样没有任何可比性的不同城市。


    可恰恰是人们的命运、人们的故事,还有人们自己,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


    ……外域快要降临了。


    杜尔米生平第一次,竟是希望外域快一些抵达,能让他毫无顾忌地提问、质问,能让他直面残酷的真相,能让他发泄出心中郁积的困惑与彷徨。


    “可是……”杜尔米低声说,“在面对真相的时候,我也是迫不及待的。”


    他几乎感到难以遏制的眩晕,只要想到他距离父母死亡的真相已经如此之近、只要想到面前这个男人既有可能是凶手又有可能是知情者,杜尔米的心中就很难不升腾起复杂且激烈的情绪。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可他偷偷将手藏在身后,紧紧握住了拳头。


    “……看来你知道了,杜尔米。”本杰明·诺普近乎叹息地说。


    杜尔米愣了一下。


    本杰明也露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他再一次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问:“去往雾兰的感觉如何?有跟弗尼瓦尔神殿接触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


    不对不对,你、你——你哪来的记忆?!


    杜尔米大吃一惊。


    本杰明看杜尔米愣在那儿不说话,思索了一瞬,就解释说:“我确实还记得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也还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答应了你父母。在一切到来之前、在你真正明白之前,我不会将真相告诉你。但是现在,恐怕是时候了。”


    杜尔米一瞬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所以本杰明刚刚是在演?不确定杜尔米是什么情况,就配合杜尔米的说法,假装自己真的是被麻烦的买主找上门的古董商人……纯粹就是在演戏??


    而且他爸妈也知道真相?!合着家里就他一个最无知最单纯?


    不对,本杰明拥有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难道他真的是巨面者?


    “别着急,杜尔米。”本杰明低声说,表情复杂难辨,“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第519章 毫无交集


    本杰明·诺普在二十年前来到了克里斯琴。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座城市的?


    ……暂且就别关注这个问题了,来看向下一个问题吧:在克里斯琴,他认识了两个年轻男女。


    男人名叫阿道弗斯·奈特,女人名叫阿德琳·弗尼瓦尔。


    这两人都来克里斯琴求学。本杰明是古董商人,而阿道弗斯当时在克里斯琴学习历史。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就结识了彼此,并且建立了一段友谊,时常会探讨历史、古董之类的话题。


    本杰明是先认识了阿道弗斯,进而认识了阿道弗斯当时的女友阿德琳。在他看来,这两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个人选择,亦或者是命运轨迹,阿道弗斯与阿德琳都是格外的相配。


    果不其然,两人很快结婚、生子,定居在克里斯琴。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本杰明·诺普与他们维系着不远不近的友谊,既参与过他们的婚礼、也探望过他们的孩子,平常偶尔也会互通信件。


    也不知道时光是如何行走的,突然有一天,本杰明听闻他们要搬走了。


    “离开克里斯琴?”本杰明吃了一惊,“……你们要去雾兰吗?”


    “或许。”阿德琳轻声说,“但也或许……我们会先观望一下情况,先去海边的一座城市待上一阵子。如果贸然出海,那漫长的旅途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度过。”


    阿道弗斯在一旁沉默着,他的表情是痛苦的挣扎的。


    “……我真不该……”阿道弗斯突然长出一口气,黯然说。


    “不,亲爱的。”阿德琳镇定地开了个玩笑,“我们还没确定,带来麻烦的究竟是你的课题还是我的课题。”


    阿道弗斯露出了一个苦笑。


    ……哦,好吧。本杰明绝不意外。


    如他这样的古董商人,就好像是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地带。他时而听闻凡俗世界人为财死的故事,时而目睹神秘侧晦暗难辨的灾厄。


    阿道弗斯是考古学家。阿德琳是文献学家。简单来说,这夫妻俩,一个埋头在古老墓葬,一个钻研着旧日档案。他们活到现在才出事,只能说得亏这里是克里斯琴,【帝皇】果真庇佑了他们。


    偶尔,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也会跟本杰明探讨他们各自的课题。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本杰明确信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研究怎样的东西,只是凭借着满腔求知欲和好奇心,非得找出一个真相不可。


    ……没错,在好奇心上头,他们那个孩子简直跟他们两个一脉相承。


    本杰明斟酌再三,看在这些年的交情的份上,他还是提醒了他们一句:“但是,这里是克里斯琴。整个谢兰,或许没有地方会比这里更加安全了。”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听了,彼此对视一眼,却是无可奈何地露出了相似的苦笑。


    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不敢置信地问:“难不成,给你们带来麻烦的,就是【帝皇】本身?”


    “……不。”阿道弗斯终于颓丧地说,“不能这么说,但我们确实如此怀疑。或者说,未必跟【帝皇】直接相关,但可能与当年那段历史有关。”


    他终于娓娓道来,跟本杰明提及了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最近阿道弗斯的团队发现了一个崭新的、无人知晓的墓葬,就在克里斯琴城外的某个地方。


    他们暂时还没有进去,但是考查了附近的传闻、分析了墓葬内的一些元素和地质情况之后,他们认为这应该是法涅斯王朝的某个大人物的墓葬。


    阿道弗斯更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认为这是法涅斯王朝十二位奠基者之一,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墓穴。


    阿布索伦·乔伊特是人们已知的三位奠基者之一。


    据传阿布索伦·乔伊特与安德烈·法涅斯在年少时就与彼此相识,他是最早跟随安德烈·法涅斯征战天下的伙伴。阿布索伦其人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在战场上十分凶悍勇武,是毋庸置疑的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者之一。


    不知为何,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阿布索伦·乔伊特在王朝官方的历史记载之中就开始销声匿迹了,只剩下一些民间的史料仍旧记载着其人的消息。至于他何时死去、是否下葬的事情,就更是不为人知了。


    能够确定的是,阿布索伦·乔伊特肯定是死了,因为如今的乔伊特家族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悼念仪式,去纪念与祭祀这位声名赫赫、闯下一番功绩的先祖。


    事实上,乔伊特家族至今也仍旧是奥古斯王国的显赫贵族,始终挥洒着大笔金钱,赞助探索森罗海、探索雾兰的事业,许多船长都接受过乔伊特家族的馈赠。


    阿道弗斯提出那个无名墓葬属于阿布索伦·乔伊特,也不是毫无来由的。这附近曾经出土过一些乔伊特公爵与友人的私人信件,足以证明这块地方可能是他生前最后的隐居之地。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混乱时光之中,这最后的居所也随之覆灭。


    “可是……如果这是乔伊特公爵的墓葬,那乔伊特家族为什么会放着这个地方不管?”团队内的一名学者提出了疑问,“他们应该会把这个地方好好维护修缮才对吧?”


    可如今,这处墓葬却是藏身在荒郊野岭,与青山、与枯骨作伴。


    阿道弗斯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并且,我也不能确认这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墓葬。或许这一切得等到我们真正进入墓穴内部,才能够真相大白。”


    他们可不是盗墓贼,当然也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进入墓葬的主体部分。在完成了简单的勘探之后,阿道弗斯很快以团队的名义向大学递交了申请书,可以说是踌躇满志、只等行动。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我们收到了一封警告信。”阿德琳叹息着说,“然后是两封、三封……无数的信件,堆满了我们的信箱。信中的内容是警告我们停下手头的研究,不要继续深入下去。”


    本杰明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信中其实没有提及到底是哪个研究?”他停了一下,“容我请教,阿德琳,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同一个课题。”阿德琳苦恼地回答,“关于那最初的神话的传闻。”


    本杰明略微沉默地点点头。


    他心想,那确实有点不好分辨……究竟是谁的课题引来的麻烦。


    “……如果只是警告信,那就算了。”阿道弗斯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他们甚至找上了杜尔米!”


    那天杜尔米像是往常一样从学校放学回家。过路的一个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份报纸,说是送给他的。杜尔米还十分礼貌地与此人道谢,然后将报纸带回去给爸爸妈妈了——他知道爸爸妈妈喜欢看报纸。


    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展开那份报纸:里头掉出来又一封警告信。


    这让他们吓坏了。后来他们再三检查了报纸与信件,还有杜尔米的情况。他们确认那只是普通的报纸、普通的信件。可他们也意识到,对方随时能对杜尔米动手。


    他们告诉杜尔米,下次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当时的小杜尔米老老实实又委屈巴巴地答应了,惹得他们还不得不哄一哄这个天真的孩子,告诉他,爸爸妈妈并没有为此生气。


    “……这才是我们想要离开克里斯琴的原因。”阿德琳叹了一口气,略微疲倦地回答,“我们总是在想……他们甚至掌握了杜尔米平常的动向。”


    本杰明仍是不甚赞同:“但是,克里斯琴拥有着【帝皇】的庇佑,他们或许只敢用这样下作但没有实际威胁力的恐吓手段。可到了别的城市,他们说不定就会变本加厉了。”


    “我们明白。”阿道弗斯回答,“我还没有提到另外一件事情……校方没有通过我的课题申请,认为这个墓葬不需要那么高的开发等级,要求我暂时搁置。”


    阿德琳摊了摊手:“我的课题也被暂停了。我想,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波警告了。”


    对于阿道弗斯和阿德琳来说,克里斯琴这边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校方也与藏身暗处的敌人同流合污,而他们自己的住址、日常生活,甚至杜尔米那边的情况,都被对方牢牢掌握着。


    他们很难继续心安理得、心存侥幸地待在克里斯琴。他们没有与敌人正面对抗的能力,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暂时避其锋芒。况且,他们必须考虑他们的孩子。


    他们更像是在面对一抹庞大的暗影,根本不知道对手会下作到什么地步。第一次警告是无穷无尽的信件,第二次警告是天真无知的孩子所面对的风险,第三次警告是事业的打击与学校的冷漠。


    再往后呢?第四次的警告,是不是就会是人身威胁了?


    本杰明也不由得感到无奈。


    他十分清楚、但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言之于口的事情是:无论对于阿道弗斯还是对于阿德琳,克里斯琴都并非他们无法割舍的故乡。


    阿道弗斯来自北国塔拉纳,只是来克里斯琴求学;阿德琳的故乡更是那遥远的雾兰雪山,她只是来克里斯琴追寻知识。


    以他们各自在学界的地位来说,即便离开了克里斯琴,他们也能另谋出路;反倒是留在克里斯琴,他们或许很难挣脱出这个牢笼,只能默默销声匿迹。


    “我们应该会选择一座小城市,暂且低调几年。”阿德琳缓慢地说,“……又或许,我们会前往利文斯通,那儿有一位我认识的船长,可以请他送我们前往雾兰。”


    无论如何,克里斯琴这样一座暗流涌动的城市,恐怕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了。


    “……本杰明,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拜托给你。”阿道弗斯郑重地说,“在我们所有的朋友之中,你是唯一一个跟我们的研究课题毫无交集的人。”


    那可未必。本杰明心想。无论是“毫无交集”,还是……“人”。


    “因此,我想要恳求你……”阿道弗斯说的十分艰难,“倘若我们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阿德琳撇开头,目光终于流露出一丝哀伤。


    “……我想请你对杜尔米照拂一二。”阿道弗斯缓慢地说,“……至少……让他安然无恙地活到成年,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让他……别因为我们伤心太久。”


    “我恳求你,本杰明。”阿德琳同样低声缓慢地说,“如果他想要追逐真相,那就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如果他只想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那就永远不要让他接触那些危险。”


    本杰明略微哑然地望着这对夫妻、这对父母。


    他猜测他们未必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拥有的力量,这么多年的往来,他们一定会有所了悟。可是在面对来历不明的危险的时刻,他们却并未恳求他的庇佑与帮助,而只是请求他守护他们的孩子。


    但愿,他们的小杜尔米能够……好好活着。


    最后,本杰明点了点头,沉声说:“我答应你们。”


    他们最后交谈了几句,但气氛实在沉重压抑。过了不久,本杰明便与他们告别了。离开时,他望见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彼此拥抱,眼泪沾湿了面颊。


    而楼上的卧室里,小杜尔米睡得正香。


    这是本杰明·诺普与阿道弗斯、阿德琳见的最后一面。又过了几年,他听闻奈特夫妇遭逢意外、无故身亡,于是远赴奈廷格尔,亲自照料杜尔米·奈特——直至杜尔米成年。


    “我完成了你父母托付给我的责任。”本杰明·诺普温和地说,“杜尔米,这就是我理应告诉你的一件事情。”


    而杜尔米贪婪地望着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面容。在本杰明的记忆之中,他终于能够望见仍旧活着的父母,那是多年之前更加年轻的他们——他们却已然知晓,厄运将要来了。


    “先别打扰我,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头也不回地说,“先让我……好好看看他们。”


    本杰明莞尔,于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杜尔米的想法。


    他的身影退却,留下杜尔米独自一人,在昔日的故乡、在往日的旧居,与他的父母重又相逢;尽管他们不会回应他,他也知道,他们其实不在这里。


    而楼上的卧室里,小杜尔米睡得正香。


    第520章 秘密结社


    过了不久,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与父母道别,离开了本杰明的记忆。他不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究是“如梦初醒”。


    他又望见夜色之中的古董商店。本杰明·诺普仍旧维持着从前的习惯,不喜欢开灯,只喜欢点蜡烛。朦胧的光线之中,古董商店又一次变成了倾颓潦倒的模样,架子上的古董珍藏也都化作灰烬。


    杜尔米像是重又回到了奈廷格尔的那间古董商店,回到了自己尚且一无所知的少年时光。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抬眸,望向对面的本杰明·诺普。无头的骑士捧着自己的头颅,而那双血色的眼睛就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现在想来,发生在奈廷格尔的一切,果真才更像是一场梦。


    “本杰明叔叔。”杜尔米费解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是谁?”


    他却心中莫名一动,心想,类型的造型与动作,他其实见到过……就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时常能看见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


    这动作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小说家的小说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直到如今也仍旧掩埋着自己的姓名与昔日的故事。


    可本杰明·诺普又是来自何方呢?


    “我?”本杰明轻轻一叹,“……我该从何讲起呢?”


    他断裂的脖颈蠕动着鲜红的血脉,像是一些游弋的、跳跃的影子。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说:“就让我们从脚下的这座城市开始吧。”


    克里斯琴。


    “我来到克里斯琴,是为了追逐教团的脚步。”


    这一句话就让杜尔米大吃一惊:“教团?世界教团么?”


    “你还不知道教团的存在?”本杰明敏锐地反问,“……不过,他们确实善于隐藏自己。”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诚实地说:“我知道‘教团’,但我并不是非常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一群人。”


    之前在正神的会议之中,埃默森提及了教团,说教团仍旧对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虎视眈眈。


    当时杜尔米以为教团就是世界教团,埃默森的回答是“你可以这么理解”,而现在本杰明的反应也彰显了某种不同。这么说来,教团其实不完全等同于世界教团吗?


    杜尔米以为,要是从本杰明的口吻来猜测,这就好像是“教团”隐藏在“世界教团”之中一样。


    这一定是相当古老、相当遥远的组织,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几经辗转、概念变迁、发生分歧,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除此之外,杜尔米对于“教团”的理解,就来自于他在外域远赴亚玛利埃的那一次。他望见最早的希尔芙德先知扬帆出海、前往雾兰,由此得知早期的雾兰神殿就来自于教团内部的分裂与割席。


    最早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认为教团的理念已经不切实际、已经落后时代,因此才选择前往雾兰从头开始,并且几乎一手建立了神殿的体系。


    某种意义上说,雾兰神殿仍旧是谢兰质料体系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不自知地”信仰着【死昼】,从【死昼】那里获取了亡者的呢喃与世界的呓语,进而聆听了整个世界与全部生灵的故事。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的话,雾兰的理念却又跟谢兰截然不同。无论如何,雾兰都不认可谢兰这般神圣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信仰。雾兰的理念更质朴纯粹、更接近原始崇拜,同时也更认可“人”的价值与意义。


    ……教团。


    教团是最初之人的集合,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最早的黑暗与蒙昧,为人类点燃了最初的火焰,并带来了最初的光亮。


    他们自北地的风雪之中走出,并一路繁衍生息,走遍谢兰各地。这是初始、也是起点,最终才形成了如今这样繁荣而生机勃勃的谢兰。


    可不知为何,他们自身的存在却消弭在了历史之中。


    ……教团的销声匿迹,真的只是因为神明的战争和的人类的战争吗?杜尔米不禁怀疑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觉得,无论是埃默森当初提及教团的语气,还是如今本杰明说自己追逐着教团的脚步,亦或者是希尔芙德先知的选择,其中都蕴藏着一丝隐晦的不屑与厌恶呢?


    教团是在后来漫长的时光之中发生了改变,还是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


    “好吧,教团。”杜尔米嘀咕着说。


    他很想尽快将话题导入到父母的事情之中,但他知道本杰明并非岔开话题,而是在给他补充一些背景知识。


    于是杜尔米将信将疑地说:“可教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教团藏身于隐秘的黑暗之中。”本杰明并不吝啬地回答,“最初他们是为了对抗黑暗,可后来他们却成为了黑暗的同行者。当然,我这么说,或许你会听不懂……”


    本杰明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笑着说:“这样吧,杜尔米,你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教团杀了你的父母。”


    杜尔米怔住了。


    “没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你,对吗?你可能以为,是奈特家族做的,是弗尼瓦尔神殿做的,是森罗协会做的,是【墟】做的……什么都有可能。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是教团做的。”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十分愤怒、十分迫切地想要复仇。


    可或许是他已经追逐了太多的可能性、目睹了神秘侧太多混乱的根源,因此他竟然万分冷静地问:“证据呢?”


    “没有证据。”本杰明摊了摊手,“教团做的就是这种没有证据的谋杀,天衣无缝、完美犯罪。”


    “……这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犯罪。”


    杜尔米一瞬间痛恨自己下午在古董商店看了推理小说,以至于现在竟然也要被这样的谜团给困住。


    本杰明却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无数人都在追逐教团的脚步。”


    有无数人,在光阴之中、在废墟之中、在群星之中、在梦境之中、在死亡之中,在一切可能或不可能、在全部有尽或无穷的碎片之中,追逐着那个从不存在的谜团与痕迹。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让我怀疑,教团就是神秘侧本身。”


    本杰明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可能呢?”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因而真理侧也有神秘侧,神秘侧也有真理侧——这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彼此联系、相互联结的两端。”


    若是以【隐秘】作为界限,那么神明都可以是神秘侧的真理侧。


    若是以凡世作为界限,那么……教团就是那个从来无人知晓的,真理侧的神秘侧。教团碰触着力量、经手着力量,但与此同时又隔绝着力量。


    一个秘密结社之地。


    “……我快被您绕晕了。”杜尔米头痛地说,并且真诚地恳求,“您能说的直白一点吗?”


    本杰明失笑,于是他果真直白地说:“如你所见,我是巨面者,我来自【墟】。”


    杜尔米缓慢地说:“这一点我已经猜到了。”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当然,能够得到您的确认,本杰明叔叔,这还是很好的。”


    当初的奈廷格尔果真卧虎藏龙。杜尔米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他却又不禁感到怀疑:“您是巨面者……艾米也拥有【记忆】的力量,那你们究竟是如何能够行走在凡俗世界的?这是【墟】的力量吗?”


    “不,并不是。”本杰明摇了摇头,“谜底就在谜面上。”


    ……杜尔米讨厌“谜底就在谜面上”,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无知的笨蛋一样!


    他恨恨地咬牙,琢磨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反问:“记忆?”


    本杰明笑着点点头,他说:“我们并非行走在凡世,而是行走在凡世的人们的记忆之中。”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他突然明白了,当初在奈廷格尔,为什么当地的居民好像对本杰明与艾米视而不见,隐约有些排斥。


    这不是因为奈廷格尔的居民真的讨厌外乡人(奈特一家也是外乡人,可他们却毫无问题地融入了奈廷格尔的社区),而是因为本杰明与艾米并非实际地、真正地生活在凡俗世界,因此才会造成这种“格格不入”的既视感。


    他们行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是一种虚假的、朦胧的假面。


    譬如说,路边有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


    你问你的朋友,那是什么地方?你的朋友告诉你:那是一间古董商店,店主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收获了一份记忆。


    人的大脑会欺骗自己、人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当你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那家古董店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古董店的店主?


    可那就是真相吗?等到你下一次笃定地将这个说法转告给你的家人的时候,你不会觉得那是记忆,你觉得那是真相、事实,你所目睹的故事。于是,这个外来的古董商人的存在,就慢慢传遍了整个奈廷格尔。


    由此,本杰明·诺普得到了一份独属于他的层域。


    他可以自由地行走其中,甚至建构一些细节,用来更深地欺瞒那些普通人。他并不深入他们的大脑,只是为他们的脑子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透过纱帘,人们隐约窥见他的故事,却不曾知晓他的力量与他的故事。


    他们仅仅路过彼此的道路与层域。


    “……听起来跟【时历】的力量有点像。”杜尔米琢磨着这种做法,“就是【记录者】常做的事情:制造流言、编撰故事、形成历史。”


    “的确如此,因为【记忆】原本就属于时光的道路。”


    杜尔米又困惑地问:“可是,我以为【记忆】的神性种子在艾米那儿,为什么您也能……”他停了停,“因为【墟】?”


    “这的确跟【墟】有关。”本杰明温和又坦诚地回答,“更具体一点来说,这跟【海镜】的力量有关。”


    杜尔米愣了一下,不禁说:“等等,镜子的力量?”他惊讶地说,“您指的是……”


    “复制。”


    本杰明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镜子可以提供一个倒影、一个复制品。人们长久地以为,倒映镜子会带来厄运、会带来另外一个自己。可是那也能带来一份力量、一种新的可能。


    ……也就是说,并不只有帝皇之路的人们可以使用其他道路的力量。杜尔米怔怔地想。只不过,【墟】垄断了镜子的力量,让其他人以为倒映【海镜】只会带来自身的复制品。


    可实际上,你就不能让镜子倒映其他人吗?


    “你见到艾米了吗?”本杰明问他。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艾米现在在哪儿。


    本杰明也不意外,也不在乎。他坦诚地说:“那么,记得收好【记忆】的力量,更不要让她再去倒映镜子。”


    杜尔米偷偷摸摸给艾米小声传了一句话:“不要倒映镜子……知道了。”


    “……现在想来……”本杰明竟是感叹了一句,“或许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将艾米那个孩子从【墟】之中带了出来。”


    “真的?”杜尔米略微意外地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血色的人头望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平静地说:“因为我叛逃了【墟】。”


    杜尔米:“……”


    真的?


    那您为什么要叛逃【墟】?


    ……说真的,你们这群神秘侧人士就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一点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