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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1章 未来理应


    回程当然是漫长的。有时候,杜尔米觉得回程比去程漫长多了。


    出发的时候、前行的时候,人们都是迫不及待的、急匆匆的。而当一段旅途结束,当人们不得不疲倦地无聊地返回老家的时候,他们的头脑还在回味那场曼妙的旅行,而他们的躯壳却已经开始想念家里柔软的床榻。


    一旦回到他们的生活、回到旧日的轨迹之上,关乎旅途的一切就好像成了一场缥缈的幻梦。听起来真让人遗憾。


    但是,杜尔米必须回去。


    他在一开始就犯了难。因为数以亿计的死亡,在这片空间里氤氲出一片广阔的、黑森森的雾气。当然,那并非真的雾,但确实让杜尔米迷失了方向。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个时候,是他自己的死亡成为了他的海上浮标。


    那些浮标散发着轻微的幽绿的光彩,一段接着一段,尽管是渗人的、阴森的,但的确是由他的死亡造就的路途之上的标记。这些微小的光最终穿透了黑雾的阴霾,让他能够望见回家的路。


    沿着这些浮标,他将一步一步退回至自己刚刚抵达世界尽头时候的位置。


    他走过他自己的死亡。途径、默哀、收殓,然后继续向前走。


    回去的路上,他偶尔竟然还能碰见自己崭新的死亡。他只能叹一口气,然后一同收拢这些命运。他将他们一视同仁地装进自己的行囊。


    越往回走,他的死亡反而没有那么扭曲与狰狞了,他的命运也不曾被世界涂抹、嗤笑。少有的几条命运线上,他竟然也能以一个凡人的身份死去——虽然死得挺凄惨的。


    杜尔米小声嘟哝着说:“所以我就注定只能死去吗?”他停了一秒钟,然后非常歉意地说,“抱歉,差点忘了这里是世界的尽头,这里当然只有死亡。”


    活着的他当然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因此,倘若他还想继续活着,那么他就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凡世。


    新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仅凭他自己的死亡,他只能走到世界的尽头的另外一端,但不可能走出世界的尽头。


    他自己的死亡毫无疑问也属于世界的尽头的一部分。这就好像他往自己的手上缠了一条绳子,尽管让他找到了方向,但绳子只有这么长,他最后反而会被绳子拽住。


    也就是说,他需要寻找一个崭新的海上浮标——锚点,甚至是活着的锚点,这样他才能回到凡俗世界。


    杜尔米站在这团氤氲黑雾的前方,闭了闭眼睛。他感到一种轻微的疲倦。事实是,这种疲倦已经在他的心中、在他的灵魂之中蔓延很久了,从他寻觅自身的死亡开始。


    他感到这种倦怠感变得更加浓重了,就好像死亡在呼唤他、旅途也在呼唤他。它们让他不必回去,而是留在这里。


    “绝不。”杜尔米坚决地回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抗那种深重的疲倦。他感到行囊沉重、身体仿佛要崩毁。可他说:“你们以为我为何要带走我自己的死亡?当然,我知道,这里一定还有我没能找全的我自己。但是,我必须回去了。”


    在来到世界的尽头之前,杜尔米为自己选定的凡世锚点是卡桑米亚先知。当时那位老先知还觉得这不够保险,所以加上了卡桑米亚唯一的那一个孩童。


    但现在看来,这两个锚点也不够稳固。或者说,世界的尽头实在是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一直在看守这个秘密。尽管如此,他们却也可能是距离这个秘密最遥远的人。


    为什么卡桑米亚的老年人一直活着、年轻人却一直死去?


    因为他们的命运、生活,都受到了世界的尽头的挤压。因为世界的尽头正在一步一步扩张、侵蚀凡俗世界的领地。因为那些婴孩不是真的死去了,而是被世界的尽头夺走了命运、要在死亡之中上演永无休止的剧目。


    而老年人不必死了。或者说,随着时间的前行,世界反而不再需要这些活在旧时代的老年人了。他们活着是因为,世界的尽头无需他们的性命作为舞台的布景或者角色。


    听起来真是不幸。杜尔米心想。卡桑米亚人的生活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剧。


    而现在,杜尔米要从这出剧目里头闯出去。他将成为那个大闹舞台的、一点儿也不合格与尽责的观众。


    他首先还是尝试感应了卡桑米亚老先知与女婴的这两个锚点。他们正在闪烁、发光,但很遥远。不,不是距离上的遥远,而是心理上的遥远。


    作为锚点,他们可以发挥作用,可以帮助杜尔米定位凡俗世界的位置,但他们无法散发出足够强大的引力,将杜尔米从世界的尽头拽回去。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杜尔米的心中反而出现了些许的好奇:“原来那里就是卡桑米亚?”


    他开始好奇这些锚点所在的位置,开始好奇这些位置相较于整个世界的排列方式。他开始兴致勃勃地寻觅、定位——自己究竟拥有多少个锚点?


    毫无疑问,他的领民们都是他的锚点,这其中也包括了那常正的七神。他感到凡俗世界的领民们十分遥远,至少距离卡桑米亚十分遥远;而神秘侧的那些领民则飘忽不定、忽上忽下,就像是飘在天上的风筝。


    而这些都是生灵,还有已死的锚点。


    比如亚恩先生,感觉上似乎离杜尔米很近——哦,这是因为亚恩先生理应属于【死昼】的层域,距离世界的尽头当然很近。但亚恩先生或许永远不会来到世界的尽头。


    再比如凯瑟琳·贝休恩。逐光女士此刻离杜尔米很远很远,仿佛是天壤之别。杜尔米觉得她大概是在天空之上,但她似乎也无处不在……她正在提醒杜尔米:黎明将要到了。


    还有……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在他的层域之中、在他所经历的故事之中,在无穷无尽的弥散着的黑雾之中,他突然望见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亮点。


    比起那些海洋之上的发光浮标、比起那些幽暗夜色之中的篝火,那个亮点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灯塔。倘若他自己的死亡汇聚在一起,那或许也能成为群星;可那是“太阳”。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锚点?他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个……


    奈廷格尔。


    十五岁的杜尔米打开门,迎来了父母的死讯,还有一个崭新又腐坏的世界。


    后来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父母的葬礼,后来他在父母的坟前被夜晚的亡灵们杀了无数次。后来他在夜色之中的奈廷格尔逡巡游荡,在某一刻突发奇想:他是否能去遥远的大海看看呢?


    后来,当他遍历世界,不得不承认父母的死亡是注定的命运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奈廷格尔也将会是他永恒的启航之地。一座无名的海边小镇、一个困顿于噩耗的年轻人。


    ……后来,他已经很少想起父母在奈廷格尔的那两座墓碑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亲自为父母操持了葬礼,目送他们在利文斯通获得安息;他甚至手刃了仇人,为父母、为自己报了仇。在崭新的时代,他甚至亲自为外祖母抬棺,送她回到了弗尼瓦尔。


    他已经目睹了无数的死亡,哪怕是父母的死亡,他也只会苦笑一声。这是不可避免的,来自神秘侧的荼毒与侵害。他经历了太多太多,以至于他竟然已经习惯了死亡。


    偶尔,他想起那个更年幼一些的杜尔米。十五岁的少年,也应该懂点事理、明白是非了。


    他想起他在父母的墓前哭泣,哭诉他们竟然扔下了他。他想起他从死亡的泥淖之中溯回,若无其事地讲述自己是如何死去、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复活的。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他雄心勃勃出发的时候,甚至没有去父母的坟前与他们告别。或许他心里清楚,爸妈一定会担心他。


    而现在,那场死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走过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在来到世界的尽头之前,杜尔米曾经想,他会不会在这里碰到父母的灵魂呢?他确实碰到了,可那不过是死亡为他营造的幻影,甚至不如他自己的死亡那般真实与细致。


    因为,与杜尔米不同的是,即便阿德琳与阿道弗斯接触过神秘侧,但他们终究是个凡人。


    凡人就该如同凡人那般死去。他的外祖母曾经说过。凡人终有一死。


    因此,他们不会出现在【死昼】的层域。他们只是这座神明营造的舞台之外的旁观者。他们活在人类的世界。


    ……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自那灿烂的辉光之中浮现。他们望向他,目光之中是担忧、不赞同、无奈,浓烈的爱,遥远的悲伤……或许还有一点儿自豪和欣慰。


    “爸爸妈妈。”杜尔米喃喃说,“我找了你们很久很久。”


    可是,到了最后,他们就在他的心里,哪儿也没去。杜尔米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


    现在,他奔向他们。无数的死亡涌向他,牵绊他的手脚、阻挡他的前路。可他不耐烦地、愤怒地、用力地将一切死亡抛之脑后。别为了死亡而活着,为了活人而活着。


    可他正奔赴一场死亡。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死亡。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道伤疤凝结在那些若无其事的日子里,腐烂、溃败,丑陋地流淌出血,从未愈合。


    ……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不。为了不让他爸妈失望。


    不。


    为了在死去的那一刻,他能够骄傲地站在父母的亡魂面前,告诉他们:我做到了。


    而他们会比他更加骄傲。


    他终于走到了父母的面前。他试图拥抱他们,但双手只是徒劳地穿过幻影。他妈妈莞尔一笑,温柔地望着他;而他爸爸伸出手,隔空拍了拍他的肩膀。


    “竟然还笑话我。”杜尔米有点儿委屈地说,“我好想你们。”


    他想念那些他不曾珍惜、但已经逝去的光阴。


    而他的父母不曾言语,只是望着他。


    他们已经走了、已经死去了,他们不得不扔下他们的孩子,放他独自生存。因此,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他们不能以亡者的立场影响活人的命运。


    事实上,若非杜尔米差点迷失在世界的尽头,那么他们是绝对不会露面的。凡人的死亡,就留在过去吧。


    未来理应属于杜尔米。


    他们手挽着手,只是用轻柔的、眷恋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杜尔米——他们还没见过他长大之后的模样呢,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是个英俊的、可靠的小伙子了。


    “等等!”杜尔米着急地说,“别这么快离开!我还有很多……”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关于白橡木号、关于波尔普恩,关于他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经历。关于过去与未来、关于死亡与命运、关于白日梦与遮兰……


    但日光已经苏醒,将要照耀这个漆黑的世界。生者与亡者的会面,仅仅是一场梦从生到死的全部时间。


    由他父母之死而点燃的辉光,最终明亮到足以照亮他这个小小的世界一隅。他们照耀着他,用最后的光阴与灵魂——正如他们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一样,他们将他带回这个世界。


    泪水已经模糊了杜尔米的视线。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


    他回到了奈廷格尔。


    他站在父母的墓碑之前,泪流满面。


    第852章 凡人国度


    杜尔米在父母的坟前站了半上午。


    他知道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他需要回一趟弗尼瓦尔与卡桑米亚,两位先知一定还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他的消息。此外,他还需要联系自己的领民、以及那些神,讲述自己在世界的尽头的发现……


    不过,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初夏的天气暖融融的,阳光照拂着土壤里长出的小小青草。


    墓园里寂静、安宁。守墓人不会因为一个年轻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墓前,就特地跑过来将他赶走;而且也不会在白日杀死他。不过,守墓人或许会疑惑:难道这个年轻人比他更早来到墓园吗?


    人们不知道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倘若他们仔细去看他,奈廷格尔的本地人就会恍然大悟:这不是杜尔米吗!那个可怜的孩子……


    于是他们会离开,给他与他的父母留下少许空间。让一个孩子与他过世的父母交流什么呢?


    但杜尔米这个时候想到的并非死亡,至少不完全是。


    他想到的是弗尼瓦尔的白雪皑皑、卡桑米亚集市上的鲜花与水果、波尔普恩夜色中扑腾的鬼精灵、森罗海的海床之上的坍圮废墟、无数岛屿上正在举办的欢宴与庆典……


    他想到利文斯通的镜中倒影与忙碌港口、克里斯琴之外的疯狂山脉与城内的崭新雕塑、亚玛利埃广袤的沙漠与尽头的万象湖,还有塔拉纳与北地的狂乱风雪、瓦伦蒂的那一杯王后之死……


    他简直不知道应该从何讲起了。


    他理应讲述神明、讲述王座,讲述那倒垂的巨树和将醒未醒的梦。他理应讲述白橡木号、讲述幽灵水手,最后讲述一个复杂而离奇的、注定破灭的遮兰王朝。


    可是一切故事究竟汇聚成了什么故事呢?他自己的故事,小说家的故事,还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他想了半天,最后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故事,将会取决于听众与看客,而非他自己。他做了该做的事情、完成了理应完成的使命。他不曾愧对任何人,即便是自己。


    他只需要跟父母唠唠叨叨地讲述这一切就好了。他不必思考故事的前因后果。


    于是,他站在父母的墓前,认认真真地讲述过往几年——在他们死后——他的经历。他讲得很慢,因为发生了很多。


    等到这漫长的故事讲完,杜尔米自己都有点恍惚了。也可能是站累了。


    哎呀,堂堂巨面者,只是站了半个上午就累了,像什么话!他应该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直至奈廷格尔也成为真正的废墟,再与他的父母道别……


    但是他知道,他没有更多时间了。道别的时刻迟早会来的。而他们反而比他更加决绝。


    此地的守墓人尽职尽责,墓碑与坟墓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小花小草也打理得无可挑剔。杜尔米看了半天,最后只能不甘心地为父母擦了擦墓碑,拂去那少许的尘埃。


    然后他轻声说:“改天见,爸爸妈妈。”


    杜尔米离开了墓园,漫步在奈廷格尔的街道上。偶有认识他的奈廷格尔人惊异地与他打招呼,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而杜尔米只是耸耸肩,笑着说:“正巧路过。”


    从弗尼瓦尔去往卡桑米亚的路上,正巧路过奈廷格尔,对吗?啊呀,真是好巧的一次路过啊,从雾兰路过了谢兰!


    但奈廷格尔人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反正他确实路过了,甚至还为父母扫墓了呢!


    杜尔米找了一家熟悉的饭馆吃午饭,顺便联络了雾兰那边。他首先联系的是卡桑米亚先知,主要是这位老先知现在姑且也算是他的临时领民,联系起来比较方便。


    “……您已经离开世界的尽头了?”老先知明显松了一口气,“您没事就好。【白日梦】先生,您现在在哪儿呢?”


    “呃。”杜尔米卡了一下。他要说他在奈廷格尔,在谢兰?


    奈廷格尔的厨师过来给他上菜,杜尔米略有心虚地朝他笑了笑,虽然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心虚什么。


    他就回答:“我在世界的另外一头。”


    卡桑米亚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天晓得这位巨面者又跑哪儿去了,天南地北,他哪里去不得?或许【白日梦】先生是回到了弗尼瓦尔吧。


    卡桑米亚便问:“那么,您在世界的尽头得到了您想要的答案吗?”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不得不思索片刻,最后他缓缓说:“可以这么说。尽管如此,那也只是答案,而非方法。”


    “那么,您找到方法了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虽然他知道卡桑米亚先知看不到他的动作,但他语气潇洒地说:“当然。而且这个方法非常简单。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筹备。”


    卡桑米亚没有多问,他知道杜尔米这个时候恐怕还十分疲倦。世界的尽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不论是其本身,还是其为访客展示的画面。他便说:“我将恭候佳音。”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吃了个饭。吃饭的时候,他觉得他还活着,这样就不错。当他吃完,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杜尔米没有抬眼,他慢吞吞地说:“我就知道您会来,但您来的时间有点儿晚。”


    “至少我给你留下了时间哀悼死亡,不好吗?”埃默森反问,“况且,我还给你留下了时间好好吃饭。”


    杜尔米哼哼两声,觉得哪个都不好。这群神总是给他一种既迫不及待又拖拖拉拉的感觉,但这一定是神的问题,而非他的问题。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或许也是来自神明的体贴。


    “让我先联系一下弗尼瓦尔神殿那边。”杜尔米说,“免得他们担心。”


    埃默森不置可否。而杜尔米知道,他接下来还是要回到弗尼瓦尔神殿的,雾兰的事情还没彻底了结。


    而这其实也是这个世界残存的一个巨大麻烦:如果杜尔米真的能够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那么雾兰又要何去何从?


    杜尔米联络了西摩森·弗尼瓦尔,然后通过小舅舅联系到了达恩利·弗尼瓦尔。两人仍在山谷之外等候着杜尔米,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当然,他们在山谷之外做了一些准备,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住行。


    好消息是,神殿毕竟是神殿,他们有各种办法来解决生活问题;但坏消息是,这样的等候让他们心急如焚。


    因此,当杜尔米终于联络西摩森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相信杜尔米不会死去、不会迷失,但他们担心杜尔米一去不回。而那与死亡无异。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听着杜尔米讲述自己在世界的尽头的遭遇,还有卡桑米亚神殿给他留下的印象。


    尽管杜尔米没有详细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但西摩森还是听了出来:这孩子在世界的尽头,恐怕是有点儿被吓到了。


    不过,最后是他的父母领他离开了那场噩梦。尽管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但杜尔米还是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他不这么说,可他的语气不自觉流露出这种想法。


    “我很高兴我能在世界的尽头与他们重逢。”他说,“虽然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一点儿也不体贴、不温柔、不厚道,但是算啦!至少我已经见到他们了。”


    西摩森在心中轻轻叹息,但是不打算揭穿杜尔米的小小自尊心。反正他成功从世界的尽头回来了,皆大欢喜。


    西摩森转而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语气平淡地说:“先知阁下让我转告你,他很欣慰你回来了,并且很高兴你还会回到弗尼瓦尔。他会在神殿恭候你的归来。


    “除此之外,他希望你能转告那位卡桑米亚先知:他还以为卡桑米亚能了解更多,没想到卡桑米亚一无所知,实在令人失望。他与卡桑米亚也一百多年没见过面了,他祝愿卡桑米亚身体安康、别死太快。”


    杜尔米:“……”


    什么?达恩利让他转告什么?


    那个祝愿是当真的吗?


    杜尔米有点儿目瞪口呆了,他突然开始好奇这群雾兰先知之间的关系了。


    可是,弗尼瓦尔与卡桑米亚甚至相隔了一整个雾兰大陆,难不成彼此之间竟然还存在什么矛盾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杜尔米确实对雾兰的历史没那么了解。从希尔芙德先知远渡重洋,到谢兰人最终抵达雾兰,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鲜为人知。


    他或许应该找伊斯了解一下,因为这段历史被永世雾墙所隔开、所加速、所铭记。


    考虑到【时历】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雾兰尽可能跟上谢兰的发展,那么这其中应该没有什么循环往复的治世与王朝了,而是一段从一而终的故事。


    ……不过,这听起来也真够荒谬的,就像是谢兰人的狂妄假设:雾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连雾兰的历史都不曾存在。


    或许雾兰不过是最会做梦的谢兰人所做的一场梦,因其光怪陆离、变幻莫测,所以人们误将它当成真的了。只不过,那又有什么不行的呢?这世界原本就充斥着无数人的梦。


    对面的埃默森打量着他,有点儿费解地问:“你跟你领民聊什么了,怎么这么震惊?”


    杜尔米想了想,突然小声问:“说起来,您是不是去过弗尼瓦尔?”


    埃默森挑了挑眉,有点儿不知道这臭小子又想到什么了。不过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没错。”


    “那么,您知道弗尼瓦尔跟卡桑米亚有什么恩怨情仇吗?”


    埃默森:“……”


    这臭小子又想哪儿去了?不对,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问穆尔去!”埃默森没好气地说,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儿不怀好意,“看来你还是太清闲了,甚至开始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了。既然如此,不如来帮我做一件事情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埃默森来找他是为了世界的尽头。


    他确实应该与诸位神明聊一聊,特别是他在世界的尽头之处碰到的那面障壁。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他需要做的就是打破这层桎梏。


    但埃默森似乎别有意图。杜尔米有点儿不明白了。


    他就说:“好啊。”不过他没急着问埃默森需要他做什么,只是说,“但我还以为您是为了世界的尽头而来的。您那边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这两者显然是彼此相关的。”


    “真的?”


    “关于你要如何成为神。”


    “……成为神?”杜尔米的语气有少许的惊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就是你头一个跟我提及了‘我成为神’的可能性。你似乎比我本人还要着急让我成为神,为什么?


    “而且,这样真的好吗?成神好像成了什么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事情,触手可及……但成为神明不是应该历经各种艰难困苦,甚至受到那些已然成神的神明的阻拦吗?”


    “没有神想要阻拦你,还让你失望了?”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他冷笑着说,“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


    他们如此旁若无人地在餐馆里戏谑打趣、谈论渎神的话题,别的食客投来的目光简直像是看待疯子。不过,没关系,他们本来就是疯子。


    而且,不论是【白日梦】还是【偃偶】,都会让任何离开的食客忘记这些无聊的、麻烦的话题。人们会以为这是一场梦,亦或者,是虚假的木偶戏。


    埃默森语气变淡,他说:“尽管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但是他仍旧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他本来指望我来解决这个麻烦,不过我想,把这个麻烦扔给你也未尝不可。”


    杜尔米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然后他义正词严地说:“您决定好怎么管理政务署了吗?”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走吧。先带你去看看这个麻烦。”


    “什么?”


    “凡人的国度。”


    第853章 返璞归真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曾经濒临一场战争。


    或者说,那场战争已经开打了。只是因为冬季的临近、时局的动荡、神秘侧的混乱,所以凡俗世界的战争暂且搁置了。后来,光阴轮转,莫尔芙·法涅斯放下了自己那荒谬的野心。


    尽管如此,在崭新的时代,奥古斯与诺斯的矛盾依旧是存在着的,只不过没有猛烈爆发。


    或许等到新的君主、新的议长,等到两国都出现了更强硬的派别,等到海上贸易的利润变成了最富有的银行家也会眼红的数字的时候……战争依旧会爆发的。


    这就是凡人意义上的历史了,更应该说是不可阻挡的时代浪潮。杜尔米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感到困惑的是,既然这是凡俗世界的事情、是凡人的国度,那么埃默森为什么特地来找他?这里面有什么需要神秘侧介入的地方吗?


    “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一条麻烦的成神之路。”埃默森淡淡地评价,“这可能是因为他在一开始就是一位枭雄,头一回来到人世就成功建立了法涅斯王朝,于是往后他就再也放不下他的国度与子民。”


    杜尔米对埃默森的语气表示抗议。不过考虑到埃默森评价的人就是他自己……好吧,他乐意这么说就这么说吧。


    埃默森继续说:“他这么做,的确奠定了人类历史上最坚实的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从【时历】的手中抢来了人类关于历史的话语权与定义权……然而,他这么做也带来了祸患。最大的祸患你已经知道了。”


    最大的祸患就站在他的面前。杜尔米腹诽。不过他不敢说,因为他一旦说出口的话,埃默森一定会笑着鼓掌、称赞他讲了一个成功的冷笑话,而杜尔米自己却笑不出来。


    所以杜尔米只是说:“最大的祸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忽略了教团的存在……但是?”


    如果只是【帝皇】与教团之间的矛盾,那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而且,随着杜尔米在亚玛利埃、塔拉纳、北地的行动,还有他亲手杀死泰勒蒙的举动,如今的教团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世上尚且残余的教团成员……呃,大概就是雾兰神殿了。但愿希尔芙德先知不会觉得生气。


    那么,埃默森为什么还要找他?安德烈·法涅斯的做法还有什么弊端吗?


    “但是,别忘了,那理应是凡人的国度。”埃默森提醒他,“安德烈·法涅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从他开始,人们将坚信凡人国度的君王理应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但那些凡人君主显然不可能做到。


    “越是了解神秘侧,他们就越是不可能做到。这也是谢兰与雾兰无法出现下一个【帝皇】的原因。你也看到了,那位的确掌握着神秘侧力量的王女却最终失魂落魄地步入了【无人知晓】,甚至见证了无数失落的帝皇的故事……”


    杜尔米皱了皱脸:“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已经亲自摔碎了自己的王座与宫殿,但人们还是迷信他?”


    “并非迷信他。”埃默森平淡地说,“而是迷信神秘侧。”


    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所以人们迷信神秘侧。


    他们来到了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故事与惨剧,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即便光阴已然轮转,但杜尔米还是偶尔能从路过的人们脸上看到一丝惊惶;天上的宫殿已经不在了。


    杜尔米客观地给出了一个回答:“既然神秘侧一直存在着,那么人们就不可能真的无视它。”


    “但你不是想将真理侧与神秘侧彻底分开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想以【白日梦】掩盖神秘侧的存在而已。我知道我不可能真的杀死其中的任何一个……除非同归于尽。但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埃默森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说:“而奥古斯是由一个死而复生的奠基者后裔建立起来的国度。那位记录者很聪明,她没有将自己摆在明面上,否则奥古斯王国一定会受到神秘侧的倾轧。”


    难得回一趟克里斯琴,杜尔米的目光正在这座城市的各处逡巡,并乐意让自己沉浸在凡俗生活的乐趣之中。


    埃默森的话让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才想起了塞西莉亚女士的遭遇。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如果没有【时历】力量的干预,那么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后的乱世之中,奥古斯王国不可能啃下这么大一块地盘,并且还是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腹地,最富裕、最丰饶的地方。


    相比之下,当初起兵反叛,甚至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克里斯琴的诺斯王国,最后反而只占到了相当少的一块领土。


    人们当然可以说,乱世之争就是如此残酷与现实,最后的胜者犹未可知。但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奥古斯王国是受到了神秘侧的帮助的,它胜之不武。


    只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塞西莉亚的选择反而将这个国度重新交还到了凡人的手中。


    这有点像是奥尔德斯篡改了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找到的岛屿的名字,因而能够在自己与埃洛特的竞争之中取得头筹。但是,在奥尔德斯真的成为治世者之后,他却是让往后的三百年都按照凡人的故事来行进,自己不再干预。


    ……这几位同时代的记录者似乎都拥有相似的秉性,甚至莱尔先生也是如此。杜尔米突发奇想。他们掌控着神秘侧的力量,但最终仍旧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


    这恐怕是因为他们都受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影响。在法涅斯王朝持续的那段光阴之中,人们选择相信凡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若有所悟:“所以,你说的麻烦就是……”


    “如果你的计划是让神秘侧逐渐远离真理侧,成为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那么……是时候将凡人的世界还给凡人了。至少政务署不能继续成为明面上的官方组织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存在被放到了台面上,这一点带来了一些好处,比如人们在遇到神秘侧事件的时候会主动去寻找政务署求助。


    然而,这也带来了相当坏的影响,比如神秘侧的力量很轻易就能影响一个人的意志。一场梦就能让一个人抛弃自己如今所有的一切、去追逐全然不可知的往日。


    到了最后,神秘侧甚至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更为决定性的因素。杜尔米不得不怀疑,万象湖的动荡、北地的变故、泰勒蒙的迫不及待……这些也都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如此“光明正大”。


    而政务署是来自三百多年前的法涅斯王朝的组织。在大一统帝国之中,这个组织的存在可以被掩盖在王朝的无数行政经费之中,仅有少数的有心人才真正知晓其存在价值。


    然而,在法涅斯王朝破灭之后的如今,无数个不同的甚至对立的国度却拥有着一个相同的组织,这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杜尔米能够让政务署成为一个凌驾于所有凡人国度之上的特殊存在,甚至使所有国度都变成同一个框架之中的成员国……否则的话,政务署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新时代了,他们需要改造它。


    话又说回来了,真正凌驾真理侧与神秘侧之上的存在……不就是【遮兰】吗?


    杜尔米将要建立名为遮兰的王朝,那么政务署显然没必要承担这个职责了。


    埃默森甚至觉得政务署的存在已经有点儿碍事了。


    说到底,如果政务署一直存在于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之内,那么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就需要相对应的“暴力机构”来压制政务署的力量,以防政务署反叛……这听起来可真够多此一举的。


    埃默森说:“而且,恰恰是国王不应该掌握神秘侧的力量。”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儿没想明白。


    埃默森一看杜尔米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没想明白。就没有哪怕一位好心的魔法师或者政治家给他讲讲人文知识吗?反正埃默森不想给杜尔米当导师。


    “你觉得国王应该成为神吗?”埃默森没好气地说,“几千年前,人类部落的酋长与祭司就已经因为这个矛盾而明争暗斗了无数年。而如果一位国王能够成为神……”


    杜尔米真诚地发问:“那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埃默森盯着他,唇边果真溢出了冷笑:“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安德烈·法涅斯?”


    哦。杜尔米心想。果然,埃默森本质上还是肯定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功业的。只是他常常自嘲。


    “很少有人说安德烈·法涅斯是个贤明与圣明的君主。人们更常称赞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简单来说,他更擅长征服,而非统治。他不是那种擅长阴谋诡计的政客。”


    杜尔米又想,埃默森好像在讥讽莫尔芙·法涅斯。不过嘛,【无人知晓】女士似乎也总是为此叹气。


    “安德烈·法涅斯并不贪恋权力,也不贪恋力量。”埃默森如此评价,“到了最后,法涅斯王朝甚至已经不再是他的第一要务与目标了。”


    “……我甚至反而希望他贪恋一些。”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将凡人的国度交还给凡人,对吗?”


    埃默森简单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来到克里斯琴的目标,还有那个麻烦……是莫尔芙·法涅斯?”


    那位掌控了【荣光之许】力量的王女,那位注定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的野心家。


    很多时候,人们之所以如此期待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之名。抛开这个身份背景不谈,几乎没人在乎莫尔芙·法涅斯本人究竟是什么样——这确实是一种“无人知晓”。


    “可以这么说。”埃默森的态度反而比杜尔米平淡很多,在他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跟塞西莉亚恐怕也没什么区别,“但她并不是唯一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杜尔米吃惊地说:“还有?”


    埃默森:“……”


    有时候,对于杜尔米的基础常识的缺乏程度,他不仅仅是无语,更是绝望……


    “你不会以为那群骄奢淫逸的王公贵族里头,只有莫尔芙·法涅斯一个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吧?”他更加没好气地说,“她仅仅是摆在台面上的那一个,甚至是最好处理的那一个!你自己想想你之前在克里斯琴碰见的菲尔丁家族吧!”


    “呃,好吧。”杜尔米挠挠脸颊,“总之就是,冲进去,抓起来,杀了,对吧?”


    ……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领主大人,这都看您的决定。”


    杜尔米讪笑说:“陛下,我只能指望您了。”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他应该把莱拉女士拽过来处理这事儿的,何必指望杜尔米呢?他就不该指望一场【白日梦】,因为【白日梦】注定有“白日梦”一样的做事风格……


    “不必全杀了。”他终于说,“但‘处理’是必要的。我已经通知了政务署去抓捕其中最为穷凶极恶的那一批——呵呵,贵族老爷们。而我们要处理的是那些身份地位太高的、不好处理的,比如莫尔芙·法涅斯。”


    杜尔米点了点头,没什么异议,不过他有些意外:“现在?政务署在跟我们同步行动吗?”


    “没错。”埃默森说,“神秘侧动荡不安,那些神秘侧人士也是如此。他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那很好,我敢。”


    将神秘侧的余毒从真理侧这边彻底消除,尤其是那些掌权者、那些拿凡人性命取乐的神秘侧人士。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事情。杜尔米觉得这种果决狠辣的作风很符合埃默森给他留下的印象。


    此外,关于他们将要处理的这些人,杜尔米之前也有所耳闻,比如利文斯通郊外的贵族庄园……他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来处理,但没想到埃默森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动手。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怪埃默森说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擅长阴谋诡计的政客,至少他懒得多废话什么……又或者,时间实在是过去太久了,他的处理手段已经返璞归真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儿明白了:何必寻找契机呢?


    事实上,他早该这么做了。为了那些无辜丧生的生灵,他甚至不需要多花费一秒钟来说服自己。力量在他的手中、决定权也在他的手中。


    倘若有人死到临头了开始跪地求饶了,那就跟他的【白日梦】说去吧!


    “没问题。”杜尔米也干脆地回答,“但既然您将这个麻烦扔给了我,那我希望能多等候那么几秒钟。”


    埃默森知道杜尔米想要等候谁,但他没有直接揭穿。


    “……等待一只黑鸦飞抵克里斯琴。”


    第854章 从此往后


    早在【白日梦】先生的消息抵达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已经若有所觉了。


    那些长久浸润在神秘侧的要素之中的人士,往往拥有一种独特的匪夷所思的直觉。他们能够先于征兆发现不祥、先于现象发现征兆。他们能从一缕风的温度、一场雨的热烈程度,品读出明日将要发生的一次凶杀案。


    而那只穿梭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的黑鸦,就更是如此。或者说,早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那一刻,这种预感就已经笼罩了她的心灵;往后,她只是一步步走向【无人知晓】,而难以逃脱。


    神秘侧的力量就在某个地方等候着祂的主人,有时候祂能等到,有时候祂的主人却避之不及。


    但那片层域永远在等。


    “……所以,您要过来吗?”那位【白日梦】先生这样问,语气甚至是有点儿斟酌与迟疑的,“这份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是啊,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无人知晓】女士偶尔也不禁怀疑,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刻,给后人留下了这样一份力量。


    或许他也感到了倦怠、困扰,于是情愿将力量交给后人;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光辉是如此盛大,以至于他的后人也只能沿着这条既定的道路去前行,而永远无法超越他。


    莫尔芙·法涅斯继承了这份力量,可她做不到成为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因此,在人们的心中,她就永远是失败的。


    而她甚至是妄图成为莫尔芙·法涅斯——使这个名字镌刻在人们心中,如同昔日的赫米什王所做的那样。那么,她就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想,那位【白日梦】先生不用迟疑、不用斟酌。


    因为【无人知晓】女士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当她去往【无人知晓】的领地的时候,她首先听闻的——就是她自己的哀嚎。


    几乎只是转眼之间,那只黑鸦就飞抵了克里斯琴。


    她的抵达像是为这座城市笼罩了一层黑纱。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克里斯琴本已陷入了无尽的哀悼与悲伤之中;如今,这座城市又将见证一场离别。


    “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她?”【无人知晓】女士优雅地行礼,然后轻声问。


    杜尔米看了埃默森一眼,但埃默森没什么反应,于是杜尔米决定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这得看她的态度,或者,她有什么办法放弃【荣光之许】的力量,并使之众所周知吗?”


    “那么,就杀了她吧。”【无人知晓】女士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反而被吓了一跳。当然,他知道,死亡是最简单、最彻底、最直接的做法。可是,他仍旧被【无人知晓】女士的直白吓到了。他心想,在这一点上,或许他永远无法赞同神秘侧,因而永远无法理解神秘侧。


    可是他却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在世界的尽头遇到的那个自己。成为暴君的杜尔米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期,他下决定的速度说不定比【无人知晓】女士更快。


    【无人知晓】女士缓缓说:“早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她就应该死去了。如今这场死亡只是拖得更漫长了……更折磨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他说:“但接下来王国内部会十分动荡,我不认为那位老国王有魄力、有手腕稳定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还不如让莫尔芙·法涅斯活着。”


    “但是,正如您说的那样,我们需要剥夺她身上【荣光之许】的力量,让凡人的国度回到凡人的手中……您真的觉得,失去了这份力量的莫尔芙·法涅斯,能够如往常一般掌控大局吗?”


    杜尔米语塞。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埃默森看了【无人知晓】女士一眼,最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说:“看来你的领民没有继承你的优柔寡断,杜尔米,这让我深感欣慰。”


    杜尔米:“……”


    犯得着在这个时候特地嘲讽他一句吗!


    他们三个在这儿商议着莫尔芙·法涅斯的生与死,仿若神明;而实际上,他们三个也不过是【白日梦】、【无人知晓】、【偃偶】。这样的三种力量齐聚一堂,使这场处决都变得滑稽可笑了。


    更何况,即便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也还是会活着,甚至是永远活着……活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都将要消亡的时刻、活到这世上最后的无人知晓的时刻……


    倒不如说,这才是莫尔芙·法涅斯真正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克里斯琴见证。


    埃默森有点不耐烦了,他说:“我先去处理别的,你们在这儿商量吧。莫尔芙·法涅斯的命运就交给你们来决定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又或者,他其实是融入了克里斯琴的市民群体之中,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并将向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兼神秘侧人士,举起复仇的镰刀。


    【无人知晓】女士叹了一口气,她变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克里斯琴是一座让她感到熟悉与恐惧的城市。


    她说:“【白日梦】先生,让您真正如此犹豫的原因,不过是……莫尔芙·法涅斯的无知。”


    那位王女并不知晓她曾经去往雾兰、曾经从希尔芙德先知的手中接过了【无人知晓】的力量。她做了许多恶事,排除异己、党同伐异,甚至主动发起了一场侵略战争。


    她掌握了【荣光之许】的力量,可是到了最后,在神秘侧面前,她竟然仍是无能为力的、怯懦的平庸的软弱的。


    人们平等地面对着失败。


    杜尔米不语。他觉得这件事情未必就有那么复杂,也未必就一定要关乎真理侧与神秘侧。但是,正如【无人知晓】女士所说的那样,莫尔芙·法涅斯的结局理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他们应该杀死那个发动战争的莫尔芙·法涅斯,而不是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什么都没做的莫尔芙·法涅斯。


    如今的莫尔芙·法涅斯,反而是因为【荣光之许】而死。


    ……神秘侧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走吧。”最后杜尔米说,“我们去找她。”


    莫尔芙·法涅斯正在克里斯琴的王宫之中。初夏来临,她正在挑选适合夏日的晚宴礼服。无数的面料、纹样、装饰在她面前铺开,可她却心不在焉,似乎思索着别的什么事情。


    她的仆人与侍从们保持着敬畏与屏息。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在莫尔芙·法涅斯面前变得胆怯了。


    不会再有人与她谈心,不会再有人与她嬉笑。而莫尔芙也保持着那种从始至终的端庄和高贵,仿佛对凡人的关切完全不屑一顾。人们常常会忘记,这位即将继承国王之位的王女,今年也仅仅二十岁。


    “您还记得那份野心吗?”不知是谁这么问她。


    莫尔芙·法涅斯微微阖眼,然后睁开。她对这个声音、这个提问毫不惊讶。好吧,她可是【荣光之许】的继承者,在那三位将要谋害她的性命的巨面者出现在克里斯琴的时刻,她就已经知晓了。


    她甚至听闻了他们的对话、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纠结和犹豫,甚至比祂们还要更早知晓自己的结局。


    【无人知晓】的意思是……起初,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后来,即便她真的知晓了,故事也已经于事无补。


    “无来由的欲望驱使着我无知的灵魂,一叶障目的高傲让我盲目地奔向深渊。”莫尔芙轻声回应,“在每一个凡人理应度过的日子,我却不曾如同凡人那般度过。神秘侧……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起来,如此莫名与古怪,让在场的侍从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他们惶恐地望着她,望着一个他们绝对不可能理解的——受到神秘侧污染的人类。


    “……离开这里吧。”于是她说,“我不需要你们见证我的死亡。”


    “您就这样笃定了自己的死?”


    仆从们争先抢后地离开的时候,杜尔米与黑鸦女士正步入这个房间。


    杜尔米笑着说:“王女阁下,说实话,我确实指望您能稳定国内的局面。要是您也不在了,我看不出有谁能掌控奥古斯王国的局势。”


    “阿切尔·英尼斯?”莫尔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了这个名字。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与这个名字所指代的利文斯通人有过一番交集。如今没有。


    杜尔米摇了摇头:“很遗憾,他如今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在莫尔芙·法涅斯之后,特别是在菲尔丁家族这样的老派贵族也接连离开之后,奥古斯王国的政坛可谓是人丁凋敝。


    要知道,正是因为莫尔芙·法涅斯的降生,所以老国王甚至驱逐了王室的其他成员,就指望着莫尔芙能重现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如此好高骛远,所以莫尔芙甚至没有成婚,没能拥有自己的子嗣与后代。


    ……因此,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惋惜。


    他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莫尔芙做了很多坏事、带来了无数死亡,她死不足惜。这不是如今这个莫尔芙·法涅斯说一句“我是无辜的”就能撇开的罪责。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


    或许让莫尔芙·法涅斯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那场战争之中,是命运能够给出的最好的结局。在世界的尽头,也一定拥有类似的故事、类似的枝杈。


    但是,最后,她将如同一个凡人那般谢幕。野心家的谢幕,是某个平淡无奇的、毫无意义的午后。


    很久以后,人们会说,原来奥古斯王国还拥有这样一个英年早逝的王女。


    后来的历史学家会说,这位王女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不曾在历史上留下更多的记载。后来的神秘侧人士甚至会惋惜、会幻想——倘若是他们拥有了【荣光之许】的力量,那一定会比莫尔芙·法涅斯做得更好。


    如果他们真的能回到如今这个时代的话。


    而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那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终于,莫尔芙·法涅斯将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士。自她出现,屋内的神秘侧要素几乎浓郁到了让莫尔芙感到窒息的地步。这是纯粹的神秘侧造物、纯粹的神秘侧生物,这是……


    这是她。


    另外一个她。


    她对上了黑纱之下的那双眼睛。熟悉的、每一天都能在镜中望见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也同样审视着她,凝视着她的故事、她的命运、她的抉择。时间久了,她甚至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自己走错了路、做错了选择,因而受到她的苛责与惋惜。


    但是……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


    莫尔芙·法涅斯站了起来。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那种莫名的预感吧,她今日穿了一身相当奢华、精美的长裙,一定是在最盛大的贵族晚宴之上、在众人的掌声之中,她才应当穿上这条裙子。


    可是如今,她在不曾有任何一个人注视的时刻穿上了自己最华贵的裙子。她走向了另外一个她。


    “我很高兴是你杀了我。”她轻声说,“我很高兴是我杀了我。”


    由自己亲手终结自己的性命,姑且可以说是她对于命运最后的嗤笑吧。尽管如此,她却是亲手将自己送到了命运的巨口之中,她的故事已然被消化殆尽,腐坏成一团浓稠的消化物……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竟然庆幸自己终究【无人知晓】。她的故事被掩盖在漆黑的帷幕之下,因而没人知道她多么怯懦、多么失败、多么……


    弱小。


    “我的王。”她念诵了克里斯琴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知名戏剧的一段唱词,“逝去的光阴再也不会回来了,您将沉眠在我的梦中,不是死去、而是归来。”


    那位黑衣的女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莫尔芙甚至不知道她的眼睛里究竟闪过了什么情绪,然后,她就突然地塌陷了、消失了。她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她的咽喉。


    莫尔芙痛苦地喘息了一声,用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了不祥的古旧的音色。


    她站在那里,颤抖片刻。不是为了注定的命运,而是为了……【无人知晓】。


    片刻之后,她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杜尔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无人知晓】女士抬起头……或者莫尔芙·法涅斯抬起头。


    只是,从此往后,真理侧的莫尔芙·法涅斯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神秘侧的【无人知晓】。


    从此往后,【无人知晓】女士本身,也将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随着莫尔芙·法涅斯的死去而一同埋葬。


    杜尔米想要叹息,却不知道为何而叹;想要为这个冷酷的野心家的死去而庆贺,却在庆贺之前首先产生了一丝叹息。他想,直到确定莫尔芙·法涅斯真的死了,他才可以放心地庆贺与叹息。


    ……她终于抬起了头。


    杜尔米发觉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的部分。


    这昭示了她的死亡,或者说,她所受到的诅咒。这让杜尔米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白日看到这样的场景——然后他试探性地问:“女士?”


    那位女士定定地望着他,随即莞尔一笑,她问:“【白日梦】先生,请不必担心,我仍是您忠实的领民。”


    杜尔米:“……”


    很好,这下他能确信这应当是【无人知晓】女士。


    也就是说,莫尔芙·法涅斯的凡人灵魂,终究被神秘侧的她自己给碾碎了。


    【无人知晓】女士穿上了名唤为莫尔芙·法涅斯的皮囊,终究让杜尔米觉得怪怪的。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和阿切尔·英尼斯借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首差不多……


    好吧,这也算是他的两位领民的默契。


    【无人知晓】女士主动问:“在您看来,是我成为了【无人知晓】,还是【无人知晓】成为了我?”


    “在我看来……”杜尔米思考片刻,然后耸了耸肩,“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就像是,究竟是我成为了【白日梦】,还是【白日梦】成为了我——答案是,这都是‘我’。”


    “您的答案比我想象中傲慢。”


    “也或许是自信呢?”


    “您的确应当自信,这是因为您掌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并且肩负着这世上所有人的希望与白日梦。相比之下,或许您的傲慢反而是过少了。”


    杜尔米:“……”


    熟悉的、令人感到肉麻的恭维。连续两次。


    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望着这座奢华的王宫,心里想的是埃默森与政务署应该正在处理其他那些作恶多端的王公贵族。过了今日,奥古斯王国、乃至于整个谢兰大陆的格局,一定会发生重大的变革与动荡。


    后世的历史学家一定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这场“刺杀”怎么能遍布各国——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力量与强大的组织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那时的历史学家就没有【记录者】为他们解惑、甚至为他们拨弄钟表的指针了。


    事情尘埃落定。新的时代也该到了。


    杜尔米觉得,要是时钟先生的书写得够快,那他们说不定还能给这场历史事件命名呢。史称什么什么,很有意思吧!


    他便说:“等今日过去,莫尔芙·法涅斯的死讯就将传遍四方。人们会说,凶手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白日梦。”


    “她也的确是坠亡在自己空空荡荡的野心之中,宛如一场无人知晓的白日梦。”【无人知晓】女士叹息着说,“从此往后,没人会铭记她。”


    因为,莫尔芙·法涅斯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第855章 组成故事


    当夜,杜尔米就离开了谢兰,去往了雾兰。


    他离开的时候,心中胡思乱想:莫尔芙·法涅斯的死讯尚未传出,而他这个姑且可以称之为凶手的人却“连夜出逃”,甚至远渡重洋、前往另外一块大陆。


    往后的人们会不会以为,杀死奥古斯王女的人是个雾兰人,是为了报复奥古斯王国对于雾兰的残酷征服呢?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既有趣又疯狂。在光阴的角落里,有无数的事情发生了;但是人们往往只会关注其中的某些部分,那些真正影响了世界的部分。


    至于其他的,譬如那些微小的凡人的生活,大概率只有专业人士才有兴趣研究了吧。


    杜尔米没去过问埃默森那边的进展,但他知道埃默森与政务署正在行动。直至莫尔芙·法涅斯的死亡,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埃默森的做法其实蕴藏了很多心思与考量。


    比如说,尽管莫尔芙·法涅斯自己并不知道,但她确实是作为【无人知晓】女士而成为了杜尔米的领民。因此,即便埃默森想要处置她,他也不可能绕过【白日梦】先生而直接杀死她,还是得看杜尔米的想法。


    再比如说,只要这位【荣光之许】的继承人仍旧存在着,那么杜尔米就不可能真正在帝皇之路上走到尽头,至少在明面上,哪怕是神秘侧人士也不可能彻底服气。


    因此,埃默森才会说,这既是让杜尔米给他帮忙,也关乎杜尔米自己的成神之路。


    杜尔米却暗自腹诽,以为埃默森实在是年纪大了,活过了无数个年头、又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以至于都不乐意好好解释自己的做法与思绪……


    或许这些古旧的神与人都是如此,光阴的尘埃掩盖了太多的故事,以至于他们无从解释,也不能奢望他人的理解。


    不过,现在莫尔芙·法涅斯的事情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埃默森与政务署了。杜尔米要去雾兰了。


    这一次,显然,他有了倒垂之树的帮忙,【终于】让他能够跨越森罗海、穿梭在世界的两块大陆之间,他将游荡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穿透一重又一重的【虚无边境】……


    在夜色之中如此穿梭,杜尔米也是第一次体验。


    想想看,过去几天的时间里,他从弗尼瓦尔去往了卡桑米亚、然后从卡桑米亚去到了奈廷格尔,接着他还去了克里斯琴……然后现在,他将要回到弗尼瓦尔。


    还真是好大的一个圈啊。离奇的是,人的一生往往就是需要绕这样大一个圈,才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不过,这一路上,杜尔米至少还可以跟格洛弗聊天。


    那倒垂的巨树大概也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几乎是“叽叽喳喳”地跟杜尔米分享着过往与如今的一切。他提到了自己在遮兰的所见所闻、弗尼瓦尔神殿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还有谢兰人与雾兰人的梦。


    因为他几乎无所不知,所以杜尔米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他再多讲几个故事。


    但他们很快就到了弗尼瓦尔神殿。这一次杜尔米不会迷路了,也不会被过于严苛的守卫给误伤(其实是误杀)。他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与达恩利·弗尼瓦尔,还有其他的朋友们。


    “我很抱歉。”杜尔米歉意地说,为了他们的久候,“在谢兰处理了一些事。”


    同样在一旁等候的海沃德·诺伊斯——当然他现在只有一块脑子漂浮在空中——闻言就戏谑地说:“我们听说了,你可是在谢兰做了一番大事啊。”


    “你们听说了?”杜尔米有点儿意外。


    “在遮兰,听【无人知晓】女士说了。”脑子先生回答,“她看上去挺有分享欲。”


    自从上次在遮兰开过会之后,杜尔米就将前往遮兰的通路开放给了他的领民们。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去,不过他的领民们似乎将此地看作是另外一个【乡】,闲暇之时总会过去休憩片刻。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考虑到他们各自肩负的重要使命。但杜尔米觉得自己也该参与其中才对。


    闲聊两句,其余人很快散去,只剩下弗尼瓦尔先知。他带领杜尔米去了一间会客室,步履缓慢、沉重——当然,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死了。在外域,死亡开始展露其疯狂的爪牙。


    “我已经将您的话转告给卡桑米亚先知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没想到您跟他还有一番旧交情呢。”


    达恩利不置可否,笑着问:“他怎么回答?”


    “他说……”杜尔米停了一下,“应该由他来对您说这样的话。”


    达恩利大笑起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咳嗽让他瘦削的身体都震颤了起来,等他平静下来,他才缓慢地说:“我与查特顿……就是如今卡桑米亚的先知,都曾是希尔芙德的学生。”


    “……希尔芙德?”杜尔米十分意外。他隐隐有种预感,意识到自己将触及雾兰大陆的某种……面目。


    达恩利没急着讲述,他推开了会客厅的门。门内坐着另外一位亡者——希尔芙德先知。杜尔米对于希尔芙德的出现并不惊讶。事到如今,雾兰神殿也该做出一些反应了。


    “莱斯莉,你来得还是跟往常一样早。”


    “晚上好,达恩利。”希尔芙德先知回答,“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场同学聚会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你们……都是老同学?”


    “我们三个是。”达恩利说,“我、莱斯莉、查特顿。我们三个都曾经在希尔芙德求学。”


    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我以为雾兰的神殿体系是相当封闭的,”甚至是以家族的血脉来进行传承的,“原来你们还会去往别的神殿学习?”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希尔芙德很高兴地杜尔米解惑,“第一,希尔芙德神殿是特殊的,是神殿之中的神殿,是雾兰所有神殿的领袖与支柱,因此,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是过去某个时代中很常见的做法。


    “第二,我们——是的,但也只有‘我们’。”


    达恩利接话说:“我们那个时候与如今截然不同,那是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在那个时候,许多雾兰人还尝试救亡图存……那一代的希尔芙德先知,甚至试图整合雾兰所有神殿的力量,对抗谢兰的入侵……


    “她将这份计划称为‘篝火’。篝火计划的施行让我们这些神殿成员可以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隐之神殿的部分奥秘,继承来自隐之神殿的力量……尽管如此,篝火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类似我们这个年纪的先知,都是篝火计划的产物。只不过,很多人都已经死了,或许是死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或许是死在世界的呓语的疯狂之中……到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活着、还当着先知。”


    杜尔米听得有些呆住了。因为他之前也询问过如今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为什么先知们不去介入谢兰与雾兰的矛盾。


    如今再回看这个问题,还有希尔芙德先知当时的回答,杜尔米却从中品读出了一丝苦涩。


    并非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本质上,谢兰与雾兰是一体的。起初,谢兰不知道这一点,雾兰也不知道。两块大陆争斗、撕咬、侵蚀,到最后也必定是两败俱伤。


    而从更为实际一些的角度来对比的话,雾兰仅仅拥有【死昼】的力量的传承,而谢兰拥有其余的六位神明。一位神如何对抗六位神?而且,凡俗世界的力量差距就更大了。


    达恩利坐到了莱斯莉的对面。莱斯莉问他:“查特顿还没到?”


    “他年纪大了,或许步子比较慢。”


    “从卡桑米亚来到弗尼瓦尔,也真是难为他了。”


    “所有先知都会来。”达恩利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杜尔米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迟疑着问:“所有先知?你们究竟要商量什么?”


    他确实通过西摩森转告了弗尼瓦尔先知,说自己今天晚上会回来。难不成弗尼瓦尔先知就是在此之前召集了所有的先知吗?这来得及吗?而且,卡桑米亚先知之前也没什么反应啊。


    “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莱斯莉·希尔芙德斟酌着说,“简单来说,这不仅仅关乎于您的出现,【白日梦】先生,更关系到那个预言。”


    “预言。”杜尔米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惊异地说,“……等等,不会是泰勒蒙听闻的那个预言吧?”


    那个“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预言吗?不,那究竟是预言,还是宿命?


    弗尼瓦尔与希尔芙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而杜尔米却已经想通了:三百年前,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听闻末日预言、并因此舍弃了自己理应庇佑的神殿——这件事情也一定也在雾兰大陆引起了轩然大波。


    时间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对于这群生命足够漫长的雾兰先知而言,这也仍旧是他们需要铭记、需要应对、需要思索的一个难题。


    如果世界就要毁灭了,那么他们又如何独善其身?如果不能独善其身,那么他们能否保全这个世界?


    考虑到雾兰距离世界的尽头如此之近,杜尔米认为这群雾兰先知在过往的三百年里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穆尔从未提及这些事情,但这些神明也确实很少将凡人信徒放在眼里,哪怕雾兰先知已经算得上巨面者……


    世界的呓语。这个词组突然跳进了杜尔米的心中。


    不久之前,他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如果【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特殊的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他那些带方括号的词能不能——甚至——组成一个故事?


    那时候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个谜题。说老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相当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搞明白就已经被命运推着前行,就像是一艘靠着海风前行的航船。


    但对于这群雾兰先知而言,他们确实长久地浸泡在那些复杂的、可悲的世界的呓语之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聆听、无时无刻不在接受。


    有时候,杜尔米也觉得他们神神叨叨的。但他们确实掌握了许多的真相,比如希尔芙德先知就曾经为他解惑。


    那么……


    他们是否已经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发现真相了?


    第856章 交织对称


    雾兰神殿的特殊,几乎是得到了所有神秘侧人士的公认。


    在谢兰人刚刚抵达雾兰的时候,他们就被这块大陆的原住民震惊了。他们不明白这样与自己迥异的文明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也不明白新大陆如何能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寻找到一种摇摇欲坠的、但的确存在的平衡。


    雾兰的先知们既是凡俗世界的国王、又是神秘侧的领袖。要不是雾兰人从未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之名,那么谢兰人几乎就要以为雾兰走的是帝皇之路了!


    而等到两块大陆的住民彼此熟悉了一些——尽管是以敌对的方式——之后,谢兰人与雾兰人却全都震惊了。


    雾兰人震惊的是,谢兰竟然真的有神?事实意义上存在着的,可以接触、可以对话的神?可是雾兰却从未有神光顾,雾兰先知也从未以神自居;雾兰的神更像是“灵魂”的奥秘,跟谢兰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而谢兰人震惊的是,雾兰竟然没有神?他们考虑过雾兰拥有崭新的神明的可能性、也考虑过他们的神同样照拂了雾兰的可能性,但是,雾兰竟然——就是——没有神?这怎么可能!


    有神与无神,构成了谢兰与雾兰的底层理念的冲突。


    后来杜尔米了解到雾兰的真相的时候,他认为这或许是神明的疏漏。为什么不让谢兰的神同样出现在雾兰呢?


    可是,再后来,他又想,倘若世界已经变成了这样,在谢兰,人们即便有了神也在一步步接近毁灭,那为何还要在初生的、稚嫩的大陆之上继续摆放神明的尊位呢?


    不妨就看一看,无神的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吧!


    事实证明,雾兰践行了一条没有神的道路。当然,因为神秘侧一直存在,所以雾兰也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


    但是,因为没有神,所以雾兰人只能靠自己。与其说雾兰先知从神秘侧获得了力量,倒不如说他们收获了一场诅咒。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悟:某种意义上,雾兰先知也是埃默森所说的、那种集合了真理侧权势与神秘侧权柄的统治者。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谢兰解决这一类人造成的麻烦。


    但埃默森并没有急于处理雾兰这边的这类人。区别在于,雾兰的先知之上没有神、而谢兰的确有。


    那些因为神明的存在、神明赐予的力量,而沾沾自喜甚至于狂妄自大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不过是没有意识到:神秘侧力量是一份带了毒的糖果。


    他们以为神能庇佑自己、以为神能剔除糖果里头的毒。他们不知道的是,神明自己也快被毒死了。


    而在雾兰,所有的神殿先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力量藏有毒素。


    一直以来,杜尔米的视角与思考方式也偏向于谢兰。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毕竟是生于谢兰、长于谢兰的人,从小到大都受到了谢兰理念的熏陶。


    他之所以能接纳甚至好奇雾兰的理念,纯粹是因为他妈妈是个雾兰人,而且他后来又遭逢了外域。


    他都已经疯了,什么谢兰的雾兰的,无所谓!他不在乎!


    尽管如此,他其实也很难站在雾兰的立场上看待世界的问题。他过于先入为主地相信了谢兰的说法,又太早遇到了谢兰的那些神,因而理解了世界面临的困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谢兰的凡人如何看待世界的危机,与神秘侧人士、雾兰人等等的看待方式,都是截然不同的。


    脑子先生曾经说,人们用真理侧或是神秘侧来解释这个世界。真理侧有真理侧的道理,神秘侧有神秘侧的道理。因此,谢兰有谢兰的道理,雾兰有雾兰的道理。


    这都说得通,甚至能够行之有效。表层的阐释、里层的本质。这是云遮雾绕的一座山,但雾散之后,山不会变。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相互照应。


    从雾兰的视角来看……杜尔米思索着……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世界会面临着什么问题?如何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末日预言?


    当然,这三个短句听起来神神叨叨、莫名其妙。但是雾兰先知长时间解读类似的预言、类似的呓语,他们一定有办法搞清楚真相,至少是找到一种看起来很可靠的解读手段……


    但雾兰并没有星之神殿、死之神殿、镜之神殿。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那是谢兰的神。


    如此一来,群星、死亡、镜子,在雾兰先知们的视角之中,或许就指代着世间切实存在的群星、死亡、镜面。所以,或许后面那半句——从不改变、并非归宿、一无所有——才是更加令人困惑的东西。


    ……不,等等。


    在谢兰,是【星群】从不改变、【死昼】并非归宿、【海镜】一无所有。


    那么,在雾兰,会不会是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是相互对照的、镜面一般的谶语。谢兰有谢兰的解读、雾兰有雾兰的见解。但谢兰与雾兰终将殊途同归。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认为【改变】、【归宿】、【一无所有】,确实有可能是属于雾兰神殿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


    死者们长久呼唤这些词,以至于形成了层域、形成了锚点,甚至能够被雾兰先知所捕获。


    只不过,这些词会属于什么神殿?


    杜尔米认为【一无所有】这个精粹,就很像是莫尔芙·法涅斯从希尔芙德神殿那里继承的【无人知晓】。但【改变】与【归宿】就很难说了。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从谢兰的理念出发,这几个呓语精粹凑在一块,似乎意味着……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古老的希尔芙德先知曾经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世界的呓语被我们消耗殆尽了,那会怎么样?


    “您可能觉得,这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从谢兰的角度出发,‘质料’与‘层域’怎么可能被彻底消耗干净呢?这世上每有一个生灵,就会随之诞生一片层域、一份质料。


    “但是,也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雾兰神殿的做法是将世界的呓语提炼为精粹,随后珍藏、收纳、存放。多少呓语才能提炼出一条精粹?雾兰已经经历了多少位先知?


    “那时的雾兰先知便感到惶恐与焦虑。他们难以想象自己聆听的这些呓语会彻底消失,同时,他们也不敢相信这些呓语的消失与减损意味着好事……他们不敢相信这份宛如诅咒一样的力量。


    “这种恐慌持续了很多年,让如今的先知们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在一位先知的一生之中,他将不停地、持续地提炼世界呓语的精粹,将这些力量留给后人,以备不时之需。


    “比如说,您最熟悉的一条精粹,【无人知晓】。这条精粹已经经历过换代、重组、更新,意味着不祥与险恶。因此它曾经被神殿束之高阁,直至新的继承者的出现。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我们能够提炼的崭新的精粹,已经很少很少了。世界的呓语似乎已经被用尽了。


    “我们无法发现新的精粹了,词语的组合与呓语的蔓延似乎已经停滞了。谢兰的语言汇入之后,我们曾经也发觉了一些转机,但是很快,那甚至反过来影响了雾兰原本的语言。


    “逐渐地,人们甚至忘记了雾兰的语言,而仅仅使用谢兰的语言。再过一段时间,您真的不觉得……世界的呓语,属于雾兰神殿的那份力量,将会彻底消亡吗?”


    说到这里,莱斯莉·希尔芙德终于停了下来。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凝视着杜尔米。人们恐怕难以想象她所度过的古老光阴,以至于人们以为她一生下来就是如此苍老。


    但是,毫无疑问,即便是雾兰,也经历过一个发展与变化的过程。


    “群星从不改变。”


    哪怕在雾兰的语境之下,群星显然也与宇宙直接相关。倘若群星不曾改变、不会生灭,那就意味着雾兰能够聆听的世界呓语是有限的,他们迟早会碰触到那个无限大的数字的边界。


    等到那时,雾兰……不,在当时的雾兰人眼里,他们也是谢兰。等到那时,谢兰会怎么样?


    “死亡并非归宿。”


    比起谢兰,雾兰更加重视凡俗意义上的落叶归根。而如果死亡不是归宿,那就意味着他们所处的这块土地——他们的落叶归根之处——是贫瘠的、是荒芜的、是终将废弃的凋零之地。


    他们必须在雾兰之外寻觅生机。可是,与上一条的解读结合起来,他们要如何在永恒不变的宇宙中寻觅转机?


    “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谢兰与雾兰是镜像的、对照的。恰好,这条预言就是在谢兰人出现之后一同出现的。即便雾兰先知们不可能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影子而谢兰是本体,但他们也一定能发觉这“世界的双肺”的措辞的象征意义。


    也就是说,谢兰与雾兰之间,注定有一个会沦为“一无所有”的结局。谁才是“镜子的背后”?


    ……空之神殿。森之神殿。隐之神殿。杜尔米知道这三条呓语的归属了。


    【改变】属于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也确实是第一个积极求变的雾兰先知,然而他听闻预言,却最终沦陷在【末日】与【宿命】之中。他的改变成为了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的行动反而促成了命运。


    【归宿】属于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他们看守着雪山与森林,守候着一棵从世界的最初之时(至少在雾兰人看来如此)就开始生长的大树。那棵树链接着世界之外的无穷天地,可是,他们真的能够相信这棵树就是他们的【归宿】吗?


    【一无所有】属于隐之神殿希尔芙德。最初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远渡重洋、抵达新大陆,并且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大陆之上建立了崭新的力量体系、思想理念。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样,希尔芙德——不论是神殿还是先知——知道,注定是雾兰成为“一无所有”的那一个。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条预言诞生在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不论从谢兰人的立场还是从雾兰人的立场,他们都能从这条预言中得到一个相似的结论:世界将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正因为其交织的对称、其镜面的解读,所以当初的莱拉女士才特地引领【白日梦】先生去聆听这段预言。


    在波尔普恩暴雨之下的悬崖,他们聆听了一位已死的多克希尔先知残留在梦里的最后呼喊。


    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杜尔米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治世、直到崭新的时代也已经为人们敞开门扉——他才终于明白了这条预言的双重含义。


    谢兰的命运、雾兰的命运……世界的命运。


    起初,杜尔米竟然仅仅听见了“一无所有”这个词。可那种高亢的呼唤却始终令他耿耿于怀。


    只不过,真正令他耿耿于怀的,或许是这一路走来,他所知晓的、所目睹的雾兰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恐怕充满了血腥、屠戮、阴谋,宛如波尔普恩夜晚伫立的血色墓碑。


    ……百多年前,彼时的希尔芙德先知尚且愤怒、尚且悲慨,妄图整合整个雾兰的力量,与谢兰拼个你死我活。她召集了雾兰各地的青年才俊,在希尔芙德神殿进行统一的学习与培养。


    然而,究竟是什么时候、哪一条呓语,让她突然意识到了残酷的真相?


    往后的雾兰神殿低调避世、往后的雾兰先知袖手旁观、往后的雾兰人受到了谢兰人的屠杀。


    雾兰的这份力量的真正残酷之处在于,先知们只能接受、只能聆听。费了百般功夫理解与解读,却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因为,别忘了,那是来自亡者的呓语。


    先知无法改变昔日的命运。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有点明白了。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最终心灰意冷,是不是因为她接触到了谢兰的神秘侧力量?是不是有谢兰的神秘侧人士找到了她?”


    三百年前,梅纽因·布卢默随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并且最终说服了当时的多克希尔先知,令其背弃了自己的子民、令其选择加入教团。


    然而,教团并不知道梅纽因·布卢默的行动。遥远的大陆、广袤的大海,最终隔绝了双方的联络。因此,直到一百多年之后,教团新派出的人员才终于抵达了希尔芙德神殿。


    雾兰知晓了真相。


    至此,雾兰不再反抗谢兰的侵蚀。


    夜色渐深,越来越多的先知抵达了弗尼瓦尔神殿。卡桑米亚、乌萨纳斯,还有许多杜尔米不曾听过的神殿先知。


    他们身上凝聚着一种共同的,缄默而沉郁的气场。有的已然年迈,有的却相当年轻。还有的甚至对杜尔米怒目而视,不认为这位来自谢兰的巨面者能够改变雾兰的命运。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比起谢兰的巨面者与神,雾兰的巨面者——这些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其实还是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凡人面目。


    那是一种潜藏在他们表面的孤高与冷酷之下的,对于凡世的凝望与珍重。


    至少杜尔米从未听闻雾兰的先知们有什么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传闻。他们似乎一个比一个有道德、有修养……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的感受吧。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战之神殿那些爱打架的家伙了。


    无神的世界,终究为他们塑造了截然不同的观念。


    “……晚上好,各位先知。”杜尔米笑着与这些亡魂打招呼,“我们今日齐聚一堂,想必是为了商议这个世界的存亡危机。我很遗憾我没能在更早之前面见诸位,但至少现在,我们见到了彼此。”


    他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理应活着。


    第857章 为何等待


    战之神殿乌萨纳斯的那位先知,是眼神最凶巴巴的一个。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肤色黝黑,裸着上半身,脸上涂着油彩,肌肉相当结实。简单来说,他像是谢兰人刻板印象之中的雾兰人——野蛮人。


    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乌萨纳斯神殿的人,他以为乌萨纳斯更像是一位战士,而非先知。想象一下,一个舞刀弄枪的壮汉,突然跟你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梦啊、预言啊、灵魂的高贵与纯洁啊……听起来简直别扭得不得了。


    但这就是乌萨纳斯。在雾兰的神殿里头,乌萨纳斯是唯一一个从“动”之中感受世界的呓语的奥秘的地方。


    从永无止息的战斗、从身体的活跃与运动、从决定生死的搏杀之中,乌萨纳斯人能够体会到生命的终极答案:生灵一直在从这个世界攫取资源、攫取能量,因而才能活下去、才能谋生而非取死。


    这决定了乌萨纳斯的直爽、莽撞、坦率。乌萨纳斯人尊重强者,但仅仅尊重依靠自身力量的强者。


    换言之,乌萨纳斯最瞧不起谢兰的那群神秘侧人士——从神明的手中祈求力量,像什么话!


    此时,这位乌萨纳斯先知就用半生不熟的谢兰语,用一种凶巴巴的语气说:“你!我知道,你有雾兰的血统,你是弗尼瓦尔的孩子,你为什么跟谢兰人混在一起!丢脸!看看你细细一条的胳膊和腿!”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他甚至已经锻炼出了肌肉线条,只是没有这位乌萨纳斯先知这么强壮而已——哪里丢脸了!


    “乌萨……”莱斯莉·希尔芙德无奈地说,“别为难他了。”


    乌萨·乌萨纳斯凶巴巴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据说乌萨刚出生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瞧出他天资不凡——这很合理,因为不是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都会像乌萨这样有力气的。于是他们就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乌萨,认为他必定能成为乌萨纳斯神殿的新一代先知。


    事实也的确如此。然而悲哀的是,成为先知即便能改变他的家庭的命运,却无法改变整个雾兰的命运,更遑论世界。


    从世界的呓语之中,乌萨听闻了一场将要发生在整个世界的、剧烈的动荡与破碎的战争,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片弥漫在两块大陆之上的挥之不去的血雾。


    在目前所有的雾兰先知里,乌萨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因此他也是最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的人。他在不同的神殿奔走,拜访了弗尼瓦尔、希尔芙德与卡桑米亚——分别是雾兰北部、中部、南部的神殿。


    波尔普恩就算了。多克希尔死得并不光彩。


    总而言之,这场寻访倘若让乌萨发觉了什么的话,那他也仅仅得到了一个结论:现在这群雾兰先知都不中用!


    没一个先知乐意跟他一起打过去。他的意思是,直接从雾兰打到谢兰。有什么不行的?战之神殿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在一次深思熟虑——也可能乌萨的大脑不支持他进行过于深入的思考——过后,乌萨纳斯几乎就要孤身前往谢兰。虽然他杀不了几个神,但他杀点谢兰的贵族与统治者应该毫无难度。


    哈哈,谢兰的蠢蛋们,等着吧,乌萨要来杀你们了!


    就在乌萨纳斯动身之前,希尔芙德先知找到了他。这可能阻止了谢兰那群骄奢淫逸的贵族的死亡,但也可能只是推迟了,考虑到那位【偃偶】之神也同样蠢蠢欲动。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位崭新的巨面者。哈,巨面者,现在雾兰也开始用谢兰的词了。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场【白日梦】。


    她提及了【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做的事情。乌萨纳斯知道,但他不屑一顾。因为真正的雾兰人不可能认为波尔普恩仍是雾兰的城池,那已经被谢兰所篡夺,因此,【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但随后,希尔芙德就说到了【白日梦】先生做的别的事情。后来的那些事情,尤其是发生在森罗海、发生在谢兰各地的故事,让乌萨纳斯也若有所思。


    不过真正说服他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情:“谢兰的那些神竟然看不惯【白日梦】?”


    希尔芙德静静地望着乌萨纳斯,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但如果这能让乌萨纳斯说服他自己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好吧,谢兰的七神都特别讨厌【白日梦】先生,真的、如假包换。


    后来希尔芙德想明白了,其实她压根不必将乌萨纳斯想得太复杂。根本原因只是她提了一句“谢兰的正神教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举动而与祂发生了一些冲突,但矛盾很快就化解了”。


    乌萨纳斯显然只听见了前面半句,并且将其简化为“谢兰的正神(教会)与【白日梦】先生有矛盾”。


    但希尔芙德竟然宁愿自己没想明白,那好像意味着她的智商也下降到了乌萨纳斯的那个地步。唉,肌肉长进脑子了。


    说服其余神殿的过程也大体类似。每一位先知都能从希尔芙德的讲述之中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这其实不是一件好事,这不仅仅意味着这群先知对于谢兰知之甚少,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说服自己。局面越来越坏了。


    最终,在森之神殿与隐之神殿的共同作保之下,所有神殿都姑且算是加入了【白日梦】的阵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前往雨之神殿卡桑米亚、并且受到卡桑米亚先知的帮助的根本原因。雾兰神殿的立场已经完成了整合,所有先知达成了一致。


    抛开那些更为复杂的考量不谈,本质上,这仍是因为杜尔米本身足够出众、足够公正与仁慈。


    ……唉,这样的词放在杜尔米的身上有些格格不入,像是在描述一位神。但这是因为“咱们”都太熟悉杜尔米了。


    对于这些雾兰先知而言,他们几乎没怎么接触过杜尔米本人,只是听闻过【白日梦】先生的那些传奇故事——天哪,传奇!传奇故事!——这之间自然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隔阂与疏离。


    他们不得不敬畏【白日梦】先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雾兰先知也不过是列席层级的巨面者,而【白日梦】先生显然已经无限趋近于冠冕之神了。他们理应敬畏。


    而真正促成今夜这场聚会的,也同样是杜尔米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在结局真正抵达、故事真正告终之前,再度来到雾兰。他相信雾兰是这个故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相信雾兰人、雾兰人的力量,是拯救这个世界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样的理由或许听起来很古怪。雾兰怎么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呢?


    但是,杜尔米完全可以抛开雾兰人的意愿不管、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神经兮兮的雾兰先知。他自己就可以抵达神序之树、去往世界的尽头——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有任何借助雾兰神殿的力量的必要吗?


    但他仍是来了。他仍是拜访了雾兰神殿、仍是尊重了诸位雾兰先知。他相信并且理解他们的力量,即便他比他们要强大一万倍、理应疯狂而傲慢。


    ……有时候,故事的转机,就藏在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选择之中。


    直到此时此刻,这群雾兰先知才终于心悦诚服。


    即便是乌萨纳斯先知,抛开他那种凶巴巴的语气不谈,他只是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未免疏于锻炼,应该好好强身健体了——如果他换个语气,那这听起来简直就是温情脉脉的关切。


    至于杜尔米……


    杜尔米反正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周折与复杂考量。


    他只是委屈巴巴地想,他都在白橡木号擦甲板了,他哪里没锻炼了!他回去就把幽灵船擦十遍!


    而那些年长的雾兰先知们对此付之一笑,以为乌萨纳斯与【白日梦】先生尚且保留着凡人理应拥有的快乐与活泼,甚至于年轻气盛,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就让他们继续如此纯真与纯粹吧,生活仍在继续。


    先知们依次介绍了自己。有的神殿很小,说不定都不曾被谢兰人所知晓;有的神殿却赫赫有名,是谢兰人以为的已经灭亡在战争与混乱之中的神殿,其中甚至有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佞神图雅的名字来历。


    “我们苟且偷生,暂时躲避在其他神殿之中。”那几位雾兰先知这样说,几乎是带着歉意与羞愧的。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不。这意味着你们从未忘却自己的名字。”


    短暂的介绍与闲聊过后,希尔芙德先知很快进入了正题:“您要打破这个世界对一切生灵的桎梏,是这样吗?”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过于概括了。”杜尔米如此评价,随后他笑了一下,“但是,没错,就是这样。至少起初的计划与最终的目标是这个没错。”


    希尔芙德郑重地问:“您打算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其余先知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哪怕是乌萨纳斯,他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敌意。相反,他跃跃欲试,就好像希望用自己的双拳打破世界尽头那厚重的障壁。


    杜尔米状似思考了三秒钟,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位先知。


    然后他耸了耸肩,轻松地说:“不,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每一位雾兰先知都愣住了。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在我的规划之中,你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力量,你们的存活就是一份希望。任何人都是如此。遮兰会庇佑所有生灵。”


    沉默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然后弗尼瓦尔先知打破了这种沉默:“你打算做什么?”他苍老的眼睛凝视着杜尔米,“这不是你一个人承担一切的时候……你打算以自己为代价吗,杜尔米?”


    “当然不是。”杜尔米觉得自己相当冤枉,“我承认这可能会拿我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但是换个角度来说,我总不可能拿整个世界的全部生命去冒险吧?因此,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将自己的生命摆上天平的时候,完全不曾犹豫。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死亡。


    “……没关系。”卡桑米亚先知温和地接过了话题,“那么我们不谈冒险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利用遮兰庇佑所有人,然后,冲出去。”


    “冲出去?”


    “打破这个鱼缸、离开这里。”


    “但这是一个比喻,对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或许吧。但是,真理侧与神秘侧一一对应。因此这个比喻也没那么不可理喻。我在世界的尽头真的碰触到了一堵难以逾越的墙壁,或者说永无止境的漆黑的虚无。


    “我觉得那可以称为永世之墙了。迟早有一天,那会压垮我们所有人。不论是从谢兰的角度,还是从雾兰的角度,神秘侧都已经预见了这种危机。但是,真理侧的人们却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提到过‘永世之墙’了……”


    希尔芙德轻声说:“这是极度危险的尝试。”


    “只是拿我自己的生命冒险罢了。”


    “但倘若那是一条单向的通道?”希尔芙德冷静地反问,“没有你,我们回不来。”


    杜尔米停了一瞬,脑中闪过遮兰的断垣残壁。他几乎懊恼地意识到,那确实是一种可能性——象征着惨烈的失败。


    可随后他又相当积极乐观地想,即便他在外域见到了无数的废墟、无数的死亡,但凡俗世界的人们也依旧活得好好的。这可能意味着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差距,但也可能意味着神秘侧人士本来就不可能望见全部的真理侧。


    即便是他。


    因此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我认为,出发比结果更重要,启航比发现更重要。”


    尽管前路危机四伏、尽管迷雾仍未散去,但人们总会勇敢地出发的。


    “失败确实是一种可能。不过我保证遮兰能够让所有人幸存,即便我失败了。”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而且,我保证,在出发之前,每个人都能知道这场旅途的危险性。”


    这一点才真正让在场的雾兰先知吃惊了。希尔芙德惊异地问:“你要告诉凡人——一切的真相?”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为什么不?”


    “凡人知晓了世界的现状,恐怕会很难办吧。”弗尼瓦尔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意味着他们将抛却过往的一切,奔向一个并不绝对安全的可能性……”


    “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所有的雾兰先知都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发觉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栗,宛如他们第一次聆听世界的呓语的时候一样——他们听闻了他们难以理解的东西,高于他们、大于他们,乃至于令他们感到恐惧。


    杜尔米平静地说:“倘若成功,那么他们将在这场【白日梦】的尽头溯回、醒来,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之中。一切或许改变了,但或许也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


    “而如果失败了,那么他们也将继续存活在这场【白日梦】之中,等待着下一个睁开眼睛、望向真实的世界的机会。我将这场【白日梦】交给他们,正是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醒来、抬起头——”


    雾兰的先知们发觉自己正屏息以待。等待什么呢?不,为何等待呢?


    “——然后发现,世界正在自己的眼前。”


    第858章 会飞的船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跟脑子先生的脑子打了声招呼。


    略微遗憾的是,弗尼瓦尔神殿附近并没有海滩,而幽灵船还飘荡在遥远的森罗海——他们没法晒月亮了。


    不过,杜尔米突发奇想:谁知道他遇到的是什么时候的脑子先生,而脑子先生又遇到了什么时候的杜尔米呢?光阴错乱交织,人与人的相逢只是一瞬。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很高兴能在这个夜晚遇到您,因为我正烦恼知识体系的整合与系统编撰……好消息是见到您让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脑子先生怎么还会松一口气呢?


    脑子先生笑了一声,戏谑地说:“因为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用思考了。反正您也用不上那些知识。”


    杜尔米:“……”


    意思是他太笨了!对吗?


    “我这么说可不是笑话您。”脑子先生便为自己辩解,“事实上,您确实也用不上,比如说,月亮的自转周期这种知识——您需要吗?”


    杜尔米惊异地问:“月亮还会自己转?”


    脑子先生:“……”


    他记得中学课本里也会说这事儿吧!难道【白日梦】先生真的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以至于他忘了这些知识?


    脑子先生就叹了一口气,他说:“是的,月亮会转、太阳会转,我们的星球也会转……这是球体!”


    杜尔米点点头,严肃地说:“球确实会转。”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脑子先生冷静地说,“比如神秘学什么的。”


    他就不应该跟【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体物理学。球当然会转,杜尔米哪怕不是球他也会转!


    “好的、好的,当然。”杜尔米十分虚心,接受了脑子先生的建议,“您应该知道,前不久,我与雾兰神殿的先知们进行了一次会面……我们谈到了拯救世界的方法,这让我产生了一些想法。”


    “您终于准备谈谈这个了?”脑子先生反而惊讶地说,“说老实话,自从您逐渐接近世界的真相之后,您就将自己的想法藏了起来,不怎么跟我们讲了。


    “是因为您确实掌握了我们也无法理解的信息,还是因为您确实打算牺牲自己,让我们都成为无知的幸运儿?”


    脑子先生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惯常的戏谑与讥讽,但杜尔米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两者皆有。”杜尔米坦率地说,“我有时候怀疑,要是我真的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那你们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的。”


    “难道您不是?”


    “虽然我确实是,但那又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杜尔米坐到他的旁边,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知道星星理应高悬,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或许是树木森森,遮掩了那些理应闪闪发光的群星。


    他不禁想,他在世界的另外一端,与自己的朋友闲谈。


    他说:“我怀疑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哦。”脑子先生这样说,“那么,作者先生,或者女士,或者阁下,随便什么,您能给我安排一个好结局吗?不过考虑到您已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人物背景,我以为您没那么好心。”


    杜尔米闷闷笑了两声。一方面,他觉得脑子先生只是配合他玩个游戏,但另外一方面,他或许觉得脑子先生是对的。


    脑子先生便说:“一本小说,好吧,那没什么。”


    “真的?”


    “您知道我以前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吗?”


    “当然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的意思是,您以前也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时候吗?”


    “多得很。”脑子先生散漫地说,“一开始接触神秘学的时候,谁都会产生幻想。身边走过一个人就会吓得半死,半夜做了个噩梦就觉得死亡的神明马上将收走我的灵魂……


    “后来我想,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诸神的游戏场。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而众生愚昧无知,在神明铺设好的命运之中成长,随后被诸神收割——收割性命、收割力量。”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决定诚实一些:“听起来很有趣。我想到了培养皿,我在魔法师的实验室里见过。”


    “而且也的确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的现状,对吗?”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没想到那些神竟然如此无害、温良,显得我才是更加小肚鸡肠、阴险恶毒的那一个。”


    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要将树上的叶子都震落下来。连天上的星星都睁开眼睛,想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因此,一本小说、一个游戏场,一场梦或者镜中的影子,这都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认识世界的办法。”


    杜尔米若有所思。


    不过,说到这里,脑子先生反而有些好奇起来:“但是,我确实有些不明白,既然您是【白日梦】,那么我以为您更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白日梦,属于您的,或者属于那些神、属于那些高于我们的不可知的存在的梦。


    “可是,您却认为这是一本小说?我的意思是,这个转折与联想有些突兀了。至少在您的身上、在您的故事与旅途之中,我看不出任何相关的要素。”


    杜尔米反而耸了耸肩,他解释说:“其实,在白橡木号刚刚启程的时候,我就在我的船舱里收到了来自一位小说家的信件与手稿。那位小说家的小说似是而非地描述了整个世界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走向。


    “后来,我从那常正的七神口中得知,小说家的小说也确实是祂们探寻世界未来命运的一种方法,换言之,那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是从【世界】的尸骸之中诞生的一场幻梦。


    “因此,我不禁想,或许【世界】死亡的时候,世界也随之而去。往后的我们、往后的世界、往后的命运,也不过是小说家的小说,是用以描绘世界死后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这听起来有些让人沮丧,如果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舞台上的木偶、故事中的角色……”


    脑子先生体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些整理情绪的空间,随后他说:“我从未考虑过我是一本小说中的角色的可能性。但是,按照您的说法,那从一开始就是您的故事的一部分?那位……小说家。”


    “是的。”杜尔米回答,“我们应该算是……笔友。尽管他从未真实存在,尽管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一定是您成了他笔下的故事,而非他——荣幸地——书写了您的故事呢?”


    “……呃。”杜尔米挠挠脸颊,“因为我没有那么光彩照人?”


    真不晓得什么样的小说家会创造出他这样一个主角。杜尔米在心里絮絮叨叨。他无知、天真、孤独、疯狂。


    他以为作者、甚至读者,应该会更喜欢一个亮堂堂的主角,比如凯瑟琳·贝休恩那样的;或者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坚定,能够对抗一切艰难险恶的主角,比如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的。


    甚至,说不定,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那样足够癫狂、用三百年完成一场布局的角色,也会有一批受众!泰勒蒙甚至还跟海伦娜·莱顿有过一段值得一提的恋情呢。


    至于杜尔米,如果要他自己来评价自己,那他只会说:唉,真是一个散漫、自由自在、到处溜溜达达的年轻人啊。


    脑子先生笑着说:“您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吗?”


    “说大话的时候当然要有说大话的气质。”杜尔米耸耸肩,“而平日里,我情愿谦虚一些。”


    脑子先生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说:“而我的结论不变。与其说是您成为了小说家的小说,不如说是那位小说家加入了您的故事。事实上,我反而认为,‘世界是一本小说’的说法,更像是在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


    “如果高天之上存在着一位主人,如果我们的命运受到幕后之人的指引与书写……那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甚至都不用努力了,只需要坐享其成、坐视不管。


    “不论从天而降的是好运还是厄运、是美梦还是噩梦,那总之都是‘小说家的安排’,用不着我们来操心,也用不着我们来喜怒哀乐、承担风险——这样的观念听起来就像是格拉德人只能在格拉德等死一样。”


    杜尔米同样沉默片刻,给了脑子先生平复情绪的几秒钟。随后他说:“您更想否认这位小说家的存在吗?”


    “我从来不信奉神。我尊敬祂们,但并不信奉。”脑子先生说,“所谓的‘小说家’,甚至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


    杜尔米突然有些恍然了。自从意识到世界可能是一本小说之后,他确实有点儿将自己置身事外了。或者说,他有点执迷于“故事之外”的东西了。


    谢兰之外的谢兰。世界之外的世界。故事之外的故事。


    当外域降临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他或许就注定痴迷于这些东西。尽管如此,他却也为自己放置了越来越多的锚点,用以维系自己与真实世界的关联与牵绊。


    正是因为这些锚点的存在,他才乐意拯救这个世界。


    比如说,倘若有一场洪水将要淹没奈廷格尔、淹没他爸妈的墓碑——对不起了爸妈,但他就是打个比方——那么他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的。


    当初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猝不及防;但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容许这种事情。


    因此,脑子先生与诸位先知的想法都是对的,他或许就是想要孤身一人去对抗世界。他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他只是觉得……如果仅仅牺牲自己就能换来一切的话,那他甘愿如此。


    他迫不及待想与父母重逢了。


    只不过……真实的世界,不会是一本小说。或者说,不会局限于这本小说之中描述的一切。单个人的层域如何能描述整个世界呢?


    或许他真正应该做的,就是去探索这本小说之外的世界。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杜尔米突然说,“拯救世界的计划。”


    “哦?”


    “船啊。”杜尔米摊了摊手,语气轻轻松松,“我不明白——明明答案就摆在您的面前,而您却一直视而不见。”


    他觉得莱拉女士的这句话太好用了,以后他要多用用。


    海沃德·诺伊斯大概率瞪着他,但杜尔米只能望见脑子先生的脑子,所以他能够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天哪您怎么能这样无知”的表情,显得他才是更为博学的那一个。


    “您刚刚说了,月球会自转。”杜尔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探索海洋的航船曾经遍布森罗海四处,船啊船,人们一直在说船。那么,探索月亮、探索太阳、探索群星——探索宇宙的,会是什么‘船’?”


    不知不觉,脑子先生的语气有些变了。他喃喃说:“……我想,是会飞的船。”


    “飞船!”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那很好,听起来很有梦想、很像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他早就说过了,遮兰是一艘船,不是吗?


    而他将以遮兰庇佑众生,愿人们能够启航也能够返航,愿世界能够在孤寂漆黑的宇宙中寻觅到新的栖息地——这听起来是相当神秘主义的措辞,但其实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含义。


    只不过,人们还没想象过那个时代,他们以为那是永远不可能抵达的“未来”、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白日梦”。


    但这个世界将要走向灭亡,他们需要寻找新的生机。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新大陆;三百年后,人们或许也是时候发现新的星球了。


    ……在虚假的群星之中穿梭的幽灵船。杜尔米心想。这就是遮兰。


    而他希望,在千万次的谎言过后,世界将迎来一次真实。


    第859章 一封来信


    杜尔米在弗尼瓦尔神殿呆了一段时间。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雾兰的事情。不过他也参与了神殿的大祭、拜访了母亲的故居,甚至在弗尼瓦尔先知的指点之下,尝试在白天聆听世界的呓语。


    在尝试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要求【死昼】不要帮忙。好吧,应该说是添乱。


    总之,在没有【白日梦】与【死昼】的力量的帮助之下——他压根听不到任何一句世界的呓语。


    这意味着他没有雾兰神殿的天赋,或者说【死昼】道路的天赋。


    这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曾经去往森罗协会接受【海镜】天赋的测验,结果是他同样没有。当然,这其实意味着他没有接触过【海镜】的力量,层域之中不曾沾染分毫,姑且算是一件好事。


    在他父母的保护之下,杜尔米·奈特确实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不踏上任何一条神秘侧的道路,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但如今的杜尔米却穿梭在暗夜的层域之中,漫不经心、心不在焉。他终究还是抵达了神秘侧。


    好消息是,他不必担心神秘侧的疯狂将会吞噬他的灵魂。他猜测那些神秘侧的力量反而会躲开他,生怕他为祂们带来更为深重的疯狂。


    雾兰这边的事情基本结束了,杜尔米也确认了各位雾兰先知的立场与观念,他也该返回谢兰了。


    想让【遮兰】启航,他必须先安顿好谢兰与雾兰的内部情况。


    说的简单一点,就是那常正的七神的问题。


    如今【太阳】点燃了自己、【帝皇】决定去安享晚年、【死昼】依旧坚守世界的尽头、【梦钥】将秘密送到了杜尔米的手中、【星群】与魔法师一同勾勒出知识的前行道路……


    只剩下【时历】与【海镜】。


    杜尔米琢磨着,【海镜】姑且还好说。他觉得米洛可能只想找个地方处理【墟】的垃圾,然后再安安生生睡个好觉、捏塑一张漂亮的面孔……


    在创生了雾兰之后,【海镜】明显安分了下来,整天就是在海底睡睡觉、看过路的船不顺眼就踹一脚,日子快活得很。某种意义上,米洛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僵局一旦打破……


    那他的强迫症一定会首先杀了他自己的。


    但是,【时历】?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说不好伊斯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说【海镜】不敢轻举妄动,那么【时历】显然就是没耐心了。


    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做法,就能展现出这位神内心的焦躁。祂甚至不愿意等上一两年,等杜尔米坐船返回谢兰,而非要在一瞬之间改换治世,让杜尔米立刻回到谢兰。


    凡俗世界一两年的时间,对神明来说算得了什么呀?可伊斯就是这么做了。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结束——至少从【时历】的视角来看——也是为了让杜尔米尽快返回雾兰。


    杜尔米认为这种做法相当匪夷所思,而且【时历】的理念也绝对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最危险的那一个——祂一定比最渎神的疯子还要渎神,因为祂甚至不尊重祂自己。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历】似乎是默认了杜尔米的计划。伊斯甚至一直强调自己十分安分守己、没搞出什么乱子。


    但是杜尔米对此相当怀疑。他一直觉得【时历】没什么动静只是因为祂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只不过,如今谢兰与雾兰几乎都已经在杜尔米的掌控之下了。杜尔米甚至有点儿好奇,如果伊斯真的想做什么的话,那他会从哪里下手?不,伊斯会想要做什么?


    那常正的七神已经公认这场【白日梦】是祂们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事实上,在真相揭晓之后,杜尔米也明白了祂们的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恐怕伊斯也是这么想的,祂对待杜尔米的态度也相当小心谨慎。既然如此,这位神或许是想要……再多加一重保险?


    但杜尔米不会因为伊斯可能的异动就拖延自己的计划。


    “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他问的是他的领民们,不过主要是神秘侧的那些领民。他需要将【遮兰】的名字传遍世界,让所有生灵都成为遮兰的一员,因而他们能够共同启航。


    在凡俗世界,这件事情还算简单,各国都比较配合,连正神教会也相当配合。但神秘侧就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许多神秘侧生物,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人们从未知晓的世界的暗处。祂们将生将死、忽生忽死,就像是【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消亡一般不可捉摸。


    杜尔米以为,他们至少要确认这些神秘侧生物的情况。


    此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这个问题追问:“【白日梦】先生,难道您要带上这些难以计数的、甚至都不一定在凡俗意义上存在着的生灵吗?”


    那可真是一场拖家带口、整整齐齐的迁徙啊。


    杜尔米听闻——也可能是一个童话故事,因为杜尔米对自己掌握的知识没那么确信——在大雨落下之前,蚂蚁们就会努力搬家,去到更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们做着类似的事情。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雨水之神早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死了,无法给予他们更多的提示。


    “我这么做有两个原因。”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回答,“第一,我不希望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有任何的缺失与疏漏,我希望在我们真正行动之前,我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个世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没觉得自己真的“掌控”了世界。他的用词与说法是散漫而随意的,注意力甚至更加集中在第二个理由。


    但【无人知晓】女士仍是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如今她用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面孔,但她仍旧习惯用黑纱覆面。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敬畏,甚至是后知后觉的敬畏。因为她以为【白日梦】先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力量与强盛,甚至终于表现出了其本性之中的傲慢与掌控欲。


    然而她望见了杜尔米脸上那种心不在焉的思索,因而知晓了这位【白日梦】先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怎样的愿景、畅想了一番怎样的野心……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啼笑皆非,却又认为,这才是杜尔米。


    杜尔米也压根不知道黑鸦女士经历了怎样一番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他只是继续说:“而第二个理由,则是我不希望见到一场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我还不确定我打碎了这个鱼缸之后,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杜尔米耸了耸肩,“或许一切都会倾覆,就像是暴雨顺着悬崖落下……而那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物就是潜藏在水底的小鱼、水草,它们可能死在这场暴雨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下意识想说什么。


    “当然,当然,我知道,祂们原本就活得不是很明白,指不定在神秘侧随便长长,也不担心自己会吓坏凡人。”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但祂们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生灵,而且对我们也有用,不是吗?”


    聚沙成塔、水滴石穿。想要打破世界尽头的桎梏,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因此,寻觅这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灵,以及让那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同参与遮兰,都抱着相同的目的。


    他们将成为共同的战友。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朝生暮死的神秘侧生灵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底层的一部分,是共筑这个世界的一块基石。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生物链!杜尔米想起来了。


    所以他不觉得这些生灵就活该被舍弃。


    【无人知晓】女士接受了这个说法,也赞成了杜尔米的提议。她最近一直忙于这个计划,奔波于世界的各处角落,搜寻着她知晓或者不曾知晓的故事。


    希尔芙德先知将隐之神殿的所有人都交给了她,听凭她差遣。杜尔米也让自己麾下的神秘侧人士去帮助她。这大大缓解了【无人知晓】女士的压力,但时间依旧紧迫。


    他们在做的事情有很多,确认真理侧的情况、确认神秘侧的情况。这些消息最终都会汇总到杜尔米这里。


    每当此时,他就会怀念逐光女士。如果凯瑟琳·贝休恩还在,那么他就能拥有一个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很多事情直接交给凯瑟琳就好,他绝对放心。


    然而每当此时,他望着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与档案,望见阳光穿透窗户洒落在房间里、每一粒尘埃都清晰可见……


    他就知道,逐光女士当然还在。


    又是一天过去。杜尔米最近忙着做一件事情:利用神序之树,他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搭建了一条通道。


    他自己和他的领民们确实可以随意穿梭在不同的领地之间,比如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而且他这些天去了各地的雾兰神殿,将这些神殿也变作了自己的领地。


    但是,这种做法显然局限于帝皇之路的力量,而且每次有人通行的时候都需要跟杜尔米打声招呼。


    杜尔米简直烦不胜烦,因此想将“交通”的事情交给神序之树去管,至少格洛弗看起来无所事事,很需要一份工作。


    这件事情让杜尔米耗费了一番功夫,但他学会了模仿凡俗世界的火车站与火车线路。在格洛弗的通力合作之下,他们很快就搭建出了密集的、相当复杂的、位于神秘侧的不同路线。


    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的时候,得到了两位男士相当复杂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困惑地问。


    “不,没什么。”海沃德却说,他的语气甚至是相当真诚的,“您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样就方便多了。”


    对于海沃德来说,事情确实方便多了,因为他需要去往不同的城市、收集不同的书本与知识。新的通路的出现让他终于可以自由穿梭在不同的地点——往常他要么麻烦他的领主大人,要么就得去【乡】或者【遮兰】中转。


    然而,在神秘侧,这件事情本来也是可以做到的。比如贺拉斯·兰西亚就曾经借用【时历】的力量,穿过无穷无尽的光阴与历史,最终短时间内就从利文斯通抵达了西岛。


    但贺拉斯·兰西亚是【星群】的眷者,更是一位胆大妄为的魔法师。


    这样的做法之所以不能普及到更底层的民众之中,就是因为,第一,寻常的神秘侧人士并不掌握这样的力量;第二,人们不敢将不同神明的力量混在一起使用。


    而【白日梦】先生就没这个顾虑了。他很随性地将这些力量结合在了一起,甚至动用神序之树为自己的领民与子民开路——仅仅只是因为,他需要。


    海沃德想,他真不知道杜尔米这样的肆意妄为究竟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还是因为这家伙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渎神。


    总之,杜尔米就是这样东边忙活西边添乱,偶尔再推动一下科技发展、给世界修修路什么的。


    又是新的一天。在忙碌过后,杜尔米还是回到了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


    幽绿色的鬼火依旧静谧地燃烧着,点缀在幽灵船的每一个角落。凡人若是能够望见这一幕,那他们一定会心惊胆战;但他们能够望见的,只会是更漂亮、更华美的光鲜亮丽的船。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了曾经的【节日】就躲藏在白橡木号的影子里,在早已腐朽的宴会之舟的欢宴中,神明将清水当作美酒。


    他穿梭在幽灵船,与每一位幽灵水手打招呼。偶尔他还会碰到船上的乘客,其中并不只有他的领民,还有那些后来加入遮兰的人们。他会笑着与他们交谈两句。


    他不禁会想,或许乘客们并不晓得自己就是乘客,他们以为自己待在遮兰;而遮兰又是什么呢?


    杜尔米也不太能想明白。不过反正,他习惯了自己望见的世界与别人望见的截然不同。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也是时候轮到别人来体验一下他的视角了。


    过了不久,在黎明将要亮起的时刻,他回到了自己的小船舱。透过黯淡的窗,他望见大海。


    曾经赫米什王穿过整片大海、却唯独驻足在这扇窗前;曾经黑鸦掠过无数无人知晓的故事、却唯独在这扇窗前落脚。


    ……真奇怪。今天夜里,他怎么想到了这么多的往事?


    他一边困惑地思索,一边顺手检查了一下抽屉。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小说家的信件了,自从那常正的七神揭晓了小说家的真面目之后。不过,那真的算是“真面目”吗?


    他只是顺便看一眼,原本以为今天就该这样落幕了、他该去往帷幕了。可是,当他打开抽屉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


    一封来自小说家的信。


    第860章 小说角色


    “夜安,杜尔米。


    “我不清楚你那边是否是夜晚,但我这边的确是。好久没与你联系了,近况如何?


    “我听闻谢兰各地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惜我最近几乎足不出户,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愿这些事情没有影响到你。


    “之前我似乎给您写了一封信,但我一直没能等来您的回信。不过我并不惊讶,也不失落,您不必为此烦心。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之中,邮差或许没能将那封信送到您的手中?


    “我还是重新讲述一下前头那封信的内容吧:我做了梦,截然不同的七个或者八个梦,又或者故事。然后我将其概述为一封信,寄到了您的手上。


    “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那是一个完整的连贯的故事,尽管每个梦都有着自己的前因后果。或许这就是梦吧,无论人在一天夜里翻来覆去做了多少个梦,那也只是发生在同一个夜晚的事情。


    “(看到这里,杜尔米吃了一惊,并且有些心虚:因为他确实忘了给小说家回信!)


    “如今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我感到无数灵感在我的大脑之中迸发,关于世界、关于故事。世界的故事?如您所知,我总是写了太多无疾而终的故事,绝大部分都不曾迎来一个结局。


    “但是,我们总会迎来一个结局的。我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但有时候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将会写些什么。


    “如果我笔下的角色们将我当作神明的话,那他们一定会失望的,因为我可能也并不比他们早多少知道他们的故事与结局。神也并非无所不能。


    “……好了!我的胡话已经说的够多了,我该跟您聊聊接下来的事情了。


    “谢兰乱了起来,人们说,那两个国家终有一战。我也这么认为。但我是来自北地的人,您也知道,我不打算参与这场战争。所以我想出海避避风头。


    “为了寻找灵感,我无数次打算扬帆远航,但我没想到最后真的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场战争。但这也很正常,人的命运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外物所影响,况且一场战争可能会毁了整个世界。


    “我打算在附近的港口城市找一艘船。不知道您有没有推荐的船队或者船长?在这一点上,我几乎一无所知。


    “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未来将会驶向何方。但如果我待在一艘船上的话,那至少能安心一些:我不必担心这艘船莫名其妙损毁了,您说对吗?


    “最后,我打算写一本新的小说。此前有许多次,我跟您说过,我想写一本篇幅更长的小说。我产生了这样一个灵感,也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正要踏上一趟类似的遥远的旅程……


    “我想以三百年前的探索狂热时代为背景,写一个父母双亡的年轻人探索海洋、探索世界的故事。


    “为什么特地强调父母双亡?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所以,往后,他的世界将会是整个世界。他无依无靠,但他会成为所有人的依靠……是的,我往里头添加了一点儿英雄主义与浪漫色彩。


    “我知道,您也说过,我总是会在小说里加一些莫名其妙的惊悚戏份,这可能是我的无可救药的一个习惯。所以我觉得,再往这个故事里头添加一些恐怖元素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这个年轻人——咱们的主角——会遭遇各种各样的古怪的事件,那为他的旅途增添了别样的风采。


    “……夜晚。现在正是夜晚。所以我想,或许这个主角会在夜里遇到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在白天继续自己的探索之旅?夜晚总是与许多神秘的元素挂钩,哪怕是幽灵与鬼魂出没在夜色之中,人们也绝不惊讶。


    “这么一说,这个故事的雏形已经出现了。我迫不及待想要书写这个故事了。当然,最后可能还是无疾而终。小说家的脑子里总有各种各样的灵感,但真正能够从幻想变成现实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考虑到您可能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读者,不知道您有什么看法与见解?


    “我很欢迎你的意见,杜尔米,很多时候,正是你的鼓励才让我能够坚持创作,尽管那些旧的故事总让我觉得过于荒谬与简陋,配不上你的那些赞美。


    “最后的最后,夜安!我亲爱的读者与朋友,但愿你的夜晚不曾神秘、不曾惊悚,但愿你能享有美梦与安眠。


    “以及,祝愿咱们未来的旅途一帆风顺吧!


    “无名的小说家。”


    杜尔米的目光落在最后的那一个句号上。


    他有点儿怔住了。每次他以为小说家的小说已经足够“似是而非”的时候,小说家本人就会自己跳出来告诉他:哎,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什么叫“小说家要写一本新小说、内容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年轻人将要扬帆远航”?!直接把“杜尔米·奈特”的名字写上去算了!


    这样吧,他跟小说家商量一下,主角的名字就用他的名字好了,反正他不介意,而且他觉得那位主角也不会介意的。


    杜尔米狠狠腹诽了一番,最后拿出了信纸。他思索了一阵,终于落笔。


    “晚上好,小说家!


    “我这儿也是个夜晚,很巧。但也或许是因为人们总是在夜晚收获许多灵感、总是喜欢在夜晚进行表达与交流。


    “我很抱歉,您之前的那封信我的确看过了,但因为事情太忙所以我忘记给您回信了。我必须老老实实交待这事儿,免得您以为我是在敷衍您。


    “我以为之前的那些故事都很不错,哪怕您说那些故事是荒谬与简陋的。但那些故事承载着你与我在漫长时光之中的交集,不是吗?我铭记着我阅读这些故事的每一个时刻,因此,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小说家!


    “你说了,任何故事都会迎来一个结局。尽管有些结局可能没有写出来,但我相信那些故事的结局都已经酝酿在每一位小说家的头脑之中了,只差一个实践的过程。


    “从幻想变为现实的过程确实是艰难而漫长的,但我认为这一切都很值得。


    “另外,我希望您能注意安全,最近谢兰确实不怎么太平。您头脑之中的幻想已经足够精彩纷呈、跌宕起伏了,但愿您的现实生活不必如此‘波澜壮阔’。


    “至于扬帆出海,前往海对岸的另外一块大陆……这其实也是一条危险的道路,海洋上有许许多多的古怪事情,或许您关于那本新小说的设定也并不夸张。


    “当然,我的确认识一位可靠的船长,名为朱利安·邓莫尔,在利文斯通。他的白橡木号是我乘坐过的最为舒服与安全的船只……”


    写着写着,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当然,这不是因为白橡木号不够安全——其实杜尔米唯独认真体验过白橡木号的航行。


    他以为古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收到小说家的来信的时候,就是在白橡木号的船舱。当时他以为这位小说家是船舱里的幽灵、是不幸遇难的乘客……


    但小说家的真实身份仍旧超乎了他的预料。而且,很难说小说家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白橡木号,杜尔米觉得那些神明应该不会干涉小说家的“日常生活”。


    ……难道就是因为杜尔米推荐了白橡木号?


    天晓得小说家活在哪个时代、哪座城市。但他确实以某种方式出现在白橡木号,并且与杜尔米建立了稳固的联系。


    也就是说,绕了一个圈子,杜尔米写的最后一封信,决定了小说家的第一封信。


    ……这确实是最后一封信。杜尔米心想。因为,再过不久,遮兰就将要起航了。恐怕他没法继续与小说家联系了,但他希望小说家能够继续写小说,继续在万千世界之中寻觅他的灵感。


    因此,杜尔米再度落笔的时候,他更加仔细与珍重了,哪怕他知道小说家不可能了解他这边的情况。


    “关于您的新小说,我相当感兴趣并且好奇故事走向。您的意思是,这位主角发现了新大陆?那确实如您所说,这是一本英雄主义的作品。但我喜欢那些成为英雄的人们。


    “我有这样一个提议,不知道您是否认可。我希望您能将我的名字——杜尔米·奈特——用在这本小说里头,不必是主角,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路过的配角也好。这显得我也参与到了新的小说之中,多有意思呀!


    “当然,我不希望您为了我的提议而特地修改您的作品。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有时候,我不禁想,如果命运也只是跟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那情况会变成什么样。从心底里来说,我情愿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是后来我又想,人总要迎接自己的命运的,或者说,命运不会跟人开玩笑——是人自己跟自己开玩笑。


    “在您出发的时刻,我也将要迎来我的故事的结局了。未必是终点,但确实是一个告一段落的结局。


    “这听起来有些悲观,但可能是因为这个命运的节点如此重要,以至于我不得不郑重其事。乐观总显得有些散漫与随性,必要的时刻,人们反而需要悲观甚至沉重来彰显自己的决心。


    “起初,当我出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最后会走向这样一个结局。如您所说的那样,小说家也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故事吗?但我并不是一位小说家,因此我认为,所谓的无法掌控,只不过是人在命运面前的谦辞罢了。


    “有一位朋友告诉我,如果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就像是在命运面前推卸了责任。我认为他是对的。


    “……好啦!不跟您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了。我应该给您列个物品清单,考虑到您从来没有出过海、也从来没有乘过船,恐怕不了解乘船的许多注意事项。要知道,如今这个时代坐船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应该相当在乎交通工具的舒适性了吧。可惜咱们这个时代还没那么先进与发达。


    “……清单大概就是这样!您看着办就行,也并非每样东西都得带上。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您最好带一些能够在船上给自己解闷的东西,比如报纸与小说。考虑到您自己就是小说家,那么这艘船说不定能强迫您主动写作呢!哈哈,那就是一桩大好事了。


    “最后的最后,我亲爱的小说家与朋友,但愿您能一直享受创作、享有创作的热忱,但愿您能安然度过每一个夜晚。


    “愿我们的旅途一帆风顺。


    “无名的读者、有名字的小说角色,舞台与帷幕的看守者,您最忠实的杜尔米。”


    杜尔米将自己的签名拖得长长的,但他保证这是他写名字时候最认真的一次。他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然后放进抽屉里。他知道那些神会为他投递这封信。


    ……哦。门萨。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当初为【星群】起了门萨这个名字,就是想到了“信使”的含义。


    这么说的话,多半也就是门萨为他投递了这封信。群星见证。


    想到这里,杜尔米有点儿啼笑皆非。他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也能遥相呼应。


    而且,他想到一个很久远的、但是他一直没来得及搞明白的问题:夜幕垂落、外域抵达之后,究竟是谁来扮演了那个凡俗世界的“杜尔米”?一定是神,但是,哪位神?


    ……杜尔米的脑子空白了一秒钟,然后他很不情愿地承认:大概率是伊斯。从前【时历】不曾选定形象的时候,祂就一直变幻莫测,想必变成“杜尔米·奈特”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想,巧了,他正要去拜访这位神。


    为了确保,时光与历史不会再度倾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