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那些积雪
杜尔米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醒来了。
太阳高照,刺目的雪白让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站起来,轻松地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他悄悄嘀咕了一句:“朱厄尔·伯里不是说北地漫天风雪的吗?现在怎么是个大晴天?好吧,现在其实是夏天,出现这么厚的积雪也还是不太对劲……”
【太阳】仍旧高照。
“……哦,还得谢谢您。”杜尔米诚恳地说,“太谢谢您了,希亚,否则我恐怕只能借用逐光女士的力量才能在北地的风雪之中活下去……当然,那其实也是您的力量。”
希亚懒得回复他,只是仍旧播撒着日光,姑且算是照拂着北地的人们——但人们都去哪儿了呢?
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坦的、静谧的雪原。更远方,有乌云凝聚、风暴笼罩,黑压压一片、宛如世界的尽头,那恐怕就是人们暂时无法突破的北地的封锁线。而在另外一个方向的更远处,雪山也静静地矗立着。
附近没有任何城市,仿佛北地从始至终都是这般的荒芜与落魄。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或是其他人类与动物活动的痕迹。这让杜尔米有些微妙的不安。
杜尔米心想,他还得感谢外域,没把他扔去北地之外的地方……说起来,外域果真有这么聪明吗?
“……好吧!”于是杜尔米在一片寂静之中悻悻然说,“但愿我能在这种地方找到食物与水。”
他没急着行动,首先尝试了联络外界。与朱厄尔·伯里说的差不多,在那座城市之外,与外界的联络渠道还是畅通的。不过杜尔米怀疑这也得是使徒层级的神秘侧人士才能做得到的。
而使徒……说老实话,这已经无限接近于巨面者了。
之前外界也派遣了许多人前往北地查看情况,目前看来这些人应该都在那座城市的幻影之中,亦或是光阴之中。这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好消息。
好处是杜尔米不用费劲地跑遍整个北地了,坏处是万一失败了、那真就是一网打尽了。
“逐光女士?”杜尔米好整以暇地说,“早上好,听得见吗?”
凯瑟琳·贝休恩很快回复了杜尔米:“早上好,杜尔米。看来你的探索一切顺利?”
“的确掌握了一些信息。”杜尔米将那座城市的存在、以及自己在城市之中遇到朱厄尔·伯里的事情告诉了凯瑟琳,“目前来看,那座城市、以及整个北地,已经完全跌进了神秘侧。”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好像是将【乡】摆放在真理侧一样,是理论上绝对不可能达成的结果。
“……而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空无一物了?”
杜尔米遥望着这片雪原,知晓这冰天雪地之下,本该是人们的母亲河。他叹了一口气,说:“是这样没错。”
北地的生灵、北地的城市、北地的一切故事,都坠落在神秘侧的黑暗之中、光阴的繁复之中,徒留下这片空旷的土地、这些永恒的积雪。
……想到这里,有一丝古怪的灵感从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一闪而过。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杜尔米继续说:“我想,使徒层级的人们可以进入北地,并且,他们只要不进入那座城市,就能与外界保持联系,甚至可以自由出入。不过,现在即便有使徒过来,恐怕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世上只有一位逐光骑士,也就只有逐光骑士的永燃灯,才能跨越305年冬天的风雪。但这个方法显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也不可能永远奏效。
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解决北地的混乱。
现在,还有五天。
“我需要一位【时历】的使徒过来帮忙。”杜尔米说,“我需要搞明白那座城市究竟在进行着怎样的循环。”
凯瑟琳回复了一声,然后短暂地离开了一阵子。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并且猜测着会是谁过来。
“……莱尔先生就在塔拉纳。”凯瑟琳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回答,“他很乐意过来帮您。”
“哦,又是一位老熟人。”杜尔米笑了起来,“那么,就请他过来吧。不过他未必能碰到我,不妨让他直接去往那座城市,并且寻找那位逐光骑士吧。”
接下来的时间,杜尔米独自在雪原上探索着。
天气比他想象的和缓一些,不过他还是没能找到任何食物,饿得饥肠辘辘。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哪怕是一株小草。
他也没有碰到那座城市。杜尔米不太确定是自己离得太远了,还是白日的自己完完全全属于真理侧,而无法抵达神秘侧。举个例子来说,白日的杜尔米始终无法去往【乡】——他总是疑心自己可能没有任何神秘侧的天赋。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杜尔米知道这样的探索毫无意义,于是他喊来了几位巨面者帮手,让祂们帮忙查看附近的层域。他也找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询问他们是否还能感应到自己的遗骸。
“很遗憾。”法罗夫人轻轻叹息,“我们的遗骨离我们很远。”
失落在光阴之中。杜尔米心想。
这里是凡俗世界,空空如也、空无一人的凡俗世界。杜尔米边走边将这片土地变作自己的领地,这样才能让领民们来去自如。然而他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仍旧是,这里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没有。”本杰明·诺普言简意赅地告诉杜尔米,“神秘侧的力量席卷了这里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层域或者质料。”
“那这些积雪呢?”
海沃德·诺伊斯遥遥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在雨水的神明陷入沉眠之后,北地的雨雪就仅仅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有任何神秘侧意义的价值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北地的情况,或许就是不曾受到人类活动影响之下的……自然。”
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但他还是感到困惑:“可是,就算人类消失了、人类的城市消失了,其他的生灵呢?那些动物与植物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那里有死亡的气息。”亚恩先生抬了抬眼镜,语气有轻微的颤抖,“那座雪山之上……残存着死亡。”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找到的线索。
杜尔米喊了两声穆尔,没得到回应,于是知晓那位神明不知何时已经去往了观众席,安安稳稳地观赏这出剧目。
杜尔米心中腹诽,但也知道这群神明压根不赞同他拯救北地的计划……不不不,是他单方面不赞同这群神明漠视北地的存亡与危机!
于是杜尔米开始朝着雪山跋涉。在这样的雪原上行走可真够无聊的,杜尔米把每个领民都骚扰了一遍,甚至去关心了一下贺拉斯·兰西亚的进展。
“……我想我这儿的情况再怎么紧迫,恐怕也比不上您那边的危险程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只不过,咱们现在不是同病相怜吗?”
贺拉斯:“……”
“病”在哪里?“怜”又在哪里?
杜尔米自顾自说:“您看,您现在也是在混乱的历史之中摸索一条出路,而北地也是、而我也是啊!而我现在的问题是,北地竟然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神秘侧给人们留下的答案吗?”
神秘侧的力量吞没了北地的一切。而这其实也只是【时历】的界碑的波动——仅仅一位神明!祂甚至不是有意这么做,而是刚巧自己的力量也出现了问题。于是,北地的全部过往就消失了。
现在,杜尔米开始怀疑,北地边境的那些暴风雪,或许不是为了阻挡人们探究北地发生的变故,而是为了阻拦北地的变故向外蔓延。
与时光的迷雾相比,北地的风雪说不定还是好的……
……等等。
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
此时他距离北地的雪山也不那么远了。他能够望见那片山川的模样,笼罩在云雾之中,坚实的、坦荡的、亘古的。
在北地的一切都消失之后,雪山却仍旧残存着少许死亡的气息——谁的死亡?杜尔米唯独知晓的死亡,就只有朱厄尔·伯里提及的,那些死在风雪之中的人们,果真是死了。
……也就是说,是雪山带走了这些死亡。
人们说,为了送别自己的子民、也为了挽回自己的子民,雪山的眼泪甚至酝酿出一场大洪水,葬送了首皇的王朝、也葬送了最初之人的野心。
只是人类最终还是走出了北地。雨水的神明就此沉眠。
很久很久以后,海洋的神明承接了雨水的哀伤与怜惜、也共享了雨水的愤怒与憎恶,又目送一艘艘航船扬帆出海。人们再度离开他们的故土、再度抵达崭新的土地。森罗海上常有风暴、常有灾厄,偶尔也风平浪静。
现在,北地的雪山仍旧矗立在那里、北地的风雪仍旧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全部故事。
在此刻空无一物的北地之中,雪山留存的这些死亡,就已经是北地唯一的记忆了——那些积雪。
“……我们有办法唤醒那位雨水的神明吗?”说完,杜尔米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应该说是雨水的……层域。”
“你想做什么?”
“北地的每一朵雪花,都铭记着北地的一个故事。”杜尔米歪了歪头,近乎天真地说,“我想将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凡世,带回他们本该身处的地方。因此,我们必须步入这座雪山——与祂的记忆。”
法罗夫人询问:“您要相信神秘侧的力量吗?”
“我不相信神秘侧的力量,我也不相信神秘侧的神明。”杜尔米笑了起来,语气是他很少使用的那种猖狂与傲慢,“我不必相信,我只需要使用。”
这世上的一切人与一切神,他们反倒是十分相信【白日梦】先生。杜尔米以为自己倒也不必辜负这份信赖。
“我们需要完成的事情有两步。第一,将此时的北地与神秘侧剥离开来;第二,将北地归还给凡俗世界。”杜尔米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轻轻松松,对吧?”
没人觉得这很轻松,但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或许的确是轻轻松松的吧。
在杜尔米看来,第一步就需要北地的风雪所铭记的那些故事,第二步则需要凡俗世界的锚点作为指引。归乡的道路竟是如此漫长,而北地竟然是迷途的游子吗?
雪山仍旧不言不语,静静期盼。
……杜尔米突然有些啼笑皆非。恐怕雪山的爱护也是残酷的,正如人们冻死时脸上幸福的微笑。只不过现在的北地别无选择,只能前往最初之人曾经放弃的那条道路——他们不得不选择雪山的庇佑。
到了最后,发生在北地的故事,仍旧是人与世界的角逐。
他再度遥望了北地尽头的那片乌云、那场风雪。
那是此刻北地与外界唯一的界限,但即便如此,光阴的力量也已经开始外溢,甚至都影响了人们梦中的灵魂。
但那也是北地最后的生机——只要这场风雪一日不曾褪去,那么外界的人们就永远不可能了解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北地的结局就仍是混沌的、仍是不确定的、仍是悬而未决的。
因此,杜尔米就还有时间来解决这一切,还能让人们以为北地从始至终都是安然无恙的。
……看吧,这就是神秘侧的神秘、神秘侧的动摇、神秘侧的混乱,真正能够派上用场的地方。祂总归得有些好处,是吧?即便是一些残酷的好处。
杜尔米喃喃自语:“那么……关于那座城市的风雪,似乎也得重新考虑一下了。”
第682章 群山有垢
风雪中的孤城。
朱厄尔·伯里忧虑地望着那些孩子。
即便永燃灯可以在风雪之中庇佑他们所有人,但食物与水源也是另外一个难办的问题。这座城市是空城、是死城,没有凡俗意义上的农耕与商业活动,因此活着本身就成了一个难题。
好消息是,事态的发展很快。往往在人们一晃神的间隙,新的风雪就要抵达了。这样一来,人们也不会觉得饿与渴。
但是坏消息是,朱厄尔现在正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再度抵达,以及祂从城外带来的火。但是她已经不确定永燃灯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这段时间里,朱厄尔也仍旧在探索这座城市,并且调查所谓的“山垢”。
这个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城里流传的,此地的人们已经忘记了时间,只知道风雪无穷无尽的循环。这实在是一个糟糕的消息——人们会说,在许多许多个冬天之前,山垢就已经来了。
他们口中的山垢似乎接近于雪、雪灾、灾难,寒冷的冬天、饥饿与倦怠、永无止境的等待。那都是所谓的“山垢”。
不过,朱厄尔救下的那些孩子中的一个,却又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山垢是一只吃人的怪物。”那个女孩说,“它会张开黑漆漆的嘴巴,然后把人全都吞进去。”
朱厄尔对这个孩子有一些印象。在朱厄尔抵达这座城市之初,她就遇到了这个女孩。三次风雪——算上前不久的那一次就是四次——这个女孩都默默地缩在永燃灯照耀的地方,静静地活了下来。
朱厄尔问:“你见过山垢?”
女孩却陷入了沉默。城内的光线总是黯淡的,为了节省燃料,朱厄尔也没有让永燃灯十分闪耀。因此,那盏微弱的灯火,只是摇曳在她瞳孔的最深处,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我见过。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
她在光阴的尽头、雪山的脚下,见到了山垢。山垢正在吃人。
山垢吃掉了她的爸爸妈妈。山垢吃饱了,就离开了。她逃到了这座城市,然后,出不去了。
“山垢跟那座雪山有关吗?”
“山垢是雪山的生灵,是雪山的怪物,是雪山的孩子。”
朱厄尔有些头疼。作为逐光骑士,她已经算是十分了解神秘侧的了。【太阳】的道路值得任何神秘侧人士的研究,这甚至是那群魔法师们下的定论。
可是,她却还是听不懂这个女孩究竟想表达什么。发生在北地的事情似乎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不,是他们仍旧没能找到真正关键的线索。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时历】的使徒抵达了。他找到了朱厄尔·伯里,并且自我介绍为莱尔。
朱厄尔知道这位莱尔先生的存在。前不久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一切,是所有正神教会的高层案头必定摆放的一份档案。在那些记载之中,这位莱尔先生甚至拥有着为【帝皇】送葬的殊荣。
“我受【白日梦】先生的委托而来。”莱尔先生沉稳地说,“我来调查这座城市如何受到光阴的影响。”
他此行的目的与朱厄尔不同。某种意义上,朱厄尔·伯里是因为正义、因为职责、因为个人道德准则,才会出现在这里,她甚至不惜为了那十几个孩子而动用自己的力量。
而莱尔并非如此。他追随的君王已经离去、他效忠的王朝也早已经衰亡。他不过是旧日时光之中的一缕残影,在现世并无任何牵挂。只不过他尽心尽力地为昔日的国度收拾残局、但愿能在凡俗世界留存一片净土。
他知晓旧主是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帮助,所以才能继续延续。而他信奉的那位神明未必是正直的神。因此,他来到了这里,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偿还。
不管如何,现如今的【记录者】恐怕也派不出别的人了,有莱尔先生主动请缨,说不定他们还松了一口气呢。
“303年、304年、305年……”莱尔翻阅着这座城市的光阴,为那混乱的、斑驳的记载而满心惊愕,“……永远无法度过305年的冬天吗?”
“是的,风雪淹没了所有人。”
“……不。不是的。”莱尔喃喃说,“这并不符合时光的逻辑。”
“什么?”
“您知晓【时历】的时间场吗?”
他们两人都是使徒,情况又如此紧急,莱尔也无意隐瞒。在【白日梦】先生再度抵达之前,他们最好能够商量出一个对策,或者至少是理清发生在此地的故事——这就是莱尔来到这里的目的。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间场之中,连莱尔这位使徒也无法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说,他反而更容易迷失在这样混乱的光阴之中。
朱厄尔便说:“有所耳闻。”
朱厄尔对时间场有基本的了解。混乱的时光的碎片——层域或是质料的集合——就会形成一片时间场。时间场内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不稳定的,随时有可能发生变化。
莱尔点了点头,又说:“谢兰的历史是一株自上而下生长的、倒垂的巨树。”
这棵巨树的根系扎根于天空、枝叶垂落向大地。而人们生长在大地之上,离他们愈近的历史、即树梢,就愈是枝繁叶茂、轻盈飘荡;离他们愈远的历史、即树根,就愈是根深蒂固、坚定不移。
至于时间场,那就像是有人正在修剪这棵大树。但这是一个漫长的、修剪的过程而非结果,在工匠停下自己的行动之前,谁也不知道这棵大树最后会被修剪成什么样。
“如今这座城市,甚至可以说整个北地,都陷入了这样一片时间场之中。”
“我可以理解这一点。”朱厄尔看了一眼永燃灯,确保其中燃料仍旧足够,“但是这跟您刚刚说的‘不符合时光的逻辑’有什么关系呢?”
“重复的三年、甚至是拥有具体年份形容的三年。”莱尔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女士,您必须意识到,真正的时间场不会这么——有规律。”
真正的时间场是变换的、不定的、游移的。在故事真正笃定的那一刻之前,一切都是毫无规律的、变幻莫测的。
当然,这其中可能是存在着相似性。旧有的事情重又发生,或是新的故事模仿着旧的故事再度发生——但那是神秘学意义上的相似,而不可能是如今这样客观的、完全一致的轮回与循环!
……莱尔先生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举出了一个例子:“比如陛下……安德烈·法涅斯,他在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刻,就无数次重走了过往的轮回。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朱厄尔点点头,然后她突然明白了莱尔的意思:“等等,您是说,有人在刻意操控这段循环?并不是北地的风雪阻挡了人们跨越305年,而是……305年这个界限本身,是人为设定出来的?
“在幕后之人得到想要的结果之前,人们永远不可能走出305年的冬天?”
“是的。”莱尔冰冷地回答。
北地此刻深陷时间场的波动之中。但倘若是真正的时间场,那北地的现状会更加离奇、更加符合人们对于神秘侧的想象。比如说,光阴的碎片会散落在各处,完全不成逻辑地拼凑在一起,就好像人们的手从他们的胃里生长出来。
但此时此刻、这座风雪之中的孤城,却是按照凡俗世界的逻辑正在生长、正在死亡。风雪?逐光骑士的永燃灯还不足以抵御自然界之中的风雪吗?开什么玩笑!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无数次轮回之中,人们疑心是否有人帮助了他。譬如说,在他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是否就拥有着【时历】道路的行者,并且这个人利用了这份力量、一次又一次帮助安德烈·法涅斯回到最初呢?
而莱尔知道,的确有。
那并非是莱尔这位【时历】的使徒,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就长眠于北地、就坠落于北地的光阴。
莱尔终于感受到一丝惊怒。故人已是长眠,但恐怕有人想要惊扰她的安眠。而他深知——他悲哀地心想——陛下,这是因为您已经走了。
【帝皇】的压制力不复存在了,于是他的敌人又一次蠢蠢欲动了。
而朱厄尔·伯里同样震怒:“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幕后之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已经有人死去了,已经有无数人死去了!”
那个女孩突然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山垢。”
“什么?”朱厄尔猛地望过去,凌厉的眼神甚至将女孩吓了一跳。朱厄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变得温柔一点。
她便问:“山垢……怎么了?”
女孩歪着头,她拥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就宛如北地灰色的雪。她说:“爸爸妈妈,也变成了山垢。”
……杜尔米终于知道山垢是什么了。
他跋涉了许久,终于在黄昏抵达的那一刻,来到了雪山的脚下。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冰冷与死寂,而周围空无一人。他知道他将要抵达外域——与凡俗世界对应的那个外域,而非神秘侧的外域。
因此,他将望见北地在白日那看似风平浪静、云开雪霁的景象背后,凡俗世界真正的模样。譬如波尔普恩的血色墓碑、譬如利文斯通的倒影城市。
北地将会变成什么样?杜尔米几乎对此感到焦躁了。
而他站在山前,想到雪山、河流、漫长的往日,几乎对此感到困惑与晕眩:人们就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吗?
在某一刻,太阳毫无留恋地离去了,夜幕垂落、群星振翅。世界为之屏息以待。
……天上飘雪了。
那是灰黑色的雪,静静地飘零着,轻盈地、厚实地、堆满了北地的每一寸土地。无来由的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场景,让杜尔米望见整个世界都被茫茫大雪覆盖、成为了彻底的灰色的土地。
他若有所思,伸手接住了一片雪。不,那真的是雪吗?
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片刻,然后突然大吃一惊——那是生灵的遗骸,那是冻僵的尸首被碾碎的残片,那是灰色的骨头!
那就是雪山为北地保留的死亡,那就是往日将人们碾作碎片之后的残骸。
在外界看来,北地的变故只是短短几日。可是在北地,死亡的轮回、无尽的风雪、永不停歇的守候,或许已经持续了千年万年,令北地已经飘零了可怖的山垢、令雪山也不得不埋葬生灵的死亡——在这片时间场之内。
时间场囚禁了他们。在时间场的主人得到他心仪的答案之前,没有人能够逃脱这场宿命。
但是死亡已经飘落向大地、但是光阴已经坠满了人间。
白雪无垢。
群山有垢。
……山垢不是为了杀死人们,山垢本身就是人们的死。
第683章 还能有谁
“很好,现在我们来调查一下所谓的‘305年’吧。”
海沃德·诺伊斯将厚重的典籍砰地一声砸在了人们面前,他有点皮笑肉不笑,这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埋首在古老的卷宗与资料之中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头脑与知识,但遗憾的是,他们现在需要查阅历史。
同样遗憾的是,谢兰的历史可不是什么好调查的东西。
“毫无疑问,所谓的305年必定是过去。”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都还没有漫长到305年之久,甚至都没有超过303年,“而法涅斯王朝也仅仅持续了一百零二年,因此,我们需要寻找更古老的历史。”
“那场战争?”劳伦特·霍索恩这么问,但已经笃定。
“我想只有可能是那场战争了。”格里菲斯·索伦叹了一口气,“……但具体是哪一个时期呢?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北地也太广阔了,更何况还有……我们从何找起?”
他说的比较含糊,不过他们都清楚,他的意思是——安德烈·法涅斯行走过的哪一段故事呢?
伊文思·奈特一脚踹开了门,他手里捧着比他人还高的一摞书,然后猛地砸在了桌上。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
而伊文思一脸加班过度之后的面无表情,他冷笑着说:“你们好,但愿奈特家族的这些收藏能派上用场,这才不枉我与家里那群守旧派大吵一架所消耗的精力。”
劳伦特请他坐下,并且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伊文思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茶水,又看了一眼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他突然悲从中来:“大夏天的喝热茶,我看我们真是要完蛋了。”
海沃德摊了摊手,并且戏谑地回答:“您可以当做是在保养自己的身体。”
……伊文思觉得自己还年轻,大可以继续喝冰水。不过他还是非常高兴地体验了一下劳伦特泡茶的手艺。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就一直在查阅资料,寻找北地相关的记载。
中午的时候,一直在外头各处跑、探寻消息的猎人先生回来了。他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人们被天气的剧变吓坏了,已经打算搬迁了。城外的马车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打起来了。”
伊文思一边快速又小心地翻阅着古老的文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就让弗朗西斯家族去解决这一切吧。反正他们想要夺取新的权柄,如今这也是他们需要付出的那部分代价。”
至少在现在,塔拉纳明面上的统治者依旧是弗朗西斯家族。奈特家族没有亲自统率这个国度,这助长了弗朗西斯家族的野心,但也让奈特家族可以在某些时候置身事外。
说到底,他们只是忙着解决北地的变故,还没来得及审判弗朗西斯家族的罪孽罢了。
但愿弗朗西斯家族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合作没有那么紧密吧,但愿北地的变故与弗朗西斯家族没有太大的关系……否则,伊文思的加班时间可能得持续到明年。哦,太可怕了。听说政务署也在疯狂加班,他不想变成那样。
猎人先生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们今天去了【乡】吗?”
海沃德头也不回,往桌上一指。他懒洋洋地说:“猎人先生,您一直不露面,在外头东奔西走,这样也好。要不然,您坐下来跟我们一起查阅资料怎么样?我已经觉得眼睛疼,快要不识字了。”
猎人:“……”
他是猎人!猎人!负责战斗的!
让他去读那些比砖头还厚的书、比蚯蚓还扭曲的文字……他简直毛骨悚然了。
格里菲斯打了个哈欠,他困倦地说:“早上刚醒的时候我去过一趟,但没什么新消息,就回来了。那边怎么了?”
猎人飞快地进入了正题,不想被拉去看书:“人们又做梦了,【乡】刚刚收集到这个消息。”
所有人都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并且追问:“什么梦?”
又是一个关于河流的梦。
他们梦见人们的身体融化在河流之中,随着河水流向世界,血成为养料、骨成为铭刻。他们梦见风雪席卷,将河流彻底冻结,也将河下的累累白骨一同掩埋。
“他们都梦见了一个死去的人……确切来说,一个死去的女人。”猎人似乎有些苦恼于如何描述,“总之,似乎所有人的鲜血都是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流淌出来的……”
海沃德面无表情地评价说:“我看您现在说的这些话也挺像做梦的。”
“不,我想说……”伊文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一切是不是变得越来越混乱了?从找父母的小女孩、到吃人的鱼、到死去的女人……我找不到任何关联性。”
“这才是梦。”格里菲斯反而非常习惯这样的情况,“我想人们的灵魂只是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北地的故事,一片共享的梦中的层域。这些梦境甚至不一定与北地当下的变故有关,而只是过往的某个碎片。”
海沃德闭了闭眼睛,指出了一个事实:“但这确实体现出北地的变故正在一点一点影响外界。”
屋内空气沉闷,劳伦特起身去开了窗。但窗外寒风又让他们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颤栗。他们不再讨论梦境,而是抓紧时间,继续翻阅典籍。
说真的,即便是这群神秘侧人士,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北地的历史漫长到他们难以想象,也的确波澜壮阔到他们为之惊叹;其中有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有壮丽辉煌的文化成就、也有任何人都不会忘怀的古老神话。
那是所有谢兰人的来处与归处。非要说的话,只不过是最近的三百年里,人们过于沉浸在森罗海的广袤与辽阔之中,而忘记了陆地之上仍有他们不可能忘怀的故土罢了。
但北地仍旧在那里,从未离开人们的视野。倘若有朝一日谢兰人回头凝望这个世界,那他们终究会望向那片雪山的。
过了许久,海沃德突然喃喃说:“305年……”
“或者303年、或者304年,相关的都行!”
“不,我是说,这里有一条关于305年的记载!”
所有人都涌了过来。
“……看不懂。”格里菲斯说,“这什么语言?”
在场的几位已经算是博学多才的了,都是神秘侧人士,还有劳伦特与格里菲斯这样的历史学者。
为了研究神秘学,也为了他们各自的学术研究,掌握几门生僻的语言也是常态。但北地的语言也仍是过于佶屈聱牙,恐怕只有脑子先生……呃,魔法师,能看得懂。
“这是北地的一种古文字。”海沃德回答,“据我所知,在法涅斯王朝过后,这门语言是最早消亡的。人们似乎认为这门语言与……”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在考虑如何用适当的词句表达出来。
最后他说:“人们似乎认为这门语言与一些不祥的灾厄有关,所以很快就换成了法涅斯王朝推广的那门谢兰语。我在【塔】看到过一些研究,所以有些印象。
“这门语言曾经的使用者似乎非常看重那种灾厄,甚至研究出了很多祭祀仪式或是神秘术法……如果翻译成谢兰语的话,人们将那种厄运称之为‘山垢’,意思是群山的污垢。”
伊文思催促海沃德解释一下这跟“305年”有什么关系。
海沃德便逐字逐句地给他们翻译:“其实只有一句:305年……这个词应该是个名字,代指某人……似乎是个女性的名字。总之她在这一年遇到了什么事情……呃,好像跟山垢有关……然后死了。”
他们面面相觑。
“就这样?”格里菲斯情不自禁问。
“这门语言太古老了,我也没有系统学习过,能翻译出这么多已经不错了!”海沃德没好气地说,“行了,我去【塔】找个专门研究这个的魔法师去翻译一下,你们继续找资料吧!”
“不,我们先通知杜尔米那边吧。”劳伦特提醒,“赶在黄昏之前。”
在此之前,他们首先通过太阳教堂的日光、将消息汇总到了逐光女士那里。
各大城市都在查找北地相关的资料,真理侧与神秘侧都在搜寻,消息几乎源源不断——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果真是一位影响力巨大的巨面者,甚至能够将各大正神教会的力量都汇聚在一起。
于是,也不必海沃德专门跑一趟【塔】了。关于“305年”的相关记载,各方资料拼凑在一起,他们已经可以还原事件的经过了。
简而言之,在维普斯特建城的第305年,一位女性统治者被指责为触怒神明、玷污雪山、制造山垢,因而进行了一场公开审判,并且将她当场处决。
“女性统治者?维普斯特的统治者?”劳伦特冥思苦想,“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故事……”
海沃德盯着那本古书看了一会儿,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传闻,最后他语气古怪地说:“好像是你们【记录者】干的。”
“啊?”劳伦特愣了一会儿,“……我确实知道【记录者】曾经处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敌人,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几年……但跟这事儿有关吗?”
当时他与杜尔米提及此事的时候,杜尔米便猜测那可能是北地的某个人,毕竟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也没几个了。这么说来,难道就是这个故事提及的“女性统治者”吗?
可是,北地的女性统治者,还是在战争快要结束的那个时刻……还能有谁?
“雪皇?”劳伦特艰难地说,“不,我的意思是……”
“雪皇的姐姐,北地传闻之中的雪后,维普斯特最后的女王……”海沃德喃喃说,“维莉卡·列昂尼德。”
第684章 漫漫征途
“维普斯特,我们曾经的城池。”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置身于风雪之中。
该怎么说呢,即便他们已经离开了千年万年,他们也永远无法忘怀故土的风雪。因而这场雪并不让他们感到寒冷,反而令他们感到喜悦。他们终于回来了。
维普斯特的故事发生在很古老的时刻。在那个时候,这块区域拥有优渥的地理位置、相对温和的气候条件,也汇聚了当时北地最为众多的人口。于是,理所当然地,一座城市在这里拔地而起。
相较于如今,彼时的维普斯特当然算不上什么显赫的大城市。
如今的人们或许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座小镇子,是落魄的、是浅薄的,是建立在雪泥之上的村落,可对于当时的北地来说,维普斯特几乎可以说是最耀眼的明珠了。
维普斯特的建立者众多,初代先贤们建立了宽松而仁慈的统治制度,尽可能减少居民的负担。在那个时代,他们的唯一要务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的人越多越好。
后来,战争打响了。
对于普通的平民来说,战争也并非每时每刻都影响他们的生活;又或者说,即便在战火之中,他们也尽可能经营着自己的生活,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体面一些,像个人一些。
况且北地偏安一隅、天气恶劣,大部分时候谢兰南边的事情都影响不到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维普斯特以及北地的其他城市,还是变得越来越热闹与繁荣了。
人们找到了更多的过冬办法、知晓了如何利用火光取暖、明白了如何在冰天雪地之中寻觅生机。北地的人口一直在增长,财富与权势也慢慢汇聚,真正意义上的统治阶级开始统治北地的城池,并且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国度。
……列昂尼德家族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们并非古老的最初之人,而是在最初之人离去之后,于北地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再度生长与飘零的一朵雪花。
古老的列昂尼德掌控了北地的许多生意与金钱,进而也获得了几座城市的统治权。
人们之所以效忠于这个家族,是因为列昂尼德并不吝啬,也乐意与普通人分享——哪怕只是他们指缝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儿——生存资源,比如柴火、比如衣物、比如药草。
列昂尼德一开始是生意人,后来通过与贵族联姻的办法,终于跻身上流社会。
话虽如此,在北地这个地方,再如何上流的贵族,也还是会在冬天被冻得流鼻涕。这地方终究是粗犷的、豪放的,所以人们也并不怎么介意列昂尼德家族的出身与背景。
更往后,掌控了北地重要资源的列昂尼德家族,在战争期间大放异彩,或是投身那些逐鹿之人的麾下、或是自己就统治了一方天地,因而变得越来越显赫与富贵。
在这个时期,列昂尼德家族其实并未真正坚定自己的立场,他们仍旧徘徊在生意人与统治者之间,有时候情愿做做生意发发财、有时候情愿率领一批民众好好建设城市。
……直至,维莉卡与维利卡这对姐弟的出现。
这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姐弟,他们的母亲来自列昂尼德家族,在两次改嫁之后成了寡妇——因为战争。于是她就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回了家族,并且重新用回了列昂尼德的姓氏。
这事儿若是放在南边一点,人们可能无法理解,并且认为这是一桩丑闻;但是在北地,任何一个人口都是十分珍贵与重要的,所以列昂尼德十分欢迎这三位家族成员的回归。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并非成长于列昂尼德家族,所以在少年时期,两人就显现出了十分明显的、与列昂尼德家族格格不入的野心和远望。
维莉卡·列昂尼德更喜欢经营一座城市、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并且很高兴看到自己治下的民众繁衍生息;维利卡·列昂尼德更喜欢建设军队、征伐战场、统领整个国度,使自己的领地迈向整个世界。
年轻人的野心让列昂尼德家族的守旧派十分不屑,但当时家族的领袖,同时也是维莉卡与维利卡的舅舅,十分支持他们两个的行动——在混乱的世界之中,人们必须掌控主动权、使自己更加强大,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他将整个列昂尼德家族交到了这对姐弟的手中,自己隐退幕后了。
……当然了,关于这场权力交接,人们总会产生许多猜测。人们怀疑这其实是姐弟两个对于舅舅的叛乱;还有人说那个寡妇杀了兄弟的全部孩子,让他不得不将家族的权柄交到她的孩子的手中。
无论血色是否染红了白雪,事情的结局便是这样。从这里开始,维莉卡与维利卡两人便开启了自己的漫漫征途。
他们以最快的时间完成了统率北地的历程。
维利卡利用列昂尼德家族的物资与金钱,建立了一支无往不利的强大军队。他几乎横扫了北地全境。而战场之外的城市建设与经济发展,则全部由维莉卡负责。
据传维莉卡本人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而她与自己的弟弟又使用着同样发音的姓名,因而外人往往会混淆这两人的身份。
有人说那些士兵的领袖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也有人说是个神秘男士在那些城池背后运筹帷幄。
知晓内情的人们往往会找到维利卡·列昂尼德探讨这些传闻,维利卡往往会放声大笑,并且兴致勃勃地与姐姐分享这些故事——而这种时候,他那位面色雪白、总是轻蹙着眉头的长姐,往往会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含笑望着他。
维莉卡·列昂尼德的病情,是唯一阻碍他们两个继续前行的事情。这个问题在北地严酷的冬天总是愈演愈烈,让维利卡也烦躁不已。他有时候以为自己愚笨、除了一身蛮力就毫无用场,因而情愿以自己的生命来续燃姐姐的性命。
这种时候,维莉卡总是静静地摇摇头,不赞同地看着他。维利卡便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在北地漫长的冬天,父亲总是缺席、母亲总是忧郁,维莉卡与维利卡相依为命,在最寒冷的时候,用眼泪为彼此寻觅最后的温暖——不,眼泪吗?还是鲜血呢?
但是连泪与血都会凝结成寒冰。到最后,他们不敢流泪也不敢流血,甚至要亲自掰断自己结冰的泪与结冰的血。
因而他们必须要征服这个北地,这片古老却始终混乱的土地。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北风。
……维普斯特是维莉卡投入了最多精力的城市。在她的设想之中,北地的核心理应是维普斯特。围绕着维普斯特,北地可以与外界建立稳定的交流与联系,并且借此发展与繁荣,而其他所有城市都可以受到影响与照拂。
只不过,同样的,这也让维普斯特成为了众矢之的,成为了战争之中首当其冲的战场与牺牲品。
无数野心家汇聚而来,不仅仅是明面上的战争,也有暗地里的阴谋——这是维普斯特建城的第305年,维莉卡与维利卡尚未真正成为整个北地的统治者,一场残酷的审判正在维普斯特上演着……
“……我们曾经的城池。”法罗夫人感叹着。
那场审判与处决是恢弘的也是盛大的,无数民众聚集在广场之上,想要知晓他们的女王是否真的亵渎了北地的纯洁。到了最后,审判之锤落下,处决的结果是一场漫长的流放——光阴之中的流放。
“我从不相信……”寡言的花匠先生近乎淡漠地说,“我从不相信维莉卡会背叛我们。”
法罗夫人站在露台之上。这是她孀居之后的住处,从这里,她可以望见广场之上的情景。她想象维莉卡·列昂尼德是如何领受这个苦果,她想象维利卡·列昂尼德是如何妄图为自己的长姐复仇。
“重要的不是我们相不相信。”法罗夫人同样淡漠地说,“而是人们相不相信。”
维莉卡已经守候了这座城池太多太多年,人们疲倦了也焦躁了。人们不再相信维莉卡能为北地带来崭新的未来。战乱正在持续、北地果真能够独善其身吗?
人们需要一个更切实的承诺、一个更坚定也更健康的领袖。
……此时此刻的维利卡,正在更北方征战。维莉卡让他不要回来,而她已经决定领受自己的命运——也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她追逐了光阴的力量,因而也注定葬送于这场光阴。”法罗夫人平静地说,“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毁在了那些回溯的光阴之中,不可能承受更多的风雪的洗礼——她年轻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需要珍惜自己的时光。”
彼时的人们还没有那么清楚层域与质料的概念,这是后来的神秘学的研究与知识。而在北地这样一片古老的土地之上,人们还有另外一种古老的、朴素的仪式力量,也就是传统的献祭。
年轻的维莉卡借用了年老的维莉卡的岁月,一遍又一遍地推进着他们征服北地的过程。不,在更小的时候,为了守候自己的幼弟、为了守候自己的母亲,她就已经借用了未来的自己的时光——太多的时光。
在那些人们不曾知晓的岁月里,那些她珍视的人们究竟死去了多少次?风雪夺走过他们的性命、战争也夺走过他们的性命,而她将他们的性命重新夺了回来。
因而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拥有未来,在必要的时刻,她甚至要利用这一点、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场毫无意义的审判与处决。
她冷笑着想。
【记录者】的处决是要剥夺她未来全部的光阴,可她早就没有任何未来了!那群贪婪的蛀虫想要借此夺取她的时光、她的故事、她的往日,只是——真可惜呢,她什么也不剩了。
……直至维莉卡受到处决、叛变旧主的新任统治者兵败如山倒、外来的侵略者血洗了整座城池……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维普斯特已经葬送在风雪之中,不会再有人来拯救这座城市了。
于是,以维普斯特的死亡为祭品、为牺牲、为前车之鉴,北地的所有人向维莉卡、向维利卡,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于是,在维莉卡·列昂尼德的骨血之上,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为了北地的帝皇——成为了雪皇。
后来的人们说,自从维莉卡死后,维利卡就彻底成为了一位铁血的、冷酷的统治者。人们以为他同那座雪山一样冰冷、一样残酷,在往后的岁月之中,他如同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独自守候了他姐姐为之而死的这片土地。
无数人都妄图征服这片土地,但这片土地却唯独效忠了那独一的王。
直至安德烈·法涅斯的抵达。
“……那场审判其实是对的。”法罗夫人终于叹息着说,“维莉卡·列昂尼德并非【记录者】的一员、也从未向【时历】献上信仰,可是她却使用了时光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改变了北地的故事与命运,乃至于整个世界的轨迹。
“因此,【记录者】确实有立场认为维莉卡渎神,北地人也确实有理由指责她亵渎了雪山、制造了更多的山垢——那些死亡的痕迹终究会停驻在风雪之中,成为雪山沉眠时永恒不变的杂音。积雪永远不会融化了。”
花匠先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甚至都不足以吹落栏杆上的积雪。他知道法罗夫人说的是对的,然而遗憾的是,并非对的事情就会带来对的结果。
更何况……
他说:“但是,维利卡从未甘心。”
第685章 不堪重负
过了今晚,他们还剩四天。
“哦,四天。”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可是,你要我失约吗?那真是太好了,还好我有领民、有帮手,能让他们帮我去送火——可我本来是想亲自去往那座城池的!”
他答应了那位逐光骑士,要给那座孤城送来城外的火。
可是,新一天的外域、可恶的外域,把他丢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灰色的雪。他在这样灰色的风雪之中跋涉,却怎么也找不着那座城市。他疑心自己是来到了另外一段光阴,并非北地此时此刻的时间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
他开始庆幸,自己提前与领民们说过这事儿,至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将会去往那座城池,为人们带去温暖的火。
而杜尔米,他独自一人,仍旧在夜色之中、风雪之中跋涉。
雪山已经消失了、河流早已经冰冻了,北地的土地变得荒芜与静谧,一切都悄无声息;仅有灰色的雪花飘零。
“你直接说那是人们的骨灰得了!”杜尔米没好气地说,“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我在你这儿都见过多少离奇诡异的东西了。我可没那么胆小……我顶多就是震惊了一下!”
该有多少人丧命于这片土地,才能积累出如此茫茫大雪?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想,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他该寻找一下这个时光碎片的主人,或者说,主角。
“你好?”他试探性地问,“有人在吗?”
可能是过了片刻,也可能是过了永恒的岁月,突然有人回答了他:“哦,是活着的人类吗?”
那是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女声。
“我应该算是活着的人类吧。”杜尔米不怎么确定地回答,“起码我以为我活着。死了的我不会是这副模样的。”
那位女士被他逗笑了。
在无穷无尽的灰色的雪之中,杜尔米的正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那是一个瘦削的、看起来就十分病弱的女人,她面色雪白、但灰色的眼眸仍旧敏锐与冷静。
“我是杜尔米·奈特,您可以称呼我为【白日梦】。”杜尔米便主动地自我介绍,“您呢?”
“……我么?”那位女士出神了片刻,“我在这片风雪之中沉眠了太久,几乎要遗忘自己的姓名了。不过您来得刚巧,我还记得——维莉卡·列昂尼德,这是我的名字。”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所以您是雪皇吗?我还以为雪皇是个男人呢。”
这个说法不知为何将维莉卡逗笑了,她的笑容爽朗,驱散了她身上压抑的病气与阴云。她想到了什么呢?
“我并非雪皇。”最后她说,“我的幼弟,维利卡·列昂尼德,他才是后世的人们所说的雪皇。在我死去的时刻,他甚至还没当上雪皇呢。”
“也就是说,您是传闻之中的……‘雪后’?”
“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维莉卡这样说,但她仍是莞尔一笑,“不过算啦,人们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杜尔米仍想问问雪皇与末皇的故事,他还想问问维莉卡的谢兰语怎么说的这么好——要是维莉卡在雪皇之前就已经死去了,那她根本不可能赶上法涅斯王朝吧?
不过他张狂的好奇心终究还是败给了迫在眉睫的现状。最后他就问:“您说,您已经死去了?”
“是啊。【记录者】处决了我,将我流放至光阴的缝隙之中。他们妄图剥夺我更多的时光,但我的时光早已经被我自己消耗殆尽。于是,他们杀不死我,但我也回不去凡世。”
这段话让杜尔米大为吃惊,他一瞬间将许多事情联系到了一起。可是,这难道就是他听闻过的那一次处决吗?
维莉卡又说:“我知道北地发生了什么。”
“……您知道?”
“维利卡啊。”维莉卡轻轻叹息,“他一直都不甘心。”
他如何能甘心呢?
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与他共赴征程的姐姐,就这样死在了外来者的阴谋之中、死在了贪婪者的审判之中。
可她并非真正死去。她只是长眠于光阴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幸存于时光的夹缝之中。倘若他有办法将她从岁月的长河里打捞出来……
“……不,等等。”杜尔米终于有点头疼了,“我还没搞清楚情况呢,您能不能跟我讲讲?我知道您、我也知道雪皇,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这其中差了千百年的岁月,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妄图征服整个北地、塑造一位新王的阴谋,可现在怎么又跟许多年前的维莉卡与维利卡有关了?这可真是一团乱麻。
“千万年。”维莉卡却纠正他。
杜尔米怔了怔,不禁好奇地追问:“什么?从雪皇到末皇,这其中有这么遥远的时光吗?”
“他回溯了无数次的光阴,只是为了达成他的野心与愿景。”说到这里,维莉卡又不免一笑,“我困于北地的时光之中,不过偶然的只言片语,也让我得知——他最后应该是成功了吧?”
“……安德烈·法涅斯?”
“我不清楚我遇到的是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又或者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只不过,倘若你想这么称呼他的话,那么我们就称呼他为安德烈·法涅斯吧。正如我或许并非是你熟知的那个维莉卡·列昂尼德,但这么称呼我也并不算错。”
杜尔米勉强能明白这一点:“因为时光,对吗?因为时光搅乱了一切。”
当人们称呼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他们说的究竟是光阴之中的、无数轮回之中的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呢?
同样地,维莉卡·列昂尼德在时光的夹缝之中冷眼旁观,也知晓这世界曾经呈现了无数个“自己”——哪一个她才是真正的她呢?
……事到如今,再去考虑这个问题,显得有些庸人自扰了。
距离她的时代,世界已经行过了千百个年头;甚至距离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世界也已经行过了整整三百年。
故事总会前行的,无论人们愿不愿意。
维莉卡带领着杜尔米行走在北地灰色的大雪之中。这是她的层域,也是她曾经目睹的无数死亡。有些死亡她也曾推辞,有些死亡她却也只能目送。
比如说,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战争之中拯救她的生父。
因此,时间久了,她以为这场大雪并非飘零在北地,而是飘零在她的人生之中。
“安德烈来找我的时候,我早就死了。不过,他最后或许也会将我放在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这也挺好的,毕竟我确实帮助了他。我将时光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中,让他能收获自己想要的结局。”
“他能找到您?那为什么您的弟弟找不到您?”
“维利卡不是一个合格的神秘侧的行者,他的智慧与头脑都属于凡俗世界。他始终不能理解什么是神秘侧、什么是神秘侧的力量。他更像是北地顽固的风雪、坚定而沉默的雪山……”
说到这里,维莉卡终于笑了起来。
她仍旧怀念她生机勃勃的幼弟,在北地这样一个地方,那个莽撞的男孩放下了豪言壮语:终有一日,他将会统治整个北地!最后,他的确做到了。
她以为他也像是北地的火,并不算愧对“雪皇”这一名号。
只不过,他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杜尔米有点听糊涂了:“这听起来怪怪的,我是说……时间顺序。”
杜尔米确实知道【记录者】在北地处决一人的事情,但是按照劳伦特的说法,那处决的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维莉卡·列昂尼德怎么变成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了?
……因为,时间?
“我的第一次死亡,与安德烈·法涅斯无关。”维莉卡说,“而我的最后一次死亡,恰恰是安德烈·法涅斯造成的。”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看维莉卡,最后诚心诚意地说:“哪怕我也算是神秘侧的一员,我也差点没听懂您的意思。”
说是“差点”,意思就是……他其实听懂了。
安德烈·法涅斯的命运循环,起始于他成功统一谢兰的那一刻。
教团的一位人士找到了他,告知他【时历】这一力量的存在。安德烈·法涅斯不甘心自己的王朝随时可能成为光阴的灰烬,因而才走上了这条漫长的、不断建立与覆灭的道路——【偃偶】的道路,或许应该说。
换言之,在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刻,他的征程没有受到任何神秘侧力量的影响,那仅仅是凡俗世界的角逐与厮杀,是战场上的凡人的对抗。
那是纯粹的真理侧的故事,而那个故事如今已经埋葬于风雪之中,成为时光夹缝之中的废墟。
如今人们更多知晓的,其实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一次的征程,那关乎十二位奠基者、也关乎短暂却又辉煌的一百零二年的光阴。毫无疑问,这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选定的结局,因而也已经与最初的一次截然不同、面目全非了。
同样地,那第一次、亦或是第零次的故事,也并非仅仅描述了安德烈·法涅斯一人的故事。
他的命运循环也席卷了整个谢兰,让所有的谢兰人都随之一同沉沦,最后甚至造就了一位崭新的佞神……无数人的命运都随之改变了,世界困于这段光阴数千年之久。
历史在轮回,但时光在前行。
维莉卡·列昂尼德的命运,也同样沉沦其中、不得解脱。
在第零次的故事之中,维莉卡就已经死于【记录者】的处决与流放之中。只不过千万年之后,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无数次轮回过后,维莉卡的故事——起码是世界呈现出来的面目——也发生了改变。
“他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也是在他第一次知晓神秘侧的存在之后。他打败了我的兄弟,然后从维利卡的口中得知了我的存在。他与维利卡尝试了很多办法,最终在北地的时光之中找到了我。
“……我想,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想找到一位【时历】道路的行者,用这份力量来奠定自己永恒的王朝。他不想要【记录者】的帮助,因为他情愿统治这些神与这些神的信徒。
“于是他就找到了我。不过,他的理由也的确说服了我与维利卡:在这一段故事之中,我的死亡已经注定、我的结局也已经明确,正如当时的【记录者】也在对他的王朝虎视眈眈。
“因此,我们理应将故事回溯到更古老的时刻,他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而我与维利卡仍在北地挣扎的时刻。在命运最初的时刻,我们才有机会改变这一切。我问他为何能做到这一点,他说——会有人帮助我们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教团。【白日梦】先生,你知道教团吗?知道?那就好,我不多解释了。教团自然也有教团自己的目的,但无论如何,教团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之上的,即便他们是一群偏激的、自私的疯子。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知道,【时历】坐视着、甚至是期待着我们的回溯,这位神也期待着一个崭新的故事、一个崭新的结局。我们明明亵渎了光阴的力量,可光阴却满怀期待。
“总之,我们姑且算是成功了。我与维利卡成为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追随者,也活了下来。我保存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记忆,并且在每一次的轮回之初就交给他,让他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维莉卡突然停住了,她闭了闭眼睛,像是命运的波折让她也觉得头晕目眩。
杜尔米忍不住说:“听起来一切都变好了,但是为什么您最后还是死去了?”
在安德烈·法涅斯最后选定的结局之中,他甚至是与维利卡·列昂尼德反目成仇……不,当时埃默森的说法是“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也就是说,维利卡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愿意继续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事业了吗?
“不,并没有变好。”维莉卡冰冷地说,她的视线望向了那些飘零的灰色的雪,“恰恰相反,一切变得更糟了。”
杜尔米轻微地吃了一惊。
可在他的头脑之中,他似乎又隐隐对这个发展有所预料——是因为他早已经知晓了【偃偶】的来历吗?
维莉卡继续说:“当他第一次在自己建立王朝的过程中掺杂了神秘侧的力量之后,这建立王朝的过程、与之后治理这个国度的努力之中,就多了许许多多的变量和问题。换言之,神秘侧入侵了真理侧,并且还是他自己引狼入室。
“……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洋葱,并且是外表完好无损、但中心已经腐烂的洋葱。起初,我们对神秘侧并没有那么了解,于是凡俗世界一切正常、人们安居乐业。
“可是,当我们借用了神秘侧的力量,选择了这样一条捷径、并且以此达成我们的目的的时候,我们就剥开了洋葱的第一层,我们就知道了表象之下的真相与本质。于是,那些阴森的力量也就潜入了我们的生活。
“可是,神秘侧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神秘学、星象、危险的海洋、死亡的呓语、光阴的迷雾、光怪陆离的梦、广袤而荒芜的旷野、一把锁珍藏的秘密、世界尽头的禁区、层域与层域的夹缝和交界……
“我们亲手剥开了这个洋葱,一层又一层,并且逐渐接近其腐烂的核心。世界正在变得更加复杂,是我们措手不及也难以想象的复杂。解决了一个问题,然后又冒出来新的问题;建立了政务署,却又导致了人心惶惶……
“每一次轮回,我们都在解决上一个轮回遇到的问题,但是又再度发现了新的问题,而新的问题又带来了更复杂、更崭新的麻烦……先生,在那个时代,连正神教会都不曾存在呢。”
哪有什么森罗协会负责管理大海与船只?哪有什么逐光骑士以火光引领人们归乡?哪有什么【乡】维系并且梳理梦境的秩序?哪有什么【塔】负责传授神秘学知识、负责考核魔法师们的晋升?
那时候的【记录者】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可以光明正大地处决北地的一名统治者——甚至不需要承受人们的指责与怪罪!
与其说法涅斯王朝是单独的一百零二年,倒不如说这个王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解决了人类社会的某一个问题、并且由此不断向前推进——只不过这个王朝永远叫法涅斯而已!
在第一个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人们说不定还茹毛饮血、用着简陋的铁器打猎;而等到最后一个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人们甚至已经发明了火车、拥有了镜子!
安德烈·法涅斯,维莉卡与维利卡,还有他们的同伴与追随者,已经共同重塑了人类社会的面目与命运。
毫无疑问,这不仅仅是法涅斯王朝单独的故事,而是一切人类的故事!
……可是,之后呢?
“我们产生了分歧。”维莉卡说。
“什么?”杜尔米已经听得入迷,因此迫切地想要知晓后面发生的故事;即便他心里清楚,后面的故事是一败涂地、是惨烈的失败、是终究抵达的坠落。
维莉卡望着北地的风雪,知晓这是北地的死亡、北地的光阴、北地的故事。雪山铭记了一切,而人们终将归去。
她说:“人类的灵魂已经不堪重负了。”
第686章 不曾忘却
毫无疑问,法涅斯王朝为这个本来混乱的世界,带来了名为“秩序”的光辉。
【太阳】与【帝皇】,那常正的七神的一头一尾,几乎完整地历经一整个崇高年代的故事,也的确不约而同地为人类社会带来了璀璨的、张扬的明光。
然而遗憾的是,这两位人神也同样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同等的混乱与晦暗。福祸相依。
“……【白日梦】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却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露出了那种不合时宜的、明快而活泼的笑意。他语气轻快地说:“女士,无论您说的是什么问题,我肯定是没有考虑过的!”
他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模样,让维莉卡也不免哑然。直到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明白这位自称【白日梦】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这的确是一位巨面者,对吧?
只是维莉卡也并不畏惧。毕竟她死在千百年前,命运早已经注定。这位巨面者总不可能将她从死亡与光阴的罅隙之间拽出来吧?倘若祂果真做得到,那她还得谢谢祂呢。
她便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改口说:“那么,我便直接问您吧。在法涅斯王朝持续的千百年之间、在教团所称的那个‘崇高年代’、在人类与神明共赴一场战争的时刻——生灵永远是同一批生灵吗?”
这个问题把杜尔米问住了。
结合维莉卡刚刚说的“灵魂不堪重负”的说法,他疑心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是同一批灵魂经历了这漫长的、不断轮回不断重复的岁月吗?
可那是战争的岁月、那是生灵涂炭的岁月……
……等等!
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维莉卡,还有北地永恒飘落的、灰色的雪。
“是啊。”维莉卡知晓他明白了,于是也叹息着说,“同样的一批人翻来覆去地死亡、出生、又死亡,只有这些灵魂、只有这些生灵。整个世界都随着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愿而不断上演重复的剧本……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堪重负了。”
杜尔米惊住了。
他其实不太能想象那样的故事,那样的时光与岁月已经超乎了他的思考范畴。他自己可没经历过不断轮回的岁月;外域不算,因为外域是混乱的而非有序的。
不过,或许可以换一个例子——最近的三百年。
这最近的三百年是永世雾墙崩塌、人类发现新大陆,并且由此开启了探索狂热、海洋贸易、商业兴盛的时代。
奥尔德斯治世是起点、是第零次,是这三百年最原初、最本质的模样。在这里,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紧张,谢兰以残酷而血腥的手段征服了雾兰;神秘侧隐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阴恻恻地窥视着整个世界。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第一次的改变、第一次的循环,这次改变并不算十分剧烈吧?只是变得温情脉脉了一些、只是改写了格拉德的危机,但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的确带来了许多影响深远的变化。此外,神秘侧也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了。
或许也会有人开启第二次的循环。一个穷奢极欲、猖狂傲慢的野心家,妄图彻底地征服整个雾兰,因而就要改写阿尔弗雷德治世那虚伪的、温情的模样,要以战争的铁蹄踏碎海洋与新大陆之上的迷雾。
说不定还有第三次的循环。神秘侧力量的入侵带来了无数的悲剧,从那些悲剧之中,有一名神秘学天才崛起,不择手段地收拢着来自神秘侧的疯狂力量,决心与神秘侧同归于尽、踏上弑神之旅;起点合该是永世雾墙崩塌的那一刻吧!
哦,第四次。一个疯子。凡俗世界的人们困惑于自己为何总是在某一刻感受到奇异的既视感,他们似乎来过这里、他们似乎说过这句话、他们似乎见证过这个画面。于是,一个在破碎的记忆之中发疯的狂徒,亲手捏碎了整个世界。
第五次。雾兰人——受征服的、受屠戮的、哀鸿遍野的雾兰人!雾兰当然也是有机会反抗的,只要雾兰神殿的先知们放下自己那无人知晓的职责,情愿将亡灵世界的呓语带回这个人间!他们会将谢兰与雾兰一同拖入深渊。
第六次。新一轮的神战。谢兰神明的力量正在衰弱、雾兰神殿的力量仍旧神秘。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也是这世上的最后一个诞生月与空白月。倒垂之树扫榻相迎、神序之树虚位以待——旧的神该死去了、新的神该降临了!
第七次。不为人知的边境的危机。真理侧果真能够与神秘侧缝合在一块吗?在某一刻,或许雾兰的出现也将扯下属于神秘侧的神秘面纱,让人们能够一窥神秘学的神秘知识、望见那群星背后的秘密。然后,人们会陷入疯狂吗?
第八次。让探索狂热的时代变得更传奇一些吧!海洋的神明倘若不曾将【墟】收拢于海底、收拢在世界的另外一端,而是将这些宝藏散布于森罗海的各处呢?神秘侧人士会不顾一切地扬帆起航、在海上寻觅珍贵的力量与奥秘!
第九次。哦,这一次或许可以回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身上——差点就把他给忘了!真是对不住。那不妨这样如何?他是个落魄的、藏着秘密的贵族子弟,要为他葬身于阴谋的父母复仇,为此不惜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奥古斯王国的社交场上……
……倘若神明愿意、倘若人们愿意,那么这世界的时光可以永无止境地沉沦在过往的三百年。
世界可以呈现出不同的面目、不同的故事、或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重点。人们大可以在这个舞台上上演着截然不同却又共享背景的剧本,演员、布景、观众,都是同一批!
但是演员也会累吧?观众也会疲倦吧?那么人们的灵魂又何尝不会不堪重负呢?
譬如说,哪怕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那些偶然窥探到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的人们,就已经不约而同地发了疯呀!
杜尔米自己都曾经因为新的治世的故事而浑身不自在,花了挺长时间才终于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而那些在睡梦中窥见另外一个故事、另外一段命运的存在的人们,他们该多么的惊慌失措、多么的难以置信!
而他们还在不断死去。不断地、不断地死去。
每死去一次,他们的灵魂就要去往一次死亡的地界,留下自己的亡魂、自己的幻影、自己的呓语。他们在死亡的地界逡巡、游荡,找不到出路,只能日复一日地哀嚎。
然后呢?然后他们的灵魂又被时光拖回了这段故事的起初,再度上演、再度生活、再度死去!如此徒劳无功、如此毫无意义、如此荒谬无理。
……于是死亡的神明也被逼疯了。哦,难怪【死昼】疯了呢。无数个岁月、无数个灵魂——都是一模一样的死亡!
若是遵循着这世上理所应当的规律,那就本该有崭新的灵魂进入崭新的故事。
可是时光一旦开启了循环,人们就只能陷落在这段故事之中无法逃离,而世界也无法迎来崭新的面貌。灵魂排队等候,排得越来越久、队伍越来越漫长,连世界之外的地界都变得拥挤不堪!
难怪一切都在变得慢慢落魄、慢慢腐朽,世界也将成为废墟,因为这栋老房子已经不堪重负了呀!
直到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死亡的神明最终选择了白昼的力量——是因为祂妄图让这个世界迎来新一天的白昼,而不必在夜幕之中永远地沉沦与哀鸣。
是因为,祂妄图让那些等候着的崭新的灵魂迎来新一天的日光、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迎接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故事,而不必在帷幕之后永恒地等待。
是因为,无论世界再如何沉醉于一场永无休止的、不断轮回的美梦,终有一日,人们都要在新一天的晨曦之中醒来。
这就是死亡的白昼、世界的清晨,以及,崇高年代的终结。
安德烈·法涅斯终于不可能继续自己的命运循环了。
“……你不再支持他了。”
“是啊,我不再支持他了。我不愿让他继续轮回、继续循环,继续在无望的岁月之中寻觅一条出路。我们也该对这个世界放手、让后来的人们登上历史舞台了。我们已经占用了这个世界的光阴……太久太久了。”
维莉卡·列昂尼德拥有一双灰色的、黯淡的眼眸。
那或许是因为她如此病弱、又如此坦然地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并且最终亲手为自己决定了这份命运……到最后,她也葬身于北地的灰色的雪,与她的子民一道赴死。
事到如今,杜尔米突然开始怀疑,当初埃默森说的究竟是“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还是“维莉卡背叛了法涅斯”?
于是杜尔米问:“最后一次,您是怎么死的?”
维莉卡回过神,她轻轻笑了一声:“的确,我刚刚跟你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造成了我的死亡。只不过,并非是他亲手杀了我,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倒数第二次的轮回,我告诉他,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支持他的理念了。或许他也疲倦了吧,或许他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只能带来徒劳吧,于是他默认了我的决定。
“于是,我们开启了最后一次轮回——这也就是你现在所知晓的这一段故事。我们尽力而为,尽快征服整个谢兰、建立法涅斯王朝、推广统一的语言和度量衡、建设并且在所有城市推广政务署制度……
“在我们刚刚汇合、我将记忆交还给安德烈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定好了后续的计划。其实这都是我们在过往的几千年里做惯了的事情。我与维利卡仍是负责北地的相关事务,而安德烈负责北地之外的。
“然后……”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啊?”
“【记录者】已经知晓了正是我在背后支持安德烈·法涅斯的轮回与重走。他们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但过往的每一次,他们其实都在试图对抗安德烈·法涅斯的举动。
“于是,就如同第一次、或是第零次那样,【记录者】再度审判并且处决了我。同样地,我依旧不剩下任何光阴的质料,因此,他们再度将我流放至光阴之中。
“……维利卡非常恼火。类似的事情在过往也发生过几次,但因为我们总会开启下一次的轮回,所以我们都不在乎。但是这一次,我坚定不会再开启下一次的轮回,因而死亡就是死亡。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这一点。死亡就是死亡。我第一次死亡的时候,我就该接受自己的死亡;往后的轮回,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到了最后,我依旧会被流放至光阴的间隙之中,命运早已经写定了我的结局。
“安德烈·法涅斯也是这么认为的。况且,在他看来,法涅斯王朝也已经难以为继了,连他自己也……这的确是最后一次了,我们都这么认为——是时候结束了。
“维利卡十分不赞同我与安德烈的决定,但是没有安德烈的帮助,他根本无法在时光之中打捞我。因此,在最后的关头,他甚至与安德烈反目成仇,妄图逼迫安德烈再度去往光阴寻找我……”
说到这里,维莉卡却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并非悲哀,反而有些无奈与好笑。
此时,她就像是年长的姐姐面对年幼的、无理取闹的弟弟。她知道维利卡是为了什么,也知道维利卡必定会这么做;她甚至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会怎么做——那位铁血的、比维利卡更加果决与深沉的君王……
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安德烈·法涅斯再度打败了维利卡·列昂尼德。
于是,千万年的历史便收束于法涅斯王朝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于是,崇高年代的故事落幕了,往后是探索狂热、是森罗海的迷雾、是名为雾兰的新大陆。
北地的雪山仍旧矗立、并注视、并铭记。飘落的雪花不曾忘却任何一场死亡。
……杜尔米沉默不语。
从这个视角再度审视法涅斯王朝,他才意识到过往自己得知的事情,终究是片面与独断的。
埃默森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偃偶】的诞生已是【帝皇】的末路,因而埃默森的话语不可能描述完整的安德烈·法涅斯,更带有一种戏谑的、不怀好意的审视与自嘲。
而杜尔米后来与安德烈·法涅斯见过的那匆匆一面,已是这位帝皇决意赴死的时刻,他当然也不可能提及昔日的故事。
在过往的无数年里,为了自己的野心,亦或是为了自己的坚持,亦或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子民,安德烈·法涅斯已经送别了无数的同伴、好友、追随者,乃至于他的子民都已经早他许多年而离去。
最终,他也将送别他自己。埃默森也曾在克里斯琴的废墟之中,目送安德烈·法涅斯的末路。
事到如今,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的宫殿都已经坠落、都已经粉碎,杜尔米才终于在北地知晓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真正人生——恰恰在故事落幕之后,人们才能完整地评价这个故事。
人们该遗憾吗?千万年的轮回,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还是成为了失败者,成为了教团的傀儡、世界的【偃偶】。
又或者,人们该庆幸吗?不论如何,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仍旧约束了自己的疯狂,正如维莉卡·列昂尼德终于领受了自己的命运,知晓自己已经死于第零次的审判、而非最后一次的处决。
又或者……人们该敬佩吧。神的战争漫长、人的战争血腥,可是法涅斯王朝成为了一切历史所必将经历的历史,于是人类终于拥有了一个注定的、辉煌而灿烂的王朝。那朵灿烂之花曾经灿烂、也终将灿烂。
只不过,那是过于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们只能管中窥豹,于是也拥有了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评价。
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感同身受、有人心向往之、有人战战兢兢——舞台上的演员已经退场了,观众们仍议论纷纷。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杜尔米真诚地说,“无论是您的故事,还是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故事,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我以为那真是……波澜壮阔的故事。”
“那就不必评价。【白日梦】先生,那已经是往事了。而我知道,您是为了如今的北地而来的。”
维莉卡·列昂尼德笑了起来。她讲述往事不是为了怀念过去的故事,而是为了庇佑如今的生灵。此时此刻的北地,又出现了新一次的危机。
杜尔米同样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我是为了如今的北地而来。既然如此,女士,您能不能帮帮忙呢?我该如何从这漫天的雪花之中、找到那唯独的一朵——属于如今这个时代的那一朵?”
第687章 作茧自缚
在304年的冬天抵达之前,朱厄尔·伯里等来了两位陌生的来客。
一名贵妇人、一名染血的花匠。他们为这座城池等来了火的燃料——一些与众不同的、灰色的雪花。
“这能够燃烧?”莱尔先生皱着眉,略微困扰地问。
“……可以。”朱厄尔凝视着那些雪花,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人们理所当然地相信着这位逐光骑士的结论。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逐光骑士更了解火光与燃烧的原理了吧?即便“雪能够燃烧”的事情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但他们还是很快分发了这些雪,让人们取暖与过冬。
而不为人知的某个时刻,朱厄尔·伯里轻轻闭了闭眼睛,为自己那个残酷的、渎神的念头而感到后怕与吃惊。
这些灰色的“雪”究竟是什么?可她所信奉的神明赐予的永燃灯,却的确给出了这些雪花可以燃烧的肯定答复。因此,【太阳】又燃烧了什么?
不久之前的克里斯琴,所有太阳骑士殉职……那是因为……
“你还好吗?”
温柔优雅的女声将朱厄尔猛地惊醒。她睁开了眼睛,望见那位贵妇人忧虑的目光。
“我没事。”朱厄尔定了定神,严肃地回答,“放心,我会优先解决北地的变故、庇佑北地的生灵……”
她似乎是在承诺,也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或是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疑点。
“请唤我法罗夫人吧。”那名贵妇人便说,“我追逐【白日梦】先生的脚步,至少在北地的事情上,我们可以通力合作……但愿此地能迎来真正的生机。”
朱厄尔默然不语。
那些灰色的雪花为他们省下了一次永燃灯的使用机会,他们仍能坚持两到三个冬天,至少能够等来新一次轮回的开始。逐光骑士的永燃灯甚至可以让人们活过305年的冬天。
但是这并没有解决问题。正如莱尔先生所说,“303-304-305”的三年循环,本质上是有人在幕后进行着某种阴谋。他们并非要突破305年的风雪,而是要突破一整个轮回的命运。
“……看来,一切的谜底仍旧是在城外。”朱厄尔喃喃说,“……法罗夫人,我想,等这一次的风雪结束之后,我就该出城看看了。我会将永燃灯留在城内。”
法罗夫人略微皱眉。来之前,她就已经知晓了朱厄尔此次在北地可能的命运——死亡,并且是战死。
说老实话,这位逐光骑士性格刻板、作风偏激,在另外一个治世甚至是佞神的追随者;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的确是个好人,至少是正义阵营的。因此,如果可以的话,法罗夫人仍是希望她活下去。
法罗夫人便说:“城外情况不明,你还是得注意安全。”
“倘若连我也活不下去,那么北地人就更加不可能活下去。”朱厄尔断然说,“我无法将他们从时光之中打捞出来,这或许是【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才能做到的事情。既然如此,我就更应该去做我力所能及之事。”
比如说,为仍旧活着的人们寻觅生机。
她望向那些灰色的雪、那些即便燃烧也并不热烈的火光。片刻之后,她喃喃说:“那其实是……人,对吗?”
法罗夫人哑然。
终有一日,这位嫉恶如仇的逐光骑士,也会知晓一切的真相的。那是因为,她所捍卫的、也同样是她所点燃的。
不远处,两位男士也正在交流。
莱尔有些惊叹于花匠在灵魂领域的技艺,所谓“修剪灵魂”的说法,更是莱尔这么多年来闻所未闻的事情。
“这也是吾主恩赐的力量。”
“哦?”
“一场【白日梦】。”
莱尔先生若有所思,最后他说:“我也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一些传闻,不过在那些传闻之中,两位的存在也显得神秘莫测。你们似乎是最早跟随【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自身却好似比【白日梦】先生更加……虚无缥缈。”
花匠先生露出了些微的笑意,他回答:“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并未真正将我们看作是他的下属,我们更像是他的同伴、朋友,甚至于……是他在这个世上的锚点。”
要不是这世上还有这些熟悉的人的存在,那么这场【白日梦】恐怕早就消散了吧。
或是,疯狂。
“……是这样吗?”莱尔先生喃喃说,“如今的【白日梦】先生,甚至是自己选择了这样无害的、仁慈的面目。”
“人们是该感谢这一点。”花匠先生直言不讳地说,“偶尔,我以为【白日梦】先生是藏起了自己冷酷的那一面,而乐意与人为善。当祂这么选择的时候,人们最好配合祂。”
说到底,这还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乐意?倘若祂不乐意的话,祂随意将自己的层域扔在某个地方,然后这场【白日梦】就将席卷整个世界了——祂甚至自己主动背负了这个圣名、主动约束了这份力量。
如今,祂甚至来挽救北地的命运了。真是令人感到好笑,到了最后,人们仍旧需要一位巨面者来拯救他们吗?
这就好像,在亚玛利埃的时候,人们也仍是需要一位“新王”吗?
莱尔先生难以反驳这一点。帝皇之路可以统率甚至聚合凡人的力量,可现在帝皇之路的【帝皇】恰恰是离去了。这条空缺的、空白的道路,说不定还会成为野心家的乐园。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根本就是作茧自缚。
“……北地。”最后他叹了一口气,“但愿北地的命运能给予人们警醒、能让人们团结起来。”
花匠先生想到塔拉纳的暗流涌动,对此并不抱希望。倒不如说,恰恰就是人们自己造成了北地的命运。
花匠先生却敏锐地察觉到莱尔的感叹之中藏着一些别的情绪。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说:“你似乎对北地的命运并不惊讶?”
“……哦。”莱尔沉默片刻,“因为此地沉眠着我的故人。”
“故人?”
“是啊。”莱尔说,“我是旧王朝的追随者。我曾经负责处理陛下无数次循环而带来的种种问题,比如人们的记忆混乱、比如光阴的碎片的扩张、比如时光缝隙之中的怪事与惨案……”
“这听起来与北地如今的异变有些相似。”
“的确。”莱尔点了点头,望着那些燃烧的灰色的雪,他喃喃说,“维利卡,你究竟想做什么……”
“……维利卡还活着?”
法罗夫人同样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304年的风雪已经过去,而305年的春天即将到来。朱厄尔·伯里将永燃灯交给了那个女孩,让她守住其余的孩子们,而她自己独自走向城外。
莱尔先生跟了上去,他回答:“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活着,又或者,以什么形式活着。或许他已经变成了怪物、山垢,或许他就是这风雪之中的一员;但是,他仍是雪皇,北地发生的一切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但是,在我们前往北地的时候,吾主尝试过将北地的土地变作领地,也的确成功了……”
“那就意味着维利卡放弃了凡俗世界的统治权,而去往了神秘侧的地界……他妄图用这种办法寻找维莉卡吗?”莱尔先生沉默片刻,最后冷冰冰地说,“真是荒唐。”
法罗夫人笑着说:“听起来,只是因为你了解维利卡,所以你就给维利卡进行了一场审判。”
“维利卡是莽夫,他没有陛下的智谋与胸襟,也没有他姐姐的冷静与远见。几百年过去了,他可能仍旧在气愤、仍旧在不甘,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都情愿止步于此,情愿将一切终结于最后一个轮回,即便这个轮回惨烈、无情……”
莱尔数落着维利卡,苦笑着也愤怒着。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沉默着。他们的死亡定格在雪皇尚未成为雪皇的时刻,因此他们更了解维莉卡、没那么了解维利卡。但他们也仍旧知道,雪皇的心中也燃烧着这片风雪难以阻断的烈火。
最终,花匠先生客观地说:“维利卡当然也有维利卡的野心与愿景,倘若他真的听从别人的差遣,那么他就不可能成为雪皇、成为北地的帝皇。”
“只是他坐视了北地的沦陷,恐怕也是为了在北地如今混乱的时光之中,打捞他姐姐的灵魂。”莱尔闭了闭眼睛,“……305年。我早该想到的。”
“我并不认为那是坐视。”法罗夫人语气柔缓,“时至今日,他的力量应该也所剩无几了。他做不到更多。”
“他要用他的性命,交换他姐姐的性命吗?”莱尔仍是语气冷酷,“荒谬!”
他们都默然不语。
此时,朱厄尔·伯里已经出城了。门口的守卫本来想拦住她,但是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之下,朱厄尔的前行十分顺利。不过法罗夫人三人就没有继续前行了。他们将留在城内。
此刻已是云开雪霁,但更远方仍旧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他们目送朱厄尔·伯里走入了那片风雪。
“……好吧。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这样说。
在漫天大雪之中,他来回踱步,用最简短的语句描述了北地发生的事情:“尼古拉斯·福开森等教团成员妄图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为北地重新规划一段历史、让北地乃至于整个谢兰都拥有一位新王。
“而在【帝皇】离开之后,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坐镇北地,本该阻止他们的行动,但是教团行动的后果却是让整个北地卷入了混乱的时光长河之中,这给了维利卡打捞被流放的维莉卡的机会,于是他选择了放任自流。
“如今的北地就像是一个……呃,三层的洋葱:最外层的风雪是雪山为北地制造的保护壳,在这层风雪褪去之前,外界都不可能知晓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给了人们力挽狂澜的机会,但这也让外人难以干涉北地的变故。
“中层的风雪是维利卡为了寻觅维莉卡而制造出来的时光乱流,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就是最好的例证。他妄图定格维普斯特的305年,妄图改变此时此刻的历史、妄图拯救维莉卡必死的命运。
“而最里层的风雪、也就是最核心的危机,是教团正在北地的最北端干扰【时历】的界碑,由此从最古老的、最根源的光阴的尽头,扰乱了北地过往全部的历史——教团妄图用北地如今的十七座城池,书写一个崭新的故事,对吗?”
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并且望向了维莉卡。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开玩笑一样说:“现在,我找到了您,或是光阴将我带到了您的面前。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将您交给维利卡,这样一来,中层的风雪就能够解决、人们就不必在那座孤城之中等死了呢?”
“不,您错了,【白日梦】先生。”
不论对方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维莉卡都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平静地说:“教团的行为比维利卡的行为更加疯狂,人们能找寻办法活过303年与304年的冬天,但人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十七座城池的棋局之中幸免于难——那才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绞肉机。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见维利卡。我情愿他将这样的轮回持续下去,这样才能有更多的北地人活下来,并且等到您这样愿意拯救北地的巨面者的抵达。”
是啊、是啊。
如今的北地仅剩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一次循环之中、死去的人终究是有限的;而倘若按照教团的想法,那十七座城池全部被投放进如今的北地,所有人一同奔赴一场争夺新王之位的棋局……
那才是真正惨烈的、疯狂的死亡。那就不会有春天的花、夏天的河、秋天的叶了;到那个时候,北地只剩冬天的雪。
……可杜尔米仍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哀的愤怒。他以为这些人都疯了,维莉卡与维利卡疯了、教团成员疯了,那些坐视不理的神明更是疯得没救了!
当然,他也疯了,因为他竟然要摆平这样的乱局,并且希望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
难怪他是【白日梦】呢。到现在,他承认世界给了他一个合理的称号——他真不愧是一场【白日梦】啊,整天就在这儿白日做梦!
“很好。”他镇定地说,“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什么?”
“谁写了那本日记?”
第688章 最后手段
高尔正在风雪之中跋涉。
雪下得很大,但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抵达最近的那座城池,否则他只能在城外等死。无论城内再如何尔虞我诈、人与人反目成仇,那也比城外的严寒与无情来得好。
他抱怨着今年的天气。每一年,情况都在变得更糟;每一年,风雪都在变得更加残酷。
山垢越来越多了。想到这里,他在心中不自觉地祈祷。向谁祈祷呢?他也不知道……山垢越来越多了。
他知晓那座城池是他唯一的希望,雪山唯独给人们留下了这条活路。有一群人正在向活着的人们传播这个消息:想要活命的话,就去往那座城池吧。
高尔总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跋涉过太多次了,以至于他都熟悉了这一路的风光——风光?没什么风光,只剩下茫茫白雪、空旷的大地。
不。他定了定神,重新想。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太久太久,所以他才以为自己已经走过了很多次。
……不可能是很多次,而只是太久了,对吧?不可能是很多次。
这一次他竟然离奇地遇上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看起来真不像是本地人,但这种时节,哪来的异乡人?高尔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雪原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连山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高尔没有理会这个年轻人,自顾自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有一群人让他去那个地方——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人们的聚集地。
他见到了很多熟面孔。不,那不可能是熟面孔,每一个人他都是第一次见到。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些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每个人都风尘仆仆、每个人都衣衫褴褛。他知道他们已经很饿了。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其中一个人突然开口说。
“冻河之下的尸体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有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带着一盏奇怪的提灯。不过我怀疑那盏提灯用不了多久了。”
“看来是外面来的人。”
“那本日记有什么新的信息吗?”
“不,没有。我怀疑日记的主人快要疯了。”
“……那么,山垢呢?”
“你在开玩笑吗?山垢已经是最后的……最后的诅咒与牺牲了。”
“冻河之下的尸体又有什么区别?从我们开始使用同类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那甚至是……我们自己。”
所有人都沉默了。高尔缓慢地想起了一些什么。
……什么呢?
北地并非没有能人异士。北地的神秘侧人士也同样在光阴的混乱之中挣扎求生。他们或许乐意庇佑那些普通人,也或许不乐意;无论如何,他们正在试图让自己活下去。
稍有见地的人都会知道北地正在发生什么,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经历了几次轮回与循环之后,他们也会知晓现状堪忧。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最厉害的那位【时历】信徒,恰恰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尼古拉斯·福开森。
聚集在此地的人们来自不同的光阴片段,有的知晓福开森是谁,但有的甚至连逐光骑士都不认识。这样鸡同鸭讲的情况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沟通效率,也让最开始的几次轮回成了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不过,牺牲品也有牺牲品的用处。比如说,冻河之下的亡者,就成了他们过冬的最后手段:燃料或是食物。
总而言之,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只是在做无用功。来到这里的人们有些已经活了许多个轮回,有些则一个轮回都没有活下去,后者往往惊慌失措、像是一只小鹿一样张望着周围。
高尔是另外一种情况。他是城外的人,而不是城内的人。在这群高贵的城里人的眼中,他一早就是个死人了——哦,应该说,他一早就是山垢的一员了。
只是他自己能够跋涉到这座城池,所以他们才高看他一眼。不过,他们也快要走到穷途末路了。
……那本日记。
那是高尔某一次从城外带过来的东西,日记中记录了不同轮回的许多信息,但最后日记的主人却将这本日记丢弃在了城外的雪原之中。
神秘侧人士如获至宝,因为在不同的轮回之中,他们首先困扰的问题就是如何保留自己的记忆。但是这本日记让他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只要读一下日记的内容,他们就能知晓此地发生了什么。
日记的纸张上甚至会自动浮现一些文字,记录了过去或者未来发生的事情。有些人以为这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是虚构的吓唬人的小说;但有些人觉得试试也不坏。
经历了几次轮回之后,他们就知道,这本日记之中的情况是绝对真实的,只是多了一些似是而非、古怪离奇的色彩。
比如说,他们在城里找了许多次,从未找到这个孩童与他的父母的存在——似乎是有人以虚构的方式重新描述了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故事,并非如实描述,但确实暗示了一些真相。
只是最近这些时日,日记的描述停留在某个时刻、不再继续出现新的内容了。
“……那么,我们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外面寻找生机吗?”
“你疯了吗!没看到日记里面说的吗?去了城外绝对是死路一条!”
“可是留在城里不也是死路一条吗?如果我们出城、甚至离开北地……”
“你要怎么离开北地?你能行走那么漫长的路途吗?你以为北地的风雪不会吃人吗?你只会变成山垢再回到这座城池!”
“那你倒是说我们要怎么办啊!你又有什么提议吗?你也只会否认我们的提案然后待在这里等死!既然留在这里也是死、离开这里也是死,那我宁愿去往城外的雪原、成为山垢,然后回归雪山的怀抱!”
这番争论令在场的人们都有些泄气。在绝对的力量层级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徒劳无功……不,他们甚至连反抗都不知道怎么反抗——他们只是这盘棋局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
“……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高尔突然说。
“哦?”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时刻,高尔想起了那个年轻人——他也是赶往这座城池的异乡人之一,可是他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来到这里?
这就意味着他的目的在这座城池之外,关乎这一整个北方的土地、关乎这片土地的茫茫风雪。
“哦,所以你要祈求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来拯救我们吗?”有人讥讽地说,“他能是什么人?他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能拯救整个北地的命运吗?哦,说不定他是个巨面者!从天而降的巨面者!”
有人大笑起来,为自己的命运、也为北地的命运;也有人笑不出来,于是情愿抱着这根救命稻草,忍不住追问高尔为什么会在意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
“他很好奇。”高尔喃喃说,“在生死关头,他并不畏惧、并不逃亡、并不抱怨……而是好奇。”
有人反唇相讥,想问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不过是自暴自弃罢了,对吧?
可高尔望着他,却问:“我们在这儿聊了这么多,你们有一瞬好奇过——幕后之人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吗?”
他们没有好奇过,他们也无暇好奇。奔走在人生的坎坷之中的人们,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来好奇。他们必须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活着这件事情本身。
好奇会付出代价,也将支付代价。
“那么,想办法把这本日记交给他吧。”有人突然提议,“既然这本日记已经不再出现新的内容,我们对日记内容的研究也已经走到头了,那不如将这本日记交给他吧——说不定在这个异乡人手中,这本日记能够发挥一些作用。”
“怎么交给他?”
“我学过一个神秘学仪式。倘若那真是一位大人物……我的意思是,层级高于我们的大者,那么我们可以将这本日记作为祭品、献祭给他。”
“那得知晓他的身份与称谓吧?”
“城里不是来了一些外来者吗?那个带着提灯的女人,她说不定会知道对方的身份。实在不行,高尔也接触过他,我们可以拿高尔作为锚点……”
过了不久,他们从那位逐光骑士所庇佑的孩子们的口中,以少许口粮交换来了一条消息——那些外来者似乎总是提及某个名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你确信【白日梦】先生就是高尔遇到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吗?”
“即便不是,我们也可以试试。”
“【白日梦】?谢兰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圣名?”
“可是,倘若是【白日梦】……”
倘若是【白日梦】,那人们的心中果真会点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之火吧。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局、那是一场注定的美梦。
于是他们将日记献上、将这座城池的故事献上。
当薄薄的日记本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时刻,他们默然凝视,指望着这世上果真有一场白日梦可以成真、果真有一位【白日梦】先生可以拯救这座沦亡于风雪的城池……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还有四天。
又是新一日的白昼。
杜尔米被刺目的雪白闪到了眼睛,甚至都流了泪。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禁想到第一次与正神们开会,他正是被【太阳】的光辉刺中了眼睛、甚至流下了血泪。
现在想来,那简直恍如隔世了。
他很快与领民们交换了信息,知晓外界有更多人在做梦、知晓塔拉纳都落了雪、知晓人们已经查到了很多关于北地的历史记录。在北地边境的风雪尚未消弭的时刻,那些历史记录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不过,杜尔米暗想,指不定【记录者】还不乐意接受尼古拉斯·福开森的计划,所以竭尽全力在保护这些历史呢——在这一点上,【记录者】终于有了一点“记录者”应有的风范。
在这场教团与神明的博弈之中,人类似乎成了棋盘与棋子,所以连【记录者】都一反常态、成为历史的庇佑者了。活得久了果真是什么稀奇事都能见到。
杜尔米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仍是不甘心,于是大喊着说:“穆尔!”
穆尔的名字就在雪原之中无穷无尽地回荡着,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于是杜尔米阴森森地威胁着:“你要是不回答,我以后就永远在你耳边唠唠叨叨:穆尔穆尔穆尔穆尔……”
他真像是个死了都惹人烦的幽魂啊!
穆尔终于不情不愿地回了话:“干嘛!神,忙着呢!”
“你忙着呢?”杜尔米稀奇地说,“你忙什么呢?也没见你在北地这事儿上帮忙啊?”
穆尔静默两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干脆在杜尔米面前显露了人形。黑漆漆的小男孩乐不可支地看着杜尔米:“杜,傻!嘻嘻,杜,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杜尔米追问。
“人死了!好多好多,穆尔忙着给他们腾地方呢。”穆尔叉着腰,趾高气昂地说,“神忙着正事,人不要烦神!”
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忙正事?什么正事?等等,你怎么在白天都出来了?”
“嘻嘻,因为这地方就快变成神秘侧的地盘啦!”
杜尔米对这样的发展倒是不算惊讶,只是再一次提醒自己抓紧时间。他必须尽快去寻找【时历】的界碑了,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北地的问题。至于那座风雪中的孤城,他只能交给领民们来守护了。
但是穆尔的话还是让他有些在意:“哪儿死了人?”
穆尔的眼珠子转了转,有狰狞的残酷的死亡在他的目光之中一闪而逝——连死亡也死亡的地界。
“新的战争。”穆尔最终还是大方地、不怀好意地给出了答案。
新的战争已经打响了,让旧的死亡都必须为新的死亡腾出空间。穆尔不甘不愿地行动着,怨恨着人的死亡却成为了神的诅咒。但要是杜尔米也为此露出苦恼的表情的话,穆尔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幸灾乐祸了。
北地的事情尚未了结,南面又出了大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杜尔米要作何反应呢?嘻嘻,疲于奔命了吧,杜!
穆尔说:“那个姓法涅斯的小姑娘,行动了哦。”
第689章 空无一物
不知不觉之中,时间已经来到了新的一个月。
这是今年的第二个空白月,也是今年的第九个月。酷暑仍在持续,但空气中或许也多了一缕秋日的预兆。在利文斯通,人们已经可以惬意地享受落日过后的凉爽海风了。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松了一口气,因为上个月的月底安安稳稳地结束了,并没有再次发生雨夜后巷的连环杀人案。
这似乎预示着【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奏效了,或许往后都不会再出现死亡了。朱利安希望如此;他已经在准备退休手续,打算过两个月就彻底辞去警长一职。
他这样的传奇警长,竟然能够平安无事地活到退休的年纪,这也是十分值得称道的事情。警局有意将他当做一个良好的宣传榜样,因此也乐意好好供养他退休之后的生活。
只不过,年纪大了之后,朱利安·邓莫尔也往往会感到力不从心。他想到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利文斯通层出不穷的案件,还有杜尔米在两个治世的不同经历……他不免感到一丝近在咫尺的紧迫感。
他知道一切尚未终结。因而他所谓的“退休”,似乎也成了一个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他也是这场【白日梦】的一员;非要说的话,他早已经死在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某一年,连尸首都成为了一具木偶。
每每想到这一点,再想到阿切尔·英尼斯那位贵族青年隐晦的尴尬与局促,朱利安总会产生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换了一个治世,连木偶与木偶大师都成了同僚、不得不做一些表面功夫了。
不论如何,眼下谢兰的重心在于北地的故事,朱利安·邓莫尔知晓自己不可能参与进去,所以这几日只是在警局的档案室里,帮忙寻找一些与北地相关的消息。
其实还是有不少信息的,那毕竟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拥有着无数人口,人来人往之下,自然也会在谢兰的各大城市留下不少的痕迹,只是人们往往习以为常、下意识忽略了。
朱利安将这些信息整合到一块,并希望这能帮上忙。
与此同时,他又感到一些古怪:几日过去,人们对北地的兴趣明显下降了。
报纸上开始出现别的新闻、人们也开始谈论别的趣事。倒不如说,是因为北地僵持太久、没什么大的进展,所以人们的注意力自然也就转移了。
……杜尔米等人仍旧奔波在北地的风雪之中,但普通人也仍旧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这就是世界的常态。
朱利安并不惊讶,但难免叹息。其实他也同样规规矩矩地生活在自己原本的轨迹之中,并不指望任何一场奇迹会诞生在他的生活之中——他已经享有了一场白日梦,对吧?这个治世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场白日梦。
年老之后,他的心态就与青年时期不太一样了。他开始承认自己是一个凡人,也承认自己有力所不及之处。他开始培养年轻人,也开始传授自己的侦查经验:警局里那些年轻警员或许还不够老道,但的确满腔热忱。
这些事情也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是这个社会也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每一天的清晨,朱利安·邓莫尔习惯性地买一份报纸、看一下最近的新闻。今日街上的人们似乎议论纷纷……
“……什么?!”
朱利安愕然看着报纸上的头版头条:王女的军队入侵并且占领了诺斯边境地带的一座小城!
没有宣战、没有舆论造势、没有任何小道消息。莫尔芙·法涅斯就这样坚决地推进了自己的计划,并且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诺斯王国那边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说不定还不知道!
这是因为诺斯王国更靠近北地,至少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北方的边境,而无暇管束南部。或许奥古斯王女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捣黄龙、一举拿下……
警局的警员们也议论纷纷。这是一个难得清闲的上午,可能是罪犯们也被王女阁下的举动震惊了吧,都忙着看报纸呢,所以警员们也有空聊聊这桩大事。
“咱们这就赢了?”
“诺斯那边肯定会做出反应的。”
“没想到王女真的这么做了……我开始担心未来的生活了。”
“我们在利文斯通,怕什么!”
“利文斯通离得这么近,就是应该担心吧!谁能想到现在又要打仗了?我本来以为日子太平得很……”
“太平什么?只是以前没有这样的烈度而已!难道边境冲突还少吗?海上的商船都快打起来了,诺斯那边都明目张胆地抢我们的货物了——我们本来就在战争之中!要我说,王女阁下打得好啊!”
“这个机会确实抓得不错,诺斯估计还在关注北面的事情呢。这下好了,两面夹击啊。”
“不知道死伤如何……”
“克里斯琴那边才刚刚出了事、没想到这边就直接打起来了,真是意想不到。”
“说不定正是因为【帝皇】他老人家出了事,所以王女阁下才打算动手的!要是法涅斯王朝仍在……”
“要是法涅斯王朝仍在,那可轮不到咱们站在这里!如今这个治世都持续整整三百年了,你们竟然还在怀念法涅斯王朝吗?醒醒吧!”
“哎哟,别唠叨了,那边又有个醉汉跟人打起来了,快去处理吧!”
警员们一哄而散,懒得理会遥远的边境地带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而朱利安·邓莫尔默然站在一旁,心里想,恐怕王国上层的那些贵族老爷与权贵官员们,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事情正如他所想。
阿切尔·英尼斯松了松领口,面上带着冷笑。
他的面前是一众正在争吵的、嘈杂的上流人士——但人们要是瞧见他们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说不定还以为他们是一群正在争抢半个冷馒头的流浪汉呢。
“下一个目标绝不可能是……”
“我们必须趁着诺斯还没反应过来,尽快推进下一个行动!”
“不,考虑到王国民众的反响……”
“报纸上怎么说?”
“我知道那边有条矿脉……”
“粮草的事情解决了吗?”
“王女阁下呢?我们首先应该向王女阁下道喜!”
“不,应该说是我们的女王!”
“议长选举近在眼前,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得重新评估议员席位的分布了。”
“武器和士兵的损耗如何?就没人关心这个吗!”
“边境地带的平民都撤离了吗?还没有?那还不抓紧时间!诺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我们恰恰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继续推进战线,不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阿切尔听得头都疼了,他干脆起身离开这个闷热的、嘈杂的房间,去走廊上透透气。
他发觉走廊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他们或许也是出来透透气的,或许其实是为了拉帮结派、与同立场的人们通通气……
耳边仍旧萦绕着关于这场战役、关于这场战争的种种议论,阿切尔彻底烦躁了起来。他很想问问这群同僚,是否知晓北地的变故一旦控制不住,那他们现如今热火朝天的幻想就全是一场空!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因为即便风险再如何高,这群野心家也会抓准这个机会的——死了可能是一了百了,但错过了那可是会懊恼终生的。
他干脆走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寻个清静。只是过了不久,莫尔芙·法涅斯过来了,于是这短暂的清静也彻底没了。
阿切尔冷眼旁观,知晓如今是这位王女阁下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刻:首战告捷、开疆拓土、大权在握、民心所向……无数权贵的恭维也蜂拥而至,甚至有人暗送秋波、十分乐意当个地下情人……
这种时候,便有人怜悯一般地望向阿切尔。莫尔芙曾经有意与英尼斯家族联姻,这事儿许多人都知道,但阿切尔却自己拒绝了;如今两相对比,人们恐怕觉得阿切尔要悔不当初了。
但阿切尔只是觉得烦躁、难以言表的烦躁。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可笑:北地风雪飘摇、谢兰危机四伏,王国的大人物们却为一场侵略战争而欢欣鼓舞……
为了家族,阿切尔沉默不语地参加了这场欢宴,并在席间配合地露出笑容、祝贺莫尔芙的成功。
“……现在,人们该称呼您为女皇了。”
宴会落幕之后,在离开的时刻,阿切尔又一次碰上了莫尔芙。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并且恰到好处地给出自己的恭维。某种意义上,他倒也算是真心的,至少他确实认为莫尔芙抓住了一个——对她而言——很好的机会。
“您说笑了。”与阿切尔所想的不同的是,莫尔芙的语气仍是冷静的、柔和的,“这只是第一步,甚至难说是成功的第一步。那些聚拢而来的人们,有多少是为了利益、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忠心呢?”
阿切尔停顿了一下,略微惊异地看着莫尔芙。这可就不同寻常了,莫尔芙竟然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这些贵族的虚伪之处,甚至还有些厌烦……是因为他们即便称赞、却也没有拿出足够的诚意吗?
阿切尔再一次意识到,倘若他能够在这个时候拿出诚意的话,那么他自己、乃至于整个英尼斯家族,都能在这位王女阁下身边更进一步,获得更多的权势与利益……
可是,他果真要这么做吗?
“在这种时候,您可不能泄气啊。”阿切尔却打趣一样说,“这条道路尚且漫长,总有一天,时光会洗刷这些野心家的真实面目,让您知晓——谁才是坚守到最后的人。”
莫尔芙微怔,随后轻笑了起来。她没有生气,只是说:“是吗?那么,我也想看看——谁会坚守到最后。”
阿切尔离开了,而莫尔芙望着他离开,却略有失望。事到如今,她以为阿切尔·英尼斯也有些虚伪了:坐在权贵之中,却自认清白与孤高,何苦呢?
夜色凉凉,她没有唤上侍从,而是独自在花园之中穿行。
奥古斯王室在利文斯通享有着奢华的生活,这几乎是用金子堆砌起来的王座,连同花园的每一朵鲜花都有名有姓,少了或者枯了任何一朵,都有花匠要为此剖开自己的心脏。
而这是莫尔芙·法涅斯看惯了的风景。她的父亲、奥古斯此时此刻的王,将这场欢宴的主位留给了她,让她独享胜利的喜悦、臣下的奉承,也暗示了他已将统治的权力交到了她的手中。
奥古斯的王女,奥古斯的女王。
诺斯合该是她的第一个战利品,不是吗?
这是她预想之中的第一步,的确成功了、如她想的那样。可她竟然没有那么高兴。想到未来的战争、未来奥古斯王国的版图,她既是亢奋与激动,却又有些意兴阑珊、兴趣寥寥。
似乎有某种预感、某种根深蒂固的阴影,早已经潜藏在她的灵魂之中,让她不自觉地感到紧张、感到仓皇。
“……只是我恐惧。”
她站在一朵将要枯萎的花朵之前——真的将要枯萎吗?还是夜色涂黑了它呢?有多少人将要死在这场战争之中?她却不闻不问,只是沉湎于自己的野心与计划之中。
她喃喃自语:“到了最后,我仍是……无人知晓。”
话音落地,无人回应。她怔然出神。
一声凄厉的鸟鸣猛地惊醒了她。她闭上了眼睛,想到海水的咸味、航船的颠簸、走投无路的选择。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城市,在这里——人们出海很方便。
黑鸦落到了她的影子里,然后消融为空无一物的黑暗。
一如往昔。
第690章 日夜兼程
“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这是一座边境的小城,靠近康古里大河,所以也姑且算是受到了海洋贸易的照拂。一些货船会临时停泊在这里,船员们会在这里休憩、玩乐,然后奔赴下一个港口。
奥古斯王国抢先攻下了这里,就像是往诺斯王国的贸易网络之中钉下了一颗钉子。接下来诺斯将作何反应,恐怕是无数人正在关心的事情。
……只是,此地是诺斯的南部边境,而诺斯的北部边境,也正在面临着另外一场危机。
但某种意义上,这也不仅仅是诺斯王国自身的危机,也是整个谢兰的危机:倘若奥古斯与诺斯这两个大国彻底陷入战争的泥淖,而北地的风雪也将要席卷整块大陆……
没人能阻止这一切吗?
塞西莉亚的目光望向了那座小城,但或许也望向了北地的风雪,或许也望向了千万年之前与千万年之后的谢兰——那些光阴与历史、那些故事与往日,全都书写在层域之中;人会遗忘,层域不会。
正是因为这样,翻阅这些层域就好像是翻阅一本历史书;亦或者,历史本就由这些层域构成?
可她那句话是对着身旁的一个人说的。
她说:“阿尔弗雷德,你是这个时代的治世者,你理应做点什么。”
“……理应?”阿尔弗雷德含笑重复了这个词,“女士,我已经让人们不必担心自己随时随地可能被烧死……哦,除了那群仍旧虔诚的【太阳】的信徒——但他们心甘情愿。
“至于战争,那是凡俗世界的选择,也是人们注定要迎来的风雨洗礼。我想这一点您也认同吧?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面目,不曾为【时历】所掩盖的面目。”
“格拉德的死亡也是这世界本来的面目。”塞西莉亚不为所动地说。
阿尔弗雷德终于轻轻地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奥古斯的士兵踏足那座小城、并且占领此地,或许只花了几个小时而已。猝不及防之下,城市的守卫也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一些人死去了、一些人主动投诚、一些人瑟瑟发抖。
这还不是战争最为疯狂的时刻,这只是战争的序幕。很快,两个国家的力量都将被动员起来,年轻的士兵踏上战场、角逐生死。
“……在这个治世、在这场战争之中,你以为神秘侧的力量不会参与其中吗?”
塞西莉亚的语气非常冷酷,与她平日里的作派完全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三百多年前的那场乱局。
她如此笃定做出判断:“是你自己选择让神秘侧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那么你就要吞下这个苦果。”
“我并不在乎。”阿尔弗雷德便说,他甚至笑了起来,“哪怕有人顷刻间动摇这个治世,我也不在乎,因为我唯一所求就是让格拉德继续存在下去,而不是让我的治世继续存在下去。
“其实您也知道的,是吧?过往的三百年将要结束了,旧的治世将要谢幕了、新的治世将要来临了——真正崭新的治世,而不是重复的兜圈子。”
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故事、崭新的舞台,将要抵达了。至于阿尔弗雷德所做的,不过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釜底抽薪、将过往的岁月替换为另外一段故事。
那甚至都不是完全崭新的、完全改样的,而只是换了某些特殊的要素:比如格拉德的存亡、比如奥古斯王国的都城。
大体上,他其实仍旧遵从了奥尔德斯所目睹的历史,并没有真正推翻之前那个治世的故事。
只不过阿尔弗雷德对于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毁灭而十分不满,因此决定改写这一个小小的细节——无伤大雅,不是吗?既然无伤大雅,那为什么不能让格拉德的人们活下去?难道格拉德的人们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
“难道这座小城的普通平民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塞西莉亚闭了闭眼睛。
城内正在发生一场屠杀、一些惨案。或许是因为诺斯的民众正在反抗,或许是因为奥古斯的士兵想要抢夺一些战利品,或许只是因为这场战役还没能收获——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足够壮大的成果。
……当神秘侧人士选择旁观的时候,他们最好永远选择旁观。
塞西莉亚不能说奥尔德斯做的就是对的,阿尔弗雷德做的就是错的……但他们的选择迟早会在某个时刻,成为他们层域之中的一把利刃,刺向他们自己。
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死亡,于是格拉德的死亡最终也引发了他自身的颠覆;如今阿尔弗雷德坐视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这又会带来什么结果?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但仍旧温和地说:“女士,我发现了,您也有些忧国忧民。但治世者并非统治者,我乐意承认我的确改写了某个故事,这也是我难以否认的一桩罪名。
“可是,我也仍旧认为【记录者】只需要记录一切,而不应篡夺并且改写一切。阿萨克·德兰是阿萨克·德兰,而阿尔弗雷德是阿尔弗雷德——或许我会以格拉德市长的名义做点什么,但我不会以治世者的名义阻止这场战争。”
“为什么?”
“因为人们渴求一场战争。”阿尔弗雷德莞尔一笑,“层域之中充满了这样的渴求,每一粒质料都书写了他们的诉求。人们都跃跃欲试了,您没发现吗?”
“即便那将给他们带去死亡?”
“那将给他们带去荣誉,而非死亡。踏上战场的时候,只有懦夫才觉得自己会死。”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经历的那场战争。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今日来到这里,是有些莽撞与冲动了。过往的记忆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让她意识到,三百年过去了,人类从未改变。
而阿尔弗雷德是对的,人们已经跃跃欲试了。过往三百年的繁荣与和平只是昙花一现,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战争与对抗才是永恒的曲调。
现在,他们迫不及待要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谁才是探索狂热的最后赢家。
想要阻止?
那些打算阻止这场战争的人们,决定好要如何书写这个故事的结尾了吗?要是没能描绘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图景,那么这样的阻止也只是徒劳。
于是她问:“那么,北地呢?”她冷声说,“你不要说你也将旁观北地的变故,连【白日梦】先生都已经亲自赶赴北地了,你却置若罔闻吗?”
“当然、当然。”阿尔弗雷德谦和地说,“我当然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的,毕竟那也算是咱们内部的事情,我无法置身事外。”
“哦?”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是塞西莉亚的错觉吗?她疑心自己在夜风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北地的风雪正在日夜兼程,赶赴属于祂的温暖的春天。
“尼古拉斯·福开森。”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很遗憾,他给自己留下了太多的马脚,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将哪一条线索交给【白日梦】先生了,因为每一条似乎都足够致命。”
“……什么?”塞西莉亚略微疑虑,但不是因为福开森,“你打算交给【白日梦】先生去处理?你自己不去处理?”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并且继续说:“此外,福开森的事情好处理,但【时历】的界碑似乎只能仰仗于【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了……”
“不,你等等!”塞西莉亚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不要转移话题,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表情终于变得无奈起来。他知道自己瞒不过一位【时历】的使徒,因此他最后还是缓缓说:“是的,我不能出面。”
“为什么?”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不会持续太久了。”
塞西莉亚吃了一惊,她用十分惊异的眼神看着阿尔弗雷德——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当初奥尔德斯似乎也提前意识到了自己的治世将要发生改变,如今阿尔弗雷德也是如此吗?
那阿尔弗雷德也准备发疯吗?
不过至少表面上,阿尔弗雷德仍是十分冷静的,他甚至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平淡的点评的语气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情愿提前下注,为下一个治世的到来做好准备——我的确看好【白日梦】先生。
“……不,这话显得我十分傲慢。所以,是的,我的确打算投靠这位【白日梦】先生,希望祂可以庇佑格拉德。祂已经做了这么一次,因此在所有的巨面者之中,我情愿相信祂。”
塞西莉亚反问:“你已经看到明显的征兆了吗?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结束了吗?”
阿尔弗雷德倏尔转头,用一种啼笑皆非的、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塞西莉亚。他意识到反而是自己露了马脚,在他认为福开森露马脚的时候。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就继续说:“不,不需要任何征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治世仅仅能够持续……”
他停住了。塞西莉亚耐心地等候着。
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他笑得略微有些嘶哑与哀伤。他说:“二十年。仅仅二十年。”
仅仅二十年,他可以与自己的城市共享一段和平的、宁静的光阴。死亡不曾抵达、火光不曾蔓延,梦中的死寂也不会干涉现实世界的美满。
但是,二十年过去了——世界将要给出另外一个答案了。
“……我知道格拉德发生了什么。”塞西莉亚略微困惑地说,“但是,即便我们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一个治世也不可能仅仅持续二十年,这甚至仅仅只是一代人的区别。”
阿尔弗雷德大笑起来,似乎根本不顾自己一直以来的风度了。塞西莉亚面无表情,怀疑这位治世者也要跳楼了。
但阿尔弗雷德姑且还算是维持了体面,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说:“您猜,我的时间场在哪里?”
塞西莉亚微怔。
想要改换治世,意思是从奥尔德斯治世到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的改变,当然也需要营造一个时间场,就如同现在北地发生的事情一样——在这个混乱的时间场之中,一切都打回原点,然后重新拼凑出历史的崭新模样。
这样的时间场往往不会十分庞大与壮观,否则很容易引起原本那位治世者的警惕;但通常会与原先治世的深层问题、本质规律、乃至于那位治世者的个人层域联系起来,这样才能够撬动并且彻底改写原本的故事。
当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彻底改写整个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的时间场恐怕要更小一点,但也更加切中要害。
塞西莉亚的第一反应,恐怕也是所有人理所当然会产生的猜测:“格拉德?”
阿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公布答案了,只是怅然说:“很遗憾,您猜错了。而我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的治世也将要结束了……”
“什么叫你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塞西莉亚却顿时露出了惊怒的表情,“你的时间场本就应该结束了、应该收拢了!世界本就应该呈现出新的面目了!难道你根本没有……”
“嘘。”阿尔弗雷德笑着眨了眨眼睛。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可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记录者】这群疯子的做法,恐怕已经完全超乎她的想象了。
……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真正定格历史。
从种种迹象分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改换是从二十年之前开始的。但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仅仅二十年,就足以撬动三百年的光阴吗?那甚至是【时历】也沉默不语、默然等候的岁月!
因此,他只是从光阴之中偷来了格拉德的幸存,然后将这段故事强加于奥尔德斯治世之上。他用着某种手段禁锢了奥尔德斯。换言之,阿尔弗雷德根本不是真正的治世者。
如今的世界,是一个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叠加在一起的形态。
“……难怪北地出了事。”塞西莉亚冷笑着说,“难怪尼古拉斯·福开森能够如此轻易地动摇【时历】的界碑!”
这是因为他们原本就身处一个广袤的、盛大的时间场之中!这是名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假象!世界的历史本来就没有真正确定下来,因而野心家与阴谋家当然还是在蠢蠢欲动!
……也难怪阿尔弗雷德做不了太多事情,一直都是冷眼旁观。到了最后,塞西莉亚悲哀地想,他们终究还是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一位巨面者——除此之外,没有巨面者站在人类这一边。
“很好。”塞西莉亚最终平静地说,“当你将福开森的事情转告给【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你最好也将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并且告诉他,你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当然。”阿尔弗雷德近乎优雅地、满不在乎地说,“我会告诉祂的。”【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