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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1章 起死回生


    杜尔米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鞋跟首先踩到了一枚玻璃碎片。


    他偷偷在心里跟那位工匠道歉,然后非常愉快地踩碎了泰勒蒙曾经栖身的这枚玻璃片。


    随后,他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泰勒蒙。雨水让杜尔米的面容显得悲伤,却又让他的目光显得冰冷。他的目光让雨水形成了一道囚笼,困住了泰勒蒙的幻影。


    是这场风暴配合了他吗?还是,有神明在帮助他呢?


    杜尔米在雨中踱步,鞋底碰撞着广场的石砖,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声响。漫天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漆黑的缝隙的蔓延,停了下来。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是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计划了什么、有什么打算。”杜尔米耸了耸肩,“因为,要是不说出来,让相关人士理解并且知晓——那不就是白做了吗!”


    于是他露出了那种——一定会让人以为他十分邪恶、十分暴君的微笑。他说:“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在利文斯通搜寻几日无果之后,杜尔米就开始考虑如何引蛇出洞。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泰勒蒙主动现身?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知道一位躲藏在某个不知名层域的巨面者有多难找。


    比如他自己吧,若是他自己不出声、不露面,那人们可能永远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就在这里聆听他们、凝视他们。


    又比如说,埃默森明明在谢兰甚至雾兰的城市之中打工,但他与那些工人一同出现、谈笑的时候,人们只会将他当成一位——确实普普通通的——冷笑话大师。


    再比如说,穆尔现在还在利文斯通的教堂里当花童呢!但人们来圣德昆西大教堂参加庆典的时候,可不会想到死亡的阴影曾经也笼罩这座华美的大教堂。


    明明近在咫尺,但偏偏视而不见。这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在层域之中的区别。若非巨面者允许,那微面者就永远不可能抵达巨面者所在的层域。


    “泰勒蒙是个傲慢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懦夫。”海伦娜·莱顿是这么告诉杜尔米的,“因此,如果你正面向他宣战,那他是不可能应战的,除非……让他自己看到可趁之机。”


    “他想要一个怎样的机会?”


    “一个……他可以堂而皇之介入的场合,一个真理侧与神秘侧交织的时刻。”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笑着眨了眨眼睛,他说:“那么,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如何?”


    海伦娜略微惊讶地问:“【白日梦】先生,您能决定这个吗?”


    “我想太阳教廷会给我这个面子的。”杜尔米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逐光女士乐于配合他的想法,而太阳教廷反对无效。


    这才是这场庆典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举行的真正原因。这来自于杜尔米的意志。


    ——明天就是他父母的忌日。


    他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日子。今年的第十一个月的第一天。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虽然日子不是同一个,但凶手与幕后黑手是同一个。


    杜尔米将会在这一天之前的一天,杀死泰勒蒙。


    “这还不够。”杜尔米又说,“场合已经准备好了,还需要一个理由。”


    为什么泰勒蒙会出现在圣德昆西大教堂?


    “……哦。”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神采奕奕、笃定地说,“有人要杀我!”


    “什么?”海伦娜疑惑地问,“谁要杀您?”


    “我要杀我!”


    海伦娜:“……”


    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然已经疯了吗?


    “哈哈,跟您开个玩笑而已。”杜尔米讪讪一笑,“我的意思是,传出一个假消息,让泰勒蒙以为有人想杀我,怎么样?【白日梦】之死,应该值得他出来与我们见上一面吧。”


    “尽管如此……怎么可能有人能杀死您呢?”


    “当然有可能!”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您完全也可以杀死‘杜尔米·奈特’啊!”


    至于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呃,现在杜尔米对自己的力量与层级有了些许自知之明,所以晚上的他有点难杀……


    但是没关系!


    他保证,白天的他还是很好杀的!特别脆弱、一捏就死!


    “……我能明白,那是您在凡世的躯壳与外壳,而神秘侧的您永恒长存。”海伦娜忧虑地说,“但是,既然您想用这个理由将泰勒蒙吸引过来,那么,凡世的您就会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中……万一他真的杀死了您,怎么办?”


    泰勒蒙终究是巨面者,如果【白日梦】先生不出现,那么其余人很难对抗这位昔日的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他们总不可能指望那常正的七神在这种时候下场吧?


    而如果杜尔米·奈特死于泰勒蒙之手……这可是太阳教廷的庆典,将会有无数宾客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死亡将会沉重地打击【白日梦】先生的名头。


    “他不会想要杀死我。”


    “哦?”


    “因为他的目标是拯救这个世界,无论他的‘拯救’多么险恶与疯狂,他也并非全然站在我的对立面。”杜尔米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知道情况就是这样,“我猜,泰勒蒙甚至可能将我看作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啼笑皆非地说:“如果真的有人想杀我,那么泰勒蒙甚至会救我。”


    海伦娜哑口无言。她面色复杂,思考了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杜尔米说的是对的。


    因此,在这一天,泰勒蒙出现在太阳教堂,不是为了目睹白日梦之死,也不是为了幸灾乐祸;尽管他可能摆出一副傲慢、屈尊的态度,但他甚至可能是为了挽回杜尔米的生命而来的。


    “场合、理由……都有了。”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似乎还不够。”


    “不够迫切与紧急。”海伦娜说,“泰勒蒙依旧半信半疑……真的有人能杀死【白日梦】先生吗?”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经济学常说的信心吧。”杜尔米挥了挥手,他最近总是听脑子先生讲述这些知识,让他头都大了,“我们需要‘说服’泰勒蒙。”


    海伦娜看这位【白日梦】先生信心满满的样子,便问:“看来,您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杜尔米笑了一下,他说:“这并不是我卖关子,女士,而是因为……”他停了停,转而问,“您应该也听泰勒蒙提及过那个预言吧?”


    “是的。”


    “所以,您应该也知道,雾兰神殿的先知们能够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听闻关于未来的动向。”杜尔米摊了摊手,“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您,我将使用什么样的办法,否则,命运的引线将会让他警惕。”


    海伦娜理解地点点头。


    杜尔米摸摸下巴:“不过我猜测……他一定会来的。”


    “您反而拥有这样的信心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里想,不,他并非对自己拥有信心,而是他对遮兰拥有信心。


    他明白海伦娜的顾虑,杜尔米·奈特既是他行走于凡俗世界的躯壳和锚点,也是他难以隐藏的一个弱点。杜尔米以自身作为饵食,想要将泰勒蒙从无穷无尽的诡谲的层域之中钓出来,很有可能是在玩火自焚。


    但是,正如杜尔米所想的那样,这个世界等不及了、这个治世也等不及了。


    在旧的治世将要离去、新的时代将要抵达的时刻,就让遮兰在这场狂欢之中降临吧——即便是死亡的狂欢。


    ……倘若杜尔米在那个时候知晓这个治世的本质、知晓黛西所象征的故事与支柱,那么他可能会选择另外一个办法。不那么张扬、不那么高调,甚至不需要遮兰的问世。


    然而,故事与巧合最终将他推动到了这个位置:遮兰注定降临,他也将要踏上帝皇之路的更高处……


    ……话说回来,这世上果真拥有两个席位、双重力量的巨面者吗?


    杜尔米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爽快地将其扔远了:他不在乎!力量就是力量。很久以前,【世界】难道就能想象如今的世界吗?


    往日无法想象未来、如今站在往日的尸体之上。


    最重要的是……


    “毫不意外!你今天果然出现在了这里。”


    暴雨之中,杜尔米大笑着张开了双手。他饶有兴致地询问:“泰勒蒙,你毫无怀疑地跳进了这个陷阱,不是吗?到了最后,你甚至潜藏进太阳教堂的花窗之中……真是富有想象力的选择。”


    杜尔米一共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他让凯瑟琳·贝休恩控制住了太阳教廷的局面,将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时间选在了今日。教宗与教士们正在教堂的地下,受到执刑官们的看守——包斯维尔空洞的双眸将注视着他们。


    第二,他让西摩森·弗尼瓦尔在【乡】、在神秘侧,帮忙传扬了一些消息。假消息,当然。内容就是太阳教廷某些不甘心的教士打算刺杀【白日梦】先生。随后,森罗协会也传出了类似的消息。


    杜尔米之所以请动小舅舅,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西摩森并没有介入神秘侧的故事,可以说没人能追查他的来历。


    第三,也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他在这场庆典之中、在所有宾客乃至于这座城市的注目之下,宣布了遮兰的存在。


    神秘侧的力量正在他的四周环绕。世界地图之上,一个又一个的城市亮起,无数人抬头又低头,知晓一个崭新的——既属于真理侧、又属于神秘侧的——国度,正在悄然诞生。


    而当杜尔米从领民那边听闻【虚无边境】正在行动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比想象中更加顺利。不知道为什么,泰勒蒙也选择了在今日行动。


    ……现在杜尔米知道为什么了。因为黛西撑不下去了、她就要去往孤儿院了。


    虚假但温情脉脉的谎言——这个名为阿尔弗雷德的治世——将在她的面前彻底分崩离析。


    真是巧合啊。就好像他爸妈在天上注视着一切的发展,并且实现了他的白日梦一样。父母总是溺爱着他们的孩子,不是吗?


    “我们的时代正在走向末路。”杜尔米想起了那位缺席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正在告别格拉德,“我们的世界也正在步入永恒的深渊……”


    世界正在支离破碎,如同那些仍在蜿蜒的漆黑的裂缝一样。


    泰勒蒙的身影在暴雨和狂风之间闪烁,裂隙偶尔也侵蚀他的身躯,但那只是一道幻影,一个距离凡俗世界已经如此之远、以至于连他拯救世界的计划都显得狂妄可笑的——已死之人。


    泰勒蒙缓缓说:“也就是说,【白日梦】先生,你最终选择了真理侧。”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最后他啼笑皆非地说:“当然,但是不。”面对泰勒蒙略显困惑的表情,杜尔米平静并且笃定地说,“因为真理无需选择,因为真实不可替代。”


    并非他选择了真理侧,而是真理侧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人们只能前往真理侧,因为他们是生活在真理侧的生灵。


    这世上也的确拥有生活在神秘侧的生灵。譬如【梦境生物】。


    可是,杜尔米并不属于神秘侧。他仍旧希望人们喊他杜尔米,亲爱的小杜尔米之类的,而【白日梦】不过是他的代号罢了。


    只不过他非常清楚,跟泰勒蒙是讲不通这种事情了。身处神秘侧并妄图拯救世界的人,是无法理解身处真理侧并妄图拯救世界的人的。说到底,他们想要拯救的世界,又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泰勒蒙希望【白日梦】能够唤醒【世界教团】。


    也就是说,他真正的目的是——让神序之树重见天日、让【世界】起死回生。


    怎么做?杜尔米也不知道。他疑心这种做法是要将【白日梦】献祭给【世界】,毕竟这场【白日梦】是从【世界】的尸骸之中诞生的,将这份力量返还给【世界】,说不定【世界】就能醒来了呢?


    而所谓的【世界教团】,本质上就是【世界】与教团一同创造的这场谎言。他们既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世人。


    不过……联想到外域的那些荒芜、那些废墟,那些死后游荡的幽魂与怪物……杜尔米甚至想要捧腹大笑了。【世界】都已经死了,泰勒蒙,你就给祂看这个?怕不是气活了然后又气死了。


    也正是因为泰勒蒙这样的说法,杜尔米甚至开始怀疑,或许泰勒蒙最终的目标不是拯救世界,而是成为神明。


    拯救世界只是他成神的前提与必要条件罢了。如今神序之树只容许【白日梦】成神,这世间也只剩下了这一条成神的道路,是因为【世界】破灭之前的白日梦与诅咒。既然如此,想要成为新的神,那就必然得解决这一团乱麻。


    从泰勒蒙此前的所作所为,包括在【墟】、教团等地的停留和研究来看,他或许真的对巨面者的道路十分感兴趣。也就是说,拯救世界同样是泰勒蒙的一句伪善的谎言。


    ……泰勒蒙的选择,似乎就是将这一团乱麻团起来,扔进旧的治世不管了。真是无能又怯懦的做法。


    杜尔米的选择就直接多了:让我们跟遮兰一起死吧。


    暴雨如注。


    杜尔米笑着说:“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现在,泰勒蒙,你该死了。”


    第802章 凄风苦雨


    泰勒蒙甚至比杜尔米更早出手。


    就在杜尔米说出“你该死了”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幻影就已经冲出了雨水所做的囚笼,扑向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现在仍是白日、杜尔米·奈特仍是一个微面者。


    理论上讲,身为巨面者的泰勒蒙,在碰触到杜尔米的那一瞬,那个年轻的不幸的愚钝的凡人就会立刻死去!


    然而他的幻影只是轻飘飘地穿透了杜尔米的躯壳。杜尔米仍旧站在那儿,气定神闲,甚至有兴致开玩笑:“我确实给了你机会,不是吗?但是,太晚了,泰勒蒙——现在已经太晚了。”


    泰勒蒙猛地抬起了头,他隐约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当然!他当然知道遮兰的存在,他甚至也是因为【遮兰】的存在才会对【白日梦】先生抱有一定的期待。


    但是,仅仅一座城市知晓了【遮兰】、仅仅在场这些人听闻了【遮兰】的降临,就足以让杜尔米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了吗?泰勒蒙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你杀不了我,本质上是因为——真理侧。”


    “……真理侧?”


    “你已经抛弃了真理侧的你自己,泰勒蒙,你已经完全属于神秘侧了。”杜尔米摊了摊手,“如今,真理侧会将你拒之门外。而很巧合的是,我是帝皇之路的践行者,换言之……啊,看来你已经明白了——这里是我的领地。”


    神秘侧的泰勒蒙,要如何杀死真理侧的杜尔米?


    是的、是的,巨面者与微面者之间当然拥有着天壤之别。可是,泰勒蒙无法抵达真理侧,他已是神秘侧的囚徒。


    而杜尔米更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将要成为巨面者)。利文斯通是他的领地,已然在他的地图上点亮。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位拥有着【荣光之许】的莫尔芙·法涅斯,但【无人知晓】女士本来就是杜尔米的领民呀!


    因此,泰勒蒙一没法杀死帝皇之路的杜尔米,二没法杀死真理侧的杜尔米。


    ……泰勒蒙不得不承认,在他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种轻微的、但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种恐慌来自于局面、事情的失控。直至暴雨落下的时刻,他都认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可是……


    可是,当倒垂之树真的将枝条垂落向杜尔米·奈特的时候,泰勒蒙,你不会感到嫉恨与失落吗?


    你徘徊了三百年、努力了三百年也不曾抵达的灵魂之乡,你穷尽一生也未曾拥有的神序之树上的席位与座次……那个无知的莽撞的杜尔米·奈特,却在刚刚踏入神秘侧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甚至从未想过拥有这个席位!


    从那个时候开始,你的一切计划、挣扎、屠戮与不屑一顾,就全都是白费力气。不……从你抛下多克希尔神殿、抛下多克希尔的子民、从拉斯坦改名为泰勒蒙的那个时刻开始,你就注定失败了!


    你成为了空中楼阁,不是吗?你的层域本是由多克希尔的生灵堆砌而来的,可是到了最后,你自己却抛弃了他们!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华美宫殿,注定要遥望宇宙、注定要探索天空……然后,注定收获一无所有的结局。这或许并非他们的过错,但的确是世界交予他们的答案。


    “那么,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吗?”


    很久以前,在他们唯独的那一次会面之中,阿尔弗雷德如此询问泰勒蒙。他不明白泰勒蒙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没有。”泰勒蒙眼也不眨地回答,“……哦,其实也有一个。”


    “什么?”


    “在新的治世、在以你为名的治世……倘若可以的话……”


    那时,泰勒蒙听见耳旁久违的风声、雨声,回忆起梦中摇曳的灯火与城市的影子。他想起那个如今已经改名为波尔普恩的城池,那座悬崖岩石之城……他的,故土。


    “请让多克希尔神殿回来吧。”


    “多克希尔神殿?”阿尔弗雷德却是略微意外,“雾兰的神殿吗?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个神殿……它在哪儿?”


    是啊、是啊。一个谢兰的市长、一个凡俗的政客,阿萨克·德兰怎么可能听闻多克希尔神殿的往事呢?


    他当然也不知道,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那就是如今的波尔普恩。”泰勒蒙回答,“我不要求你将这座城池改回原本的面目,但是,我请求你让多克希尔神殿仍旧存在、让多克希尔的子民……仍旧活着。”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淡淡说:“是么……我会尽力而为的。只不过,这也是一个类似格拉德的故事吗?你与多克希尔神殿……”


    泰勒蒙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想,其实他远比阿萨克·德兰更加怯懦、更加……失败。


    阿萨克·德兰至少收获了一抹幻影、一场半真半假的谎言,这甚至是他亲手为自己、为格拉德缔造的一张假面。无论佩戴者是否认为这是假的,但他至少已经踏上了舞台。


    他为之挣扎、苦痛、竭尽全力。他收获的并非是世界的肯定,而是他自己的肯定。


    而泰勒蒙从未做到这一点。很久之后,他是否也会回忆起最初的那个拉斯坦·多克希尔的故事。


    一位可悲的、可憎的先知……


    他想,与治世更迭有关的人士,到了最后,似乎都是失败者。从这个角度来说,三百年前,那位最早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的埃洛特,恐怕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加成功,即便他只能栖息在一座孤岛之上。


    泰勒蒙的手垂落下来。他怅然想,若是可以,他也情愿死在多克希尔,如同那个正在与格拉德道别的阿萨克·德兰。


    “你输了,泰勒蒙。”杜尔米平静地说,并未感到欣喜或幸灾乐祸。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点,因为仇人要死了,可到了最后,最先出现在他的心中的情绪,竟然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宛如雨雾一般的悲伤。


    父母追查世界的真相、而他自己同样踏上了这条道路。可他最终知晓的真相,真的就是他父母一生研究的课题吗?


    又或者,他其实早已经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这条道路通往父母死亡的真相、通往报仇雪恨的舞台、通往拯救世界的门扉……但唯独不是父母希望他踏上的道路。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希望杜尔米成为一个快乐的孩子,他们从未约束他什么、从未要求他什么。他们望着他的成长、望着他与他的小树共同生长,他们望着他终将踏上属于他的路途。


    很遗憾他们不曾见证他往后的无数年。很幸运他们为他人生的前十五年,铸造了一个坚实而稳固的故事。


    从始至终,他将永远是真理侧的杜尔米·奈特。从未改变。


    ……杜尔米伸出手。他能想到许多折磨人的办法,比如掐死泰勒蒙,比如将他碎尸万段,比如将他的灵魂流放到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可是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哦,确切来说,他觉得神秘侧让他感到索然无味。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终于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时光,却发觉自己早就已经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杀死了那两个杀手。神秘侧真是掩盖了无数的秘密,而他竟然也已经泥足深陷。


    于是他漠然与泰勒蒙擦肩而过。不远处,风暴的阴云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


    雨水一滴一滴地消融了泰勒蒙的灵魂。他发出了一声本能但无声的惨叫,以最后的尊严与傲慢咽下了这种苦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种痛苦一直折磨着他,甚至让他感到熟悉。


    在他活着(其实早就死了)的最后短暂光阴里,他的目光寻觅着在场某个人的身影。可是他没有找到。


    海伦娜·莱顿站在太阳教堂的背后,望着教堂锐利的尖顶,到最后也没有露面。她知道,【宿命】在此作结、【末日】将要烟消云散。


    “……我必须要说。”海伦娜轻轻叹了一口气,“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就不能收集一些好的、积极向上的呓语吗?”


    活在死人的梦呓之中,真是一桩难事啊。


    她如此感叹。随后,她的身影也同样消融在雨中。她要去挽救一些人的性命,那些不必在这场风暴之中死去的人们。【宿命】宽恕了他们的宿命。


    当然,她知道,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所以她的做法也是徒劳无功的。只是,她情愿做点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未来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杜尔米走到了一条漆黑的裂缝之前。他的身后,泰勒蒙化作雨滴,落在了地上,与其他的雨滴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打湿了地面、同样可以被一把雨伞挡住。


    他的思绪最后在泰勒蒙的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就收了回来。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摆在眼前:【虚无边境】。


    【梦钥】正在醒来。这会是一个漫长也一瞬的过程,关键在于时间的定义权在谁的手上。或许就是下一秒,或许无数年之后,这些漆黑的缝隙就会覆灭、撕裂整个世界。


    人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吗?又或者,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最初的时刻,人们就是生活在这样的漆黑之中的?


    杜尔米为此感到不寒而栗。


    不过他知道,这是【虚无边境】与泰勒蒙给这个世界——确切来说,这个时代——带来的祸患。他们各有目的,但最终达成了一致,将神秘侧的垃圾倾倒在这个治世之中。


    他才刚刚杀了泰勒蒙!杜尔米忍不住抱怨。他竟然就要给泰勒蒙收拾残局了……到底谁杀了谁啊?泰勒蒙是要用无穷无尽的麻烦淹没杜尔米吗?


    而且,说老实话,【白日梦】的死亡竟然能惊醒【梦钥】,杜尔米甚至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受宠若惊呢!


    他的意思是,【梦钥】不如还是继续睡着吧?


    “神啊。”杜尔米说,“……我是说,神啊,我在呼唤你们!你们也该现身了吧?都已经围观这么久了,你们不会累吗?不会饿吗?要不要我请逐光女士给你们端上午饭?”


    “在这样的凄风苦雨之中?”莱拉女士笑着回答,“不必了,杜尔米,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嘻嘻,杜,笨!”


    杜尔米:“……”


    他只是在缓和气氛而已,竟然就要被穆尔骂他笨!


    杜尔米气急败坏地想:下次就该让埃默森来讲冷笑话,这样所有的人与神一定更情愿听他的话!


    七位正神依次露面。天空变得更为阴沉、动荡,雨水像是疯了一样洒落人间,每一滴雨都好像要给世界凿出一个破口。不过,其实没关系,因为【梦钥】的苏醒已经在给这个世界带来裂缝了——祂正在开门。


    人们能想象吗,太阳教廷为圣德昆西大教堂举办的三百周年庆典,最终惊动了这世上的一切神啊!


    杜尔米转过身,他缓缓为这个世界盖上了一层帷幕,以暴雨、狂风组建的幕布。世界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了,在雨水的冲刷之下,那像是一张油画。


    漆黑的裂隙仍在蔓延,不过这层帷幕会阻拦裂缝,至少让它们更晚一些影响凡俗世界。


    这只是权宜之计。他想。因为迟早有一天,【梦钥】会醒过来的。


    迟早有一天,人们都会从梦中醒来。


    埃默森说:“你应该知道,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矛盾无可挽回,【遮兰】也不过是拯救世界的权宜之计,即便如此……你仍旧要建立遮兰吗?”


    第803章 太过古老


    那常正的七神。


    祂们并非最早一批的神明,也并非最后终结的神明。祂们之中有的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古老,有的又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年轻——千万年的光阴,究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至三百多年前,确切来说,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那一刻,神们也才终于惊愕地发现,世界已经不堪重负。


    祂们像是在一个鱼缸之中打架、扑腾,然后,鱼缸裂开了。


    于是祂们不得不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庞大的体型稍微动弹一下,就会让这个鱼缸彻底破碎。但即便如此,鱼缸之中的水也已经顺着缝隙流淌了出去,慢慢地,鱼缸之中的一切生灵都会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


    ……因为这只是一个鱼缸;而这些生灵都必须生存在鱼缸之中、生存在水中。


    是谁将鱼缸放在这里的?是谁往鱼缸之中投放了砂砾、水草、鱼儿,并投下了光线?


    谁也不知道。连神也不知道。


    毕竟祂们只是鱼缸之中的神嘛!倘若知晓了世界只是一个鱼缸,那么人们想必也不会苛责这些神的。


    不过,尽管鱼缸的比喻合情合理,但这个世界毕竟是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特殊世界。所以人与神也依旧尝试了一切办法,修补这个鱼缸、并且寻找这个世界的出路。


    【遮兰】,起初是【世界】的一场【白日梦】。


    普通人的白日梦,或许只是停留在他们的脑海之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忘了。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白日梦只是一闪而逝的思绪罢了。因此,旁人也很难得知他们究竟拥有过、想象过怎样的白日梦。


    但【世界】是一位神。神明的白日梦,乃至于【白日梦】,就不再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场梦,而是真正可以抵达、可以碰触、可以知晓的一片层域。


    因此,在神战结束之后,世界风平浪静的这三百年里,现存的神明恐怕无数次探索那场【白日梦】。


    世界最初也最终的白日梦。【世界】的【白日梦】。


    由此,祂们知晓了这世上将会诞生一位新王、同时也是最后一位神。由此,祂们知晓了遮兰的存在、知晓了帝皇之路的前景。由此,安德烈·法涅斯一直在追杀教团。


    事实上,倘若不是因为这场【世界】的【白日梦】的存在,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会随着法涅斯王朝而一同沉眠。


    【帝皇】带着【偃偶】一起死,当然。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原本的规划。


    然而世界出现了一些……令所有神都意料之外的变化。诸如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新的技术与发明的出现。如今这个时代的“工匠”,发挥着让神明都感到惊讶的作用。


    祂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等候、来探索。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谓的副神才会诞生。这些副神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正神前往探索【白日梦】的层域的时候,稳定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局面,使一切层域都稳固不可动摇。


    别出乱子!这就是祂们对副神最大的指望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所谓的【白日梦】,就是我的夜晚,对吗?”


    时光的流淌,对于不同人来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于凡人而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活,是如此的顺流而下,以至于他们甚至都不可能意识到治世的更替。


    但对于神秘侧而言,光阴并非连续的。比如说,每年的浮梦之月与昼生之月的交接时刻,将会诞生一只【梦境生物】,而这只【梦境生物】将享有此年此月的漫长生命……


    听起来像是这只【梦境生物】只能活一个月,但其实是这只【梦境生物】将活在每一年的这个月里。


    因此,只要这个月份仍旧存在、这种历法仍旧被人们所使用、这些传闻仍旧流传在人们的梦乡之中,那么这些【梦境生物】就将永世长存。


    这才是神秘侧——尤其是巨面者——的活法。


    他们的生命并不局限于长度、时刻、瞬间,他们活在“概念”之中、也活在“思绪”之中。


    每当有人做梦,【梦钥】就会大驾光临;每当有人死亡,【死昼】就会接引他的灵魂。其余的神也是一样。


    ……为什么一定是杜尔米·奈特?


    有时候,杜尔米也想不明白这一点。好吧,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出身、他父母的研究课题、他自己的性格与无可救药的好奇心……也可能是因为他可爱、他长得帅,随便什么!


    不论如何,在某一刻,一切神都盯上了这个刚刚降生的年轻孩子。


    而他的父母竭尽全力,为他提供了看似寻常的生活——那像是一层帷幕。此前,杜尔米一直生活在帷幕的背后,他不曾知晓这是一片舞台,而帷幕终将拉开、观众已是座无虚席……


    在他尚且年幼的那些岁月里,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怀疑他父母可能早有所觉。


    这种呵护与庇护,随着他父母的死去,也就烟消云散了。


    下达命令、动用杀手的人,当然是泰勒蒙。但杜尔米非常清楚,这些神明也同样知晓他的父母将要死去,甚至可能目睹了整个过程。而祂们无动于衷。


    是啊,在世界的面前,一段如同【白日梦】一般的凡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祂们甚至已经给了他十五年的时间,耐心等候他的成长、等待他与童年告别……等待他,与父母告别。


    杜尔米猜测,在那些神明的会议之中,莱拉女士或者埃默森,或者穆尔,或者希亚,或者随便哪一位,也有可能与其他神明争论,是否要保住杜尔米父母的性命。


    但祂们最后的选择——无论是哪个治世——是置之不理、隔岸观火。


    这并非冷酷或是漠视,即便这些神的确如此。这是因为神明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影响杜尔米的命运。祂们确实可以,但祂们想看看,如果祂们不曾干扰,那么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好,【白日梦】先生诞生了。


    那祂们当然更加不可能干扰了!祂们的目的甚至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与这些神明十分熟悉了。有时候,他甚至能想象、能体会、能理解祂们的想法与做法。他甚至跟莱拉女士、埃默森、穆尔,都混得很熟了,甚至能像朋友那样打趣和闲谈。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仍旧觉得,他与祂们是格格不入的。


    这种感觉是跟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他们相处时候截然不同的。那是一种他们都不会提及、但鲜明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膜——就像是【虚无边境】。


    当杜尔米称呼祂们的人类姓名的时候,那仿佛是温情脉脉、友善而珍重的。可当他回忆起祂们的圣名的时候……


    他就知道,祂们终究是神。


    埃默森妄图操控杜尔米的命运,引领他走上了帝皇之路;莱拉女士想要收藏杜尔米的绿眼睛,因为那瑰丽、曼妙;穆尔一刻不停地往杜尔米的耳边扔呓语,喋喋不休、吵得要命。


    而这就是与杜尔米最为相熟的三位神。


    至于其他的四位……


    门萨用人类魔法师装点着宇宙,知识随时可能引爆人们的大脑;希亚用一切生灵的血肉与灵魂点燃了太阳,用尸首带来了夜幕;米洛一时起床气就能掀起滔天巨浪,随机带走几艘人类船只。


    伊斯更是摆布着生灵的故事,践踏、否决他们的人生与往事,用历史的质料填补永世雾墙……只是因为,如今世界的轨迹,不曾令祂感到满意。


    唉,神。杜尔米无奈地想。祂们任性宛如孩童、祂们刻板宛如囚徒。


    “是的。”杜尔米回答了埃默森的问题,“我仍旧要建立遮兰,因为这世界的生灵需要庇护所、需要……希望。”


    事实上,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杜尔米仍旧认为这样的说法是居高临下的。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凡人甚至都不曾知晓这世界发生了什么。哦,这世上绝大部分的凡人还不知道在哪个治世或治世的夹缝之间,宛如亡魂一般逡巡呢。


    知晓者对于无知者的庇护与帮助,是否永远带有居高临下的、尽管友善但仍旧轻蔑与傲慢的——俯瞰?


    杜尔米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他想了半天,最终得出的结论其实是:自己不适合思考这种问题。


    既然不适合思考,那就别思考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自己认为正确、世界也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无论如何,挽救生命都不能说是一件错的事情。你看【死昼】将会为免于死亡的生命而欢欣鼓舞到何等地步啊!


    狂风暴雨骤然停歇。


    ……哦,别误会,这不是杜尔米做的。


    只是他们已经穿过了飓风的眼墙,进入了风眼之中。这是短暂的平静,更大的风暴很快将会到来。


    但杜尔米觉得这很应景。广场之上,围观的看客逐渐离去,一场庆典最终潦草收场。事后人们会骂市政厅、骂森罗协会,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们风暴的到来……不过他们可能也不会骂,因为新的治世就要抵达了。


    又或者,他们将要回到旧的治世,回到奥尔德斯治世。旧的故事总会结束的,但旧的时代永远不会远去。


    【时历】的钟楼倒塌了。是因为建筑太过古老,还是因为……


    神也将要死去了?


    不会再有新神了。旧的神也将要死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场倾覆了世界的大雨,带来了海洋、死亡、遥远的梦和倒映的星,还有永远流淌的光阴。很久很久以后,将会是同样的雨、同样的末日与末路,冲刷整个世界、带走这些神明。


    “……你们决定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杜尔米突然说。


    神明沉默。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为什么你们总是沉默?为什么你们不愿意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我的意思是,神秘侧就一定意味着神秘主义吗?!但是,好吧,我猜到了。”


    事实上,神秘侧真正介入、干涉真理侧,是从教团开始的。人类开始崇拜神明、敬奉神明,并且希望神明给予庇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非是神明统治凡俗世界,而是人类篡夺神明的力量。【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


    而后,安德烈·法涅斯受到教团的蛊惑,踏上了光阴的轮回与循环——【时历】开始侵蚀真理侧的基石;而后,【星群】重新书写了神秘侧的规则与知识,人类魔法师成为了更广为人知的神秘侧的探索者。


    而后,雾兰诞生、【世界】覆灭、【梦钥】沉眠。梦境之乡逐渐成为了人们讨论神秘侧的不二之选。


    永世雾墙坍塌之后,航海家们扬帆远航,探索着森罗海与崭新的大陆。在这个过程之中,森罗协会与【海镜】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并且深刻地影响了这个时代的发展。


    纵观这一路的发展,神明的确占据了重要的席位,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也并不能小觑。这其中的差距仅仅是因为力量,而不是因为各自的意愿。


    非要比较的话,人类改造世界的动力与诉求,说不定比神明还要强烈——短暂的生命反而能爆发出更强烈的、集中在一个点的光辉,而巨面者一个比一个迟钝、懒惰、臃肿。


    因此,杜尔米猜到了:神要将舞台还给人。


    这种决定并不意味着神明的死亡(凡俗意义上的死亡),但这些神以后想必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自由与强盛了。


    祂们会变成恒初四神一般的模样,成为愚昧的懵懂的自然神,成为世界的一部分而非切实存在的神。换言之,祂们将失去——自我。


    那是人类定义之中的自我。这些神明与人类离得太近,有些干脆本来就是人类,所以祂们也沾染了人类的习性。


    神竟然也拥有了过剩的自我。


    这些自我一直在蠢动、在汹涌、在摇曳,因此让神明也坐立难安。


    最终,祂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或许世界本来就该是真理侧的而非神秘侧的,或许舞台本就是属于微面者的而非属于巨面者的,或许祂们该退场了。


    或许【虚无边境】从未存在过,对于凡人来说,世界就该是铁板一块、完完整整的。恰恰是因为这些神明分享了层域、切割了层域、占据了界碑——所以世界才会崩裂!


    因此,神明应当把世界还给真理侧。


    为什么遮兰注定是王朝而非神国?


    为什么【死昼】不曾公开宣称雾兰神殿的力量来源于祂?


    为什么【星群】将越来越多的知识交给人类,自己却只是充当一位考官,甚至鼓励魔法师们研究而非敬奉神秘侧?


    ……在这个虚幻的、温情脉脉的治世的结尾,杜尔米终于明白了:新王的诞生意味着旧神的退场,巨面者将归于神秘侧、微面者将属于真理侧。此后,两者泾渭分明、互不相干。


    不,这个选择的权力,在杜尔米的手中。


    因为遮兰将会是横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来自未来却早已衰颓的国度。遮兰并非世界、并非世界的尸首,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会在白日梦之中,偶遇自己所能想象的一切;神明也是一样。


    因此,遮兰可以收容——囊括——这些神的存在。


    而这需要杜尔米的首肯与认可。


    这是他的层域、他的坟墓与陵寝。要为自己选择什么陪葬品,只有他自己能决定。


    ……在寂静的呼吸声中,杜尔米听见了雨声。


    那是近在咫尺的,飓风的眼墙。虽说是眼墙,但其实是云团、水汽聚集的风暴。这就像是那堵永世雾墙,人们只是因为其功能、其形状而将其称为墙,但并非因为其本质、其内容。


    坟墓可能是最冰冷的床榻,也可能是最安宁的美梦。


    “幽灵船还缺了几个船员。”杜尔米突然说。


    敏锐的神一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迟钝的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还有傻不拉几的神,张牙舞爪地说:“什么船?嘻嘻,我认识你的那些幽灵水手——还有他们的死亡!”


    杜尔米掰着手指,挨个数了过去,饶有兴致地分析着:“我看埃默森当个大副不错,莱拉女士可以当书记官,米洛显然是潜水员,穆尔可以当水手长——对,你就去管那些幽灵水手吧!


    “还有门萨先生,学识渊博,完全可以当领航员!希亚负责管理船上的物资,尤其是蜡烛。伊斯就是船医,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而我,当然,我就是船长!”


    按照白橡木号的配置来说,还缺木匠、厨师与翻译。不过杜尔米认为自己的领民也不能闲着。或许他们想要轮岗呢?


    那七位神或是惊愕、或是古怪、或是莞尔、或是无奈地看着他。


    但杜尔米不管那么多,因为他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赶在狂风暴雨再度袭来之前的、短暂的平静时刻,他张开双手,笑着说:“欢迎你们加入遮兰。”


    或许很多人认为遮兰会是避难所、会是人的乐园、会是隐秘的废墟。但杜尔米认为——这终究是一艘船。


    踏上遮兰,是为了前往新的世界。


    第804章 神的计划


    亚玛利埃,格温·阿尔克温突然抬起了头。


    沙漠之中竟然下起了雨。她惊愕地发现。对于常年干旱的亚玛利埃来说,这实在是一桩奇事。


    为了精准地掌控天气的变化,特别是为了他们珍贵的雨水,亚玛利埃常年进行着气候研究,甚至在神秘侧开发了许多课题。他们邀请过无数【塔】的魔法师来到亚玛利埃,只是为了观测一团云的变化。


    最近的亚玛利埃应该不会下雨才对。格温有这个印象,她本能地翻找着桌上的文件,最后无奈地放弃了。


    她走出了办公室,抬头望向天空。


    与此同时,无数亚玛利埃人也走出了他们的房屋,迎接这场久旱过后的甘霖。


    “怎么下雨了?”


    “这谁知道呢……下雨不好吗?”


    沙漠的住民站在雨中,享受着这场风雨,甚至跳着舞、哼唱着歌谣。百废待兴的亚玛利埃正在开辟崭新的未来。


    突然地,格温从风中了解了这场雨的真相:这其实是来自利文斯通的风暴。顺着大气与水汽的输送,【白日梦】先生将这场雨转移到了亚玛利埃,或者说,均分到了整个谢兰。


    亚玛利埃多一点,因为亚玛利埃需要雨水。


    格温不禁扶额,为【白日梦】先生的大手笔与奇思妙想。隔了一整个大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人们不必忧虑,人们只需要享有。


    就是在这个时候,格温恍然意识到:如今仍是白昼。【白日梦】先生第一次在白日之下展现了自己的力量。这恐怕是因为……


    “这是【白日梦】先生为我们带来的雨水!”格温就朝着其余人大喊,“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谁也不知道遮兰是什么。哦,难道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


    那想必是一份曼妙的、美好的力量吧!


    亚玛利埃人早就知道【白日梦】先生为这座城池带来了怎样的转机,因此他们也乐意跟随他们新上任的执政官喊两句:“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睡意伴随着雨水淅沥,让人们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北地,冬日的寒风已然席卷。可是在突然的某一刻,人们察觉到风中多了一丝暖意。


    杜安娜与吉奥斯彼此搀扶着来到院子里。花朵在风中绽放,远方冷绿色的极光隐约可见。他们抬起头,听见来自【白日梦】的关切与邀请。


    要前往一个新的世界吗?要去往一个新的国度吗?


    吉奥斯板着脸。杜安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要不是知道这是咱们的小杜尔米的邀请,我几乎就要以为这是骗子的坑蒙拐骗呢……”


    那暖风与雨丝也停住了,像是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委屈地愣住了。


    这可就冤枉他了。他会说。只是因为他长相不那么平易近人,人们就会怀疑他是个坏人吗?


    他的祖父母伸出手,接住了那缕来自海边的暖风。与此同时,无数劫后余生的北地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一同坠入一场黑甜的梦。


    陷入梦境之前,他们隐约听见风中传来了一些呢喃碎语。那是……


    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来自北国的风也飘入了更南面的城市。瓦伦蒂的渔夫停下了回家的步履、克里斯琴的记者暂停了手上的羽毛笔。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首先望见阴云、随后望见雨幕、最后望见狂风。


    就是在那样灾难一般的、狂烈的场景之中,他们却望见阴云背后的光、雨幕背后的生机、狂风席卷之后的静谧。


    这个世界太久太久地等候着一场白日梦,几乎以为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人们行走在平庸、乏味、永不改变的生活之中,奔向自己本该注定的末日。


    尽管如此,当雨珠坠落、当美梦抵达,世界提醒人们:瞧啊,名为遮兰的国度,将要诞生了。


    “——怎么能忘了波尔普恩!”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跳着脚,不甘心地跟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说:“咱们波尔普恩才是【白日梦】先生最早去的地方,为什么波尔普恩不曾参与这场庆典?!”


    多克默默地看了阿莉森一眼,想起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在神秘侧长久的争论——为了争论【白日梦】先生究竟偏爱哪一座城池——然后他又想起了疯狂的布卢默家族为波尔普恩带去的灾难……


    而阿莉森早已经忍不住了,她拽住了塔西娅的手,如同风一样飞奔,转瞬之间就回到了波尔普恩。


    她知道,是因为整个世界都正在做梦,所以她才能立刻返回波尔普恩。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她正是要叫醒这座城市、让所有的波尔普恩人加入这场狂欢啊!


    “塔西娅姐姐!”阿莉森大喊着,“还有所有清醒或者从未清醒的波尔普恩人!听好了!我们要——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不是为了赞美神。


    而是为了赞美这场白日梦。这场将要囊括世界、将要遮蔽世界、将要弥合世界的——


    一切人的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答应了我,为格拉德在遮兰保留一席之地。”


    阿萨克·德兰站在格拉德的城门口,他知道里面只是一座空城,充斥着骸骨与血肉。于是他干脆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城墙,但抬头仰望着……哦,太阳不在。因为诡影风暴的阴云笼罩了天空。


    这让他的心情奇异地好过了一些。他想,不是为了那些无法改变的,而是为了那些将要改变的。


    “而我们只是幸运地参与了他所在的这个时代。”阿萨克·德兰摇头失笑,“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意识到,如果治世者从未在这个治世发挥任何作用,那以其姓名来命名治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曾经怨恨奥尔德斯,因为这位治世者袖手旁观、不曾阻止这个治世之中的任何灾难,比如格拉德。


    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治世者,他才明白,对于【记录者】来说,不随意动用【时历】的力量,已经是一种克制与体贴。就让历史成为历史吧,就让历史仅仅只是历史吧。


    阿萨克·德兰缓缓闭上眼睛,如同他理应死去那般死去,与他的故土、他钟爱的城池,一同沉沉睡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倘若治世者肆意决定他人的命运,无论那是好的还是坏的,那么他就果然成为了一名巨面者,而不再是脚踏实地的微面者了。尽管如此,格拉德啊……


    愿你并非在烈火之中迎来终结,而是在一场美梦之中沉沉睡去。


    到了最后,这个时代终将属于【白日梦】。


    ——遮兰。


    盛大的钟声在世界之中响起,回荡在【世界】的尸首之上、响彻群星模拟的宇宙。这是【时历】第二次为【白日梦】先生敲响【盛大钟声】,而这一次,是为了【遮兰】。


    “这并非圣名,也并非神明。”杜尔米郑重地向世界宣告,“我向你们承诺,遮兰将属于这世上的一切生灵。”


    钟声恰恰在这个时候停下了。周遭的一切全都陷入沉寂。更远方,昏暗的阴云仿佛笼罩了世界的尽头。但是人们却已经陷入了安宁的沉眠之中。


    确切来说,在杜尔米的意志之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眠。遮兰成为了他们的摇篮。


    在场的神明们面面相觑。祂们已经明白了杜尔米做的事情,而祂们也非常清楚,杜尔米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得到力量,而是为了……


    “你要在治世更迭的时刻,庇佑他们所有人?”


    “是的,至少是本该活着的所有人。”杜尔米摊了摊手,“这原本就是我建立遮兰的目的,不是吗?为了在动摇的神秘侧的面前,维系真理侧的稳固与平静。”


    利文斯通的广场上,暴雨如注。而雨水照亮了这世界的最后一点微光。


    尽管杜尔米努力将一些雨水转移到了亚玛利埃——哦,天哪,真是一场离奇的白日梦——但利文斯通仍旧迎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杜尔米觉得自己的鞋子都湿透了。这让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脚。


    最后他想,在过往的千万年里,世界就是在这样的泥淖之中前行、行走,并且濒临倒下。


    杜尔米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刻公布遮兰的降临,第一是因为他确实有必要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否则根本没法应付泰勒蒙带来的威胁。只有帝皇之路的领主,才有能力在这个时候的利文斯通,对抗【末日】与【虚无边境】的入侵。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必须利用这份力量,在治世将要结束的时刻,庇佑治世之中的生灵。


    否则的话,无数人的命运与故事,都会如同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那般,通通改变、重塑,甚至消失。


    杜尔米认为,人们已经吃过了一次苦头,那就没有必要再摔进同一个坑里。


    他坚决地——甚至是冷酷地——以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为范本,将世界推入了下一个时代。他将保留原有的生灵、保留原先的故事。他为更久以前的故事感到遗憾,但到此为止了。


    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不会再有新的治世者。不会再有命运的更迭与循环往复了。


    倘若以前没人有魄力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么现在就由他来决定。


    而既然此前没人决定、没人提意见、没人有异议,那他来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闭嘴、听从。


    这就是杜尔米的理念。


    这也是杜尔米一向认为自己不可能建立一个国度的原因:他来成为新王?天啊,那他一定会是一个任性的暴君的。


    “……啊哈,我赢了!”穆尔神气活现地说,“快,给钱!”


    莱拉女士优雅地微笑了一下:“我也赢了。给钱!”


    埃默森沉默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给穆尔,一张给莱拉女士。这是他去哪儿打工挣来的钱?


    米洛鄙夷地看了穆尔一眼:“我从不参与这种活动。”


    “你只是怕输而已!”穆尔洋洋得意地说,“埃默森就不怕输,当然,他确实输了!”


    伊斯正用一种非常诡异且狂热的眼神看着杜尔米,闻言眼睛也没转,直接说:“别忘了我的份。”


    埃默森掏出一张新的纸币,扔到地上,对伊斯说:“喏,拿吧。”


    门萨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说:“走下神坛的神将会迎来什么?”


    只有希亚跟杜尔米解释了一句:“他们在赌你会不会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个治世。”


    “……会迎来嘲笑!”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你们在拿我赌博?”


    所有神都看向他。


    杜尔米恨恨地说:“甚至不给我分钱!”


    “拿了安德烈·法涅斯遗产的臭小子还想分钱?”埃默森朝着他翻了个白眼,“这些是我去海边加固堤坝赚来的钱,你要吗?坐吃山空的臭小子。”


    杜尔米:“……”


    迟早有一天,他是说,他也要去港口当搬运工,然后狠狠嘲笑埃默森!他的肌肉可不只是好看而已,还很好用!


    哪怕是用来擦甲板!


    天色越来越黑了。利文斯通成为了这片黑暗之中仅存的光点。几位领民陆陆续续向他汇报了情况,那些漆黑的裂缝停留在原地,没有继续扩张,但也没有愈合。


    “【梦钥】感受到了【遮兰】的抵达。”莱拉女士解释了一句,“祂没有继续睁眼、继续推门,但仍在审视与思考。祂的思考可能只是一瞬,但也或许会持续很久很久。”


    “我们不能给祂唱个摇篮曲什么的吗?”杜尔米嘟哝着说,“顺带一提,我真的会唱!”


    “就先让祂这么半梦半醒吧。”埃默森提醒,“如果你要前往世界的尽头,那么我们本来就要考虑怎么‘安全地’唤醒【梦钥】。祂的守密是保护也是阻碍。”


    杜尔米愣了一下。


    “……怎么,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埃默森冷笑了一声,“很遗憾,如果仅仅只是现在这样的话,那么在场任何一个神都做得到!【白日梦】,可不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不管怎么样,首先就是前往世界的尽头,对吗?”


    “很高兴你终于明白了我们一直在强调的东西。”


    虽然埃默森没有明说,但他的态度表明了,他认为杜尔米在这个时刻庇佑生灵的做法,纯粹就是多此一举。


    杜尔米很想反驳。不过考虑到埃默森赌输了,他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吧。


    ……不对!埃默森甚至赌输了!杜尔米更应该嘲笑他的!难道在埃默森的心中,杜尔米真的是那种优柔寡断、心软到不顾大局的人吗?


    杜尔米多看了埃默森两眼,最后气呼呼地放弃了在这种时候跟埃默森吵架。而且杜尔米已经学聪明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撺掇穆尔或者伊斯跟埃默森吵架才对。


    当遮兰的风吹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就全都陷入了沉眠。


    更确切一点说,他们栖息在名为遮兰的夜航船之上,等待启程。


    对于杜尔米来说,做成这件事情不算吃力。但当他真的这么做的时候,他却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好像顶到了天花板……他的意思是,他碰触到了力量的极限。


    以他如今的位格,他也就只能庇佑这些生灵的灵魂与故事。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明明是虚假的治世,可因此诞生的灵魂却是真实不虚的。这个世界真不讲道理。


    “……好啦,杜,不要叹气。”穆尔走过来,仰着头,拍拍他的胳膊,“我会注意的,不会让任何一个家伙偷偷溜进我的脑袋里,变成我的一部分!”


    死亡都如此发话了,人们不该为此感激涕零吗?


    杜尔米用眼神威胁着其余的六位神,尤其是伊斯。他总觉得【时历】还有一些小心思。


    不过,几位神挨个同意了杜尔米的计划,并且也慷慨地同意为杜尔米提供一些援助。伊斯也保证自己不会在治世更迭的时候做任何小动作。


    “现在,我们要去一趟神序之树。”最靠谱的莱拉女士提及了神的计划,“我们需要去看看【世界】的尸首是否发生什么变化,以及……世界是否发生什么变化。”


    “我要一起去吗?”


    “你不能去。”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在前往世界的尽头之前,你最好别接触神序之树。”


    杜尔米根本摸不着头脑。他想,他以前也去过神序之树啊……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眼,立刻就明白了这小子在想什么。他强调:“你以前过去,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引起什么变化。但是你现在不能过去。”


    “好的、好的。”杜尔米讪讪说,“我明白了。那么……就这样?”


    “就这样。”埃默森回答。然后他的身影头一个消失了。


    七位神有的跟杜尔米道别,有的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最后,广场上只剩下杜尔米一个人。


    那种迟来的寂静笼罩着杜尔米,让他突兀地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怅然。他意识到,这种安宁的枯燥的冷清,始终伴随着他的灵魂。


    雨水慢慢地停歇了。难道是因为雨水的神明也意识到世界空无一人,所以根本没必要下雨了吗?


    杜尔米随意捋了一把头发,将被雨水打湿的头用手梳到上面,露出额头。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从下颌滴落。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那群神竟然每一个都是干干净净的、干燥的,压根没淋雨!


    “……好啊!”杜尔米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话,“就我一个人老老实实淋雨!”


    说完,他抬头望去,突然发觉周围已是一片漆黑。他知晓这是治世的终结,而非夜晚的降临。在这种令人心悸的黑暗面前,他终于明白人类为何宁愿燃烧自己的灵魂,也一定要点亮最初之火了。


    更何况,黑暗之中还有更为漆黑的裂缝、随时有可能吞噬一个人的肢体与魂魄。那才是危险之中更为危险的陷阱。


    他努力在黑暗之中分辨着方向,最后,他是依据一个小小的线索才找到自己想去的位置的:因为他的领民在那里牺牲了——朱利安·邓莫尔以性命筑造的奇迹,最终守住了弗拉格街区,让【末日】的力量没有撕裂这个治世。


    “向您致敬。”杜尔米轻声说,“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他让自己的领民也依次睡去。这个治世还残存着一些问题,不过,不用急于一时。


    况且,等人们再度醒来的时候,世界就该是另外一幅模样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结尾,杜尔米一无所知、甚至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迎来了新的治世,震惊地在一场风暴过后的海面上醒来。


    而如今,他却已然深入了世界的中心,甚至要亲手安排这个治世的后事。


    现在,他竟然成为了这个治世的送葬人。


    在众生沉眠的时刻,杜尔米缓步离开广场,去往另外一个地方,同时也是这个治世最后残存的一块碎片——晶莹、闪亮,宛如一滴眼泪。


    弗拉格街区。


    第805章 我很抱歉


    杜尔米曾经来过弗拉格街区。


    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曾经在这里见到一座烧毁的房屋,并与一位老妇人探讨生活的艰难与金钱的重要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曾经来到这里调查凶杀案,并且认识了一些至今仍保持联络的朋友。


    这里总是人来人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竭尽全力地生存与生活,为了自己理应存续的生命。


    人的一生将会经历多少个这样的街区?他们的人生是否也被这样的街区拆分、重构、捏合,并最终带着这些记忆坦然地躺进坟墓?


    只不过,人们离开之后,街区还会存在的。因为总会有新的人加入街区,又总会有旧的人离去。来来往往的更迭与交替,意味着街区的生命也同样由这些住民所构成。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座街区竟然也像是一位巨面者,迎来构成自己的层域、却又终究会被这些层域所改变。巨面者因其庞大而令人惊叹,但是否真的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呢?


    或许谁也没法掌控命运,微面者也好,巨面者也好。但恰恰是因为这样,命运才是公平的。


    倘若命运偏爱任何一个人,那么……


    【时历】的结果就是很好的旁证,不是吗?


    杜尔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的时候,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然淹没了这里,只余下最后一点点、闪烁的、微弱的辉光。


    “……杜尔米哥哥。”


    黛西蜷缩在一张塌了一半的椅子上,抱着爸爸送的玩偶、穿着妈妈缝的裙子。她面色发白,闷闷不乐,恐怕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年轻的孩童可能不明白神秘侧的力量、本质,但也有自己认识世界的办法。


    那可能天真、稚嫩,有时候甚至显得残忍。但这的确是孩子的想法。


    “你好啊,黛西。”


    杜尔米坐到了她的身旁。因为身高的差距,所以杜尔米干脆就坐在了地上。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就在这一刻并肩,望向这个已经成为了废墟的城市——世界。


    时光开始流动、历史开始变换。与此同时,杜尔米望见了黛西的记忆。


    在奥尔德斯治世,黛西的父母死后,黛西就接到了市政厅的通知。因为没人愿意收养她,所以她只能去孤儿院或者福利院,或者在街上流浪,或者去给贵族当仆人。


    黛西选择了自力更生。她已经有一份报童的工作,她觉得自己可以像父母那样养活自己、赚到钱……


    然而,报社消息灵通,在听闻黛西家里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辞退了她,甚至觉得她是个晦气的存在——父母听信了佞神信徒的狂言、竟然用大火烧毁了自己的性命!


    短短几天之内,黛西就从父母双全、努力生活的女孩,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她在利文斯通流浪了一个月,浑浑噩噩、形容枯槁。死亡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阿萨克·德兰。


    阿萨克·德兰……或者说阿尔弗雷德,他是来利文斯通会见一些神秘侧人士。他正在寻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撬动奥尔德斯治世的支点,一个被老奥尔德斯忽略的弱点与契机……


    他看见了黛西。他看见了这个女孩眼神之中的绝望、憎恨、不敢置信,还有……如此如此微弱的希冀。


    他利用了那份希望。他让这个女孩相信……


    “其实你的父母还没有死。”阿萨克·德兰巧舌如簧,用自己曾经当报童的经历取信黛西,又用自己当政客时的诡辩技巧说服了黛西,“其实,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那么,我要从这场噩梦之中醒来。”


    醒来的时候,黛西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想,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是大火、是父母的死亡、是陌生男人的劝告……


    她看着利文斯通,听闻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


    她想,那究竟是噩梦,还是……


    ……不。爸爸妈妈还在。还活着、还在她的身旁。她不再无家可归,在这里,她比之前的生活更加幸福……


    什么之前的生活?


    什么大火?什么流浪?什么——活着?


    ……你要知道,死亡拥有这样的分量,只要你稍有迟疑、稍有怀疑、稍有畏怯,那么你的父母就不可能回到你的身边。你必须相信他们还活着、你必须说服自己、你必须成为……


    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劝告仍旧回荡在她的耳旁。


    而当时的黛西抬起眼睛。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的眼睛仍旧明亮,她说:“你才是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面容僵住了。


    黛西说:“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愿意相信父母仍旧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即便不在她的身边,也一定会在她的心里。


    这样的信念与坚持,让她掀翻了旧的治世、创造了新的治世。当然,她——确切来说,是她的灵魂——只是成为了真正的大人物的工具。不过她甘之如饴,因为她在新的治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不过……


    爸爸妈妈还是死去了。


    那种焦躁、恐慌、一步踏空的惊惧,始终徘徊在黛西的灵魂之中。偶尔她会怀疑这个治世、偶尔她会梦见旧的故事、偶尔她会幻想一场大火……


    这让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变得不够稳固。阿尔弗雷德偶尔会来利文斯通,他不会瞧见黛西,但他会看见黛西的灵魂。


    阿尔弗雷德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黛西:你必须相信。


    她是第一个相信这个治世的存在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留在这个治世、不曾陷入美梦的人。遮兰无法庇佑她,因为她成为了旧的治世的祭品,在更早之前。


    恰恰是因为她投身了无妄的幻梦,所以她无法乘上前往新世界的航船……


    “……我做错了吗?”在漆黑的世界之中,黛西询问杜尔米,“如果你也失去了你的父母,那么你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吗?”


    杜尔米停顿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会。”


    黛西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她变得振奋起来。父母死亡的悲伤并未缓解,但是,她受到了另外一种宽慰。


    而杜尔米看着黛西,眨眨眼睛。他其实非常清楚……


    他不会。


    因为他已然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因为他明白【时历】的力量只会带来徒劳的失败,不妨让亡者安息。


    因为他知道,死亡之所以沉重、令人悲伤,就是因为其不可辩驳、不可重来的神圣性。


    杜尔米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他不想救爸爸妈妈,而是终有一天,他也会跟爸爸妈妈重逢的。而如果他让父母重新活过来,那么他就不可能在死后与他们重逢了。


    真的与假的,人们只能做出一次选择。


    比起在虚幻的美梦之中自我沉沦、自欺欺人,杜尔米仍旧情愿选择在真实的世界之中品味苦痛、迎来结局——任何故事,都注定拥有一个结局。


    活着只是一瞬,死亡才是永恒。


    恰恰就是为了这一瞬的光彩,人们才必须竭尽全力。否则,他们如何能坦然面对永恒的死亡呢?


    ……但杜尔米还是说了谎。


    因为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因为,黛西的灵魂将要破碎了。


    为了挽回自己父母的生命,黛西用灵魂承载了一整个治世的重量。这恰恰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不可能长久的根本原因。这个治世脆弱、黯淡、温情脉脉,但也摇摇欲坠。


    不妨用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去安慰一个终将死去的孩子吧。


    他们并肩坐在这里,沉默着,偶尔聊聊天。


    杜尔米跟黛西提起了遮兰。他说那会是一个遮蔽了谢兰与雾兰、庇佑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庞大而未知的国度。


    “未知?”黛西有点好奇地问,“杜尔米哥哥,你不是遮兰的建立者吗,连你也不知道吗?”


    “比起我建立了祂,不如说是我带来了祂。我只是把世界的白日梦、人们的白日梦融合在一起,就好像把一团泥巴捏成人们想要的样子,然后给祂取了个高深莫测的名字……”


    说到这里,杜尔米耸了耸肩:“遮兰本来就已经存在了,我只是回应了遮兰的呼唤。”


    黛西半懂不懂,只是说:“好厉害!你甚至能把它捏成人们想要的样子!”


    杜尔米觉得这个话题很危险,因为他无法回应黛西的愿望。不过唯一能宽慰杜尔米的事情是,反正【帝皇】也不可能选中或者实现黛西的愿望。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黛西又问:“接下来……利文斯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黛西从未离开过利文斯通,她的人生也从来局限在弗拉格街区。


    因此,对她而言,弗拉格街区就是故乡、利文斯通就是世界。她的层域无法超出这个界限,利文斯通之外的土地,对她而言就是一片空白、一片黑暗。


    黛西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因为我……利文斯通不见了?”


    ……但是奈廷格尔不见了。


    但是……


    “不会。”杜尔米回答,“利文斯通一直会在的,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很好……我的意思是,只要人们想要前往雾兰,那么利文斯通就是这片地区最好的港口。利文斯通不会消失。”


    “那就好。”黛西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那么……艾米和克克,还有杰瑞米和布伦达阿姨、还有……还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们会怎么样?”


    “艾米和克克还会在的,她们也不会忘记你。”杜尔米挨个数了过去,“杰瑞米会和他的爸爸妈妈待在一块,可能不在谢兰了,而是在雾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话……黛西,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什么?”


    “其实老警长早就死了哦!”


    “啊!”


    “其实,在另外一个治世,老警长是一位老船长,他死在与海洋搏斗的过程之中——然后,在你带来的这个治世,他成为了一位传奇警长,死在与末日抗争的路上!所以,黛西,不要担心他,而是为他感到骄傲吧。”


    “嗯!”黛西用力地点头,“我为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先生!感到骄傲!”


    接着,杜尔米跟黛西说起了这个治世的故事,还有名为杜尔米·奈特的侦探走遍世界各地、周游谢兰城池的故事。那些故事之中有快乐的、有悲伤的、有危险的、有盛大的……


    接着,他又跟她说起了泰勒蒙的故事,还有过往的三百年里、千万年里,世界所经历的一切。神战、王朝、命运、预言,还有,世界的呓语。


    他让她仔细听,或许风中、或许天空之上,爸爸妈妈一直都在。


    他们就这样聊了下去,直至日落西山、夜幕垂落……直至世界迎来一个崭新的黎明……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块碎片的微光,缓缓熄灭了。黛西的身影变得透明、模糊。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黛西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听杜尔米为他讲述的故事。


    到了最后,黛西的存在就像是一抹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幻影。梦中的小小的人。


    在离去的最后时刻,她看着杜尔米,笑着说:“杜尔米哥哥,我知道你在说谎——其实你不会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对吗?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消散了。


    杜尔米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隔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法成为治世者……我不会说谎。”


    如果他早点意识到黛西与阿尔弗雷德治世有关,那么他或许就能救下这个孩子。如果他能够问心无愧地说出那个谎言,那么他至少可以在黛西生命的尽头安慰她。


    然而,他没能做到。他庇佑了很多人,但他也没能庇佑很多人。


    到了最后,竟然还是黛西安慰了他。


    更深的黑暗席卷而来,并非凡俗世界的风暴,而是神秘侧的风暴。他知道,名为治世的时代与历史,彻底终结了。往后,人们不会再用单个人的姓名,来称呼一段历史时期了。


    因为任何一个单独的人,都不可能象征一整个时代。


    在阿尔弗雷德的故事结束之前的最后一刻,杜尔米打开了世界地图,确认地图之上的每一个灵魂、每一座城池,都仍旧熠熠生辉——即便不是在凡俗世界,也终究是在遮兰。


    现在,遮兰就载着这一整个旧的世界,共同前往新的世界。没人知道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人们终究出发。


    然后他望了一眼黛西消失的地方。如今,那里已是一片漆黑。


    “……我很抱歉,黛西。”


    这是他留给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句话。


    第806章 帷幕背后


    在漆黑的、漫无边际的帷幕背后,他静静地漂浮着,无聊地等待着。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心想。每一天的夜晚与白昼的夹缝,他都将前往舞台的帷幕之后,等待着再度开场。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他在帷幕之后度过的光阴只是一瞬,有时候他又疑心自己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可能都忘记了这片舞台从前上演的故事。


    不管怎么样,他仍旧等待。等待舞台上的大幕再度拉开、等待故事重新开始演绎。


    ……可是,为什么?


    如今他已经理解了外域的存在,知晓那就是【世界】的覆灭给这个世界带去的灾难,而【世界】的【白日梦】为他呈现了最终的这片废墟。


    可是,帷幕又是什么?


    最离奇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在外域呆腻了、呆烦了,那他甚至是可以自己选择前往帷幕、等待新一天的白昼将他唤醒的。这是一种主动的自主的选择。但是,他却无法从帷幕前往外域,而只能从帷幕前往凡俗世界。


    这是否意味着帷幕的层级比外域高一些?还是低一些?


    或许这里只是【太阳】不曾照亮的漆黑地带、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虚幻却又切实存在的边界。又或者这里是真正的世界之外的漆黑,是【隐秘】的来源、是【世界】的来历?


    他只是等待。


    治世与治世的更迭,似乎让这场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是了,当初奥尔德斯治世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就在帷幕背后待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在等待道具师慢慢吞吞将舞台布景整理好一样。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哀叹着想:这简直像是等待着重新降生于这个世界一样!


    照这么说,这个崭新的时代会是谁来安排的?【时历】吗?还是【世界】?又或者是世界——是谢兰与雾兰一同安排了天下苍生的命运?


    没人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在与神明分别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照顾自己的好奇心。他本该照顾的!他本该问一下伊斯或者在场的任何一位神,这样他也就不必在这里被自己的好奇心如此拷问了!


    又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慢慢将“自己的意愿”,排在了更靠后的位置?


    这个想法让他微怔。


    唉!反正是在帷幕等待,胡思乱想也是正常的。那么就胡思乱想吧。


    他想,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没有任何一个想要拯救世界的人,最后会将自己的重要性放在世界之前。


    他就这么简单地说服了自己。不,甚至不是说服。


    他只是给自己委屈的好奇心讲了一个故事,然后好奇心就摸了摸他的脑袋,睡着了。


    ……在帷幕飘荡着,实在是太过无聊了。他甚至都开始跟自己的好奇心对话了。真是见鬼。每一次来帷幕,他都觉得自己变得更疯了一些。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帷幕究竟是什么。


    他倒情愿这里只是【虚无边境】呢!至少这说得通。


    但是……不是。大概率不是。


    因为他见到过【虚无边境】了,在【梦钥】妄图醒来、妄图推开门、妄图睁开眼睛的时刻。事实上,那些漆黑的裂缝现在应该也还留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成为了后世永恒的禁区。


    那些裂缝是危险的,将会吞没人们的肉身与灵魂。但帷幕是静谧的安宁的,只吞没声音与光线。


    尽管同样是漆黑的,但性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些神明似乎隐约知晓“外域”的存在,或者说,祂们至少知晓他的夜晚、他在夜晚看到的东西,是诡谲而古怪的。可是,祂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帷幕”的存在。


    不,也不一定。是【太阳】在每一日清晨唤醒了他、为他保存凡世的躯壳。那么,也有可能是哪一位神为他掀起了帷幕,将他带回凡俗世界。


    因此,真正的问题在于——帷幕背后的这片黑暗,是什么?


    他可以在这里飘荡、探索(虽然什么也找不到),也可以在这里思索、幻想(虽然往往也想不出答案)。因此,他的灵魂是以某种“实际存在”的形式出现在这里吗?


    那么,这里难道与灵魂之乡联通吗?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他对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毕竟他曾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踏上了神序之树,甚至通过灵魂之乡去往了梦境之乡。


    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那么无知与愚钝了。他知晓了许多许多真相。


    可是,回过头来,他竟然还是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情吗?但愿世界的尽头能解答这些问题……


    ……他是不是在帷幕背后待得太久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思考了无数的问题,甚至开始无聊地回顾此前那场大战。


    哦,好吧,战斗部分主要是他的领民们负责的,而他主要负责……解决泰勒蒙,以及宣告遮兰的抵达。


    事实证明,前期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他掌控之外的意外。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领民后来转告给他的两件事情,是从【虚无边境】的成员——确切来说,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桥】的成员,而不是什么【虚无边境】——那里拷问得到的。


    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还有二十年前克雷克庄园的灭门惨案,都是【虚无边境】做的。


    据说克雷克家族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贵族,但是却无恶不作,残害了无数平民,其中还包括许多孩童。他们将这些平民当做自己的奴隶,肆意盘剥、玩弄、虐杀,甚至邀请其他贵族一同参与这场“游戏”。


    其中的一名受害者,在二十年前接触到了【虚无边境】,于是选择了加入这个组织,并且以【虚无边境】的力量直接杀死了克雷克家族的所有人。


    随后,她就彻底投身于【虚无边境】,成为了【乡】中飘荡的亡魂,最终为【虚无边境】开启了一道门扉。


    这就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女人的来历。这段故事是法罗夫人为他讲述的,他们在【乡】中的见闻。


    法罗夫人说,白发女人最后在大笑声中走进了一道漆黑的裂缝,消失了。


    即便飘荡在虚无的帷幕背后,他也因为这个故事而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感触。


    至于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则是因为【虚无边境】也仰仗于造船业、海运贸易的利益,哈里曼对于新船工艺的垄断态度激怒了神秘侧,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


    这场命案的前因后果还真是比人们想象得简单多了,只不过,神秘侧真是让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再度不满地抗议:是的,都是神秘侧的错!为什么他现在还没能回到凡俗世界?他想回到他可亲可爱的白昼之下,而不是在这里稀里糊涂地飘荡!


    他的抗议似乎有了些效果。尽管眼前的黑暗没有消失,但是他却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与此同时,他发觉自己的肢体、躯壳、感官,似乎全都回来了。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大惊失色:难道他瞎了吗!


    敲门声仍在持续,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隔着一扇门,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杜尔米还是听了出来——肯·林恩。哦,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听见他这个老伙计的声音真是令人感到欣慰。


    “杜尔米?我想你应该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睡。杜尔米这么想。但他又想,没人会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醒了。”他说,“……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呃……其实我也是。但是我就在你隔壁,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看起来我们今天是不能启航了。但愿船长不会生气的……天啊,我还想早点回到谢兰呢,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的,总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是伯纳德·克拉姆!


    他们正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精神一振——尽管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确切来说,一片永恒的漆黑笼罩在他的眼皮前面。


    不过,既然是白橡木号,那么他对他的小船舱可再熟悉不过了。杜尔米站起来,摸索着找到了桌子,然后摸到了桌子上的蜡烛和火柴。擦地一声,他点燃了火柴,然后点亮了蜡烛。


    幽幽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一方船舱。


    透过舷窗,他看了看外头的情况,然后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太好了,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新时代与新世界。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个想法反而让杜尔米镇定了下来,要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那他反而会觉得事情顺利到让人发毛。


    杜尔米去开了门。肯与伯纳德站在门外,在看到杜尔米手上的蜡烛的时候,都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伯纳德更是说:“我就记得你这里有蜡烛!”


    走廊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名水手,都是熟面孔。杜尔米的目光扫过他们,又扫过白橡木号,确认自己是回到了——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也就是波尔普恩事件结束之后,白橡木号打算启程返回谢兰的时刻。


    这一年,杜尔米十九岁。或者二十岁。或者十八岁。哦,无所谓了。


    世界回到了治世更迭之前的那个时刻。然后往前推进了一天。但是他如今的记忆非常混乱,而且他暂时没时间坐下来理清楚究竟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他大声说:“各位,还好吗?”


    或许是光源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水手们不约而同地朝他这里聚集过来。幽幽的火光照亮了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点燃了人们眼中的希望之光。


    迷茫与困顿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许的信心与向往。


    那是对于温暖的火光的向往。


    “没什么事!”


    “天怎么还没亮?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嘿,伙计,你傻了吗?外头连月亮都没有,亮什么亮!”


    “咱们船上那位【时历】的信徒呢?他总应该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那咱们还不如直接去问逐光女士呢,这可是【太阳】的信徒!”


    “什么?你要冲到一位【太阳】的信徒面前,问她【太阳】出了什么事?伙计,你想找死,我不想。”


    杜尔米差一点儿就笑出了声。重新回到白橡木号,他以为船上的这些水手插科打诨的能力依旧令人忍俊不禁。好吧,这应该说是“苦中作乐”。


    他说:“我们去甲板上吧!”


    其余水手也都赞同,走廊上实在是令人感到阴森与拥挤。虽说外头也是一片漆黑,但至少心理上好受一些。


    杜尔米就被水手们簇拥在中间。他被挤得差点跌了个跟头,还好有肯与伯纳德在旁边维持秩序。他们很快抵达了甲板,而白橡木号的其余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来到了甲板上:船长、其余管理层、乘客……


    杜尔米与自己的领民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新的时代尽管以无穷无尽的漆黑迎接他,但也以老朋友、老面孔迎接他。真是一个好消息。


    甲板上有不少人都举着蜡烛或者提灯,凯瑟琳·贝休恩更是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看得出来,火把上似乎是浇了煤油之类的东西,烧得相当旺。


    由此,白橡木号成为了附近唯一的光源。杜尔米隐隐约约看到,他们仍旧停留在波尔普恩的港口,旁边就是山崖。


    ……看来时间点确实就是他想的那一个。杜尔米暗想。他们回到了治世更迭的那一刻。


    他将蜡烛交给肯·林恩,然后穿过人声鼎沸的甲板,走到了逐光女士身边。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也在这儿,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


    “别担心。”杜尔米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看起来世界出了一些问题,但至少人们都好好的。”


    “我不担心。”海沃德散漫地摊了摊手,“因为我们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时间点,不是吗?”


    劳伦特说:“现在是上午十点过十分,但是……”


    “【太阳】出了问题。”凯瑟琳回答,“我感受不到祂的力量了。”


    他们面面相觑。凯瑟琳的声音很轻,淹没在了甲板的嘈杂声之中。但是,他们几个都听见了。


    ……什么感受不到【太阳】的力量?杜尔米头疼地闭了闭眼睛。他想过伊斯可能会插手、想过米洛可能会不甘寂寞……可他唯独没想到希亚出了问题!


    可是,神明们不是一起去神序之树上查看情况了吗?祂们七个聚在一块,还能让希亚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黑鸦落到了甲板的栏杆上。【无人知晓】女士来了。真不晓得她是怎么在茫茫大海之上找到白橡木号的……当然,这里不是大海,这里是波尔普恩。


    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以来的优雅与沉静,但语气难掩焦虑:“一个坏消息:太阳不见了。”


    杜尔米微怔,随后下意识抬头仰望天空。浓重的、宛如浓雾一般的漆黑,那就是他们的世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


    太阳,熄灭了。


    ——卷二完——


    第807章 未来历史


    “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命运的道路……”


    “看来你仍在迟疑,莱拉。”


    神明高居天空,俯瞰着火光熄灭之后、一片漆黑的世界。


    埃默森与莱拉就站在这里,世界的边沿、虚无的边境、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梁之上。他与她——祂们——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神明的会议仍在持续,只是暂时休会。于是他们来这儿透透气。


    莱拉女士略微忧愁地说:“我只是担心,我们还不曾将这样的做法告诉杜尔米……”


    “他不应该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埃默森几近漠然地说,“莱拉,你总是这么忧虑。”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望向周围黯淡的光彩……而她知道,这样的火光是从何而来的。有时候她想,之所以她与埃默森会有一些共同语言,是因为他们都是【偃偶】制作出来的“木偶”。


    但有时候,她又想,他们不可能永远达成共识、也永远不可能真的达成共识。


    “因为你们不愿意让杜尔米知道……他也可以走向别的道路。”


    “我早就提醒过他,【偃偶】是危险的。”埃默森淡淡说,“我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而安德烈·法涅斯那个疯子把我留在这个时代,而不是把他自己留在这个时代,那就让他自作自受吧。”


    【帝皇】沉眠、而【偃偶】还在。偶尔想到这事儿,埃默森都觉得这像是一个绝佳的冷笑话。


    ……命运有许多种。


    当然,用“命运”这个词,似乎显得有些悲观与拘束。那么就用“故事”如何?


    这个世界的故事有许多种。无穷无尽的故事线,连神明都难免眼花缭乱。当祂们真正为自己佩戴冠冕、成为这世上最后的七位神明的时刻,祂们就开始翻阅这些故事线了。


    确切来说,那就是【世界】为世界留下的【白日梦】。


    【世界】是更高维的存在,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在祂洞悉自己的来历之后,祂望向世界的目光也已经截然不同。尽管那只是祂死时的一瞬,但那一瞬已然是数不尽的层域与故事。


    因而【世界】的【白日梦】在某种程度上昭示了未来的故事与命运。否则,【时历】为什么会在过去的三百年里那么安分呢?是因为祂早已经知晓了未来的历史呀!


    ……哈哈,听听这个词,“未来的历史”!


    过往的三百年里唯一一次治世的变更,是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时历】之所以同意这一次的更迭,原因也非常简单:祂希望杜尔米·奈特尽快从雾兰返回谢兰,最好是一夜之间。


    总而言之,这七位神明——暂时还是不用“常正的七神”这个词了,因为那是杜尔米后来给祂们起的称号——在这三百年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


    读书。


    说得轻松愉快一点,那就是看小说;说得痛苦绝望一点,那就是啃论文。


    【世界】为世界留下了一份礼物,内容是无数无数的故事线、未来的发展与脉络、生灵的命运与结局……以及,一场【白日梦】。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死局。这可不是死亡的意思,因为死亡是宇宙的常态、是合情合理的结局。


    死局的意思是,世界卡死在某个阶段,不能往前发展、也不能往后倒退;就好像那些逡巡在光阴罅隙之间的亡魂们,永远不可能逃脱这样的窘境。


    埃默森将其评价为:鱼缸中窒息的鱼。


    最荒谬的问题也在这里,他们逃不出这个鱼缸。


    在【世界】覆灭之后,他们就失去了最后一条通往“宇宙”的道路。除非他们真的乐意投身【隐秘】的怀抱。


    好消息是,【世界】还给他们留下了一条小径,也就是【白日梦】;坏消息是,谁也不知道这场【白日梦】究竟在哪儿、甚至不知道这场【白日梦】究竟有没有诞生。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白日梦】的层域所对应的真理侧的生灵,在哪儿?


    这就好像一场盛大的宴会之中空了一个座。席位早就准备好了、座次早就安排妥当、连正餐都要上了——但是客人还没来!


    连神明都为此感到绝望了。祂们需要等待多久?祂们最后竟然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就是在这个时候,【时历】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祂还没有将自己的形象固定为青年男人。在那场“读书会”上,祂的形象是一个娇纵的小女孩。祂的目光看了看【海镜】、又看了看【死昼】,最后啧啧感叹。


    因为祂用了这样一个形象,所以这种啧啧声甚至格外惹人厌了。


    祂说:“我的神啊,【海镜】与【死昼】,你们两个竟然生了一个孩子!”


    几乎一瞬间,祂所评价的那两个神就对祂大打出手了,然后【海镜】与【死昼】对视了一眼,又纷纷嫌弃地别开了眼——自雨水带来这两位神的降生,祂们就再也无法和睦相处了。


    “什么意思?”莱拉女士——【梦钥】已经沉眠,因而当然是莱拉女士在场——便问,“祂们两个怎么了?”


    “我说的当然不是‘祂们两个’。”【时历】如此强调,“我说的是……并非祂们信徒的信徒。”


    埃默森在旁边懒懒地翻过一页书——哦,又是对安德烈·法涅斯的歌功颂德,他真是看得烦透了,所以情愿加入旁边那几个聒噪的神的讨论。他说:“我明白了,死亡与海洋有一个孩子!祂们谁负责生?”


    这群神都是太了解彼此了,甚至如此了解彼此的薄弱点。


    【死昼】大怒,然后祂哼哼唧唧半天,最后说:“埃默森,你的冷笑话甚至逗不笑【太阳】!”


    【太阳】漠然地看了【死昼】一眼,又看了埃默森一眼,淡淡地给出了一个评价:“这也算冷笑话?”


    ……莱拉女士为了这群神操碎了心,她赶忙制止新一轮的大打出手,便问:“【时历】,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模样的【时历】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他说:“我看到了一条故事线:一个来自森之神殿的女人与一个来自镜匠家族的男人结婚生子。”


    神明静默了片刻,然后议论纷纷。


    “谢兰与雾兰的结合?”


    “可是,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凑到一块?”


    “树与海、灵魂与镜子……”


    “等等,我怎么没看到这条故事线?”


    【时历】得意洋洋地说:“你们翻阅的速度太慢了!而我不一样,时光可以为我演绎、历史可以为我书写!”


    其余神对视了一眼,很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


    而【星群】垂落了自己的裙摆,那上头有一颗星星闪闪发光:“因其唯一。”


    ……在全部的故事线之中,仅有一条命运、一种可能,杜尔米·奈特将会诞生。


    那就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成功逃脱了森之神殿的追捕、乘船前往谢兰,阿道弗斯·奈特也成功摆脱了家族的束缚、前往克里斯琴追逐自己的梦想。他们必须在这座城市、在这个时间点与彼此相遇。


    阿德琳不能留在雾兰,一旦留在雾兰,那她就绝不可能与神殿之外的人通婚、生育。


    阿道弗斯也必须前往克里斯琴,因为除了克里斯琴,这世上没有另外一座城池拥有【帝皇】的庇佑,可以将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排除在外。


    “……看来就是这个孩子了。”埃默森笃定地说,“一场白日梦。”


    想必仅有在【白日梦】的照拂之下,这个孩子才有可能诞生吧!若非一场白日梦,那他的父母甚至都不可能相遇!


    而此时此刻,距离杜尔米·奈特的诞生,还有整整三百年。


    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才刚刚抵达雾兰,【时历】兴高采烈地为之敲响了【盛大钟声】。再等待三百年,祂们就将迎来那场期待已久的【白日梦】!


    然而,发现了这条故事线,并不意味着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即便杜尔米·奈特诞生了,未来的绝大多数命运也依旧是令人绝望的。且不说这孩子成长的时候稍有差池就会出事,越是往后,【白日梦】记载的故事线就越发模糊了。


    “这是怎么回事?”再一次面对完全空白的书册的时候,【死昼】有些抓狂了,“【时历】,是不是你搞的鬼?”


    【时历】这一次换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形象,朝着【死昼】翻了个白眼,甚至懒得跟祂吵架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读书会也逐渐变成了分析、整理信息的情报会议。


    后来,神明也接二连三地出了问题。【死昼】越发疯狂、【时历】越发偏激、【星群】越发沉默、【海镜】越发暴躁,甚至连【太阳】也偶尔执迷于燃烧,忘了来参会(或是迟到)。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成为了最后的两位坚守者。


    二十年前,是他们将其余神从混沌、疯狂之中惊醒,告诉他们: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将要诞生了。


    莱拉女士轻声说:“首先,我们要保证阿德琳与阿道弗斯的相遇。随后,我们要在一切的故事线之中,选择那个杜尔米·奈特仍旧活着的那一条……”


    “那意味着我们要尽量避免插手凡俗世界的事情。”埃默森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某几位神的身上,“……明白了吗?”


    【死昼】哼了一声:“有我在,怕什么?”


    “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埃默森语气严厉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将那些亡魂全部扔给他!”


    【死昼】又哼哼了两声。


    埃默森盯着这位神看了一会儿,最后他说:“看来最好是让他别搭理你。”


    【星群】淡漠地说:“不必向他投去目光,必要呵护他的命运。”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莱拉女士略显倦怠,“我们干涉越多,这个世界的故事线就越有可能出现纰漏与瑕疵。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来世界的轩然大波……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最后,”埃默森不为所动地说,“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做出抉择。”


    神明面面相觑。这场神明会议发生在二十年前,内容是……倘若【白日梦】是唯一的新神,那么旧的神该如何退场?


    “就从我开始。”【太阳】平静地抬起眼睛,眸中仍旧燃烧着死者的余烬,“如何?”


    短暂的沉默。


    “……不行,绝对不行!风险太大了!”莱拉女士语气激烈地反对,“火光维系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生机,我们不能一上来就大动干戈,我绝对不同意!”


    【时历】的目光闪烁着兴味与贪婪:“那么,就是让世界回到最初?不曾被火光照亮的黑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我赞同。”


    “会死很多人——”【死昼】不高兴地嘟哝,“就没人考虑我的感受吗?”


    所有神都忽略了祂的话。不过好消息是,祂们给祂记了一票。


    埃默森说:“可以尝试。如今的太阳不可能永远存续下去,即便没有【白日梦】,【太阳】也注定退场。”


    两位人神的目光交错、定格,看到了对方眼中相同的思绪:既然要将世界还给真理侧,那么就做得彻底一点。或许这个世界也可以属于蚂蚁、属于树叶或者镜子,但他们是人的神。


    因此,他们将坚决地、将世界还给人。


    【太阳】与【帝皇】,无论祂们谁先陨落,都将会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永望的五神还没意识到两位人神的小心思。又或者,天生的神根本不在乎。


    最后两票,是【海镜】与【星群】。


    “赞成。”【星群】说,甚至没顾得上神秘主义的措辞。哦,当然,没有任何一位神惊讶于祂的选择,因为【太阳】曾经也是祂的副神,所以祂当然会赞成【太阳】如今的熄灭。


    这样一来,【太阳】、【时历】、埃默森、【星群】赞成,莱拉女士、【死昼】反对。


    四比二。即便【海镜】没发表意见,但局面也已经是多数通过。不过这并不是正经意义上的投票,每一位神的意见都很重要,因此,祂们最终还是望向了【海镜】。


    【海镜】看着这些神,最后说:“我讨厌一边倒的局面,我喜欢平票。”


    “很好,所以你反对,四比三。”埃默森说,“但是我们只有七个神,你从哪儿掏出第八个神过来跟你凑平票?”


    【海镜】举起手,指向了那本放置在圆桌正中心的书籍。那是三百年前的【时历】发现的、杜尔米·奈特的诞生时刻。后来神明便将这条故事线放在祂们的中间,为了终将抵达却也无比脆弱的命运。


    【海镜】说:“第八位神、也是最后一位神。”


    突然一瞬间,神明们意识到,那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了。


    “我将我的那一票也交给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他将拥有两票。”【海镜】庄严而肃穆地说,“我将给予他——杀死神明的权力。”


    第808章 严丝合缝


    人们的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之中游移不定。


    “……【白日梦】先生。”突然地,伊文思·奈特的声音在杜尔米耳边响起了。他是来确认一件事情的。


    “我正在波尔普恩的森罗协会,我打算点亮海边的灯塔……您现在还在波尔普恩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我在港口,就在白橡木号上。顺带一提,您真是太客气了,堂兄,您这么客气简直让我起鸡皮疙瘩了。”


    伊文思:“……”


    很好,果然还是那个杜尔米。


    他默不作声地翻了一个白眼,然后说:“杜尔米,现在情况不明,我们都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好的,当然,我也很想知道。”


    伊文思:“……”


    他是在委婉地催促杜尔米快去寻找真相!但他总不能真的如此“指使”他的领主、这位巨面者吧?唉,算了,下次还是跟杜尔米直说吧。


    随后伊文思就不说话了。黑暗之中,一阵莫名的声响过后,灯塔亮了起来。


    刺目的灯火让人们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海边的灯塔向来是森罗协会负责管理的,主要是为了给森罗海上的船只照亮方向、指引路线,通常仅有沿海或沿江的港口城市,以及海上的岛屿,会拥有这样古老的灯塔。


    就是在灯塔亮起来的一瞬间,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最初之火】就沉眠在这些灯塔的火光之中,静默地为人们照亮回家的路。


    【太阳】的熄灭、【最初之火】的亮起,似乎意味着世界回到了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粗粝的时代。


    ……这就是那些神明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的做法吗?人们需要自寻出路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联络自己的领民。


    好消息是,他的领民遍布世界各地,并且全都掌握着一定程度上的话语权,众志成城、万众一心,他们确实可以控制住现在的局面;坏消息是,黑暗依旧让普通人感到恐慌,不可避免。


    在联络的过程中,杜尔米也简单回顾了治世更迭带来的变化。只是整体的情况,没有关注细节。


    如今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不过,如今人们也更习惯另外一个说法:探索狂热时代的第三百零一年。


    人们将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年,看作是新的历法的第一年。因此,如今人们更常使用301年这种措辞,而很少在301年之前冠以奥尔德斯治世的前提。


    如今,人们已经完全习惯了历史的坦荡、平静、顺流而下。并且,人们也已经知晓了法涅斯王朝的诞生与覆灭,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


    至于更早之前的历史,普通人确实一无所知,不过这也很正常。难道人们就一定要对几千年前的历史了如指掌吗?


    稍有见地的人会说,哦,那似乎是一段疯狂的战乱年代。混乱的战争摧毁了许多历史记录,令人遗憾。


    再往前,那些古老部族在荒原之上行进的故事,就更像是神话传说,而非真实历史了。


    整体而言,世界更倾向于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而非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故事。比如说多克希尔神殿,还有格拉德,就没能在新的时代留存下来。


    不过,如今人们对于神秘侧的态度,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讳莫如深,还是更接近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坦坦荡荡。当然,只是接近,还是没有那么张扬的。


    人们只是知道神明与神明的信徒拥有着特殊的力量,政务署负责处理那些神秘事件。平常的时候,人们也很少接触神秘侧与神秘侧的消息。


    力量被限定在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区域之内。


    这是一个好消息。这让人们在面临骤然漆黑的世界的时刻,没有那么慌张与绝望。他们会认为,一定是神秘侧的错。


    至于杜尔米自己的故事……


    他粗略地翻阅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事情比他想象得更加……有趣。


    奈廷格尔还在。父母也是在他十五岁那年过世。依旧是本杰明·诺普带着艾米·诺普远道而来,抚养杜尔米直至成年。


    但这一次,本杰明叔叔并没有定居奈廷格尔,而是带着杜尔米前往了利文斯通,并且救下了朱利安·邓莫尔。


    也就是说,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货真价实的老船长,不是阿切尔·英尼斯伪装的……怪不得杜尔米刚刚感觉船长有哪里怪怪的,原来不是怪,而是真的。


    奥古斯王国并未迁都,都城依旧是克里斯琴,但是利文斯通也依旧是繁荣的港口城市。杜尔米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远离了奈廷格尔这个伤心地,至少表面上确实长成了一个活泼开朗的年轻人。


    十八岁那年,他向本杰明叔叔提出,乘船前往雾兰。


    这一次本杰明甚至相当开明地直接同意了——因为朱利安·邓莫尔还活着,白橡木号是绝对可靠的选择。


    接下来的故事就承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线: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跨越森罗海、抵达雾兰,【白日梦】先生接住了坠落的城池,【时历】为此敲响了【盛大钟声】。


    然而,与此同时,幽灵船的阴影也遁入了谢兰的土地之中。


    事实上,在奥尔德斯治世,直至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刻,【白日梦】先生的存在才真正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所有人的视野、为众人所知。


    而在此之前,特别是在白橡木号行驶在森罗海的那接近一年的时光之中,【白日梦】先生的相关消息只是隐隐绰绰地流传在神秘侧。


    譬如【群星会幕】、譬如赫米什王朝的覆灭。


    这就给了……呃,故事?命运?新的时代?总之就是天上一切负责整理舞台的神明——一次可趁之机。


    也就是,当杜尔米·奈特乘着白橡木号一路向东,跨越森罗海并且最终抵达波尔普恩的同时,【白日梦】先生乘着幽灵船一路向西,横跨了整个谢兰,并且最终折向北面、绕了个圈子返回利文斯通。


    【白日梦】先生的这段旅程发生在300年,也就是杜尔米仍旧在海上奔波的时刻;而波尔普恩反而成了301年的事。


    要是那座悬崖岩石之城果真拥有自我意识的话,那它恐怕该委屈地哭出来了:明明是它先来的!


    明明是它最先迎来了【白日梦】先生的大驾光临与【盛大钟声】、明明是它最先拥有了【白日梦】先生的庇佑与恩赐,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旅途与故事,却硬生生抢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反而把它挤到了最后面!


    难道时光与历史不曾拥有先来后到的美德吗?!


    利厄斯拍拍波尔普恩,大大方方地说:哎呀没事的,你看我也是后来才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呢!


    神秘侧的先来后到,又有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故事,就这样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新的时代的画卷之中。


    ……当然,可能也没那么严丝合缝。因为杜尔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旅途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神秘侧之旅,所以很多同伴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


    比如说,肯·林恩的美食笔记……呃,没了。


    不过杜尔米留了一份!他会记得给他的老伙计欣赏的。


    杜尔米只是随便地回顾了自己的记忆,没仔细查看其中的区别。他知道里头一定会有不少让他也大吃一惊、啼笑皆非的细节。


    不知为何,他竟然将他自己的人生也看作是一段精彩纷呈的故事,只想着去探索与发觉其中的奇妙之处。


    但现在的关键问题,依旧是太阳熄灭的事情。


    时间临近中午,人们饥肠辘辘。船上的厨师摸黑做了饭,好在人们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在的环境,纷纷使用各种办法照明:蜡烛、煤油灯、火把等等,也算是照亮了一方天地。


    更有一位富豪大手一挥,将港口船坞里停靠的一艘退休的木船买了下来,行驶到远方的海面点燃——火光冲天。


    这让人们看到了更远处的海洋与天空:宛如浓雾一般的、弥漫的黑暗。


    人们或许会隐约产生这样一种错觉:这种黑暗是活物、是实际存在的某种阴影。这种感觉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


    好在这个时候人们对于神秘侧的态度,依旧是基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理念来的。人们更了解神秘侧的存在与规则,因此他们更多是抱怨,而非疯狂与绝望。


    不过这可能是因为,这种情况仅仅出现了一天。


    倘若明日的太阳也未曾升起,第三天、第四天……那么人们心中的隐忧就会彻底爆发。


    更高处的波尔普恩,城池宛如沉眠在黑甜的梦中,是流动的、蜿蜒的火中的影子。偶尔,一盏蜡烛熄灭了,人们便骂道:该死的鬼精灵又来恶作剧了,这一次甚至扑灭了他们珍贵的火光!


    鬼精灵觉得自己十分冤枉呢!因为这可是白昼呀!本该光鲜亮丽、亮堂堂的白天呀!聪明的鬼精灵从来不会出现在白昼,但可恶的人类竟然嫁祸给祂们!


    鬼精灵们郁闷地飘远了。


    杜尔米吃了一顿午餐——哦,熟悉的白橡木号的味道。


    亲爱的白橡木号显然是不可能在今日出航了,水手们要么回了船舱,要么去了波尔普恩闲逛。杜尔米也跟肯、伯纳德三个一起去了波尔普恩,一座漆黑的城池让他们产生了一些探险的冲动。


    不过杜尔米并没有玩太久,他来到了波尔普恩的最高处,也就是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塔楼。


    此地仍是一片废墟,保留了当初那场灾祸的模样。或许几十年之后,此地仍是这般荒凉。杜尔米突然想,这就好像阿尔弗雷德治世从未发生过一样。


    风声猎猎。


    于是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有没有人——神也行——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天空悄悄地眨了眨眼睛,但是默不作声。


    “不说话?”杜尔米笑了起来,他好整以暇地说,“没关系,反正天都黑了。哎呀,现在应该出门散散步了,比如去某棵倒垂的巨树上溜达两圈,我早就想薅两把树叶子,扔向世界,让人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树叶子雨……”


    “嘻嘻,埃默森那个家伙一定会发疯的。”穆尔笑嘻嘻地说,“他最不喜欢发生任何掌控之外的事情。”


    杜尔米也笑眯眯地点点头:“很好,我亲爱的穆尔,我就知道你憋不住话。”


    穆尔:“……”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宛如一道黑风,用力地撞了一下杜尔米的耳朵,然后才落到地上。他生气地瞪着杜尔米。


    明明是他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但是杜尔米竟然还笑话他!最最最坏的小杜尔米!


    “很高兴见到你,穆尔。”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这么说,“我真心这么想。因为见到你比见到其余神好多了。”


    虽然穆尔总是疯疯癫癫的,但穆尔也比较好忽悠和糊弄……他的意思是,比较笨。


    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从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那里套话,但是在穆尔这里应该比较简单。而且,他觉得穆尔也迫不及待想跟他讲讲发生了什么事。


    杜尔米就问:“你们不是去查看神序之树的情况了吗?结果如何?”他指了指天上,“……难道这就是结果?”


    穆尔哼了一声,姑且算是没有跟杜尔米计较刚刚的事情。他说:“那群神还在吵架,还没决定出一个最终的方案,而我只是偷偷溜出来跟你报信——杜,我亲爱的杜,你可不能出卖我!”


    “当然。”杜尔米笃定地回答。不过他觉得【星群】已经知道了。


    看看这夜色、这夜幕,还有这熄灭的群星吧。杜尔米认为,【太阳】的变故之中,可能也有【星群】的参与。


    穆尔浑然不觉,他笑嘻嘻地说:“好啊。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吧:希亚找到了她的女儿。”


    “什么?”


    杜尔米真的愣了一下,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可能。


    “猜猜看吧,杜尔米!”穆尔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太阳】的女儿,是谁?”


    第809章 回到人间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联络太阳教廷。


    在世界陷入一片漆黑的时刻,正神教会也各有各的手段为凡人带来火光。当然,凡俗世界的国度也出了力,只不过现在显然是神秘侧带来的问题,所以人们也更加信赖正神教会的手段。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最初也的确是神秘侧为他们带来的太阳,不是吗?


    森罗协会点亮了海边的灯塔、太阳教廷便为城市的每家每户送去了提灯。


    而凯瑟琳从太阳教廷那边得到的回答是,【太阳】彻底与人们失去了联络,谁也联系不到他们的神明。值得一提的是,直到这个时候,太阳教廷才终于发觉了包斯维尔,也就是他们的执刑官首领,已经死去了。


    这听起来很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因为从时间上说,包斯维尔似乎已经死去了一年,他是在300年为【白日梦】先生所杀,太阳教廷却一直都没发现;然而实际情况是——他死在不久之前。


    错乱的光阴让凯瑟琳有些头晕目眩。在黑暗中待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是浓重。


    太阳骑士永远需要注意夜晚。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在夜晚就一定脆弱或是弱小,而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来自于【太阳】。这种来源让他们必须成为日光之下的宠儿、必须沐浴在太阳的照拂之中。


    倘若太阳骑士失去了太阳……


    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而这其实也不一定是坏的结果。因为说到底,太阳骑士终究是人、是凡人。


    凡人的特性让他们还能拥有真理侧作为栖身之地。


    不过,倘若不是凡人呢?


    “……逐光女士,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劳伦特·霍索恩来到了凯瑟琳这边。他原本是过来询问消息的,可是凯瑟琳苍白的脸色让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了看漆黑的天空,为这古怪的时刻感到无可奈何。


    他意识到,凡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以至于在神秘侧的巨变面前,他们只能点燃小小的火柴,甚至无法照亮自己。


    “没什么。”凯瑟琳的语气仍旧沉静、平稳、清晰,她温和地回答,“不必担心我,这只是太阳骑士特殊的体质带来的小问题而已。”


    劳伦特深深地望了凯瑟琳一眼。时至今日,这位女士仍旧承认自己是太阳骑士吗?


    ……不,太阳骑士只是一种身份。


    凯瑟琳当然可以承认自己仍旧是太阳骑士。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城市之中,她曾经亲手杀死朱厄尔·伯里,那是她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前辈与养母一般的存在。


    身份、境遇、故事、命运,或许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交错之下,一切都有可能变得不同。但凯瑟琳仍旧是凯瑟琳。


    她承认自己仍是为了逐光而来。


    只是那份光彩不再属于太阳教廷、不再属于神明与信仰;而属于她自己。


    海沃德·诺伊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语气戏谑地说:“咱们三个在船上无所事事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恐怕都已经奔波了一整个谢兰与雾兰了。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去波尔普恩做什么了。”


    劳伦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


    如今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但是海沃德用了属于夜晚的那种语气,他称呼杜尔米为【白日梦】先生。


    这就是漆黑的世界为人们带来的另外一个问题了:钟表计时法开始失效了。


    人们分不清白昼与夜晚,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比如说,在白天至少表现得像个活人?等到了夜晚,哪怕在床上说梦话,人们也不会责怪他是个疯子的。


    “我刚刚联系了导师……我是说,塞西莉亚女士。”


    海沃德意外地看了劳伦特一眼,他点点头,说:“哦,看来你那位前导师的命运就此注定了。他真不应该在西岛杀了杜尔米的,不是吗?杀戮只是一瞬,但是罪责会永远追随着他。”


    劳伦特却说:“我的看法是,这是一个完整的命运链条:他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西岛杀了杜尔米,然后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迎接了死亡的审判,因此他在新的时代不再拥有一席之地。这是一个顺理成章、有理有据的故事。”


    “真理侧的结局、神秘侧的缘由?”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觉得不赖,伙计,起码咱们了解真相,而不用无知地栖息在世界摇摇晃晃的小船上。”


    劳伦特突然语塞。他迷茫地想,既然他们知晓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以及新的时代的全部故事,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也已经不再是凡人了?


    当劳伦特·霍索恩踏上白橡木号的时候,他的确是野心勃勃想要前往雾兰晋升的。他想要在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占据一些戏份。最终……他似乎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又似乎只是阴差阳错。


    两位男士将话题扯远了,凯瑟琳尽职尽责地将话题拉了回来:“劳伦特,塞西莉亚女士说了什么?”


    “她让我问问我认识的那位——这位——魔法师、脑子先生,知不知道什么是‘日食’。”


    海沃德·诺伊斯愣住了一秒钟,然后他突然咒骂了一声,用了那种非常粗鄙、不顾颜面的语气。然后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他像是个囚犯一样来回转悠,就好像在等待死刑的那一刻。


    即便太阳熄灭的时刻,也没见他如此焦躁。


    “……怎么了?日食是什么?”凯瑟琳都有点意外,因为她更熟悉海沃德散漫颓废的模样。


    “很好,请让我来给你们解释。我很庆幸【白日梦】先生不在这里,否则我得多费上无数口舌才能给他空空如也的大脑里塞上一些新的稻草。而您两位,就不必了,因为我相信你们对神秘学还是有着最基础的了解的。”


    哦,可怜的脑子先生,他已经焦虑到要隔空取笑杜尔米的无知了。所以他是该庆幸【白日梦】先生不在这里。


    劳伦特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海沃德继续说:“是这样的,两位,天上的星星是会转动的,你们知道吗?他们的位置会发生变换、变化、改换。”


    他将星星们形容为“他们”,这是个口误,还是正确的,还是他故意这么说的?还是说这确实是个口误,因为星星们确实是他们,但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这么说。他应该为他们遮掩一二的。


    但海沃德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继续说:“所以,偶尔,有的时候,两颗甚至三颗星星的轨迹连成了一条直线。而倘若我们刚巧就在这条直线的最前面,那么我们望见的这些星星就会与彼此重叠,或者说前面的遮蔽了后面的。


    “一些魔法师喜欢戏谑地称之为‘星食’,意思是星星把星星吃了。但我们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们的轨迹刚好叠加在了一块。这是一种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天文现象。”


    “……所以?”劳伦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就遭遇了一场日食,是星星挡住了太阳……?”


    “问题是‘日食’从来没有发生过!”海沃德几近暴怒地说,“你们明白了吗?意思是我们要哄骗那些凡人,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日食!一次正常的合理的天文现象!”


    劳伦特明白了,但是他仍旧不明白海沃德的愤怒来自何方。


    ……直到他突然想起,在治世结束之前,海沃德·诺伊斯曾经郑重地与他的父母告别。那似乎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告别,只是为了参加太阳教廷的庆典。


    而那也是一次诀别。因为海沃德的父母将在格拉德饥荒之中死去,而海沃德将会活下来。


    “……我明白了。”


    凯瑟琳接过话头,沉静地给出了一个总结。


    “我们有现成的理由与理论可以安抚恐慌的民众,让他们认为世界并没有发生什么灾难,只是经历了一次神奇的、罕见的天文现象。唯一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在明日清晨,让太阳再度升起——可是太阳在哪儿?”


    他们面面相觑。


    海沃德·诺伊斯的语气头一回变得如此深沉与压抑,几乎都不像是他了:“我必须提醒您,女士,这一次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人们投身火光之中了。”


    曾经他还太过年幼,也不明白格拉德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用了一生的时间去追逐真相、追逐一座空城。他在奥尔德斯治世迎来一次终结、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迎来一次谎言。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之前,杜尔米曾经找到过他。


    那是又一片月夜之下的沙滩。一如从前,他们漫不经心地聊着一些神秘学知识,偶尔开一些渎神的玩笑。


    然后杜尔米突然问:“脑子先生……您会责怪我吗?”


    “什么?”


    “不曾让格拉德活下来。”


    海沃德微怔,随后他笃定地说:“你已经让格拉德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了。”


    这就是海沃德的结论。他认为格拉德的故事是一次凄惨的悲剧、是一次不幸的输得彻头彻尾的赌局。然而这世上所有人都是筹码,他们甚至不是赌输了,而是被赌输了。


    他们甚至没有赢的可能,因为筹码没有出牌的权力。


    至此,海沃德得出了一个结论:比起反败为胜,他们最需要的是坐上那张桌子。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知道,拯救格拉德、挽救格拉德的命运,并不意味着格拉德与格拉德人就赢了。


    那意味着,格拉德仍是筹码。


    当然,阿尔弗雷德治世仍是一场美梦。他见到了他从前不曾见到的、逐渐苍老年迈的父母。他与他的家人相逢在本不应该相逢的二十年之后。


    可是,然后呢?


    人们不可能清醒着做梦。


    那叫白日梦。


    ……就在那一刻,海沃德哑然失笑。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他明白格拉德仍旧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倘若他提议、倘若杜尔米同意,那么海沃德就可以去遮兰见到格拉德、见到他的父母。


    但是,他必须明白,这里是【白日梦】、这里是【遮兰】。


    他必须清醒着做梦。


    他的确已经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眼看着新一轮惨剧的诞生。或许他无法阻止,或许他依旧是筹码而非桌上的客人,但是他依旧——即便无能为力——会去阻止。


    “……而我跟您的想法不一样。”凯瑟琳平静地说。


    “什么?”海沃德反问,“您打算做什么?”


    劳伦特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不明白场面是怎么一瞬间变得这么剑拔弩张的。他们确实是站在同一立场、并且正在面对同一个问题吧?


    “自愿的死亡才是牺牲、被迫的死亡只是献祭。”凯瑟琳说,“直至踏上这段旅途,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究竟是火光自己在燃烧,还是薪柴在燃烧?人们往往只能看到亮堂堂的火焰,而忽略了底下黯淡的木柴与灰烬。这很正常,因为人们需要的是火;但当他们需要点火的时候,他们最好记住,他们需要的是拾起薪柴。


    “……杜尔米不会同意的。”


    “我相信【白日梦】先生有办法保留我的一部分,继续与你们共事,譬如亚恩先生那样。”凯瑟琳回答,“而如果不行……那么,这也是我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或许太阳明日会照常升起。”


    “又或许永远不会。”


    海沃德终于语塞了,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并且知道“日食”的话题必定会带来这个结果:塞西莉亚女士已经给了一个方案,而他们需要做的只是“创造”一轮太阳!


    劳伦特目瞪口呆地说:“逐光女士,您的意思是……您要牺牲自己?”


    凯瑟琳坦然点头,她说:“我联系过太阳教廷。你们应该知道,【太阳】的道路之上并没有太多的巨面者,就在不久之前,包斯维尔也已经死了,而当代的逐光骑士——我指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位,已经太过苍老。


    “因此,太阳教廷如今真正意义上的逐光骑士,就是我。我承接了这份力量,也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或许你们也听说过逐光骑士的相关传闻,在必要时刻,我确实可以……‘化身光明’。”


    事实上,作为白橡木号的一员,他们甚至亲眼见证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白橡木号刚刚踏上旅程,他们陷入了白雾的包围之中,凯瑟琳便以一盏提灯的火光、引领他们回到了凡俗世界。


    不过那一次是为了驱散森罗海上的迷雾。而这一次,将会是整个世界的黑暗。


    她将再一次引领人们,回到人间。


    “什么?什么?”可怜的时钟先生诚惶诚恐地说,“您真的这么认为吗?天啊,我是不是不应该传达导师的话……”


    “……我诚心建议您等杜尔米回来再做决定。”海沃德说,“他会生气的。”


    凯瑟琳点了点头,无奈地说:“是的,他会生气的。所以……”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凯瑟琳的话。然后有人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是杜尔米。


    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盛满了惊愕、焦急、哀伤、困惑。他望着凯瑟琳、海沃德、劳伦特三人,却并没有因为此地凝重的气氛而感到意外。


    “……果然是这样。”他喃喃说。


    第810章 烛火摇曳


    船舱里,只有一盏烛火摇曳。


    人们不知道这片黑暗将会持续多久,因此他们仅有的这些火源需要省着点用。仅仅半日,人们的眼睛就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环境,微弱的光源就能让他们看清楚道路与物体了。


    这种时候,他们说不定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先前熊熊燃烧的太阳甚至有些浪费。


    经历过阿尔弗雷德治世北地风波的人们,大概会立刻感到眼前的窘境十分熟悉。火光既能带来温暖,也能带来光明。


    不过好消息是,至少气候——暂时——还是正常的。


    但是他们依旧无法阅读、无法学习与工作、无法完成那些本可以在白日之中完成的事情。整个世界似乎都停滞了,直到这个时刻,人们才明白太阳的意义。


    整个人类文明,就建立在太阳的照耀之下。


    不过那些真正了解古老历史的人们,反而会欲言又止。因为太阳,或者说【太阳】的诞生,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古老。最初之人是靠着最初之火生存的。


    当然了,从源头来看,“火光”确实是人类文明的基石。


    杜尔米来的时候,带了一盏蜡烛。他看屋里有一盏灯,就吹灭了蜡烛,关了门,安静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黑鸦也落在了窗沿,走了进来,然后变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在太阳熄灭的时候,神秘侧的黑暗已经笼罩了整个世界,【无人知晓】女士也可以随意出现了。


    “很好,齐聚一堂。”杜尔米最终打破了那种寂静,“来分享一下手头的情报吧。”


    劳伦特看了安静的海沃德与凯瑟琳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将塞西莉亚女士提及的“日食”的消息说了出来。不过他没有说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的争吵。


    【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我去了一趟谢兰。”


    杜尔米为黑鸦的飞行能力而肃然起敬。


    “凡俗的国度姑且还算太平。不过一些城市之中,流传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什么?”


    “最初之人窃火的故事。”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恼火地说:“教团竟然还没死心吗?他们还想将这个时代带回他们那个时候?”


    “【白日梦】先生,我得承认您的担心是对的。”【无人知晓】女士巧妙地奉承了一句,“但还有一种可能是,这种说法其实是对的,因为【太阳】也是最初之人的一员,而祂也确实窃夺了初火的光辉。”


    杜尔米噎住了。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


    海沃德露出了疑虑的表情,他问:“所以,这意思是……”


    “将这份权柄还给初火,才是解决这片黑暗的唯一办法。”【无人知晓】女士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这就是他们想要达成的目的。”


    “还给【最初之火】?”劳伦特惊疑不定地说,“可是,初火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他们找不到【太阳】,难道他们就找得到【最初之火】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头疼地说,“这是神明的想法。而这确实是一种办法:让自然神存续,让人造神消失。”


    劳伦特看了看杜尔米,心里想,【白日梦】先生究竟明白什么了?


    不过紧接着劳伦特就想起来自己是记录者——太好了,记录一切,哪怕是自己听不懂的、看不懂的,这就是记录者的天职!【记录者】果然是对的,只要他们确实是在记录而非改写。


    凯瑟琳做出了一个总结:“神秘侧的权柄还给初火,但人类仍旧需要一轮真理侧的太阳。也就是说,我们依旧需要创造一轮太阳。”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刚刚已经说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您点燃自己,逐光女士。”


    “您无法阻止我。”


    “那您也一同焚烧我吧。”海沃德严肃地说,“这本该是我在二十年前就领受的命运,如今只是迟了一些时候。”


    船舱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各位。”杜尔米突然说,“不想听听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吗?”


    他幽绿色的眼眸划过【无人知晓】女士、劳伦特,看向海沃德,最终定格在凯瑟琳的身上。


    “与您有关。”他说,语气几乎是悲伤的。


    凯瑟琳微怔,疑惑地说:“我?”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是后悔的,因为自己知晓了真相。可是他又非常清楚,真相注定拥有这样的分量、重量,这就是真实。


    杜尔米缓缓说:“逐光女士,你是【太阳】的女儿。”


    “……什么?”


    船舱里的所有听众都愣住了。


    凯瑟琳更是惊愕地说:“这不可能!”她缓了缓情绪,“我有父母,我只是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


    “是的,我明白。”杜尔米说,“所以我用的说法是‘逐光女士’。凯瑟琳,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一切的逐光骑士,或者具体来说,您这位‘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并不限定性别,有记录以来的逐光骑士有男有女。太阳教廷向来将逐光骑士看作是他们的一种“招牌”,一种积极、友善、公正、仁慈的正面形象。


    一般来说,太阳教廷会从年轻的骑士之中挑选最合适、最优秀的人选,使其成为逐光骑士。【太阳】会赐予更多的力量,逐光骑士也会给予更虔诚的信仰。


    逐光骑士是【太阳】的使徒,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因为【太阳】的道路并没有巨面者(至少明面上没有),所以逐光骑士也是最接近【太阳】的存在。


    毫无疑问,在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会碰触到这名骑士的灵魂。


    而凯瑟琳一直都是逐光女士而非逐光骑士,因为她还太年轻了,尽管天赋出众,但太阳教廷决定暂缓她的晋升之路。因此,【太阳】从未碰触到凯瑟琳的灵魂。


    ……很好,到这里,大伙儿应该已经明白了。


    【太阳】,或者说希亚——最初之人希亚,一直在寻找自己死于祭祀之中的女儿。为此,她甚至不惜篡夺【最初之火】的权柄,只为在初火的余烬之中,寻觅哪怕一块碎片。


    她的女儿毫无疑问已经葬身于大火之中,甚至死无全尸、连灵魂也充作薪柴。


    但是,“余烬”依然存在。


    任何焚烧的物体,都不可能完全消失、彻底变作虚无。血肉的燃烧如此、灵魂的燃烧同样。灵魂焚尽之后的粉末与灰烬,依旧飘荡在【最初之火】的层域之中,随后,是【太阳】的层域之中。


    而【太阳】的层域,就是此世的白昼。


    也就是说,【太阳】的女儿的灵魂碎片,可能落在这世上受到太阳照拂的任何一个生灵的灵魂之中。


    那可能只是一缕尘埃、只是一片细碎的细微的灰烬,可能不会给栖身之地带来的任何的影响;但倘若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太好,那可能也会带来一些影响。


    而且这种情况也不仅仅局限于【太阳】的女儿。任何葬身于【最初之火】与【太阳】的火光之中的生灵,他们的灵魂碎片都会飘荡在这个世界上,然后随机选中一个幸运儿。


    而【太阳】正是在寻觅与搜罗自己女儿的灵魂碎片。


    祂甚至已经找到了一些。这些碎片共同组成了隐藏于【太阳】之中的那个漆黑的人影。


    但是,还是差太多了,差了太多太多了。这就好像将一张拼图的所有零片洒向大海,然后只找回来七八片,并且已经被海水浸湿、甚至腐蚀了。


    【太阳】也为此感到绝望。


    不久之前的塔拉纳,希亚向杜尔米做出了承诺:她将解决太阳的余烬。同时她也向杜尔米提出了一个请求:请他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寻找她的女儿。


    这位人神的开诚布公、友好合作,让杜尔米相当程度地松了一口气。他非常庆幸并不是所有神都是那样自说自话的。


    但是显然,这其中出现了一个差池,以至于【太阳】不声不响地直接熄灭了。


    根据穆尔的说法,希亚还活着,但【太阳】就不一定了。


    而希亚之所以活着,还是因为治世更迭之前,杜尔米与那常正的七神达成了协议,在遮兰为祂们——他们——保留了一席之地。这种活着已经不是常理上的活着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神序之树。


    神明们前往神序之树,当然也会谈及【白日梦】先生,以及【遮兰】的那些成员们。而神序之树连接着这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这意味着神明们能够直接看到灵魂的情形。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第一次注意到了凯瑟琳·贝休恩。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突然发现,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落了一块最大的——她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这是一次偶然、一次意外,却又是初火与太阳的层域飘荡在这个世界之中的必然。


    这块碎片让凯瑟琳·贝休恩在出生的时候就展现出了绝佳的天赋,让她在相当年幼的时候就被定为下一任逐光骑士,接受了太阳教廷的培养与塑造。


    但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带来的天赋,让她在太年幼的时候就受到了关注,让太阳教廷决定推迟她的晋升计划,等待这个年轻的骑士真正的成长与稳定。


    同样地,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她在外域的时候、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始终保持着人类的形象。当然,这在本质上意味着她其实是个异类。


    这块碎片本该让凯瑟琳成为最虔诚的火光的信徒。


    在她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就能得偿所愿、接回自己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但是,与此同时,随着凯瑟琳的成长、随着太阳教廷与凯瑟琳的理念冲突,凯瑟琳却逐渐摆脱了“逐光骑士”“逐光女士”这些外界施加给她的称号。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抹飘零在她灵魂之上的尘埃,不再束缚她的命运、指引她的故事,而是内化成了她的一部分。


    换言之,她摆脱了曾经的自己。


    ……【太阳】从未关注,不是吗?


    【太阳】从未关注太阳教廷、从未关注太阳骑士。彻头彻尾的灯下黑。


    而凯瑟琳更是逐光骑士的候选,【太阳】只需要等待她自己走到神的面前,而不必亲自屈尊。


    这种傲慢,千万年前让希亚忽略了部落民众的反抗,千万年后也让【太阳】忽略了一名微面者的改变。


    若不是凯瑟琳·贝休恩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么【太阳】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凯瑟琳身上的蹊跷之处。但即便【太阳】现在发现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凯瑟琳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在外域,她已经从人类变成了狮子。她从太阳教廷培养的一柄武器,变成了亲手掌握这柄武器的主导者。


    她从异类变成了人。


    那块灵魂碎片已经不见了。确切来说,那原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神秘侧的灰烬罢了,是亡者的余音、是灵魂的尘埃。神秘侧对真理侧的影响难道就天经地义吗?


    凯瑟琳·贝休恩并不是【太阳】的女儿。逐光女士才是。


    ……希亚,你会后悔吗?


    多年的追逐、寻觅,却反而让你错失了自己的女儿。难道是太阳教廷的错吗?可太阳教廷也没做什么错事吧?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当时杜尔米紧紧皱着眉,问穆尔,“既然如此,那太阳为什么熄灭了?”


    “嘻嘻,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啊。”


    “什么办法?”


    穆尔一字一顿地说:“让凯瑟琳·贝休恩牺牲自己,然后,希亚就能从灰烬之中,翻找出属于她女儿的那一部分。”


    杜尔米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他突然想,或许【太阳】不是熄灭了,而是……彻底疯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