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情况不妙
同样的一个清晨,肯·林恩伸了一个懒腰,盘算着今天要带杜尔米与小公爵去哪儿吃好吃的。他已经挑了好几家饭馆。
考虑到肯拥有这般独到的天赋,杜尔米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肯可以向报社投稿,内容就是各大城市的美食品评与饭馆推荐。他们好歹也是周游了大半个雾兰,不论如何也该留下点记录吧!
“到了最后,伙计,”杜尔米调侃着说,“你说不定会成为我们之中最出名的那一个呢,美食作家!”
恰恰是在谢兰与雾兰通商这么久之后,市民阶层的长足发展让人们对衣食住行有了更高的追求。人们开始建构一种新型的生活方式,并非是如同贵族那般的奢靡,但也是超出了旧时代的体面。
因此,美食推荐、探险手记、旅行日志,类似的文字在报纸上屡见不鲜。
肯的母亲是一名抄写员,抄写过各类文档记录。耳濡目染之下,肯也知道这类文章的格式与内容安排。况且,肯至少中学毕业了,阅读与基础写作都是完全过关的。
肯愣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认真地回复:“我会试着这么做的,杜尔米。但这不是为了出名,而是为了记录我们过去这段时间的……漫长的旅程。”
杜尔米盯着自己的朋友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肯·林恩是乡下农场的孩子,是为了出海远航的梦想,才会去往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成为水手、并且去往利文斯通加入了白橡木号。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这座庞大的城市,似乎彻底吸纳了曾经那些周边村落、小镇的人口,以至于肯也成了利文斯通人。如今他的父亲是木匠、母亲是抄写员,肯已经彻底改变了旧治世的身份背景。
……可是……或许是因为杜尔米刚刚听闻了海伦娜女士的经历,所以他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
眼前的肯仍旧是那个肯,但肯的父母还会是那对夫妻吗?
杜尔米也没见过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他无从对比。可他心里知道,这其实是很有可能的。不是百分之百的概率,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毕竟,在诺斯王国,连王后的人选都可能发生变动,那么另外一对夫妻(可能是丈夫变了,可能是妻子变了,也可能是夫妻都变了)生育了肯·林恩这样的孩子,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免对【时历】与【记录者】产生了更多的愤愤不平。
他以为【时历】的力量该是什么,时间停止啊、光阴短暂倒流啊之类的能力。比如【梦钥】的力量就是让人做梦,这很合理吧!从那枚怀表的力量、以及塞西莉亚女士的经历来看,这也的确是可以实现的。
但是【记录者】却踏上了改变历史、玩弄命运的道路。这实在是命运本身对人类的一种嘲弄。
而更加令杜尔米感到无奈的事情是,他在心中产生了这么多的想法,最后却并不能跟肯说一个字。这让他更难受了。偶尔,当他从神秘侧的泥淖返回真理侧的生活的时候,他就会产生这样复杂的感触。
两者实在是太不对等了。他想。神秘侧可以肆意污染真理侧,但真理侧却没有什么防御措施。
他们正在等理查德·克劳顿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小公爵在这件事情上十分有坚持。好在他也只是迟到一会儿而已。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问:“肯,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当个水手、出海远航前往雾兰,还是留在谢兰,像现在这样继续查查案子、周游世界呢?”
杜尔米以为肯至少会思考一阵,毕竟肯也是个利文斯通人,对于大海的向往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肯却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啊。”肯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大概以为这又是什么侦探的思维方式吧,他就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看法,“我们查了不少案子,我还品尝了不同城市的美食——我甚至都胖了!
“我听说出海远航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一定比咱们现在更加辛苦吧(杜尔米在心中默默附和),所以,我为什么要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呢?再说了,我根本也没机会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啊,时间怎么可能倒流呢?”
他大概是以为杜尔米想起了他们中学时的一些事情,就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你想家了、怀念利文斯通了,是不是?是的,杜尔米,我们已经出门太久了……
“我记得,当时老师问我们有什么梦想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回答了出海远航。可是现在,我们真的有了工作,还奔波在谢兰的不同城市……我们的生活已经截然不同了。”
肯当然是将这段旅程当成某种工作,连危险都是这份工作的一部分。而这就是他的“现在”、他的“当下”、他的“真实”。人们当然不可能怀疑自己的命运。
可是杜尔米却只能默然。时间过得越久,他发觉自己就越是情愿沉默。他也开始学会保守秘密了吗?
肯又笑着说:“况且,你现在还给我提了个新的建议!美食作家,伙计,这太酷了。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写什么东西……我妈妈一直说我的字太难看了。”
饶是杜尔米心中弥漫着不知名的伤感,他也不禁哭笑不得:“你妈妈可是抄写员!这世上能有谁比她的字更好看?”
在如今这个时代,抄写员所使用的字体,完全就是书面标准与参考对象,而非简单的美观与否的问题。
肯也不禁笑了起来。他又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姑且算是安慰了自己这个老伙计。不久之后,理查德也过来了,他对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只是兴奋地撺掇他们快去吃饭。
最后杜尔米还是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句:“侦探的助手!最后开始了文学创作。这事儿听起来很像是一本小说啊。”
中午的时候,肯为他们选择了一家海鲜烧烤。据说烧烤这种做法是近些年从雾兰传过来的吃法,但现在已经开发出了不少新奇又好吃的做法。他们三个都吃得很开心。
只是瓦伦蒂的城市之中还弥散着一种紧绷的、怪异的气氛。杜尔米知道这既是因为战争,也是因为“王后之死”。
吃完午饭,理查德说要去购买一些礼物。
“礼物?”
“带回去给我爸妈的!”理查德坦然回答,“而且,我还得去拜访几个瓦伦蒂的贵族……唉,真讨厌!”
理查德是自己孤身出行,甚至没带任何一个随从。但他既然来了瓦伦蒂,自然也得去走访几个亲属以及父母的老朋友。再加上现在局势紧张,他好不容易来一趟邻国,也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虽然不怎么喜欢这种交际,但也知道自己必须去做。这是为了他的父母、为了他的家族,也是为了塔拉纳。
下午,理查德就自己离开了。不过克劳顿家族在瓦伦蒂也有一些人手,不必担心小公爵走丢。
肯就问杜尔米:“我们下午去做什么?说起来,你要查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非常无辜地说:“毫无进展。”
“……那你这几天在干嘛呢?”
“查案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回答,并且抱怨,“这座城市如今真是鱼龙混杂,什么事儿都凑一块了!别说二十年前的旧案了,就连二十年之后的新案我也调查不过来啊!”
肯无情地揭穿了杜尔米的真面目:“你只是想吃海鲜了。”
杜尔米嘿嘿笑了一下,然后他义愤填膺地说:“艾米跟克克的生意都做到瓦伦蒂来了,但我竟然都没吃过任何一条她们捞上来的鱼!等回了利文斯通,我要吃十条、不,二十条大鱼!这样才能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你怎么还在理查德的要求上继续加码了?肯无语地想。再说了,理查德十六岁,你几岁啊?
杜尔米装模作样地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天知道这古董怀表其实已经停转了——然后他合上怀表,义正词严地说:“走吧,该继续调查案子了。”
……带着这一身的海鲜烧烤味?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才不管那么多,他胡乱地挥挥手:“其实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王后之死才拖延了我的调查计划……不过无伤大雅,这两个案子最后都汇总到了同一个地方,我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哦?”肯好奇地问,“是哪儿?”
“人们说,二十年前的假币案,达文波特家族在其中获利颇多,甚至还因此夺得了王后宝座。而二十年之后,恰恰就是这位王后遭人谋杀……我以为我们该在抵达瓦伦蒂的第一时间就去走访达文波特家族的!”
肯点了点头,觉得这也十分合情合理。不过他怀疑地问:“但那是个大贵族吧?我们就这样过去,也没有邀请函什么的,能进门吗?”
“……呃……”杜尔米尴尬地沉默了一瞬,最后他轻轻咳了一声,“肯!我亲爱的美食作家兼侦探助手,你要知道,我们是侦探!侦探就是这样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引起怀疑的。”
“你想偷偷溜进去?”
“我想让猎人先生从里头给我们开门。”
猎人:“……”
这个臭小子是在报复他刚刚偷拿了几串烧烤吗?
再说了,这三个臭小子吃海鲜烧烤都不带他,他偷吃一点怎么了?他都把吃完的签子好好放进垃圾桶了!
杜尔米也不知道猎人先生在不在偷听。他觉得很有可能,但又觉得猎人先生要是在偷听的话,应该会在他们耳旁发表什么意见吧?可他怎么不说话了?
杜尔米狐疑了片刻,但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只能放下这个问题。他打听了一下达文波特家族的宅邸位置——世人皆知——然后就带着肯出发了。
等到了达文波特家族的时候,他发觉情况不妙:并非大门紧闭,而是大门敞开,但每个人行色匆匆、相当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他拽住了一位仆从,并且询问。
那位仆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但表情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慌张与焦躁。
“我是一名侦探。这是我的助手。”杜尔米便自我介绍,“这里发生什么案子了吗?”
或许是侦探这个身份说服了仆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他转过头,大喊着:“管家先生!管家先生,这里有一位侦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反而有点莫名其妙了。
这个时候,猎人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艾德温·达文波特遭到了刺杀,现在生命危在旦夕。”
第752章 按兵不动
阿方索·诺斯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半梦半醒的时刻,艾德温·达文波特如此思索。黎明时分的阳光显得宁静、缓和,但过早的清醒让艾德温觉得头疼。
妹妹的死亡打破了过去二十年达文波特家族与诺斯家族亲如一家的假象,让艾德温头一回意识到,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仍旧是阿方索国王,而非诺斯与达文波特。
艾德温对自己这个妹夫的印象还不错。这可能是因为这二十年来两个家族的竭诚合作,也可能是因为阿方索的个人魅力与领袖气质,也可能是因为……
阿方索国王对待王后的态度,十分不错。
奥德丽始终没有生下继承人。对于一位年纪仍是壮年、并且野心勃勃的君王来说,这位王后显然是不合格的。
艾德温其实怀疑国王已经有私生子了,只不过没有摆在台面上而已。这年代的贵族都是如此。或许国王的情人真的如同民间传言的那样,就等着奥德丽一死、就能当上新王后了?
尽管如此,阿方索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搞出情人与私生子,对待奥德丽的态度也仍是原先那般温和、体贴、情深义重。
……说老实话,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态度甚至让艾德温有点儿不寒而栗。
他宁愿阿方索像是一位典型的国王,为了继承人一事而大发雷霆,也不愿意看到妹妹死后也只能停灵在王宫之内、不查出真相就不能下葬。诺斯王国的国王似乎就如同这座城市一般,在爱情一事上,永远也逃不过水网密布的命运。
瓦伦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按兵不动。艾德温身穿睡袍,靠在床上,如此想。他的夫人早早就与他分居了,如今他们各有情人、互不相干。
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新一轮的狂风骤雨。而与此同时,光阴的指针仍在前行、生活还在继续……
“……呃。”
一个黑影突然闪了过去,就像是阳光晃了他的眼睛。他的胸口插入了一把尖刀。与此同时,管家准时地敲响了房门,过来唤家主起床。
艾德温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就这样消失了。剧痛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门外的管家听见了这一声闷响,疑心家主出了事,于是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就发现了这令人震惊的血腥的一幕。好消息是,管家发现及时,家庭医生很快赶到,艾德温并未当场死亡;但坏消息是,艾德温仍旧没有脱离危险。
“……情况就是这样,侦探先生。”管家不卑不亢地说。
事实上,管家挺怀疑这位突如其来的侦探的身份。但杜尔米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并且说自己其实是为了王后之死这个案件而来的,管家这才稍微打消了自己心中的怀疑。
至于名片上写着的利文斯通人的身份……管家对此略微皱眉。但他瞧见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因此又稍微消弭了一些芥蒂。
他知道奈特家族是塔拉纳的贵族,因此眼前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或许只是奈特家族在利文斯通的旁支吧。
此外,他确实隐约听说利文斯通有一个年轻的、声名鹊起的侦探,听说就是奈特家族的后裔。
那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是一桩发生在贵族宅邸之中的离奇凶案。因为此事与不少贵族、甚至与那位奥古斯王女有关,所以诺斯这边的贵族也有所耳闻。
在如今这个时代,能够解决这种离奇案件的侦探,指不定有什么特殊身份背景呢。管家并不敢小瞧这个年轻人。
话虽如此,这名声能传到诺斯王国,本质上还是因为……“奈特家的后代,去当了侦探?哈,真新鲜。”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他略微好奇地问:“您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凶手的踪迹吗?”
“完全没有,屋内只有家主一人。”管家摇了摇头,“家主卧房的钥匙,除了家主本人保管的一把,就只有我这边保管的一把。家主入睡的时候,会将房门与窗户全都反锁,因此……”
“因此这是一个密室。”杜尔米感叹说,“反锁的房门、离奇消失的凶手、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我真是好久没碰上这么典型的案子了。”
管家:“……”
他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唇边仍是饶有兴致的微笑:“管家先生,您心中应该也有几个怀疑人选吧?说说看?”
肯默默地掏出了笔记本,记录这些问答。猎人先生早就在这个乱糟糟的宅邸之中四处寻觅线索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最后缓慢地说:“家主……在瓦伦蒂,确实与一些贵族老爷发生过龃龉……”他停了停,“只是,您也知道,不久之前,奥德丽殿下遭遇了一场惨痛的刺杀事件……”
也就是说,管家倾向于认为,对艾德温动手的人,也是对奥德丽下手的人。
“正好,我想问问您。”杜尔米便说,“达文波特家族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之一,但最后却来了诺斯王国——请原谅我的直白——有没有什么‘故人’可能对达文波特如今的这两位当权者动手呢?”
管家流露出明显的动摇与惊恐,他不敢置信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严厉地、强自镇定地回答:“当然不可能!”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那看来就是有了?”
管家说的是“不可能”,而不是“没有”。这说明他心里其实产生了一些联想,甚至可能想起了一些人。但他认为这些人不可能对达文波特家族动手。
这也很好理解。在管家看来,三百年都过去了,连【帝皇】都已经陨落了,旧的仇人压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不过在杜尔米看来,恰恰是如今这个时间点、尤其是【帝皇】陨落之后的时刻,那些沉寂的故事可能重又翻出新的篇章。譬如说,北地的变故不也是恰到好处地来了吗?
……杜尔米觉得在这儿跟管家套话有点浪费时间了。他拍了拍肯,便说:“走吧,咱们去看看那位受害者。”
艾德温·达文波特仍在昏迷,不过那把刀已经取下了、他的血也已经止住了。不出意外的话,艾德温的命应该保住了。
与他的妹妹相比,艾德温的幸运之处在于,凶手挑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动了手。管家立刻就来开了门、并且进行了救助。如果凶手稍微早那么一会儿动手,甚至在深夜动手,那么艾德温必死无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并不认为这兄妹两个遇到的是同一个凶手。对奥德丽下手的人明显更加心狠手辣,而对艾德温动手的这一个……杜尔米甚至觉得此人的做法有些初出茅庐。
既然凶手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艾德温的卧房,那他就不能摸清仆人们的动向再下手吗?他到底想不想艾德温死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
“你们家主对奥古斯与诺斯开战的看法是什么?”他问管家。
管家怔了一下,但很快回答:“家主是主和派。”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的更清楚了一点,“达文波特家族在谢兰各地都开设了银行,更希望谢兰人好好做生意。”
“……哦。”杜尔米感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并且感到真相十分有趣。
他歪了歪头,又问:“上一代家主是谁?”
管家有些莫名其妙,但考虑到这名侦探的问题似乎都是有的放矢,他最后还是回答了:“是凯恩斯·达文波特先生,如今他已经退休了,居住在近郊的另外一座宅邸。”
“他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管家觉得这个问题更加莫名其妙了,他眉头皱得更深,但回答:“凯恩斯老爷对雾兰文化很感兴趣。”
杜尔米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又叹了一口气。他喃喃说:“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从阿尔弗雷德治世一开始……或许从二十年前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可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母亲才刚刚脱离弗尼瓦尔神殿、他父亲也才刚刚去往克里斯琴求学。二十年前,杜尔米都还没出生呢。
“……寿命。”杜尔米又说,“神秘侧人士拥有漫长的寿命,用以筹谋自己的计划、铺垫崭新的命运。可凡俗世界的人们却毫无办法。因为凡人的寿命有限。”
肯不禁问:“杜尔米,你已经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杜尔米回答,“一部分。”
“那另外一部分呢?”
“需要一些当事人的……呃,亲自讲述。到了侦探表演的环节了,高兴吗,诸位?”杜尔米回身看了看昏迷之中的艾德温,“不过话说回来,我应该怎么把海伦娜女士请到这里来啊?”
很快,他会发现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因为海伦娜·莱顿去政务署拜访了自己的侄子、如今的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
安东尼奥发觉这两天的政务署可能是见了鬼了,前有【白日梦】先生无端造访、送来一张雪中送炭的支票,后有雾兰先知——他的姑姑!——突兀现身,并且带来了王后之死的真相。
“国王动的手?”安东尼奥无意识地重复了这句话,然后他吃惊地说,“国王?!”
他惊愕地看着海伦娜,眸中甚至有一缕未曾散去的担忧:倘若国王杀妻的话,那么他这位姑姑也是一位王后啊!
海伦娜敏锐地捕捉到那缕担忧,沉默片刻,便笑了起来。她柔和地说:“不,不必担心我,小安东。在奥尔德斯治世,我扮演着相当完美的王后。可我们亲爱的奥德丽殿下……她不是。因此,她成为了另外一种工具。”
“……什么?”
“国王清理城内贵族的工具。”
安东尼奥突然愣住了。他几乎下意识想反驳这句话,因为谁都知道阿方索国王大权在握,他又要如何更进一步呢?
可随后,安东尼奥就意识到核心问题不是这个。核心的问题是,现在诺斯要与奥古斯开战了!
起初的诺斯王国,是脱离了法涅斯王朝的反叛者。这就导致了当初跟随第一代诺斯国王共同起兵的人士,抢先在王国内部获得了权力与地位。
随后,因为瓦伦蒂特殊的地理位置,这批贵族又在随后的海洋贸易之中获取了绝大部分的金钱利益。在名义上,波尔普恩甚至就是诺斯王国的领地!
安东尼奥非常清楚这个,因为莱顿家族就是这样起家的。城里类似的贵族还有不少,达文波特家族也所差无几。
这就导致了,人们一边崇敬国王的个人力量与领袖身份,一边又对各大贵族万分敬仰。这是一个阶梯式的排列。但对于阿方索国王来说,他恐怕看不惯这些穷奢极欲、骄奢淫逸的贵族们很久了。
战争是一个彻底洗牌的契机。过往的三百年实在是过于和平与安逸,导致一切都固化了太久。
阿方索国王抢先动手了。
王后之死,首先会将达文波特家族彻底排除出王国的权力中心。这一点安东尼奥能够理解。可是,其他的贵族家庭,国王又是如何打算的?
“别忘了‘血钟’。”海伦娜莞尔一笑,“现在‘血钟’再度现世——杀几个贵族,也顺理成章吧?”
第753章 一无所有
“这个治世已然摇摇欲坠。”
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他们的命运不该如此。凡人从梦中知晓,神秘侧人士便从神秘侧知晓。
……说起来,这事儿其实十分可笑。
法涅斯王朝最终也只是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从神的手上夺得了人的王朝;可是,仅仅只是因为【时历】的纵容与支持,奥尔德斯治世便持续了整整三百年,稳定、平静、安逸、繁荣。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究竟是情愿生活在法涅斯王朝,还是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呢?
只不过,法涅斯王朝终将覆灭,而奥尔德斯治世也终将结束。因此,凡人唯一的追求,或许应该是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够处于一个毫不动摇的、稳固的时代。
时代容纳着他们的命运、裹挟着他们前行,而人只要活着就行。
阿尔弗雷德治世是如此一触即破的假象,越是接近末尾,人们就越是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阿萨克·德兰如此贪婪,既想要保住格拉德,又想到保住格拉德的故事。
想要保住格拉德,那就要推翻奥尔德斯治世写定的历史;但想要保住格拉德的故事,那就得保留奥尔德斯治世既定的轨迹。这是完完全全矛盾的两条路。
只不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埃默森心平气和地望着莱拉女士,如此问,“最后的那一句箴言。”
莱拉女士沉默。她站在梦境的边沿,凝望着瓦伦蒂氤氲的、漂浮着的梦。凡俗世界的时间还没有来到夜晚,所以大部分人们还没有陷入梦境;但他们旧日的梦,会留在神秘侧永恒的夜晚。
神秘侧的光阴并非流逝,而是停驻。譬如说那些【梦境生物】会拥有浮梦之月的一整个月的生命,这听起来像是祂们只能活一个月,但其实是祂们活在每一年的浮梦之月的光阴之中,长久永恒。
浮梦之月持续一天,【梦境生物】便会存在一天;这是神为祂们安放的席位。
——任何生灵的层域,都将永远留存在神秘侧。
哪怕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凡人,也会在神秘侧的某个角落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听起来还挺浪漫的、挺温情脉脉的。莱拉女士想。那些凡俗世界不曾记得的平凡人生,神秘侧会记得;那些真理侧不屑一顾的庸庸碌碌,神秘侧会记得。
可是,记得又有什么用?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当初在波尔普恩的某个雨夜,杜尔米随莱拉女士一同聆听了多克希尔老先知的一段预言。
那名先知已经故去,他们真正望见的其实是他的一场梦——噩梦还是美梦呢?——但这并不影响这段预言的分量。
当时杜尔米并没有听清。事实上,他真正听清的只有最后一个词:一无所有。
是莱拉女士特地为他解惑,告诉他,这段预言的意思是,这世上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杜尔米将其总结为: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是群星从不改变、是死亡并非归宿。可是他却仍旧不曾知晓最后那个谜题的答案。
什么地方一无所有?
但是最关键的是,这三句话合在一起,究竟预示着什么?
……一切神都知道答案。
并非真相,而是答案。真相从来都在那里,但答案——属于发现这个真相的人或神自己。
因此,一切神其实都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如今这世上只剩下常正的七神。其余副神、巨面者,都无法碰触冠冕的煌煌权柄。因此,这答案就共享在祂们七神之中;祂们心知肚明。
但是否要分享给杜尔米·奈特呢?那位【白日梦】先生、那场【白日梦】。
埃默森说:“他可以自己去寻找那个答案。”
“但我们不能什么提示都不给他。”莱拉女士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我们并不希望他摧毁这个世界,而是希望他拯救这个世界。”
埃默森的唇边溢出一声冷笑。他想,即便【梦钥】再怎么像是一个人类,祂也终究是个神。
天生的神、永恒的神、做梦的神。
因此,莱拉女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理解人类的想法。
他敢保证,杜尔米那个臭小子的脑袋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其中保不准就有“毁灭世界的三百种可行性”。然而杜尔米永远不会去验证这些可行性。
因为杜尔米永远是他父母的“亲爱的小杜尔米”。他疯了,但就是因为他疯了,所以他永远也不敢违逆自己的父母。
“他会拯救这个世界的。”埃默森笃定地说。
“……你如此笃定?”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可以选择……”话说一半,莱拉女士却猝然停住了,随后她悲哀地说,“因为……”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要毁灭了。”埃默森冰冷地说,“他只是没有仔细看看神序之树,看看人们的灵魂之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他只是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
人们的灵魂之乡中,有无数【梦境生物】的尸骸。
——死亡发生在梦境之中。
这意味着人们的灵魂也危在旦夕。倘若如同【星群】所想,真理侧与神秘侧彻底联通,那么人们随时有可能在梦中丧命——仅仅只是睡个觉,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这只是其中之一的问题与危机。一位神便能做到这一点,那这世上的其余神呢?
既然世界本来就要毁灭了,那杜尔米何必去毁灭这个世界?
等待世界的覆灭、等待命运的终局、等待终将到来的末日……这才是神明们一直在做的事情。祂们等得不耐烦、等得心焦,可祂们仍旧等待。
“……不过我赞成你的一个想法。”埃默森却突然转口说,“我们确实应该提前给他一些暗示。”
“比如那最后一句箴言。”
埃默森点了点头:“别指望别的神了。”他冷笑着说,“恐怕只有我们两个还乐意操持这些琐事。”
【星群】妄图弥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缝隙,【死昼】疯狂地为亡者寻觅最后的棺椁,【海镜】在废墟之中酝酿着无匹的风暴,【时历】仍旧不死心地想要把玩往日的历史……
而【太阳】,祂最好是按兵不动、继续燃烧。不论祂的薪柴是什么,祂也终究为人们开辟了一方白昼。
人类的一切生活几乎都仰仗于这方白昼。若是太阳熄灭,人们心中的绝望会比末日来得更早。
因此,埃默森不希望【太阳】行动。一旦【太阳】行动,一切就都无法收场了,人类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法涅斯王朝不曾选择那条道路、亚玛利埃妄图选择但最终失败……人们真的乐意投身黑暗吗?
“……谢兰啊。”莱拉女士低声叹息,“谢兰啊。”
人与神的故土、人与神的家乡。
谢兰。
莱拉女士宛如卸下了什么重负。她轻声说:“我一直不敢让他得知那最后一句话。”
【星群】从未改变,是因为群星本来就不存在、星空原本就空空荡荡,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那些人类的魔法师,共同汇聚成为了星星。
【死昼】并非归宿,是因为死亡本来就不是终点,人们的灵魂仍旧徘徊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哀鸣着、叙述着,为自己已经完结却不愿完结的人生而恸哭。
这两句箴言关乎于神明的力量、神明的层域,也看似简单明确,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
可是,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莱拉女士不敢让杜尔米知道。她知道杜尔米敏锐、并且知晓这个世界的许多秘密,有些甚至是祂们这些神可能都不曾接触的东西。因此,一旦让杜尔米知晓那最后一句话……
他很有可能会推测出最后的真相。
神明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杜尔米得知真相。但是,在什么时候得知、在什么情况下得知,可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
在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在这个虚假的治世一触即破的时刻?
在曾经的奥尔德斯治世,立刻让杜尔米得知真相,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的杜尔米对神明、对世界,还没有那么深刻的了解。即便告诉他一整个完整的预言,他说不定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现在,杜尔米知道很多,却也不知道某些——关键信息。在如今这个时刻,他能够领受真相了吗?
莱拉女士犹豫不决,她无奈地说:“我也同样希望,他亲自前往世界的尽头,并且亲自目睹那个真相。”
“他会彻底疯掉。”
“……我想他已经疯了。”
“已经疯了和彻底疯了是不一样的。他现在仍旧能控制自己,在白天还乖乖地扮演着杜尔米·奈特、玩着他的侦探游戏。可是,如果他就这样前往世界的尽头……我不认为他能活着回来,或者说,仍能维持现在的——”
说到这里,埃默森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词。可他迟疑了太久,以至于那沉默都显得可疑。
最后,莱拉女士说:“模样。”
“……是啊。”埃默森冷不丁笑了一声,“他现在那副模样。”
他那笑声带着一丁点儿的讥讽、取笑,与怜悯。
一个年轻、天真、甚至被父母教养得过于善良的孩子。连疯都不敢疯得太出格。
两位神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不远处,瓦伦蒂的梦上演着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这座城池真是令人多愁善感,像是那密布的水网都是由人们的眼泪淌出来的一样。
……可是,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一旦想到这里,埃默森的心中就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缕愤怒,乃至于一丝戾气。
他想,是的,一无所有。
人类的故事于这个世界不值一提、人类的命运于这个世界无关紧要。【时历】那家伙真是做了一番绝妙的类比,而【海镜】也是一样……到了最后,那永望的五神所望见的,不过是世界的末路……
“如果真的要告诉他,那就得抢在雾兰的先知之前。”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那些雾兰先知都误解了这段预言,我不能让他先入为主地相信泰勒蒙。”
雾兰的先知们以为,“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这句话,意思是雾兰是假的。
当然、当然,雾兰确实是假的。雾兰只不过是谢兰的镜中倒影。某种意义上,雾兰仅仅只是诞生了三百多年,只是因为永世雾墙隔绝了两侧、为两边大陆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所以雾兰才能勉强追上谢兰。
可问题是,究竟什么才是“镜子的背后”?
如果说的是雾兰,那为什么不说“镜子里面”一无所有?可如果指的是谢兰,那为什么不是“镜子前面”?
镜子的背后、【海镜】的背后、乃至于永世雾墙的背后……
理应是与谢兰相对应的、世界的另外一半。
也就是,“这颗星球”的另外一半。
……莱拉女士与埃默森再度陷入了沉默。这并非是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每每提到这个话题,他们都只能沉默。无数次的沉默,最终换来了默契——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
不同的神明面对这个真相,可能会有自己不同的答案,乃至于计划。
有些计划疯狂、乃至于滑稽;有些计划怪异、有些计划务实、有些计划悲哀。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开始追杀教团。
莱拉女士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会告诉他的。某一天。”
“哦?”
“在他回到利文斯通之前的某一天。挑一个星星最喧嚣、死亡最沉寂、海洋最安宁的夜晚,让光阴也等候我的光阴、让梦境也暂离我的梦境……”
莱拉女士缓慢地说。
“然后告诉他,我们的世界,一无所有。”
第754章 牵肠挂肚
“您想杀了我,对吗?”
闻言,阿方索·诺斯惊讶地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妻子。他仿佛啼笑皆非了片刻,然后温和地、耐心地回答:“不,奥德丽,我不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无子的、逐渐年长的王后,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恐慌。
她觉得她的枕边人要杀了她。
人们一定会觉得她犯了癔症。人们一定会这么觉得的。
人们一定会觉得,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男人威武、沉稳,女人美艳、温柔。两人成婚二十年以来,从未闹出任何丑闻。人们甚至没见过他们各自的情人!
在诺斯人的心中,他们的国王与王后,可比邻国那个骄奢淫逸的老国王好多啦!
可是,奥德丽知道,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她的丈夫更喜爱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更符合“王后”标准的女人。而奥德丽不过是因缘际会,被达文波特家族推选出来,并且家族还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最终她侥幸成为了王后。
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胜利者本该是海伦娜·莱顿,而不是她。
因此,当无子的命运降临到她的身上的时候,她先是恐慌地、烦躁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本该如此。她想。本该如此。
这种“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的想法,在很多时候都牵扯了她的思绪,令她忧愁、苦恼。人们便说,瞧啊,多么温柔娇弱的一位王后,想必是为了子嗣的问题而牵肠挂肚吧。
她并非没有怀孕过,相反,她几次怀孕,最后全都流产了。无论仆从何等小心翼翼地照顾、无论她自己与丈夫何等心惊胆战地期待,到最后,这几个孩子都没能保住。
最大的一个,已经六个月了。她生下了一个成型的胎儿。
就是在那个时刻,奥德丽产生了一种遗憾的、失落的、却也理所应当的想法。她想,因为这些孩子是错误的。
这些孩子不可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之上,因为他们的母亲卑劣、窃取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命运;因为他们的父亲无能,只能任凭城里的贵族摆弄,而不能迎娶自己真正心仪的女人。
但奥德丽仍旧为子嗣问题烦忧,这就是基于现实原因与自身处境了。
数次流产让她的身体越发虚弱,她不得不长期卧床休养。静养期间,她的丈夫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她,体贴、耐心、周到,连仆从都私下宽慰她——“奥德丽殿下,陛下如此爱您,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那时候她心脏紧缩,并非痛楚,而是……紧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感到如此紧张与恐慌的?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种错误的、矫饰的感觉,长期笼罩了她的灵魂。
爱?最后她想。真心爱她的话,他又为何询问医生,何时能与她同床?
最后一次怀孕,她没有告诉他。
她用一种忧愁的、绝望的语气说:“陛下,您该找一位更年轻、更漂亮的贵族小姐,要足够配得上您的身份地位,也要足够配得上王国继承人的母亲的身份地位……”
阿方索国王便在那个时候用一种捉摸不透的、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最后他轻轻一笑:“我的殿下,不妨还是我们多努力一下吧。”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要杀了她。
——您想杀了我,对吗?
——不,我不想。
可是,“不想”不代表着“不杀”,对吗?
他当然不想。相濡以沫二十年的妻子,为了城里那些老家伙们,说杀就杀了?子嗣的确是一个问题,但也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
可是,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奥古斯王女虎视眈眈、各地变故层出不穷、真理侧举棋不定、神秘侧麻烦不断……
……面对神秘侧的侵蚀,真理侧从未拥有一个领袖,不是吗?
这个领袖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无论哪个安德烈·法涅斯——但安德烈·法涅斯最终也成了【帝皇】、也成了神秘侧的一员。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这个席位已经空置了三百多年。
而这里恰恰存在着一个悖论:想对抗神秘侧,就必须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而一旦拥有神秘侧的力量,就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变成了自己对抗自己。
雄主如安德烈·法涅斯,也没能逃过这个悖论。
阿方索·诺斯同样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君王。他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并且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将注意力从凡俗世界的争端,转移到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抗之上。
凡人再如何争夺世俗的权柄,百年之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而那些神秘侧人士,动辄拥有两三百年的生命,甚至从神战的时代、从古老的时代活到如今的,也不在少数。
……阿方索不着急。
他不着急继承人、不着急战争、不着急未来。
安德烈·法涅斯活了多少年?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法涅斯王朝究竟存在了多少年?
闲暇时刻,他把玩着一枚古董怀表。这是普普通通的怀表,并非神秘侧的容器。但是,他的确知道,这枚怀表也许能做到什么。
那象征着他的时间、他的光阴,他未来究竟还能活多少年——他的寿命。
君王。他暗自嗤笑。君王逐长生,有何不可?
阿方索·诺斯年少便继承了诺斯国王的名号,并准备大展拳脚。然而,二十年前的一桩假|币案、一次王后席位之争,却让他突兀地清醒了过来。达文波特家族、雾兰神殿的力量、森罗海与探索狂热时代……
诺斯的王,在那些神秘侧的巨面者面前,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权势?
奥古斯的那名王女好歹还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诺斯的王呢?一个凡俗世界的凡人君王,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我要与你父亲合作的那位雾兰先知见一面。”后来他对艾德温·达文波特说,“向他求教一些事情。”
他见到了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谈。在后来的年岁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阿方索逐渐遗忘了那次谈话之中的许多内容。但他仍旧记得一些,而他记得的那些部分,就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那位指尖沾染颜料的画家、先知、骗子,这样对他说:“我亲爱的国王陛下,您不必为了百年间的故事而感到烦忧。您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猜猜看?哦……您猜对了,是的,我活了三百年。
“只不过,如今的这个时代,与三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又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呢?多了荣光还是多了腐朽、多了金钱还是少了性命?多了命运还是少了命运?
“人是这样一种生物:走向未来,但只有过去知晓故事。我乐意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未来!一次新生,对吗?可是,我们总要付出代价的——将过去填满了、未来才会到来。”
他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阿方索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死亡是短暂的一瞬、死后是漫长的孤独。出生是短暂的一瞬、活着是漫长的旅程。
……阿方索终于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脱离了诺斯国王这个名号,他一无是处、无人在意,不管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只不过,无论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都是诺斯国王的唯一人选。
别无他选。至于他的妻子、乃至于他的孩子——决定权甚至不在他的手中。
他杀了他如今的妻子。奥德丽·达文波特。
为什么?
因为诺斯的国王理应这么做。
这是最合理、最有效率的手段,可以借机斩断达文波特家族对于王权的窥探、可以借机清除城内的老派贵族的势力、可以借机挑起民众对于奥古斯王国的仇恨、可以借机换一个更契合战争时代的王后人选……
奥德丽·达文波特可以不必死、但她必须死。奥德丽可以不必死,但王后必须死。
“……我曾经询问兄长,是奥德丽嫁给了国王、还是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当时我的兄长告诉我,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嫁给了阿方索·诺斯。”奥德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也很虚弱,“我想,兄长是对的。”
到了最后,凡人无法逃脱命运,故事拥有注定的轨迹。
二十年前成为王后的奥德丽·达文波特,注定将死在二十年后风波四起的瓦伦蒂。这就是【宿命】。
“我会为你找到凶手的,奥德丽。”他杀了她,可他向她如此承诺,“那个来自命运的、改换了命运的凶手。”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怀孕了!你怀有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拥有了一份崭新的生机,你的命运本该发生一次转折,可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
奥德丽死亡的时候十分平静。或许是因为多年的休养已经让她习惯了死亡的寂静。
所以,是谁杀了奥德丽?
“……嘻嘻,你问我吗?那么我会告诉你,是国王与王后联手,杀了王后!
“哦,美艳却娇柔的王后,想来国王被她的美色迷昏了头脑,却忘了王后这般孱弱的体质,难以孕育新生的后代。贵族们窥觑着国王情人的位置,以为王后已经遭到了弃置。
“而与此同时,一位来自远方的国王来到了瓦伦蒂……什么,你不知道这是谁?是泰勒蒙啊!他曾经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他曾经也是多克希尔的国王啊!
“这位国王携带着阴谋与野心而来——拯救世界的野心何尝不是野心?杀死旧治世的阴谋又何尝不是阴谋呢?他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一次假|币案、一桩王后更迭的命运的玩笑、一段影响了诺斯国王终生的谈话……
“而他最终带走了什么呢?他带走了那位没有成为王后的王后。国王带走了王后!
“是这位不再是国王的国王,为那位不再是王后的王后,带来了那场二十年的幻梦与命运。
“他让她做了那场梦,明白了吗?他让她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哦,那太简单了——这位国王是先知,他知道这位王后是自己唯一也注定的情人,在她成为巨面者之后。他荒谬的爱情、她注定的仇敌,所以他要让她成为巨面者!
“而留在诺斯的这位国王,只是打算杀了他自己的这位王后。他不想,可他如此打算。他当然爱着自己的妻子,这种爱是经年累月沉积之下的,既是爱慕容颜、也是爱慕人生。可是,事到如今,命运没有给国王别的选择。
“……什么?你问我怎么看?命运当然没有给他选择,因为他想杀!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国王杀了王后,还有他们未曾降生的小王子。可怜的孩子,希望他的灵魂……哦,他还没有灵魂呢。真可惜。
“两位国王与两位王后。爱情、阴谋、杀戮、命运、光阴、美梦与噩梦——满意这个故事吗?嘻嘻,偶尔,亡者的絮语还是会为我诉说一些精彩的故事的。
“我不太喜欢听活人的故事,因为一切尚未注定;我也没那么喜欢听死者的故事,因为一切都已注定。但这个故事刚刚好,因为死了的人也可能苏生、因为活着的人也可能领受注定的宿命。
“而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听了这个故事,你就要决定这些人的命运。谁是国王、谁是王后、国王与王后共同杀死了王后……这一切,你都决定好了吗?”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死昼】唠唠叨叨、讲述着既让他感到熟悉、又让他感到陌生的故事。
最后他想,他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可遗憾的是,他是侦探、而非小说家。他能揭晓真相、可他无法书写故事。
傍晚已经抵达,案件相关人士悉数到场,等待着侦探揭晓真相。可年轻的侦探环视一周,看到骷髅林立、房屋朽坏、老伙计又变成了鱼眼睛……于是他生无可恋地长叹了一声。
“这是侦探表演的时刻!”他抱怨说,“可外域啊外域,你瞧瞧你把我的安乐椅搞成了什么样!”
第755章 装疯卖傻
在长久的沉默与寂静之后,也依旧没有观众为杜尔米捧场。
这是因为活着的观众都已经死了,而死了的观众都不可能给出像样的反馈。外域一如往常寂静,倒是很给面子地没给杜尔米安排什么“想杀他的亡灵”。
“……我发现我错了。”
最终,杜尔米如此说,语气甚至是带着一点儿自嘲的。
“我发现我大错特错。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是截然不同的。而我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夜晚的冷风拂过,风声几乎盖住了杜尔米自言自语的声音。眼珠黑漆漆的男孩出现在瓦伦蒂的这片废墟之上,他很有兴致地给杜尔米捧场——即便他象征着死亡——他便说:“为什么?”
“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而神秘侧有神秘侧的规则。”杜尔米喃喃说,“在此之前,即便我望见了凡人,我却没有望见凡世的规则。不,轨迹。”
穆尔沉默了片刻,最后嘻嘻笑了起来:“真的?哎呀,杜,我的杜!你不必如此忧心与懊恼,你能发觉这一点,已经相当厉害了!”
杜尔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
……大概是从,阿尔弗雷德仍旧当着他的格拉德市长开始。从阿萨克·德兰开始。
一位治世者,为何要在凡俗世界充当什么市长?
知情人士对此暗暗嗤笑,以为那位治世者就是对自己的城池如此一往情深,因此非得在城里做点儿什么。
又或者,这位治世者是太喜欢摆弄凡世的权力与地位了,就好像他还是凡人的时候那样。人总会记得自己最初的成功,不是吗?
而杜尔米、而这位【白日梦】先生,他大约是最不应该产生这种疑问的人了。因为【白日梦】先生也在白日好好地当着他的杜尔米·奈特,他与阿尔弗雷德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如今的杜尔米已经想明白了。
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神秘侧有神秘侧的规则。
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便没有神秘侧的影响,或者哪怕有了神秘侧的影响,真理侧也会按照真理侧的规矩来衍生故事。
比如说,复生的格拉德必定拥有一位市长。这是真理侧的规矩!这是凡俗世界的每一座城市都注定的模样。
而阿尔弗雷德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权力欲、或者他真的如此割舍不下格拉德,所以才成为了格拉德市长;他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不露馅,所以只能由他亲自来当这个市长。
抛开这背后的一切隐情不说,人们会觉得这一切顺理成章。
在凡人们看来,格拉德本来就拥有一位市长呀!他们的市长年轻有为、温文尔雅、体恤民情,真是再好不过的人!
——只要人们乐意,他们可以完全忽略神秘侧。
不,在凡俗世界,神秘侧本来就不存在!即便没有神秘侧,凡俗世界的故事难道就写不下去了吗?
哪怕没有图雅,凡俗世界的金钱就不存在了吗?
“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影响,并没有动摇真理侧的根基。”杜尔米依旧自言自语,“……凡俗世界和真理侧,是不一样的两样存在。”
凡俗世界只是呈现了真理侧的模样。
或者说,真理侧就像是一枚璀璨的宝石,而凡俗世界只是这枚宝石闪耀的光彩。而神秘侧便是一抹阴影,也许模糊了光彩、甚至抹杀了光彩,但宝石本身并未受到动摇。
为什么?
因为真理侧也有真理侧的规则。
真理侧的规则就是——有国王就有王后,王后会生下王国的继承人;倘若王后没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国王会杀了她。
有王国就有国王与贵族,贵族窥觑王权、国王忌惮贵族。战争将要抵达,国王准备清扫王国内部的反对声音。至此,王后就成了一个很好的把柄与借口。
王后死后,王国内部派系林立。有新贵妄图从王后的家族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口,于是雇佣了一位杀手意图刺杀王后的兄长,将王后的家族彻底抹消。
但这位身手敏捷、能力出众的杀手,也有自己的打算。因为战争就要来了,杀手认为自己有办法在战争中获得远比雇佣杀人更多的荣誉与财富。
杀手之所以对王后的兄长动手,是因为这名贵族不赞成战争。杀手想要改变他的想法,让他也参与到战争之中。
但是杀手又不想真的杀了他,因为这个家族仍旧是王国之中的厉害势力。少了这个家族,在战争之中,王国可能就要打败仗了。
于是杀手留手了,他只是刺伤了王后的兄长,但赶在了管家来敲门的时刻。于是,王后的兄长得救了。
……试问,这其中有任何跟神秘侧有关的要素吗?
没有。至少看起来没有。
每一个参与者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与意图去行动、每一个转折点都可以通过凡俗世界的手段来达成。
人们当然可以说“神秘侧一定影响了这桩事件的前因后果”,但人们也同样可以说“抛开神秘侧不谈,这事儿看上去也十分合情合理”。
所谓“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其真实含义是,即便剔除神秘侧的影响,凡俗世界发生的一切也依旧“讲得通”。
森罗海的一场海难最终只活下来一个幸存者、格拉德拥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市长、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发生大火但及时扑灭、克里斯琴发生陨石坠地和地震、常年缺水的亚玛利埃终于迎来一场降雨、北地遭遇千年难遇的冰雪风暴……
一切都讲得通!哪怕只是凡俗本身,也讲得通!
千百年来,类似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发生在这个世界之上,以至于人们不会觉得这一切非常离奇。哦,好吧,北地的风雪似乎显得离奇,但是……唉!大自然。谁又说得清呢?
倘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神秘侧的存在,那么……神秘侧就确实不存在,不是吗?
真理侧会自动补全凡俗世界的故事、自动弥合这些故事的逻辑与背景。凡人不会发现真相……不,凡俗世界的真相就不是真相吗?
以神秘侧为标准,凡俗世界的故事显得可笑;但以真理侧为标准,神秘侧才是谬误!
这就是杜尔米从“王后之死”这场案件之中,发觉的最大的真相。
他的思绪一直缠绕在二十年前的假币案、治世更迭带来的命运变迁、雾兰先知的疯狂计划、“血钟”的离奇现世、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序幕……
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要素交织、凡俗世界的命运与神秘力量的故事彼此啃咬。
可是,如果仅仅只是看待凡俗世界的情况、不关注神秘侧的影响的话,那杜尔米认为真相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谁能从“王后之死”之中获利?毫无疑问,国王、以及王国内部除达文波特家族以外的贵族。
什么?复仇?但事情都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复什么仇啊!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反而是他自己太沉溺于神秘侧的故事、太重视过去二十年的命运更迭、太在意两个治世之间的区别,所以他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而瓦伦蒂的居民们其实早早就发觉了真相,不是吗?
——肯定是奥古斯王国干的!不是奥古斯王国,那多半就是阿方索国王干的!
事实是,这是阿方索国王在迫在眉睫的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的影响之下,做出的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冷酷选择。
“报纸上说是奥古斯王国干的,真的就是阿方索国王的授意吗?”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可能不是,但消息或许是从王宫流传出去的,是国王想看看报纸的选择,以及民意的情况。”
而最终的结果,是瓦伦蒂民众受到了这个消息的影响,并且开始敌视城内的利文斯通人。
确实有瓦伦蒂市民在踩踏事故中伤亡——很不幸——但这同样反映了人们的激烈情绪。民意彰显了人们对于奥古斯王国的反感,这是基于过往三百年的争执与矛盾,而并非仅仅过去的两三年或两三个月。
换言之,“王后之死”这个案子,已经达成了凶手希望达成的目标。
“……喂!杜!”穆尔生气地跳了两下,“为什么不理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终于将视线挪了过去。他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晚上好啊,穆尔。你什么时候来的?”
穆尔:“……”
别问,问就是他被杜尔米这个臭小子气死了!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反问说:“你不觉得在死亡面前揭晓案件的真相,显得有些多此一举吗?难道你不知道瓦伦蒂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恐怕你连海伦娜与泰勒蒙之间的故事也一清二楚吧!”
毕竟,是泰勒蒙亲手杀了海伦娜·莱顿。
穆尔停了停,想了片刻,然后惊讶地说:“还真是!”
……杜尔米悻悻想,【死昼】是真的傻吗?还是说,这是穆尔的问题?又或者,这位神是在装疯卖傻?
他怀疑地看了看穆尔,但最后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他顺口问:“你对泰勒蒙有所了解吗?”
“泰勒蒙?”穆尔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知道杜尔米此时此刻还不知道那个秘密……嘻嘻,那么,他要告诉他吗?
……为什么不呢!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好像是这个名字吧。”杜尔米觉得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们似乎都拥有这样的怪癖:将自己的名字弄得奇奇怪怪、十分饶舌。就比如他那位领民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现在这位泰勒蒙也不遑多让。
穆尔便说:“他活了三百年,我可说不清他的全部故事。”
“好吧。”杜尔米有些遗憾。不过,他听海伦娜讲过一些关于泰勒蒙的事情,他知道泰勒蒙就是那位画家。
是泰勒蒙动手伪造了诺斯王国的货币,也是泰勒蒙让海伦娜·莱顿知晓了真相,也是泰勒蒙配合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阴谋,将北地变故的消息传至四方。
同时,也是泰勒蒙,在杜尔米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之后,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
事到如今,杜尔米也不知道泰勒蒙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他认为,自己至少找到了一位相关人士。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来到瓦伦蒂、碰上了王后之死的案件,也算是阴差阳错达成了他前往瓦伦蒂的最初目标。剩下的,就只有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不过我知道另外一件事情。”穆尔突然转口说。
“什么?”杜尔米甚至是有些好奇地问。这些神明主动跟他讲述某些消息,这可是很少见的事情。
夜幕垂落,寥落的几颗星闪着光。人们说,逝去的亲人会成为天上的星星,静静地照耀你的前路、你的未来。
穆尔清晰地、甚至是轻快地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是泰勒蒙下令并且派遣了杀手——”他抬起头,凝视着杜尔米的眼睛,“杀了你的父母。”
杜尔米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
这还是穆尔第一次瞧见杜尔米这副模样。那样好奇的、轻松又漫不经心的表情彻底从他的面庞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揣度、审视与思索。
“真的?”他问。
“你还不相信我吗?”穆尔反问,他摊了摊手,“关于死亡,没人比我更有话语权。”
“……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还没遇到泰勒蒙。即便我告诉你,是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杀了你的父母,你又知道泰勒蒙是谁吗?”穆尔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而你的父母也不会希望你知道。接触泰勒蒙——很容易死。”
“我可不怕死。”杜尔米冷冰冰地说。
“然后让希亚来拼凑你的尸骸!”
杜尔米:“……”
他突然泄了气。他心中的愤怒、杀意、破坏欲,缓慢地消失了,但余下一丝冰冷的笃定。
他会杀了泰勒蒙。
死亡并非归宿,但他会杀了泰勒蒙。
于是杜尔米突然笑了一声。穆尔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在这个消息面前露出笑意。或许他真的疯了吗?
可杜尔米确实笑着对穆尔说:“谢谢,这给我省事了。”
在穆尔惊讶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或是轻松、或是苦涩、或是讥讽地说:“我庆幸他还活着,让我还来得及亲手割开他的喉咙。”
第756章 国王王后
安东尼奥·莱顿陪同海伦娜·莱顿抵达达文波特家族的时候,那位【白日梦】先生就坐在安乐椅上,静默地沉思。
天边黄昏已至,安东尼奥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不明缘由的焦躁不安。他左右看看,看到了——的确是个凡人的——肯·林恩。他便问:“奈特先生怎么了?”
这里是凡俗世界,他便不用【白日梦】先生这个称呼,这既是遵循这位巨面者的意愿,也是怕吓到这些凡人。
肯回答:“他刚刚就这样了,恐怕是在思考真相吧。”
海伦娜兀自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甚至还让管家端了茶与点心。她的镇定感染了安东尼奥,于是他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阿方索·诺斯也同样抵达了。他显然也是因为听闻了艾德温·达文波特受到刺杀的事情,所以特地过来探望。他看见海伦娜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安东尼奥突然有点儿坐立难安。他觉得他与他们差了辈分……他应该坐小孩那桌的!
怪异的宁静笼罩了这间会客厅,人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们的确在等。或许是等那位侦探思考完,或许是等艾德温从昏迷中醒来,又或许是在等待亡者苏生、给他们一个答案。
又过了片刻,当安东尼奥也不知不觉跟着海伦娜吃了两块点心、当天边最后一缕光辉消失在天际尽头的时候,那名绿眼睛的侦探突然抬起头,如梦初醒一般看了看他们。
如何形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呢?安东尼奥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想法:他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
“肯。”杜尔米随口说,“你跟猎人先生、还有那位署长先生一起,带上人手,去森罗协会抓人。”
“森罗协会?”
“没错,就是森罗协会。”杜尔米自顾自点点头,“因为刺杀艾德温·达文波特先生的杀手就是一名猎人——哦,当然不是咱们认识的这位猎人,而是另外一位猎人。他想通过刺杀艾德温来激化战争的发展。”
这就是瓦伦蒂的神秘侧人士,他们十分好战,甚至期待这场战争的到来。
肯露出了惊叹的表情。从他的表情来推断,他大概是觉得艾德温·达文波特真是一个倒霉鬼。
他又问:“那么,杀死奥德丽·达文波特的凶手……”
杜尔米的目光掠过海伦娜·莱顿与阿方索·诺斯,他笑着说:“就在这里。”
于是,安东尼奥跑了一趟、吃了两块点心,然后就十分摸不着头脑地跟着肯一起去抓凶手了。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管家关上了门。会客厅里只剩下杜尔米,还有国王与王后。
另外一位国王不知所踪,另外一位王后已然丧命。
想到这里,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我已经知晓了真相,但或许不是全部。两位,不如我们一起梳理一下案情,如何?遗憾的是,并非所有当事人都在这儿,不过我们可以来一场侦探游戏。”
他侧过身,喊了一句:“穆尔!”
“在呢、在呢。嘻嘻,又知道找穆尔帮忙啦?”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你来当死者。”
穆尔:“……”
他跳了一下,表情很不高兴。
他瞪着杜尔米,大声说:“我又不是现在才死的!”
“但反正你也已经死了。”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就请您屈尊,暂且充当凡人的角色吧。你听闻了那位死者的哀泣,对吧?你也听闻了——那个尚且没有蕴生灵魂的孩子的哭泣。”
穆尔愣住了。他嗫嚅了两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气鼓鼓地坐下了。
三张椅子。国王、王后、王后(死者)。
杜尔米搬来了最后一张椅子,自己坐了下来。他说:“我与多克希尔神殿、与波尔普恩,也可以说是挺有渊源。所以,我暂且来充当那最后一位国王、同时也是……多克希尔神殿事实意义上的最后一名先知,泰勒蒙的角色。”
海伦娜与阿方索的表情都很平静,即便前者是巨面者、而后者只是凡人。
四张椅子齐聚。两位国王与王后。
然后,椅子说话了。
第一位国王啰啰嗦嗦地说:“我不爱我的王后!无论哪一位都不爱。我唯一爱的只有这个国家、以及我手中的权柄。但国王需要一位王后,并且最需要这位王后的子嗣。我放眼世界,而世界需要一位新的领袖。”
第一位王后冷冰冰地说:“我当然不爱那位国王。他只是我的丈夫、我的君王,而非我的爱人。当我仍是王后的时候,我乐意扮演他的妻子,将他视作我的整个世界;而当我不是的时候,我的世界将是整个世界。”
第二位王后拖拖拉拉地说:“又不是我想当这个王后!我的孩子,我的好几个孩子!是的,我答应国王、让他杀了我。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不妨成全他、也成全我,让我去陪伴我故去的孩子们吧。”
第二位国王笑吟吟地说:“而我,各位,我改变了你们所有人的人生。二十年,听起来只是白驹过隙,可对于凡人来说,这也许已经是他们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的人生。凡世的权柄不值一提,而神秘的力量——需要一个容器。”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他为什么要插手瓦伦蒂的这段故事?
事实上,诺斯的王后究竟是海伦娜还是奥德丽,这并不影响奥古斯与诺斯的开战。而阿方索国王究竟是否意识到两个治世的区别,也同样无关紧要——因为他压根不在乎谁来当自己的王后,只要王后的位置上有个人就行。
唯一的问题,奥德丽·达文波特身体孱弱、恐怕难以孕育后代。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于贵族而言,子嗣有的是。
但是,泰勒蒙需要旧的治世承载神秘侧的质料。
这意味着泰勒蒙需要让旧的治世——的层域——变得越大越好。层域越大、越厚重,才能承载越多的质料。
泰勒蒙周游世界,最终发现,海伦娜·莱顿天赋异禀、足以成为巨面者。巨面者的层域自然能够承担更多的质料。
只不过,想成为巨面者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比如说【星群】的道路吧,那真的得遍历群星、博览群书,最终才能成为魔法师之上的群星。
但泰勒蒙这里有一个速成的办法:杀了海伦娜,让她借由雾兰神殿的力量,成为世界呓语的精粹的化身。
莫尔芙·法涅斯不也是通过类似的办法当上了巨面者吗?只不过不同的神殿会使用不同的手段,不同的世界呓语也会造成不同的结果。
海伦娜的【宿命】就是,她将亡于泰勒蒙之手。
某种意义上,不论从凡俗世界还是从神秘侧来讲、不论从奥尔德斯治世还是从阿尔弗雷德治世来讲,甚至不论从微面者的故事还是巨面者的命运来讲——这宿命都是货真价实的【宿命】。
但问题是,泰勒蒙需要让海伦娜心甘情愿地死在他手上。否则的话,死亡的痛苦与绝望将会彻底湮灭海伦娜的理智,让她成为絮絮叨叨的、窃窃私语的、无知的亡魂。那可不行!
二十年前,阿尔弗雷德治世,泰勒蒙来到了瓦伦蒂。
彼时的诺斯王国,新王登基不久,正要挑选自己的王后。有两位贵族小姐入了他的眼。当然,他只能择其一。
莱顿家族名声更好、海伦娜·莱顿更是完美符合“王后”这个角色的需要;达文波特家族更有钱、奥德丽·达文波特更是光彩照人、天生丽质。选哪一个,国王都能接受。
客观来说,海伦娜·莱顿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她自己是如此骄傲地认为的,而她的家族、乃至于对手的家族,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场假|币案,却让达文波特家族看到了新的契机。新王需要自己的人手、自己的势力,最关键的是,谁也不会嫌自己钱多。
于是,达文波特家族奉上千金,也献上千金。
与此同时,海伦娜·莱顿在梦中望见了命运,也望见了命运与她开的玩笑。她开始狂热地追逐神秘侧的一切。因为她此前是个足不出户的贵族小姐,还遭到了这样沉重的失败,所以起初她的进展十分不顺。
不过泰勒蒙偶尔会在幕后帮个忙。比如说,让一本货真价实的神秘侧手稿去到海伦娜的手里,而不是赝品。又比如说,巧妙地让海伦娜错失一个携带着诅咒的神秘侧物品。
他望着她一日日衰老、一日日绸缪,也望着她偶尔悲伤、偶尔沮丧。他想,快了,我的海伦娜夫人,就快了。
终于,海伦娜离开了瓦伦蒂、并踏上了前往雾兰的船只。终于,泰勒蒙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微笑着说:“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雾兰欢迎你的到来。”
然后他杀了她。
他赐予她力量、赐予她长久永恒的神秘侧的宿命,但唯独夺走了她凡俗的生命。
……而他也杀了她。
他赐予她地位、赐予她光鲜亮丽的王国女主人的名号,但最终夺走了她与孩子的生命。
奥德丽·达文波特是一个谨小慎微、事必躬亲的人。她体贴、周到、温柔并且和煦,而她还拥有一张美艳娇柔的面孔。说实在话,人们想不到会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
阿方索·诺斯也无法拒绝她。哪怕理智上他知道海伦娜·莱顿是更合理的选择,但男人的本性让他更爱奥德丽。
第一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温和地宽慰她。第二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拥着她、沉默不语。第三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询问医生何时能调理好她的身体。
第四个孩子……不,最后一个孩子,她没有告诉他。
她用死亡来回答他。
“而这个案子里最让人不安、也最容易忽略的一个疑点就是……”杜尔米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为什么王后没能生下继承人?”
她怀了孕,不是吗?可这几个孩子却无一例外胎死腹中。这只是因为奥德丽的身体不适合怀孕?还是说,有什么人在背地里对这些孩子下手呢?
三张椅子同时沉默。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哦,那就只有我的这张椅子了。”
是泰勒蒙扼杀了阿方索与奥德丽的孩子。
为什么?
海伦娜闭了闭眼睛,随后缓慢地说:“因为,在泰勒蒙看来,王国的女主人……是我。”
第757章 帮我个忙
这真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诺斯王国的王后是海伦娜·莱顿,而非奥德丽·达文波特。所以奥德丽的孩子当然不可能生下来。哎呀,这听起来可真是天经地义!
可是,不正是泰勒蒙带来了假币案、改换了人们的命运,让奥德丽成为王后的吗?他却不愿意让奥德丽生下王国的继承人?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吧!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场诸位,除了【死昼】,恐怕也只有海伦娜·莱顿最了解他,因为他曾经是她的情人。
而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他确实是个疯子。他可以为了巨面者的层域而不惜一切代价打乱瓦伦蒂众人的命运,即便无数普通的无辜民众因此丧命或流离失所;他也可以出于自己对于海伦娜的私情,而残酷地扼杀奥德丽的孩子。
仅仅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海伦娜·莱顿才是名正言顺的诺斯王后。只有海伦娜的孩子,才能成为国王的继承人。
因而,他为她保留她的丈夫、她的王后之位、甚至是她的孩子的继承人之位。等她回到瓦伦蒂的时候,甚至奥德丽都死了,海伦娜完全可以重新回归自己最初的命运、重新成为诺斯的王后——如她所想。
他窥视了她整整二十年的光阴,目送她从少女成为妇人,摆弄她的命运、扼杀她的性命……
正如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阿方索·诺斯坐在那儿,沉默不语、表情既是黯然也是平静。在神秘侧的力量面前,凡俗的国王能做到什么呢?
“好吧,让我来总结一下。”杜尔米便说,“泰勒蒙,凶手。阿方索,凶手。海伦娜——你也是凶手,起码是帮凶,因为你见死不救、置之不理。”
穆尔一下子坐直了,瞪大了眼睛,惊喜地说:“哎呀,我不是凶手!”
“你杀了你的孩子。奥德丽。最后的那一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杜尔米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轻声说,“起码,是活到他生出灵魂的那一天。”
这是奥德丽与阿方索的最后一个孩子。海伦娜已经回到了瓦伦蒂,她也知晓了真相。没有泰勒蒙从中作梗,这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到出生的。
当然,这孩子也许是活不到明年了,但那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活不到明年了——大伙儿都活不到明年了。
海伦娜显然是不打算回去当诺斯的王后了,新的治世的诺斯王后应该是奥德丽;因此,这孩子也许能活到新的治世。
但奥德丽却心灰意冷、自取灭亡。她在王后的宝座上待得越久,越是如坐针毡。倘若她跟阿方索说自己怀孕了,那国王肯定不会杀了她。可她没说。于是她与她的孩子一起坠入世界的尽头。
国王不爱王后、王后不爱国王。连母亲也不爱孩子。
杜尔米真不明白瓦伦蒂这座城市是怎么了。人们的命运不只是扭曲,更是凋零与冰冷。或许,初代诺斯国王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王后,将这座城池命名为瓦伦蒂的那一天——这样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我是侦探。”最后杜尔米说,“我可以站在真相的角度审判你们,但我无法代表法律。”
海伦娜与穆尔同时向杜尔米投来惊异的目光。那意思是:哎哟,【白日梦】先生,您还在乎法律呢!
阿方索倒是有些微的激动:在今夜的这场侦探游戏之中,他还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死亡了。哪怕他只是个凡人,他也看得出来,在场几位都是神秘侧的大人物。他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说到底,在这两位国王与两位王后之中,唯一可能被凡俗世界的法律审判的,也就只有这位阿方索国王了。
这听起来可真够悲哀的,然而奥德丽已死;海伦娜与泰勒蒙都是巨面者,更是雾兰神殿的先知,某种意义上同样已经死了……凡俗世界无法审判亡者;真理侧或许可以,但真理侧不为所动。
杜尔米话锋一转:“穆尔,帮我个忙。”
“你自己不会动用我的力量吗!”穆尔不情不愿,“我都借给你……不对,送给你了!”
阿方索不明所以,但海伦娜却是惊疑不定。她看不出穆尔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我的力量”?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有使唤你的机会,我为什么不用呢?”他理直气壮地催促,“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快点吧!”
让凶手聆听亡者的絮语吧。
倘若他有一瞬的懊悔,那么那些声音就会啃咬他的心灵;而倘若他从不后悔,那么那些声音将会搅碎他的大脑。
穆尔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洋洋得意地说:“好了!”
“这么快?”
“因为她就在这里!”穆尔拍了拍那张椅子,语气终于变得哀伤起来,“奥德丽,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阿方索一瞬间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但他的额角流下了冷汗。海伦娜冷眼旁观,最后她轻轻一叹:“在凡俗世界寻觅可靠的丈夫,也不是什么易事啊。”
她原以为她从前的这位丈夫、诺斯的这位国王陛下,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可如今看来,她在凡俗世界挑选男人的眼光……与她在神秘侧的不相上下。
这让海伦娜有些意兴阑珊。有那么一瞬,她怀疑自己是否仍旧可以算作一个人类。
最后她想,即便不是活人,但起码也是个死人。
这个想法突兀地逗笑了她。她便对那位【白日梦】先生说:“我明白您的想法。”
“哦?”
“您想要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现在诺斯的国王自顾不暇,恐怕无心开战了。”海伦娜便说,“但奥古斯的那位王女……”
毫无疑问,并不只有莫尔芙·法涅斯拥有一统天下的野心。阿方索·诺斯同样有。
但此刻的阿方索受到奥德丽的亡魂的袭扰,短期内没有精力向邻国派兵了。正如杜尔米所想,至少在冬天之前,他阻止了两国的正式开战。而冬天之后?冬天之后,世界就要换一个新的治世了!
当然,杜尔米心知肚明,这两个国家的恩恩怨怨,并非一两次冲突造成的。
这次战争的开幕是奥古斯王女派兵侵略了诺斯边境,甚至攻占了一座重要城镇。而更早之前,诺斯王国在海上频繁袭击、甚至劫掠奥古斯王国的商船,这同样也是既定事实。
即便杜尔米阻止了诺斯国王与奥古斯王女的扩张野心,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也迟早会大规模爆发。
但杜尔米希望他们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仅此而已。
“那位奥古斯王女,我也会想办法的。”杜尔米便回答,“海伦娜女士,这样一来,您觉得如何?”
海伦娜静静地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看了一会儿。而对方的绿眼睛照旧平静、幽深,带着一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从容与坦荡。不知为何,她认为他对待神秘侧的态度……恐怕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海伦娜思考片刻,最终斟酌着说:“我听闻,您有意在凡俗世界建立一个势力?”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海伦娜是从哪儿听来的,而且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很有可能是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开始行动了?
“没错。”他就爽快地承认了,“我希望能在真理侧获得一些……力量。至少是存在感。”
现在杜尔米已经明白了,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
长久以来,【白日梦】先生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行走于凡俗世界。这听起来是挺厉害的,但厉害之处在于【白日梦】先生,而非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在真理侧留下的烙印,其实就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为他建立起的家庭关系与家族背景。
换一个治世,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背景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意味着他仍旧只是一个生长在父母庇佑之下的孩童。
杜尔米以为自己理应做点什么,才能在凡俗世界收获更多的影响力,进而在真理侧获得一席之地。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果真愚钝。不过,遮兰一直等候着他。
神秘侧人士以为自己在神秘侧得到了力量、收获了质料,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可是,他们越是在神秘侧筹谋与努力,就是越是沉沦于神秘侧的混沌与轻率之中。
换一个治世,他们就一无所有了、他们的命运就发生了动摇。这正是他们在真理侧一无所获的表征。
诺斯需要一个国王,这个国王只是恰巧是阿方索·诺斯;诺斯需要一个王后,这个王后究竟是海伦娜·莱顿还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却无关紧要。
当然,成了巨面者,似乎就能在这世上保留一席之地了。只是他们恐怕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有这一席之地了。
从海伦娜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没听懂杜尔米在说什么。不过穆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多半是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杜尔米就伸手揉乱了穆尔的头发——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穆尔生气地拍掉了杜尔米的手,气呼呼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杜尔米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大笑了起来。
……海伦娜在旁围观,只觉得无语。
于是她说:“您的力量……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加匪夷所思。”
“……啊?”杜尔米茫然了一瞬。
“国王杀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海伦娜轻声细语,“没人知道他能听见亡者凄厉的哀嚎、还有那个未能降生的孩子的啼哭。于是人们说,这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国王失去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地说:“您以为这是我做的?”
“不。我当然不会认为您刻意这么做。您只是利用了这个契机。”海伦娜诚实地说,“但这个契机就在这里等着您。一场蓄势待发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了。”
只是因为——国王能听见亡者的话了。
海伦娜不由得怀疑,在利文斯通,或许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等待着那位奥古斯王女。这个世界是不会拒绝【白日梦】先生的意愿的,因此,世界只能去安排人的命运。
“我倒情愿说,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杜尔米忍不住抱怨,“国王非得杀了王后吗?所谓的为了王国、为了世界,这不过是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杀人就是杀人。”
海伦娜莞尔一笑。
穆尔评价说:“杜,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头脑简单。”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看着穆尔:“我刚破的案子!你竟然说我笨?”
“笨和头脑简单并不冲突。”穆尔站了起来,站在椅子上,“等到明日清晨,诺斯王国的局势就平静了……”
“不。”杜尔米说。
“怎么?”
“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穆尔停了停,似乎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什么事情。他一时之间有些惊异,但是又忍不住拍手叫好。于是他十分期待地说:“好啊!嘻嘻,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海伦娜迟疑片刻,问:“【白日梦】先生,您要做什么?”
“我要去往【墟】……”杜尔米倏尔一笑,露出了一个近乎兴致勃勃的表情,“杀一些人。”
第758章 作恶多端
“朱厄尔·伯里醒了。”
这些时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留在北地,处理北地变故造成的许多后续影响。
城市需要修缮、生灵也需要休养。即便风雪刚刚过去,但冬日也近在眼前,人们还需要准备过冬的物资。
原本的北地是以尼古拉斯·福开森与列昂尼德家族为首的,但福开森是罪魁祸首,列昂尼德家族又倒霉地被殃及池鱼,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成了北地人的救命稻草。
当然,也有传言说,这两位神秘的存在,正是【白日梦】先生派来北地的眼线、手下——这位巨面者想要统治北地!
但北地人不在乎。
倒不如说,现在的北地人心惶惶,他们巴不得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什么关系呢!至于【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暴君还是好人、究竟是疯子还是救世主……
他已经是北地的救世主了,不是吗?
朱厄尔·伯里这段时间一直在维普斯特养伤,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听闻她醒了,法罗夫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既是出于对这位逐光骑士本人的敬重,也是出于对这个大麻烦的避之不及。要是朱厄尔·伯里真的死在了北地,那么人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议论纷纷可能就更多了许多杂音。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
若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恶徒,那人们指不定会因为他的偶发善心而感恩戴德。
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善良的、仁慈的,于是无形之中,人们对他的心理预期反而更高了,更期待、甚至要求他永远是个好人。
这一点正是【白日梦】先生面对的一个困境:他若是什么都不做,人们会指责他“之前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为什么现在不愿意了?”;而他要是继续自己的拯救,人们则一定会用更加尽善尽美的标准来要求他。
譬如现在就有一个传言:从北地的风雪开始,到【白日梦】先生真正解决,这中间有好几天的间隔时间。有人就说,是【白日梦】先生懈怠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拯救北地。
闻言,法罗夫人不禁讥笑。
她把最初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揪了出来,倒挂在维赛德斯的城墙上,挂了整整三天,从活人到一具尸骨。
用了这般雷霆手段,北地的氛围才清朗安宁了许多。人们逐渐回归了自己的生活,不再谈论神秘侧的种种故事。
花匠先生说:“这名逐光骑士只是给【白日梦】先生送来了一封感谢信,托我们转交,然后就自行离去了。她在信中说,她会回到利文斯通。”
法罗夫人微微皱眉,便问:“她的伤势如何?”
“即便眼下并无大碍,但她恐怕也活不长了。”花匠先生客观地给出了一个结论,“我之前检查过她的伤情,伤势波及灵魂……药石罔效。”
法罗夫人默然,随后轻轻一叹。她五味杂陈地说:“太阳教廷这种组织,培养出来的太阳骑士却一个个都……”
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厄尔·伯里信奉佞神,杀人不眨眼;可在如今这个治世,她成了逐光骑士,却真的以逐光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人的命运真是无常。
“恐怕正是因为太阳教廷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才会按照与其截然相反的标准去培养他们的‘武器’。”花匠先生平静地说,“如此一来,他们才能掌控这些‘武器’。”
法罗夫人不禁联想到了刚刚自己关于【白日梦】先生的种种想法。
有道德、有原则、有理想的人,却往往受到这个社会的更深一层的桎梏与约束。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法罗夫人没有做出评价,她转而问:“先生的祖父母安排得如何了?”
“他们在维普斯特,生活安稳。看起来奈特家族与莫塞勒家族都有能力确保他们余生的富足与平静。”花匠先生回答,随后,他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先生在瓦伦蒂,也是用一瓶酒带来了不小的风波。”
“王后之死”。如今,人们果真用这个名字来命名来那一瓶突然出现在瓦伦蒂的、杜安娜·莫塞勒亲手酿造的酒。
时隔多年,酒客之中又掀起了对于美酒的追捧与热议,许多人更是为那个无名之人随手将“王后之死”分享给酒馆客人的做法而深感惋惜。他们以为,这样一瓶美酒,合该在最庄重、最典雅的场合进行分享与品评。
但很少有人知道,“王后之死”意味着【白日梦】先生与瓦伦蒂的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会。
不知道瓦伦蒂是否会感到惋惜?祂与【白日梦】先生的相逢竟然只是唯独一次的,在海边、伴着晚风、徐徐飘荡而来的——一场血腥的命案。
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浪漫、不优雅、不温柔。但这就是“王后之死”,是烈酒而非饮品。
“……先生动手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早该动手的。”法罗夫人轻轻叹息,“至于现在……也不算晚。”
这该是个平静、普通的夜晚。奥古斯的民众为这片大陆上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心生不安,诺斯的民众仍旧群情激昂、要出兵征讨邻国;士兵们满心惶惑,不清楚为什么是自己遇到了这场注定的战争。
神秘侧人士仍旧为不久前的场面而争论不休,【白日梦】、【太阳】,甚至于【海镜】、甚至于其他的神明,都成为了他们谈话的一部分。他们感到风雨欲来,却又说不清这一切究竟是从何而来。
通常而言,这一天就该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落下帷幕。随后,人们会迎来周而复始的另外一天。
直到天边再度出现一颗晚星。
“那是什么?”他们惊愕地问,“哪来的星星?”
这是黎明前最漆黑、最寂静的光阴,连天上的所有星星都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自己的美梦。但就是有这样一颗黯淡的——迟来的——晚星,缓慢地飞向了天空。
倘若是流星雨,那该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吧!可那是倒流的、从地上飞向天空的星星。
……是有人死了。
人们,尤其是神秘侧的人们,突然意识到。
不,是有巨面者死了!
巨面者之死,意味着界碑的陨落、层域的凋零、质料的纷飞。无数燃烧的质料便形成了一团火,兀自飘向天空。
“太浪费了。”希亚不满地说,“一个巨面者的燃烧,只是为了描摹一颗流星?”
“他是为了震慑宵小。”埃默森回答,“他早该这么做了。”
这世上唯独的两位人神,此刻就站在夜色的边沿,静静地望着那个陨落的巨面者。
“……是谁来着?”埃默森问。
“一个苟且偷生的魔法师。”希亚冷漠地说,“他本就该成为天上的星星,但是却躲到了【墟】之中,无数年来、用无数凡人做了实验,妄图让自己逃过‘星空装饰’的命运。”
然而他最后还是成了天空的一员,却只是一瞬的流星。天上的星星们都睁开了眼睛,目送自己这位同僚的结局。
……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结局。
“还是太厉害的人物,离凡人太远。”埃默森啧了一声,“他应该杀个使徒或者眷者,这样才能震慑更多的微面者,还有那群傻不拉几的正神教会。
“【白日梦】先生杀个巨面者,人们会觉得理所当然;但杀个使徒或者眷者,人们才会觉得——【白日梦】先生杀到他们的头上了。”
希亚漠然评价:“我觉得你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哦?”
“他只是想去【墟】泄愤罢了。他知道泰勒蒙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了。”
埃默森想了想,破天荒地认为希亚是对的。或许杜尔米根本想不到那么深奥的东西,什么震慑宵小、什么扫清舆论,他只不过觉得——【墟】该清理了。
“但【墟】也确实该清理了。【海镜】竟然乐意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待在【墟】……呵。”
“这就是神。”希亚说,“神不在乎。”
即便站在这里的两位同样是神,但他们——曾经——也是人。人与神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埃默森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他同样淡漠地说:“一个还不够。”
“让他如此浪费下去,我真是心都痛了。”希亚如此说,但面上却毫无变化,“一个巨面者,分明可以燃烧许久。”
七个。
七个巨面者。
七颗晚星就悬挂在黎明的帷幕之上。
埃默森瞧了一眼他们的层域,最后说:“死还便宜了他们。”
希亚强调:“应该让我来出手。”
“你?”埃默森哼笑一声,他似笑非笑地说,“那人们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了,因为这些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凶徒们,竟然乐意在临死之前照亮这个世界,真是仁慈而宽厚的巨面者啊!”
希亚说:“倘若人们不曾聆听他们悲惨的呼喊与哀嚎、还有死在他们手下的生灵的哭诉……那么,人们就尽管这么认为吧。”
顶礼膜拜不会影响客观现实。人们可以感激罪人,因为罪人在死前做了最后一桩好事。哎呀,死者为大!
埃默森冷冷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来找你是因为,莱拉打算将那最后一句箴言告诉他了。我想,我们也该做一些准备了。”
【太阳】与【帝皇】关系不睦,但其实也没那么坏,只是这两位人神有各自的理念,看对方的做法不顺眼罢了。
从人的角度出发,他们还是能达成一致的。
“……我明白了。”希亚说。
埃默森突然怀疑地看了看希亚,他问:“黎明将至,你的太阳做好准备了吗?”
“我的太阳每一天都会升起、每一天都会落下。月亮亦是。”希亚轻声说,“月亮不过是太阳燃烧之后的余温。”
“不,我是说,你今天应该不会迟到吧。”
希亚:“……”
她终于牵动唇角,露出了一个冷笑:“怎么会呢?今天的杜尔米又没死。”
今天的杜尔米岂止是没有死,他甚至是杀了整整七个的巨面者呢!
杜尔米曾经来过【墟】。确切来说,他是来过万象湖。那是【海镜】的卧榻之侧,与【墟】仅有一步之遥。万象湖贯通森罗海的至深处,是前往【墟】的必经之路。
那时的杜尔米当然不会想到,他与自己的仇敌擦肩而过。
【墟】是永恒黑暗的海底。
长久停留在此地的生物——除却本杰明·诺普那般的“本地人”——大多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之中逐渐改换自己的样貌。他们的眼睛开始萎缩、身体与四肢开始自由生长。到了最后,他们就成了深海的怪物。
杜尔米不禁怀疑,所谓的“世界尽头的怪物”,有多少是【墟】的这些怪物们呢?或许是他们在漫长的孤独、等候与疯狂之中,逐渐以为自己也是一条鱼,可以随着海水肆意遨游吧。
杜尔米来到这里的时候,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变成了一个泡泡,包裹着他朝前走。杜尔米不用担心自己的衣服被海水打湿了,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多此一举:【白日梦】的衣角当然不会被海水打湿。
他走了进去。海底的废墟残留着一些坍圮的建筑。他想起了自己偶遇赫米什王朝时候的记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真正来到了“海底的废墟”。
他嗅见了那样枯寂、腐朽、寂静的气息。他第一次明白了“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为什么会逡巡在森罗海之上。因为森罗海也拥有着这样近似死亡的场地、因为森罗海曾经也是世界的尽头。
此地古老,因而庄重;此地古老,因而将死。
“那么,”杜尔米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黑暗之中浮现出的无数闪闪发光的眼珠,“你们谁先死?”
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反应。那些苟活在【墟】的人们,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都对这个不速之客抱有着警惕。
“……不说话?”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好吧,看来是将审判的权力交给了我。这时候我又不是侦探了?”
他嘀嘀咕咕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人们多半以为他是个疯子,比【墟】的这些疯子还要疯狂的疯子。这事儿也并不稀奇,更多的疯子都认为,躲到【墟】这里来的——都是一群废物。
所以本杰明·诺普才会选择离开。所以,连泰勒蒙最后都离开了。
杜尔米对此表示遗憾,因为泰勒蒙不在。不过,他之前就觉得,泰勒蒙多半不在。
泰勒蒙是如此张扬、如此疯狂的巨面者,视人的命运与故事为玩物;而【墟】甚至都不敢大张旗鼓地掌控森罗协会,只敢在这里苟延残喘,等待着死亡或者海洋找上门。
迟早有一天,巨面者的生命也将迎来终结。不过恐怕他们自己也没想到,是受到一场【白日梦】的终结。
“第一个,作恶多端的魔法师。
“第二个……呃,也是作恶多端的魔法师。
“第三个,哦,作恶多端的魔法师……你们魔法师到底是有多么作恶多端啊?
“第四个,作恶多端的记录者。
“第五个,作恶多端的记录者。
“第六个……哎呀,您是哪一任教宗?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你杀了这么多太阳骑士?你就是这么成为巨面者的?!
“第七个,作恶多端的魔法师。唉。”
杜尔米觉得差不多了。
倒不是因为【墟】清理得差不多了,而是他觉得比起【墟】,【塔】也该清理一下了。
更具体一点说,他开始疑心【星群】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停下了脚步,身后是七具尸体。那些尸体几乎看不出人形,并非是杜尔米折磨了他们,而是他们在深海逐渐褪去了自己原先的样貌。海水侵蚀了他们,就像是侵蚀一块礁石。
他伸出手,从那些尸体上捕捉了星星点点的光辉,然后扔上了漆黑的夜空。此后,天上将悬挂七颗新的星星。
“从王后之死,到巨面者之死。”杜尔米不禁失笑,“我的瓦伦蒂之行可真是精彩纷呈啊。”
他望着天边那七颗晚星,知晓这个夜晚该结束了。于是他的声音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像是一句梦呓,但有心人自然明白他在讲什么。
“该死的人就死,该活的人就活。这就是我的理念,你们觉得如何呢?”
整个谢兰,都惊醒了一瞬。
第759章 生活本身
神秘侧终于动了。
几乎一瞬间,无数先前沉默不语的使徒,都开始现身并且发话了。
凡俗世界为这样的动荡波折而感到不安,神秘侧却知道:这只是姗姗来迟的一次决议罢了。
关于【白日梦】先生,神秘侧人士恰恰是忽略了太久、也举棋不定了太久。
“我真不明白。”塞西莉亚抱怨着,“【白日梦】先生这会儿倒是开始杀人了,然后那些老家伙就找到我了!”
劳伦特·霍索恩已经回到了利文斯通,并且来拜访自己的导师。他憋着笑,跟塞西莉亚说:“在他们看来,【白日梦】先生与您是有些交集的,而您又与他们相识。他们自然只能找您征求意见了。”
在过往的三百年,塞西莉亚也可以说是相当知名的一位使徒了。最关键的是,她并不神出鬼没,而是一直守在利文斯通、享受凡人的生活,很容易找到。
那些因为【白日梦】先生的行动而真正动起来的神秘侧人士,特别是大人物们,自然也乐意来利文斯通找她。
“太阳教廷、【记录者】、【塔】、【乡】……”塞西莉亚吃着甜品,舀一勺就数一个,最后她哀叹一声,“还真是一个不落啊!”
“辛苦您了。”劳伦特谦卑地说。
塞西莉亚烦心地扔掉了勺子,她抱怨着说:“我看,这就是【白日梦】先生对我的报复!”
“报复?”
“他曾经问我要不要当他的领民。”
“……然后?”
“我嫌麻烦,拒绝了。”塞西莉亚摇摇头,有些郁闷,“现在看来,即便不是领民,麻烦也照样会找上门,而且还是不一样的麻烦。”
领民自然有领民的立场,但那些神秘侧人士却也需要一个并非领民的立场。譬如塞西莉亚或者政务署那样与【白日梦】先生的合作关系,就是不错的选择。
劳伦特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他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这甜品就是他带过来的,所以他不必担心导师找他麻烦。但出于他对塞西莉亚的敬重,他还是得严肃一点。
“……好啦!”塞西莉亚没好气地说,“想笑就笑好了。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劳伦特终于笑了出来。他开始讲述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也包括他是如何知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的。
“哦,你已经知道了?”塞西莉亚反而兴致勃勃地问,“是不是出乎意料?是不是非常震惊?”
劳伦特想了想,最后给了一个相当保守的答案:“其实……多少有一些心理准备。”
倒不如说,得知真相的人们反而会怀疑自己:【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的相貌特征、性格气场,都已经如此相似了,而他们竟然到了现在才发现……他们是不是傻啊?
劳伦特如实相告,塞西莉亚大笑了起来。这个回答让她乐不可支,连同被无数使徒找上门的怨气都彻底消散了。
她说:“不,我的好学生。人们发现不了才是正常的,因为这就是巨面者。巨面者终究会决定微面者的故事,这就是这个世界。”
劳伦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您似乎……有些悲观?”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撑着下巴,缓缓说:“他们都期待一位新王,可是,我仍旧期待一位新神。”
“【白日梦】先生似乎并不想成为神。”
“那只是他这么想而已。”塞西莉亚胡乱地挥了挥手,“难道他并非神明吗?难道他并非冠冕吗?他终究会成为的,只是他并不如此宣称。”
“那么,新王与新神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王会心软。神不会。”
劳伦特一怔,随后默然不语。
“【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塞西莉亚轻轻一叹,“我在想,还不够。他至少要杀七十个、七百个,甚至七千个!如此以来,他才能真正震慑整个谢兰。”
“……【白日梦】先生并非暴君。”
“他确实不是。”塞西莉亚说,“但人们会这么认为。”
人们认为巨面者会决定微面者的命运,那么——巨面者最好真的这么做。
这个话题让劳伦特有些迷茫。
“算啦。”塞西莉亚就收回了话头,“咱们毕竟也不是【白日梦】先生,没必要想那么多。说到底,力量仍旧会决定一切的。我们不必担心。”
劳伦特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导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你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记录者。要我说,这事儿也不好做。公正、客观、严谨,仅仅只是记录,而非评价。倘若不是真的看过了、并且切身体会每一个人的立场,那么谈何客观呢?
“要感性地感受,最终却要理性地分析。记录者这活儿真是世上最不好做的事情了,难怪那么多记录者最后情愿投身历史、投身改变历史。因为他们想要自己成为这个立场,而非别人的立场成为他们的立场。”
塞西莉亚抱怨着。连她最喜爱的甜品都没法给她带来好心情了。
或许,是接连到访的人们,勾起了她对于往日的回忆。
劳伦特沉默片刻,最后谨慎地换了一个话题:“导师,关于太阳教廷……”
“哦,包斯维尔那个老家伙啊。”塞西莉亚说,“他当了那么久的执刑官,这下可算是乐意出门走走了。”
太阳教廷内部派系林立。不过通常而言,人们这么说的时候,指的是不同派别、不同理念的教士,以及他们背后的太阳骑士。很多人会忽略一个派系:太阳教廷的执刑官。
教廷自然是将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摆在明面上,让逐光骑士受尽尊崇、让太阳骑士万众瞩目。可是,执刑官才真正扮演了太阳教廷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那一面。
执刑官的首领,名为包斯维尔,是使徒。
人们不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他大部分时候都在——随机的某一个——太阳教堂的地底,宛如雕塑一般静默地仰望着天空,即便在地底看不到天空。天黑时他闭上眼、天亮时他睁开眼。
曾经有一位年轻的太阳骑士无意中望见他睁眼的一幕,吓得魂不守舍,这才知晓这并非雕塑,而是一个活人。
而塞西莉亚知道,包斯维尔已经五百岁了,比塞西莉亚还年长了两百岁。换言之,包斯维尔甚至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活着了。
也就是说……
包斯维尔不止活了五百年。
这听起来是个悖论,但任何了解法涅斯王朝历史的人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恐怕连神也不知道包斯维尔究竟活过了多少个法涅斯王朝,只有【帝皇】与【太阳】知道。
塞西莉亚能够这么光明正大地评论包斯维尔为“老家伙”,是因为漫长的光阴已经消磨了包斯维尔的情绪与思想。只有很少数的时候,他才会行动与思考。
说老实话,塞西莉亚更想说包斯维尔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雕塑”。
太阳教廷换了无数任教宗,但包斯维尔永远是执刑官的首领。在他麾下,无数黑甲骑士宛如太阳之下的阴影,也曾经让世界血流成河。
后来?
后来,法涅斯王朝来了。
到了如今,法涅斯王朝也覆灭了。包斯维尔虽然还活着,却也几乎不问世事。
塞西莉亚给自己傻乎乎的小学徒讲了讲包斯维尔的故事。劳伦特露出惊叹的表情。塞西莉亚猜测他会将这些消息转告给【白日梦】先生,然后【白日梦】先生也会露出类似的——无知的——惊叹的表情。
……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他该不会压根没有导师吧!
塞西莉亚简单总结了一下:“包斯维尔出面了,太阳教廷不敢跟【白日梦】先生对着干了。不过……我好奇这是因为包斯维尔自己的立场,还是【太阳】如此吩咐了包斯维尔。”
劳伦特更了解【白日梦】先生那边的情况。他笃定地说:“是前者。”
“哦?”
“【太阳】想这么做的话……应该早就这么做了。”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在亚玛利埃的时候,甚至是在北地的时候,劳伦特都围观了【白日梦】先生与那些神明的一系列交锋。说真的,他可不觉得那常正的七神有多么敌视【白日梦】先生。
倒不如说,是正神教会拥有着自己的立场。
塞西莉亚惊诧地看了劳伦特一眼,最后说:“听起来,你比我更了解神明的立场。”
劳伦特摇了摇头,理智地说:“这只是【白日梦】先生表现出来的态度。”
塞西莉亚笑了起来,然后她突然又不笑了:“该死!”
“您怎么了?”
“又有人来了!”塞西莉亚抱怨着,“你知道我最讨厌跟哪伙人打交道吗?我最讨厌【乡】!那群家伙永远在说梦话,谁听得懂啊!”
劳伦特又开始憋笑了。虽然他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但这会儿却是塞西莉亚为了【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而劳心劳力。劳伦特总觉得自己这位导师亏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觉得自己那位领主赚了。
“我真该把阿尔弗雷德也拉上。”塞西莉亚恨恨地说,“他一个治世者,却好似置身事外一样!”
提及阿尔弗雷德,劳伦特的表情反而严肃了一些,他问:“导师,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
“快死了!”塞西莉亚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个治世就快死了。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反正有【白日梦】先生在,你们这些领民的命运也会固定下来的。”
劳伦特已经经历过一次,自然也不担心。
利文斯通的秋天已经到了。海上酝酿着狂乱的风暴,但陆上也并不平静。
人们说诺斯的王似乎疯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短期内恐怕是打不起来了。人们怀疑这是不是奥古斯王女做的,但奥古斯却也保持着诡异的冷静。
可战争即便停滞,各国内部也照样有着各色各样的矛盾。譬如说,利文斯通已经开始为了议长选举的事情而沸腾了。
只不过,劳伦特一旦想到这个治世也将要结束了,到了新的治世,一切或许就将重新来过……他就觉得眼前这一切的混乱,都显得有些虚无、毫无意义。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忧心忡忡:“是么,你是这样想的……是啊,似乎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是?”
“如果你是个普通的神秘侧人士,那么我会说,起码你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在治世的变更之中,多少人死也死得悄无声息——那才叫毫无意义!所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劳伦特默然。他以为这的确是对的。
塞西莉亚又说:“可你是我的学徒,所以我不能用这样的话来敷衍你。”
……这是敷衍?劳伦特疑惑地想。他甚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的话当然有道理,但也的确是敷衍。”塞西莉亚敏锐地看了劳伦特一眼,“而我会说,这并非没有意义:哪怕是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哪怕是奥古斯的议长选举、哪怕是海上的一场风暴……
“任何治世的变更都不可能凭空而来,都必定有所参考、有所凭依,正如巨面者的层域也建立在微面者的层域之上。因此,这些在你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的事情甚至闹剧,其最大的意义——就是成为真理侧的一部分。”
由此,人们组成了最坚实、最不可动摇的城墙:他们自己。
劳伦特并没有完全听懂塞西莉亚的话,不过他知晓这是需要自己慢慢感悟、慢慢领会的知识。塞西莉亚要去见【乡】的一位大人物了,劳伦特便主动告退。
他离开钟楼,重新走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
人们来来往往、生活在各自的生活之中。神秘侧人士会说,那就是他们的层域。热闹的街景、繁荣的贸易、悠闲的午后、清凉的海风……
有那么一瞬,劳伦特突然明白了:并非毫无意义。
生活本身,就是意义。
第760章 万物起源
一大早,杜尔米看上去就心情很好,甚至久违地哼起歌来。
“我为民除害了!”面对肯的提问,杜尔米如此骄傲地宣称,“对得起世界、对得起我爸妈、对得起我自己!”
肯茫然地抓抓头发,问:“你说的是那个猎人?”
昨天肯与猎人先生、还有政务署一行人,突袭森罗协会,也确实抓获了一名——其实是一批——猎人。
这名猎人正是刺杀艾德温·达文波特的凶手。他其实只是一名信众,但掌握的神秘侧力量就足以对付凡人了。与他差不多情况的一些【荒野】的信众与选民,也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为瓦伦蒂城内的权贵做事,手上沾染了不少鲜血。
真正令人们感到惊讶的事情是,这些猎人甚至透露,他们也曾经以“血钟”的名义活动过,为了给他们的雇主排除异己。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
政务署为此颇为头大,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要将以前的旧卷宗翻出来,再重新进行调查与整理。
而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更是深刻地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每到一座城市,都注定会给这座城市的政务署——带来成倍的工作量。
况且,这还只是艾德温刺杀案。关于王后之死,以及突然发了疯的国王,这才是真正让安东尼奥头疼的事情。
他不知道昨天在他离开达文波特宅邸之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方索国王、海伦娜·莱顿,还有【白日梦】先生,似乎当事人与侦探齐聚,恐怕真相理应水落石出了。
可安东尼奥最后等来的结果却是:国王疯了!
谁疯了?国王怎么了?为什么发疯?安东尼奥简直满脑袋问号,可他的脚步却还被那些猎人牵绊着,没法找杜尔米、或者找海伦娜打探消息。
真是见鬼。他心想。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政务署肯定心里门清,毕竟署长都带队抓人了;但政务署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报纸上已经传遍了。
最早透露出消息的,是王宫内的侍从。这名侍从说,黎明时分,国王突然从床上惊醒,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可是侍从们却觉得屋内一切照常。
可国王说,他听见了女人与婴孩的哭声。他听见了诅咒、谩骂、讥讽,还有疯狂的无意义的哀嚎。
侍从们觉得国王一定是幻听了。可医生过来开了药,却也没见好。很快,侍从们就发现情况不妙:经受折磨的国王开始摔东西、甚至打骂侍从。往常温和与威武的形象不见了,人们瞧见了一个落魄的、无妻也无子的老鳏夫。
很快,整座城市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瓦伦蒂的民众或是皱眉、或是惊恐、或是恍然。
一定是国王杀了王后。人们就信誓旦旦地这么说。他一定是在噩梦之中见到了浑身血淋淋的王后与小王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所以,他才会发疯。
安东尼奥听说了城里的传言,与海伦娜的说法相印证……他不得不承认,国王发疯的最可能缘由,竟然真的就是民众们的说法。
难不成是【白日梦】先生让阿方索国王听见了死者的哭嚎吗?安东尼奥如此猜测。那么,国王也是罪有应得了。
只是,城里的人们当然是往凄美、绮丽的爱情故事去衍生与想象。世俗的权力与利益,在这一刻反而显得俗套;惟有虚幻的情感,才能在虚幻的妄想之中永存。
人们幻想国王的多情、王后的垂泪、小王子的无辜与孱弱。人们又想象二十年前的往事、疑心那或许是一对错过的恋人。人们还思索着王后失去的那些孩子,并且在背后传扬出一桩又一桩的阴谋。
有些是对的,有些则大错特错。
海伦娜对此付之一笑。她是特地来拜访杜尔米的:“您应该要去利文斯通了吧?那么,我也会去一趟的。”
“为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为了人们终将到来的命运。”
杜尔米确实打算回利文斯通了。他正在收拾行李呢。
遥想——这已经需要“遥想”了吗?——他们刚刚离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仅仅只是为了查一桩伪书案、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隐情。可等他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发现三言两语已经无法概括自己这一路行来的经历了。
只不过,许多事情终究汇聚到了利文斯通。
在【墟】,杜尔米除了杀人,也还是问到了一些关于泰勒蒙的消息。
一开始【墟】的成员还不怎么乐意坦诚。可是,当【白日梦】先生随手就杀了七个巨面者,而【海镜】竟然也无动于衷、兀自睡着懒觉的时候,这些神秘侧人士就意识到,自己不想坦诚也得坦诚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泰勒蒙是在三百年前来到【墟】的。看起来,当时这位多克希尔先知在离开多克希尔之后,首先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森罗海。
泰勒蒙在【墟】待了差不多有一百年,也并非一直待在深海,而是在这里研究谢兰的力量。
他参与了好几位魔法师的邪恶实验,从中获取力量,但似乎也置身事外,对于神秘学力量并没有非常感兴趣。哪怕是【墟】的这些疯子们,他们也觉得泰勒蒙是个奇怪的人。
再后来的两百年,泰勒蒙就不怎么来【墟】了。不过,有人说,泰勒蒙最后一次来【墟】的时候,曾经饶有兴致地说起自己在利文斯通的计划。
“什么计划?”杜尔米问。
“我们也不知道。因为,泰勒蒙总是有许许多多疯狂的计划与点子。”
泰勒蒙偶尔会口出狂言,琢磨着“杀了所有谢兰人”或者“杀了所有雾兰人”会导致什么后果。他还诉说过这样一个计划:打碎中轴,会发生什么?
在【墟】生活的这些神秘侧人士也不是什么无知之辈,他们很清楚雾兰是谢兰的镜中倒影,因而他们觉得泰勒蒙简直是疯了——特别是,泰勒蒙自己就是雾兰人!他却要摧毁雾兰?
不管怎么样,泰勒蒙说起利文斯通的时候,语气倒是相当正经。
“他是在多久以前提起利文斯通的?”杜尔米就问,他心中却对这个问题有着一个答案。
“二十年前。那是泰勒蒙最后一次来到【墟】。”
果然。杜尔米心想。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一切都能跟“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扯上关系。杜尔米试图将这个时间点相关的事件整理在一起,最后他无奈地发现:实在太多了,还是别整理了吧。
总之,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几乎就是万物起源。
这恐怕跟治世者的意愿分不开关系。杜尔米不由得怀疑,阿尔弗雷德会不会跟泰勒蒙有什么联系?但这事儿恐怕也只能等到下次碰见阿尔弗雷德的时候再问问他了。
如今杜尔米对这位治世者抱有着十分复杂的想法。
一方面,阿萨克·德兰确实是一心为民,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拯救格拉德;可是,另外一方面,阿尔弗雷德的举动却造成了无数的混乱与波折,由此带来的影响也未必没有格拉德饥荒那般惨痛。
孰轻孰重?杜尔米也说不好。
新的治世又会是什么样?杜尔米更是不知道。
话虽如此,杜尔米这次回到利文斯通,更多还是为了泰勒蒙,以及莫尔芙·法涅斯。
想到这位奥古斯王女,杜尔米简直更头疼了。他倒是很能理解【无人知晓】女士的立场——但是他真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譬如说,杜尔米·奈特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而自己在凡俗世界大动干戈。
好在诺斯这边估计是无心战争了。发疯的国王、瓦伦蒂的变故、北边区域的休养生息,估计就足够牵动上层人士的精力了。至于南边,只要奥古斯王国没有下一步动作,诺斯王国估计也就只是象征性地做出一些回应而已。
杜尔米问海伦娜是否知道泰勒蒙的去向,海伦娜回答:“我只知道,他多半是在利文斯通。”
这一点不出杜尔米的意料。至于泰勒蒙藏在利文斯通的哪一个层域……天晓得。
这是巨面者,杜尔米想利用神秘侧力量来寻找泰勒蒙,也得多费一番功夫。他甚至怀疑泰勒蒙躲在了【乡】的某个无人问津的梦境之中,那就更是难找了。
杜尔米又问:“那么,您觉得泰勒蒙会做什么?”
“我想,他不需要做更多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
“让神秘侧的质料淌入这段光阴,这就是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因此,我们不能让【虚无边境】打通这条通道。”
杜尔米皱了皱眉。虽然他明白海伦娜在说什么,但这话真是拗口。而且,利文斯通的【乡】可谓是千疮百孔、早就成了【虚无边境】的囊中之物了。这么说来,泰勒蒙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了。
海伦娜只是匆匆来访,很快就离开了。
杜尔米与肯继续收拾行李,打算过两天就返回利文斯通。不过遗憾的是,瓦伦蒂直达利文斯通的火车班次已经停运了,他们只能坐马车或者自己骑马,慢慢回去。
杜尔米已经能想象自己的屁股会有多遭罪了。
理查德·克劳顿自然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利文斯通,而是要返回塔拉纳。
他十分不舍得自己的这两个朋友,此刻就眉飞色舞地说:“我都听说了!杜尔米,我听说,你一到那个什么达文波特家族,只是问了两句话,就知道了凶手是谁!太酷了!”
杜尔米:“……”
他突然有些心虚……呃,用神秘侧力量作弊怎么能叫作弊呢?这叫动用一切必要手段为民除害!
不过对上理查德眼中的毫不掩饰的崇拜情绪,杜尔米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在骗小孩。
他就得意洋洋地说:“没错!我厉害吧?”
肯在旁边闷笑了两声,觉得杜尔米也是个小孩。
杜尔米已经联系了艾米与克克,让她们往瓦伦蒂送一些鲜鱼。当然,现在只能从海上运过来。不过理查德很高兴出钱、也很高兴在瓦伦蒂多玩几天,等一等好吃的鱼。
至于杜尔米答应的另外一件事情……
他从行李里面掏出来一瓶酒,放在桌上。肯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拉着理查德走了。
房间一瞬间静谧了下来,连洒落的阳光都显得慵懒。
杜尔米笑吟吟地说:“猎人先生,酒就在这里,但是……您也该现身了吧?咱们都同行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呢!”
酒瓶子静静地摆在桌上,空气也静静地漂浮着。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
……杜尔米不知道猎人先生在想什么,不过他想了想,干脆把瓶塞拔了出来。幽幽酒香飘散在空气之中。
“别开封!”猎人顿时着急了,“这多浪费啊!”
他终于还是现身了,为了一瓶酒。只不过,对于这世间无数的酒客来说,他们一定情愿为了这瓶酒而付出一切。
猎人先生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历经沧桑、而且还是个酒鬼,只是眼神变换之间,他总是会流露出些许的戏谑与审视。真不愧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只是他做的事情就不怎么像个大人物了——他把瓶塞从杜尔米手里夺了过来,赶忙重新塞好。他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表情恋恋不舍。
杜尔米看着他,突然有些困惑:“我怎么觉得您的长相有点眼熟?”
男性、这样的相貌……似乎还是最近见过的……对了!
杜尔米震惊地说:“您跟阿方索国王长得有点像!难不成您就是……”
猎人挑了挑眉。
杜尔米说:“阿方索的私生子!”
猎人:“……”
见鬼,这小子真的是个侦探吗?怎么感觉傻不拉几的?【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