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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1章 凡能想象


    来之前,杜尔米与斯皮格尔进行了一番密谈。


    他详细询问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包括奈特家族的选择、斯皮格尔的想法、那位海洋神明的反应,以及,在当时的那个时刻,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惊讶地发现了两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第一是,斯皮格尔未必有那么仇恨奈特家族。


    对于斯皮格尔来说,并非所有的奈特成员都是疯狂的神秘侧人士,也并非所有的神秘侧人士都是想要献祭同胞的疯子。继承了奈特这个姓氏的人群之中,确实有人做了错事,但他还不至于将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一棍子打死。


    甚至可以说,斯皮格尔曾经也信奉雨水、河流、海洋……直到他自身的力量被献上祭坛。


    而第二件事情则是,海洋起初可能也未必就是想要直接制造一块新大陆,雾兰的诞生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生的。


    对于此时的海洋来说,这位神也并非只有成为镜子这一个选项。赫米什王朝与镜子,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


    最终,或许是因为海洋没有那么信任人类吧,祂还是成为了一面镜子。比起成为人类信奉的神,祂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即便那是攫取自人类的力量。


    到了最后,这位同样眼高于顶的神明,也同样失败了,甚至就是败于祂没有正眼瞧过的人类的力量——镜子倒映了世界、世界迎来了死亡。


    斯皮格尔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即便此时此刻的他未必就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他只是迎来了一场白日梦。在梦中,他的灵魂随之飘荡,去到了几百几千年之后,目睹了因他而起的未来的历史。


    斯皮格尔小心翼翼地在船上给自己找了个小角落。接下来的故事不需要他的参与,尽管如此,他以为自己还是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旁观、倒映、见证。


    “知晓”总是非常重要的。即便是一位神,倘若祂从来不为人所知的话,那祂跟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如果说在场的六位神,还有杜尔米·奈特,他们都是局中人的话,那么斯皮格尔这个局外人——“局外”在哪里?难道他不是一切的起因吗?——就可以成为见证者。


    杜尔米说:“我的方案是……”


    说到这里,他反而停了一停,像是卖了个关子。他说:“我不打算弥合这面镜子。谁也做不到。”


    破镜如何重圆?杜尔米觉得这太难了。


    物理意义上,没有任何粘合剂可以将一面破碎的镜子恢复如初。除非这是什么名为“恢复如初”的魔法。


    但【海镜】自己就是神。破碎的层域无法弥合,这是神明的结论。


    “但我也不打算杀死你,米洛。我不希望雾兰为你陪葬。”杜尔米很明确地说出了他的想法,“你提出的两个方案,第一个我做不到,第二个我不愿意。”


    米洛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来之前,我跟斯皮格尔谈到了神秘学。他那个时代的神秘学。”


    当时的神秘学还很粗糙,虽然比部落时代的祭司们使用的仪式更加成体系一些,但很多也依旧是基于人们的灵感、直觉而来的,更接近于本能与胡编乱造。


    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质料、层域、容器、锚点,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东西,至少是未曾得到公认的私人学说。他们用五花八门的措辞形容这些神秘侧人士安身立命的东西,以至于人们各执己见、学派林立。


    镜匠掌握了镜子的力量,但他其实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了巨面者的层级,甚至成为了【工匠】的一员。


    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后世的人们去决断、去评判的。而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他们无非只是活着。


    但是,从斯皮格尔诉说的那些更为粗浅的、直白的神秘学语句之中,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句令他耿耿于怀的话: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杜尔米听过这句话很多次。


    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点,他听说过好几次。


    他往往是从魔法师的口中听见这句话,这使其听上去更像是一句神秘学的咒语,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秘学意义上的概念,比如“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这样的措辞。


    因此他当然也从没深入思考过这句话的含义。倒不如说,他一直对神秘学本身敬而远之,情愿让自己脑袋空空。


    他已经疯得很厉害了,要是再深入钻研什么神秘学,那岂不是彻底疯了?


    ……现在看来,他的这种想法,说不定与他的本质遥相呼应。恰恰是因为他抗拒神秘学、因为他对于神秘学的无知,所以这彰显了他更深层次的面目。


    人总是很难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是吗?


    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通俗一点说,这意味着人们的幻想都能成真,至少可能存在于神秘侧的某一个角落;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法碰触,但确实存在。


    这是一种对于“神秘学”本质的描述。神秘学就是尚且神秘、人们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人们的幻想、人们的思绪、人们的……白日梦。


    白日梦就是神秘学。神秘学就是白日梦。


    这就是答案。


    那句杜尔米忽略的、听起来相当普通又神神叨叨的神秘学语句之中,就已经蕴藏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神秘学等于人们的幻想等于白日梦,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就意味着——


    白日梦必将实现。


    即便不是实现在真实的凡俗世界之中,也将实现在不凡的神秘领域之中。拥有这场白日梦的人们可能梦想成真,也有可能在梦中收获他们的礼物。


    但他们确实拥有了一场白日梦……即便这本身就是空想的、无中生有的事情。


    “为什么一定要缝合一面破碎的镜子?”杜尔米反问,“我可以填补。”


    “如何填补?”


    “用人们的幻想。”


    沉船的幻影之中,神们突兀地陷入了沉默。祂们当然不是不理解杜尔米的说法,但是,用幻想填补镜子的裂缝?


    “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墟】的倒影。”杜尔米坐了下来,很轻松地耸了耸肩,“总得给它们找个去处,不是吗?不然万象湖和亚玛利埃就会一直承受【墟】的压迫与压力,星球的背面也永远无法向我们敞开大门。”


    其实杜尔米还真的考虑过直接焚毁这些影子,充作【太阳】的燃料。


    但是现在【太阳】自愿(可能也没有那么自愿)投入火盆、成为太阳,那么【墟】的这些幻影就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什么……比如,镜子的粘合剂?


    当然、当然,如果就这样粘起来,那人们是一定能看出破绽的。


    那太生硬、太粗糙,连刚入门的工匠学徒都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认为杜尔米毁了这场伟大的复原工作。


    所以,他们需要一点障眼法。


    在格拉德的时候,杜尔米曾经遇到过一个马戏团。他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理团长,虽然最终一事无成,但他确实学了一些特别的把戏——比如,魔术不过是一种障眼法。


    他也可以做到。【白日梦】也可以让人们以为,镜子从未破碎、一如往常。


    那些粗糙的、一触即破的幻影,会成为帷幕之下的尘埃。而人们只会看到光鲜亮丽的舞台,还有倒映在镜中的自己。


    这就是【白日梦】!这甚至是诸神起先最希望【白日梦】先生做的事情。祂们希望祂遮掩真相、遮蔽伤口。祂们希望这份力量足以掩盖世界的末日,使万物众生和睦如初。


    杜尔米知道,本质上,这不过是粉饰太平。


    但这确实是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事情总是一步一步完成的,拯救世界也一样。


    他只是为这个世界打开一条通路、寻觅一个未来。真正实现并且抵达那个未来的,未必是他,但注定是所有人。


    因此,与其让【墟】的幻影在万象湖越堆越多,那还不如让这些影子去填充镜子的裂隙,在神秘侧更遥远的地方发散、凝聚,随后杜尔米会以【白日梦】的力量掩盖它们的去处、遮掩它们的行踪。


    这让真理侧与神秘侧离得更远了,某种意义上,还多了【白日梦】作为一个缓冲地带。


    唯一的问题是……


    米洛怀疑地问:“你要怎么找到那些镜子的碎片?”


    杜尔米同样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米洛,他很简单地回答:“找啊!”


    米洛愣了一下。


    “你觉得,只有一劳永逸、一口气将所有镜子的碎片都拼起来,那才算是成功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事情总有一个过程,就好像从谢兰前往雾兰需要经过许多城市、许多岛屿一样。


    “我曾经请穆尔帮忙引渡亡魂,我将前往遮兰的钥匙交给了他,并且让他为每一个不幸的亡者指引道路。但我不会一口气将所有亡者全都塞进遮兰,他们会慢慢抵达遮兰,一个接着一个。”


    听到这话,穆尔立刻骄傲地抬头挺胸,他已经明白了杜尔米想做的事情,于是笑嘻嘻地说:“米洛米洛别睡啦,嘻嘻,快点去干活!”


    在【世界】破灭的那一刻,用以倒映这个世界的镜子也随之破碎,散落在整个世界。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雾兰已经加入了谢兰的世界体系、连凡人的国度都已经打过了一轮战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而神明却对散落世界的层域碎片置之不理。


    这群神平常都在做什么?杜尔米真不明白。祂们就没有工作吗?哪怕祂们犯懒,那就不能让那群正神教会干活吗?!


    杜尔米相当自信地认为,他在白橡木号当水手学徒的时候,绝对是认认真真干活的!


    而这群神也不过是名为谢兰的航船之上的一名水手,祂们却又做了什么呢?不好好干活,还将这艘船祸害得乱糟糟的,真应该罚他们擦一百年的甲板!


    “没错。”杜尔米就说,“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你必须亲自去寻觅那些失落的镜子碎片。我可没时间帮你去找。我只会在最后的时刻,为它们蒙上一层白日梦的面纱……使一切照镜子的人们以为,他们望见了自己。”


    米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敢置信地说:“你——要我亲自去找?!”


    要知道,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镜子碎片,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未必是神秘侧、也有可能附在凡俗世界的一面镜子的身上。


    因此,这样的寻觅必定意味着,米洛需要走遍凡俗世界的所有地方,与人接触、与一切的镜子接触。


    这样一来,他才能收回这些碎片、补全自己身上的裂缝。


    ……但【海镜】几乎永远在不见天日、与世无争的海底生活。这位神甚至都不知道凡人长什么样!杜尔米却要祂走遍世界?


    满世界打零工的埃默森闷闷地笑了起来。而作为收藏家也同样出手阔绰的莱拉女士,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早就习惯了担任婚礼花童的穆尔,表情可以说是相当洋洋得意。刚刚在波尔普恩当过人的伊斯,眼神多少有些复杂。


    至于门萨先生,他可能比任何神明都更早接触到凡俗世界的气息与脉络——因为他会打毛衣!


    ……这是个冷笑话吗?


    斯皮格尔在心中默念:太好了,他的血裔、他的后人,甚至可以奴役……呃不不不,这个时代没有奴隶制,所以是聘用!天哪,杜尔米甚至聘用了一位神为他干活!不发工资的那种!


    考虑到镜匠的力量最终为海洋的神明所掳掠,斯皮格尔此刻心中的激动恐怕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惜他不能在“后来的日子”多停留几分钟,否则他非得去看看【海镜】要如何从凡人之中寻觅镜子的碎片。


    起初这位神只是掠夺,后来这位神需要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对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


    随后,他用上了一种略微遗憾的语调:“米洛,你知道吗?连整天睡眼惺忪的小海狮,也学会跟艾米和克克一起捕鱼了,而你怎么就成天在海床上睡觉呢?你还不如一只【梦境生物】吗?”


    米洛:“……”


    这位优雅、高傲、冷漠的神,头一回露出了与他兄弟如出一辙的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去捕鱼!”


    “……我也没让你去捕鱼啊。”杜尔米有点儿费解地说,“而且,你捕鱼说不定还没克克的小家伙们厉害呢。”


    这个愚蠢的绿眼睛的年轻人,竟然敢说海洋的神明不会捕鱼!


    米洛气得脸都红了,愤怒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语气硬邦邦地说:“很好,我同意了你的计划。我只希望你的【白日梦】永远不会失效,你永远能为人们营造一场——遮天蔽日的白日梦。”


    说完,他又瞪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身影消失了。他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留给其余神,自己离开了。大概是去寻觅镜子的碎片了吧。


    埃默森鼓了鼓掌,似笑非笑地说:“完美的激将法。”


    杜尔米:“……”


    他也没想激将啊!


    ……不过,这样一来,【海镜】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了吧?至少,是有了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杜尔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琢磨着,在天亮之前,他应该跟他敬爱的老祖宗道个别,再将斯皮格尔送回往日的历史之中,免得他老人家迷路。


    然后他会随着这艘沉船的幻影一同飘荡到森罗海之上,直至世界的尽头、直至新的月份的清晨日光将他唤醒……


    接着,他就要准备【遮兰】的启航了。


    第872章 群星见证


    “脑子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


    浮梦之月的新一天,利文斯通弥漫着梦境应有的飘忽与轻盈——浑浑噩噩。每一年的浮梦之月都这样,人们习惯了。


    这些天,杜尔米更多待在利文斯通。天气越来越热,偶尔会出现一场暴雨给发烫的路面降温。


    海沃德·诺伊斯搬着一叠厚重的书过来,砰地一声放在了杜尔米面前的书桌上。他请他阅读这些书籍,很明显,这就是魔法师们费尽心血整理出来的知识。


    杜尔米很谨慎地翻阅了目录,然后就被各种各样的专业名词砸得头晕眼花。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审稿人的不容易。


    海沃德没去看杜尔米的反应,他放下书之后就坐到了沙发上,惬意地松了一口气。他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至少初稿已经定了下来,赶在杜尔米给他划定的那条死线之前。


    按照杜尔米的说法,他将在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也就是第八个月份,让【遮兰】启航。


    因此,该做的准备、该完成的计划,也都需要在八月之前完成。


    听起来还算宽容,他们至少还有两个月,但时间其实相当紧张,必须是争分夺秒。以海沃德正在进行的工作来说,魔法师们需要在三个月左右的时间编纂出一套精美的百科全书……


    开什么玩笑!


    一开始,杜尔米的三位领民——海沃德·诺伊斯、贺拉斯·兰西亚、墨菲·李顿——还打算单独跟【星群】合作,共同完成知识体系的整合。后来他们发现仅凭自己的力量,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的。


    于是,贺拉斯去找了克里斯琴的【塔】,墨菲拉来了利文斯通的【塔】,海沃德找到了他认识的【塔】之外的魔法师们,而【星群】连着开了几次【群星会幕】、网罗不同的人才……


    最后他们大概发动了百余名魔法师,还有这些魔法师手底下的学徒,终于在浮梦之月的上旬弄出来一个初版,也就是海沃德现在带过来给杜尔米看到的这些书。


    参与这项工作的魔法师越到后面就越是崩溃与疯狂: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神秘学,可是到了最后,他们却需要用真理侧的人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来重新解读这个世界——什么叫魔法师等于科学家?!


    在这个过程之中,【星群】自然发挥了最大的作用,祂就像是一座会思考的图书馆,完成了大部分的资料整合工作。


    离奇的是,神的信徒们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们的神似乎比他们更了解人的世界。


    总之,杜尔米心怀敬畏地翻阅了这套百科全书,并且很欣慰地意识到——自己的敬畏是合情合理的。


    知识平等地淌过每一个人的头脑,有识之士才能抓住吉光片羽,而无知之人只能勇敢地承认自己的无知。杜尔米就很勇敢,所以他很快就合上了这本百科全书。


    然后他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海沃德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久违地放松了下来,不必继续在知识的有毒的海洋之中徜徉。他懒洋洋地问:“哦?【白日梦】先生,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问:“如果我读不懂这里头的任何一个字,那么这本书对我来说跟神秘侧有什么区别?”


    海沃德:“……”


    因为你读不懂!


    他坐起身,愤怒地说:“我以为这里头的知识已经够简单了,顶多也就是大学阶段!”


    杜尔米恍然大悟:“难怪我看不懂。脑子先生,您知道的,我只是中学毕业的文凭,后来就去白橡木号打工了。原来真理侧的知识也这么难啊!”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唉,真是为难他的小脑瓜了。


    海沃德刚想反驳什么,然后他突然定住了。他盯着杜尔米看了片刻,然后他说:“您现在有空吗?”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姑且算是有空吧。”


    本杰明·诺普还没把新一轮的文件送过来,所以杜尔米现在确实有空。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遮兰】找贺拉斯和墨菲。我想想……是的,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在【遮兰】。”海沃德喃喃自语,“我们确实应该改变一下思路。”


    “什么?”


    “您来了就知道了!”


    于是,杜尔米稀里糊涂地跟着脑子先生去了【遮兰】。走之前,他眼疾手快地带上了那几本巨大的百科全书的初稿。


    贺拉斯与墨菲确实在【遮兰】商议着什么,确切来说,他们快吵起来了。


    贺拉斯仍是原来那副打扮,手指上带着他心爱的宝石戒指,语气是魔法师常见的那种傲慢自大……只是多了一份谨慎,免得自己再度变成整个神秘侧都在笑话的倒霉蛋。


    而墨菲则是完全抛却了起初的神经质与内向。每次他与其他的魔法师吵起来的时候,他都十分耀武扬威:他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而他们呢?


    所以这里只有两位魔法师能吵赢他:海沃德与贺拉斯。他们都比他资历更老。


    而海沃德一来就差点被他们带入了那种浓重的学术氛围,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等等!现在,你们都听我说!我刚刚把初版拿给【白日梦】先生看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贺拉斯与墨菲不约而同地说。他们说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杜尔米。


    杜尔米也不意外。在他看来,脑子先生们一直如此。提到专业领域的时候,别说【白日梦】先生了,他们甚至会忽略与无视【星群】。


    “太难了。”海沃德重复了一遍,“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知识太难了。”


    “普通人不了解细分的专业领域,那当然是太难了。”贺拉斯立刻反驳说,“我们已经尽可能省略了……”


    他突然停住了,随后,他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明白了?”海沃德反问,“很好,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不需要将所有知识都塞进一本书里,即便这是一本百科全书。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省略。我们需要分门别类,需要区分难易程度。”


    贺拉斯确实已经明白了:“任何一座图书馆都会拥有分区,一所学校也会拥有低中高的不同年级。我们应该汇编一些更基础的……‘常识’。”


    杜尔米默默心想,对于这些魔法师来说,那确实算是常识。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能接近于……呃,知识的巅峰。


    墨菲皱着眉:“那会继续增加我们的工程量。”


    “那就让【星群】多开几次【群星会幕】。”海沃德想也不想就说,“继续挑选魔法师,特别是研究特定专业的,物理、化学、医学、植物学、动物学……让他们来负责专业领域!”


    在这个问题上,贺拉斯与墨菲都赞同地点点头。看来他们十分同意这个选人的方法。


    杜尔米:“……”


    现在这三位脑子先生是不需要参加【群星会幕】了,至于他们那些魔法师同僚们会如何的兵荒马乱……谁管呢。


    不过,他以为如今的魔法师们,似乎都有了博物学家的影子。每一位都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白日梦】先生?”墨菲惊讶地说,“您什么时候来的?”


    杜尔米默默将目光挪到了墨菲的身上,他说:“我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见到你们这样认真工作,我十分欣慰。”


    贺拉斯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您说的没错,【白日梦】先生,认真工作、认真吵架。”


    海沃德突然又看向了杜尔米:“对了,【白日梦】先生!往后,您可以来审阅大众版本,确保那些知识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懂,而不至于以为那是神秘侧的部分。


    “而如果看得懂大众版本,那么人们在潜意识中也会认为同版本的书籍只是更难、更专业了一些,而不至于将这些知识看成是神秘学的内容。这就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气氛陡然凝滞了一瞬。


    在【遮兰】,为了方便这些魔法师们工作,杜尔米特地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他是模仿了梦乡深处、废墟之中的图书馆的风格,但【遮兰】的图书馆要更加雅致、静谧、精美,不再是坍圮的废墟。


    尽管如此,【遮兰】仍旧是空旷的。来到这里的人还太少。杜尔米知道,这不会是一蹴而就的。


    【遮兰】越是广阔、盛大,就越是需要时间来填满这个国度。


    “……别着急嘛。”杜尔米笑着说,“对待知识,我们应该尽善尽美,对吧?”


    这群魔法师正在做的工作,是将那些知识身上沾染的神秘侧要素,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这是一个复杂的工程,需要耐心、需要细致的手腕,也需要其自身的知识底蕴。


    少了任何一样东西,他们所重塑的这套知识体系,就依旧会沦为神秘侧的猎物。


    在此之前,真理侧的人们也尝试过这么去做。但这其中存在一个古怪的悖论:想要了解知识,他们就不得不接触神秘学,一旦接触了神秘学,这份知识就必定为神秘侧所污染,也就不可能逃脱神秘侧的范畴。


    而杜尔米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一次,人们可以将神秘侧的污染留在【遮兰】,而将干净的知识带回凡世。


    正如杜尔米承诺的那样,【白日梦】会是一个缓冲地带、会是一道隔离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帷幕。


    尽管如此,在海沃德看来,这依旧不是万全之策。杜尔米不可能永远承担着神秘侧本身的重量,即便他现在看起来轻轻松松,但时间久了,问题依旧会浮现出来。


    因此,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剥离出干净的知识,然后将知识之外的神秘侧污染彻底消除……


    这样一来,即便很久很久以后,神秘侧卷土重来、再度侵蚀真理侧的根基……到那个时候,凡俗世界的人们也已经拥有了一战之力,也已经拥有了他们自己的思想与科学体系。


    或许在宇宙的另外一个角落,会有文明从一开始就属于神秘侧、属于不可知的灵魂的领域;但他们不是。


    【世界教团】与【工匠】在他们的那个年代就已经引领人们走上了一条独特的、属于真理侧的道路。后来的人们只不过太长久地沉沦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中,没有办法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而已。


    现在,【白日梦】先生为他们清理了道路之上的污秽与神秘,为他们重新打开了那扇门。


    “神秘侧已经污染了真理侧太久。”杜尔米缓缓说,“现在,该轮到真理侧探索神秘侧了。”


    他朝着三位魔法师鼓励地笑了笑。这就是杜尔米的理念:虽然他看不懂脑子先生们整理出来的许多知识,但他知道,知识不应是有毒的、不应是神秘的。


    三位脑子先生已经迫不及待继续开工了,杜尔米也没打扰他们。


    他将海沃德带来的那本初版百科全书留在这里,并且希望他下一次看到的版本……呃,他能看懂。


    他在图书馆里转悠了一圈。最近他很忙,所以也没怎么看过图书馆的最新情况。现在他发现,这里已经多了许多属于真理侧的书本,署名人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而是使用了代号。


    或许是这群魔法师不好意思署上自己的名字。杜尔米心想。他们仍旧承认自己是神秘侧的一员。


    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说不定会争论这些代号究竟象征着哪一位古人。由此,说不定还会衍生出许多有趣的传闻、许多煞有介事的阴谋论、许多的爱恨情仇……


    比如“课题组”,杜尔米知道,这是墨菲·李顿的代号。


    这其实是墨菲给自己作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身份起的代号,但遗憾的是,自他成为领民以来,一直没什么人在乎他的代号,大伙儿都直接喊他的名字。


    现在可不是当初【白日梦】先生也对自己的真实身份遮遮掩掩的时候了,大家谁还不认识谁啊,直接喊名字呗!


    但墨菲对此很有怨言。因此他在自己参与编撰的书籍之中,都用上了“课题组”这个代号,看起来就像是代号之下隐藏着许许多多个深藏功与名的学者……哈哈,没想到吧,就他一个人!


    总之,在这种地方,墨菲对于自己的领民身份可是相当骄傲的。


    杜尔米好奇地翻阅了好几本书籍,并且的确感到这种讲述知识的办法令人耳目一新。


    这是一种完全新颖的、彻底排除了神秘侧影响之后的知识,最关键的是,即便在真理侧的限定条件之下,这些知识的运转方式也完全讲得通。比如说,海上的风暴不是因为【海镜】生气了,而是因为星球大气的运转。


    后来的人们一定想不到,提出“引力”这个概念的大科学家,其实也是一位大魔法师。


    如果是真正的好学之人,此刻面对一整个图书馆的新知识,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但杜尔米既不好学,也不勤奋;他只是觉得脑袋胀胀的,好像多了一团稻草。


    他就用力甩了甩头,哎呀,这下脑子轻松多了。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沿着楼梯往上走。在【遮兰】,这栋图书馆的结构当然也不必依照凡俗世界的规则。即便外表看来只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但他要往上走很多层,就像是跋涉一座高塔,然后才能见到那位神。


    【星群】就在这里。门萨先生坐在桌前,摆弄着一架奇怪的长筒状的器具。


    杜尔米知道这是望远镜,在船上,水手们偶尔也会用到;但门萨先生手里的那一个要比寻常的望远镜大得多。据说,这一架望远镜可以让人们望见星星。


    ……这个世界的星星是什么?知情人往往对此讳莫如深,不是因为他们故意隐瞒,而是他们也说不清。


    那当然是星星,会发光的天体。只不过,那未必是人们理解之中的星星罢了。


    【太阳】与【星群】都选择了一种折中的办法,祂们尽可能隐瞒真相,让人们活在帷幕的背后。对于舞台而言,帷幕究竟是为观众挡住了演员、还是为演员挡住了观众呢?


    这取决于你位于舞台之上还是舞台之下。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登上舞台,这辈子都不会。


    杜尔米不是特地来找门萨的,但他觉得,既然来了,不妨就拜访一下。他以为门萨是最热衷于干活的神了,因为门萨甚至不会说自己已经干完活了,他不介意让他的同僚以为他无所事事。


    “请坐,【白日梦】先生。”


    【星群】以门萨的样貌出现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他当神时候那样的神秘主义。至少他用了人会说的话。


    “下午好,门萨先生。”杜尔米就说,“您觉得怎么样?”


    杜尔米问得很含糊。他其实很少与这位神接触,但考虑到脑子先生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在认识埃默森、莱拉女士、穆尔之前,他说不定会觉得门萨先生最为亲切。


    门萨将望远镜仔细地放在了桌上。这样东西价值高昂,并且如今仅有这一座。


    然后他望向杜尔米,漆黑的眼眸之中没什么情绪波动,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万事俱备。”


    ……看来【星群】还是【星群】,终究放不下祂的神秘主义。


    但杜尔米却忍不住笑了笑,他饶有兴致地问:“您觉得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吗?”他停了一下,“说实话,我一直在问自己,我是否准备好了,他们是否准备好了,这个世界是否准备好了……关于答案,我没那么确信。”


    如果失败,如果【遮兰】无法突破世界的尽头、无法寻觅到万千世界之中的真实……


    杜尔米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或许这个世界就这么完蛋了。或许人与神的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或许他们的造主会做一个新的梦。


    谁知道呢。


    杜尔米不在乎。


    在踏上旅程的时候,谁都希望自己能迎来成功;但旅途的终点只是方向,而非结果。杜尔米唯一知道的是,他并不介意将自己的生命投入进一场可能失败的远行之中。


    起码他们出发了。这就足够了。


    “……我的同僚们正在进行一个秘密计划。”门萨突然说,“那些神。”


    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的同僚们。【星群】毕竟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所以祂一直在晦暗的角落窥探着一切轨迹。


    “什么计划?”杜尔米有点好奇,“万一【遮兰】失败的预案?”


    “不。”门萨简单地回答,并且难得如此开诚布公,“怎样保住你的命。”


    杜尔米愣住了。


    “我与我的同僚们,千万年来,我们一事无成。最后,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现在,成功与失败,似乎都成了杜尔米的事情,而与这些活了无数年的神明无关。这当然是客观力量、现状决定的,但也确实显得这群神万分无能。


    因此,祂们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为了杜尔米的成功。


    门萨说:“倘若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未来,那么,你必将率先踏入这个未来。望见它,杜尔米,别与它道别。”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绿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还有一种很深邃的、意料之外的受到触动的光彩。过了片刻,他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应该头一个与我道别呢。”


    门萨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杜尔米可能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固执。


    “我不强求你改变自己的想法。”门萨平静地说,“但是,我希望你别在我们行动的时候添乱。”


    杜尔米:“……”


    这群神要保住他的命,然后祂们要他别添乱?


    瞧瞧这是什么话!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以【遮兰】的启航为第一要务。除此之外的部分,门萨先生……我答应你。”他想了想,还是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绝对不会主动寻死!”


    否则他爸妈就会教训他的!


    门萨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随后,他就继续摆弄那个望远镜了。


    杜尔米知道自己该给门萨先生留下独处的空间了,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楼下的魔法师们进度喜人,说不定很快,新的知识就会席卷整个世界。到那个时候,人们可能会遗忘您……您甘愿如此吗?”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在撺掇门萨先生于此时反叛一样。但他确实好奇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神秘学是瑰丽的。


    那种瑰丽可能是冰冷的、可能是怪异的,但那是无数个外域的夜晚所昭示的、世间绮丽而曼妙的色彩。


    为了这样的色彩,【星群】编织、描绘了千万年。甚至可以说,如今神秘侧的格局很大程度上就仰赖于【星群】的塑造,是祂为人们带来了更温和、更容易解读的神秘学。


    那么祂为什么愿意抛下这些神秘学知识,洗刷其神秘侧的要素,令其彻底成为真理侧的根基与命脉?


    说到底,【星群】又与人类的故事何干,以至于天上的繁星也要为人类的命运而垂眸呢?


    门萨停了片刻。


    尽管他就是群星,但他也要借用望远镜的视野,才能看到人类眼中璀璨的宇宙、瑰丽的群星。群星的信徒曾经描述了无数遍,但群星却只能幻想、只能好奇,只能编织那些无中生有的知识,去掩盖这个世界本质的虚无与空洞。


    而如今,这个真正为他、为世界带来真实的年轻人,却问他为何抛却神秘学?


    ……神秘学早就死了,杜尔米。门萨在心中想。神秘学不是死在如今、不是死在魔法师重新编织知识体系的时刻。


    神秘学死在【世界】也拒绝神秘侧的时刻。


    三百年前,神秘学就已经死了,众神也迎来了自己的末路。否则,那永望的五神为何一定要吞吃崭新了力量呢?那也不过是为了祂们自己续命罢了。


    而往后的三百年,世界沿着旧的轨迹继续前行,留下了一片狰狞的、遍布血雾与死亡的路途。世界在错的道路上走了太远,而世界的尽头也离他们越来越近。


    因此,杜尔米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以上的这些思考,在门萨看来,是杜尔米理应知晓、而他不必多言的部分。【星群】并不擅长揭晓秘密,恰恰相反,这位神擅长编织假面、掩盖真相。


    因此,如果要祂从最荒诞的故事之中,取出一个最真实、最发自本心的答案的话……


    门萨垂眸思索片刻,最后他说:“但群星见证。”


    第873章 死亡聆听


    这一天,杜尔米本来打算待在遮兰的。


    他需要审阅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且,【无人知晓】女士也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杜尔米亲自去……清理。


    不过嘛,他心里嘀咕着,让那些神秘侧生物沉眠于【白日梦】之中,究竟算是清理还是珍藏呢?他应该问问莱拉女士,那位收藏家想必对此很有经验。


    但这是最初的计划。不知为何,穆尔突然催他去一趟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杜尔米有点儿惊异地说,“那边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没出什么事,但也是大事。嘻嘻,你来了就知道了。”


    穆尔还有心情嘻嘻哈哈,那看来确实是没出什么事。难不成,是件好事?


    杜尔米心中好奇,很快就过去了。不过他还是得先去一趟卡桑米亚,从这里才能去往世界的尽头。


    卡桑米亚先知一如往常,混迹在人群之中,完全就是个活了许多年的小老头,看不出任何一丁点儿他竟然属于神秘侧的特征与征兆。但杜尔米觉得这样也不错。


    杜尔米在卡桑米亚溜达了两圈,直到穆尔不耐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瞪着杜尔米:“杜!你在这里闲逛什么?我不是让你去往世界的尽头吗?”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很无辜地摊了摊手,“但如今的我是白日的我,而凡俗世界的杜尔米·奈特怎么能前往世界的尽头呢?仅有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才能享有这样的殊荣啊!”


    穆尔:“……”


    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真不知道杜尔米在装什么。


    不过杜尔米很快也笑着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故地重游,就让我多呆一会儿吧。”


    “你只是想来这儿偷懒吧。”穆尔笑话他,“现在,杜,你该知道工作有多烦人了吧?”


    这回换成杜尔米用不解的眼神看着穆尔了,他不禁问:“穆尔,你活了这么多年,又究竟工作过几年呢?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你才忙着当花童、忙着引渡亡魂吧?”


    穆尔哼了一声,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还有第三件事情。”


    “哦?”


    “卡桑米亚有人去世了。我来接人。”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刚到卡桑米亚,走马观花,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抬起头,重新望向这座小镇——这一次,他听见了哭声与笑声。前者来自生者,后者来自死者。


    活了太久太久的凡人终于得以解脱。世界的尽头为他们留下了一处安身之地。


    ……死亡并非归宿吗?还是说,命定的预言已经打破了?


    “这就是你让我去往世界的尽头的目的?”


    “不完全。”穆尔回答,“只是让你来欣赏一下我的工作成果!”


    穆尔已经将许许多多的亡者都转移到了遮兰,就像是一只忙忙碌碌、辛勤工作的小蜜蜂。一场白日梦可以供多少人容身?谁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凡俗意义上的“空间”。


    人们的思绪、想象力,可以无限地朝外扩张。某种意义上,收容这些亡魂的并非杜尔米,而是所有生灵共同的层域。


    于是,世界的尽头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这世上的亡者曾经多到了穆尔也不得不将他们随身携带的地步,但现在,情况至少缓解了一些。


    于是,卡桑米亚苍老的人们,开始迎来自己死亡的安寝了。


    他们当然不是一下子全部死去的。那些活得最疲倦、度过了最漫长时光的人们,首先迎来了自己的结局。他们离开的时候更像是睡着了,唇边还带着一缕微笑。


    显然,他们是不幸的。因为【遮兰】将要启航,新时代、新世界已经近在咫尺了。可他们却再也看不见了。


    但同时,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怀抱着他们的生活,伴随着他们所铭记的、所拥有的那个旧时代,一同死去了。而且,当他们死去的时候——死亡也恰好为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


    如今的死者不必挤在世界的尽头、不必担心自己被他人的灵魂倾轧与吞噬。如今的死者可以安然享受遮兰的绿草、鲜花与狂欢会,还有每日清晨随日光一同醒来的权力。


    卡桑米亚的活人们哭了。他们的哭泣是为了他们的亲人,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命运的喜极而泣。


    他们不必担心自己是怪物,不必担心自己遭受了可怕的不死诅咒。那个名叫辛西娅的女婴想必可以安然无恙地长大了,而她会迎来许多同龄的玩伴——她是他们之中最大的那个,是他们的长姐。


    穆尔得意洋洋地行走在卡桑米亚的土地上。曾经,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灰心丧气与烦躁,因为死者怨毒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嫌弃这位神不曾为自己提供足够宽敞的安眠地。


    对此,穆尔总是气急败坏。有时候他甚至愤愤不平地想:如果这世上没有神秘侧就好了,没有神秘侧,人们死了也就是死了,还说什么话!


    然后他才会想起来,要是这世上没有神秘侧的话,他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但那个时候的穆尔——他当时并不拥有这个名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希望人们活着,别来烦他。他希望应死之人死得安详,他希望不应死之人活得惬意。


    他从大地母亲那里夺得了生灵的白昼。后来他意识到那是一个错误。


    因为在他这里,生与死不能轮转,两边只会越堆越多,不可能排解丝毫。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


    再后来……


    一场【白日梦】出现了。


    杜尔米总是能用十分异想天开、十分匪夷所思的方法解决这世间的许多问题。比如他甚至让【星群】给凡人编织教科书。哈,还真是物尽其用,不是吗?


    关于死者,人们总是拥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观念。


    一者希望他们死后活得安宁、在地下长眠不朽;一者以为他们死得不甘,多半想回返活人的世界、抢夺活人的生机。


    穆尔以为他们的想法都不对。


    活人的世界都如此辛苦,死人的世界又哪来的彻底安宁呢?而既然活人的世界如此辛苦,那死者为何又要历经千辛万苦,重又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呢?


    穆尔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但他不会为难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


    穆尔带着杜尔米去参加了那场葬礼。


    原本他是希望杜尔米立刻去往世界的尽头的,不过既然杜尔米来了卡桑米亚,又刚巧碰上了这场葬礼,那么他们也该去凑个热闹。真不晓得这热闹算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他们正巧碰上了卡桑米亚先知,不过老先知只是遥遥与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似乎很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不是为了活人,而是为了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缕光彩。随后,他望见一抹亡魂漂浮在棺材上面。他戳了戳穆尔的胳膊,小声问:“你还没有带他离开吗?”


    “让他多看两眼他的亲人,还有他旧日的生活吧。”穆尔大方地说,“往后,世界会为他呈现出另外的一番面目。”


    杜尔米总觉得,【死昼】用穆尔的躯壳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种小孩装成大人的感觉。


    这让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了,他问:“穆尔,你为什么使用穆尔的模样?”


    “什么?”


    “有点……”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幼稚。”


    在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普通男孩的躯壳之中,神的灵魂蜷缩着、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切空洞。


    ……好吧。考虑到杜尔米自己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凡人,他说这话还挺没底气的。但他使用的躯壳起码成年了,可以负担法律责任了;而穆尔呢?他甚至都不用坐牢!


    穆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自从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杜尔米真正接触真相以来,神也越来越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杜尔米了。毕竟这孩子的成长已经超乎祂们的想象,如今祂们理应尊重他,并且刮目相看。


    但杜尔米的问题实在是让死亡的神明也感到了匪夷所思。


    “你不知道?”


    “什么?”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穆尔立刻嘲笑了他,“嘻嘻,杜,笨!好笨好笨!”


    杜尔米完全不明白穆尔为什么要笑话他,而且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理所当然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死昼】会使用“穆尔”的形象?


    穆尔笑声尖利,他咯咯笑了两声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出了答案:“因为那是距离我最近的死亡。”


    这个眼睛圆滚滚、黑漆漆的男孩,是距离【死昼】最近的死亡。


    在【死昼】想要变成人类的时候,祂便询问了这个刚刚死去的男孩的意愿。这孩子是没法活过来了,但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模样借给一位神;倘若幸运的话,他或许也能瞥见凡俗世界的一鳞半爪。


    那个男孩不假思索地同意了。那是他的灵魂汇入死亡的洪流之前,最后的理智与清醒了。


    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死亡的神明好奇起来:“为什么你愿意?”


    而那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站在神的面前,歪了歪头,很自然地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不能拒绝死亡。”


    他不能拒绝死亡,所以他死了;他也不能拒绝死亡的神明,所以他还拥有重回人间的可能——即便只是一具空壳。


    这个活人——死人——的聪慧、敏锐,给【死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若说【死昼】自己,祂可绝对算得上是迟钝、慢吞吞、混沌而痴愚的神明,甚至还疯了。


    可祂借了一份来自凡人的聪慧与敏锐。


    于是祂成为了穆尔。


    在祂掠夺【白昼】的力量的时刻,在祂目睹大地母亲沉眠的时刻,祂以为自己收获了一次新生。往后,死者的呓语就再也不可能吵到他了!


    事实证明,这只是这位神的白日做梦。很久很久之后,直到祂以穆尔的身份行走于世间,祂才突然明白——


    穆尔以死亡为名,却成了祂的新生。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他以为【死昼】是特地挑选了“穆尔”的面容,又或者是这个孩童形象的躯壳有什么特殊含义。但穆尔其实并不特殊,亦或者他的前身才是最特殊的——死亡的神明动了凡心,而他的死亡离祂最近。


    ……这似乎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杜尔米琢磨着。然而就算这个答案摆在他的眼前,他或许也视而不见。人们不会将两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认为自己终究是个不太合格的侦探。


    “走吧走吧。”穆尔说,“葬礼结束了,我们该去世界的尽头了。”


    杜尔米坚称自己现在是“白日的杜尔米”,想去世界的尽头的话,还需要穆尔帮忙引路。


    穆尔真不晓得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是怎么来的,也可能【白日梦】先生还在家里睡大觉呢,而杜尔米只是偷偷溜出来玩——哎呀,白天睡大觉!也是一种白日梦。


    总之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那你可别死在世界的尽头了!”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讶地说,“有死亡的神明与我作伴,我竟然还会死吗?”


    穆尔觑了他一眼,既不想承认自己不会坐视杜尔米的死亡,又不想让杜尔米太过得意。可神明那条笨拙的舌头,让他找不着合适的人类的话语。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回话机会,显得他已经默认了杜尔米的话。


    这让他立刻气呼呼起来,拽着杜尔米就往前跑。


    跑过了一整个卡桑米亚的区域,他们向着更深暗的边界地带行走,那是更遥远的南方。在杜尔米开始担心自己会从这颗星球上掉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世界的尽头。


    白昼尚未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杜尔米能望见皲裂的大地、枯黄的小草,还有狂风卷起的黑烟。杜尔米知道,如今应该也还有无穷无尽的亡者的灵魂,就在那黑烟之中重复着自己既定或不定的命运。


    死亡就在这里。他想。不同的是,死亡也在他的身旁。


    穆尔蹲在地上,他撑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有点飘忽:“我就是让你来看这个。”


    “什么?”


    “一株小草。”


    杜尔米就蹲在穆尔的旁边,他歪头看了一会儿:“可是这株小草已经死了。”


    “你懂什么。”穆尔不屑地说,“从前,这里没有小草。”


    杜尔米突然明白穆尔的意思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枯黄的小草。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生怕惊醒这株沉睡的草。很多时候,人们不会意识到,一具尸体的含义是——他曾经活过。


    他们沉默地看了片刻。不知道是为了目送一场死亡,还是探望一位生者。


    “……这里是哪里?”


    “世界的尽头啊。”穆尔回答,“你傻了?”


    杜尔米觉得穆尔也很傻,他耐心地说:“但现在是白天,而这里有一片土地。这里是星球的背面吗?”


    穆尔的眼中闪过一种捉摸不透的色彩,他慢吞吞地说:“倘若说这里是星球的背面……那得等米洛把万象湖彻底清理干净,这里才是。现在还不是。”


    “迟早的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也就是说,星球的背面也同样拥有宽阔的土地?人们可以在这儿生活吗?”


    “我怎么知道?”穆尔很不高兴地说,“非要说的话,这里大概是……”


    “什么?”


    “……干枯的海床。”


    很久很久以前,雨水的神明哭累了,便睡着了。祂的逝世令两位神诞生了,也催生了其余的三位神。


    而这里,就是雨水落尽的地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想起来,不久之前脑子先生拿过来的百科全书里,还提到过地质构造的问题。按照那群魔法师的说法,一颗星球也会生长、也会呼吸、也会改变。


    也就是说,迟早有一天,干枯的海床也能成为人们的新大陆吗?


    穆尔解释着他兄弟的做法,他的语气有点儿不情不愿,因为他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米洛一直把他的那些幻影堆在这里,时间久了,海洋都被他填满了、海水都被他排空了。


    “有朝一日,如果他能完全挪走那些神秘侧的质料的话,那么……确实。这里将变成一片陆地。或许没有星球的正面那么稳妥与干净,但这里确实会成为又一片新大陆。


    “……这么说来,嘻嘻,杜,你会成为这片新大陆的发现者哦?作为一个水手,这恐怕是最高荣誉了吧!”


    “当然。”杜尔米就说,“没赶上三百年前那一次,起码也算是赶上了如今这一次。”


    他心中产生了些许的不可思议,仅仅只是因为世界尽头的一株小草。不过,不得不说,来之前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惊喜……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听闻噩耗,而不是好消息。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点希望。


    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雾兰。他们不知道那是镜中的幻影。


    再过许多年,人们或许也会探索宇宙。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会知道宇宙也不过是虚假的帷幕吗?


    不过,至少现在,让人们先去争论他们生长的土地究竟是平坦的还是圆滚滚的吧。而杜尔米会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为了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为了一场白日梦。


    “穆尔,谢谢你。”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我很高兴,也轻松多了。世界的尽头真的出现了转机,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生命的火花。至少,我看到了死亡之地的生机。”


    穆尔又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哼哼两声,说:“我是【死昼】!难道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死亡与白昼吗?死亡之中本就蕴藏着白昼的明光。”


    他们越过这株枯死的小草,继续朝前走。


    从前,这里空无一物,连死亡的哀嚎都只能回荡在空气之中,与狂风面面相觑。


    如今,这里多了一株小草。杜尔米决定等会儿回程的时候,为那株小草办一场葬礼,庆贺它来过。


    世界的尽头仍旧十分寂静。昏暗的光线让杜尔米以为这里无穷无尽、漫无边际。但他们其实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堆积如山的海洋的幻影。


    杜尔米大为震惊:“你跟【海镜】离得这么近?”


    他上一次这样震惊,似乎还是当他意识到【帝皇】的宫殿距离群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而穆尔也用了相似的答案回答了杜尔米:“近在哪里?看起来近,但那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虚无的边境。嘻嘻,笨笨的杜杜,甚至没听说过层域不互通法则!”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当然知道……不过,神秘侧的生灵甚至没法去邻居家串门吗?即便祂们能够望见彼此?”


    穆尔:“……”


    他为什么要去米洛那边串门!


    可怕的杜,轻而易举地提出了一个足以摧毁神明理智的设想!


    他们就在这片寂静的边境里待了一会儿。


    杜尔米心想,他上一次来到世界的尽头的时候,在亡者的命运之中徜徉了很久,甚至还目睹了自己的无数次的死亡。当时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甚至需要他爸妈帮忙指路,才能逃脱死亡的地界。


    可是,放到真理侧对应的地点,却仅仅是这样短的一段路。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这里出现了一株小草?”


    这个问题又像是一个傻问题。


    这里毕竟是【死昼】的层域,虽然沉眠着大地母亲、虽然栖息着【世界】的死亡,但活着的神明毕竟只有【死昼】一个。因此,祂当然能够掌控、至少是感知这里的一切。


    可是,当穆尔带着杜尔米过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却只是一株小草的尸体。


    要是穆尔果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了然于心的话,那么他不应该带杜尔米来看活着的小草吗?世界尽头的新生命总不至于如此脆弱、如此转瞬即逝吧?死亡不能拒绝这场死亡吗?


    由此,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怪的推论:难道是【白昼】的力量出了什么问题?


    之前在神明的会议上,杜尔米曾经听闻,死亡的神明在融合了【白昼】的力量之后,甚至能听见活着的生灵的声音了。那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神将自己变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从此,【死昼】就疯了。


    不过在杜尔米真的认识穆尔之后,他发现穆尔好像还没那么疯。而且,穆尔似乎也只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穆尔难得收敛了脸上那种笑嘻嘻的笑意,他甚至沉默了片刻,露出那种不符合他一贯以来的表现的肃穆表情。这让杜尔米都有点儿不自在了。


    过了一会儿,穆尔说:“你曾经说,那扇门也可以成为死者通往凡世的路。”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确实这么说过。


    现在的问题是亡魂泛滥成灾,他们需要给这些亡魂们找个去处,所以杜尔米才让穆尔帮忙引渡亡魂到遮兰。


    但是,如果凡世没那么拥挤的话、如果亡魂也同样乐意的话,那么这些亡魂也可以洗去自己昔日的记忆,干干净净地重新去世上走一遭。


    这是杜尔米当时提出的一个设想。老实讲,在他这边,这个设想还没有到需要实现的阶段。


    穆尔却说:“我将【白昼】的力量给了那扇门,为了实现你的设想。我将我的耳朵与眼睛装在那扇门上,若有生者或者亡者跨越那扇门的界限,我就会目睹他们的人生、听闻他们的故事。然后,我会送他们去各自该去的地方。”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穆尔突然用一种不满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你对我们可真放心啊,杜!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呃,哈哈。”杜尔米很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他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挪了回来,“因为我信任你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


    穆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说:“没错!”


    这回轮到杜尔米笑了起来。


    “因为那扇门充当了我的耳朵与眼睛,所以我对于其他地方的感知就弱了一些。直到这株小草死去,我才听见它微小的呼吸。”说到这里,穆尔有点儿不高兴,“不过,至少我们看见了它的尸体。”


    他们回去了,回到那株小草身边,给它挖了一个小小的坟茔,然后为它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一天,两场葬礼。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坟茔,他想,这里头却埋着人们最后的希望。或许,他们并非目睹这株小草死去,而是在等候这株小草重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当它真的重新发芽的时候,或许我们都听不见。”杜尔米有些感叹,“获得生命的那一天总是悄无声息。”


    穆尔抬起头,看着杜尔米。最后,他轻声说:“但死亡聆听。”


    第874章 时光铭记


    劳伦特·霍索恩是第二个抱着一大堆书册过来找杜尔米的人。


    上一个还是海沃德·诺伊斯。正是脑子先生的那一次,让以后的杜尔米都对类似的情况感到警醒。


    “又是需要我审阅的东西?”杜尔米敏锐地问。


    诸神在上,他这段时间读的东西,比他从前的一辈子加起来还多!他爸妈要是知道他现在竟然能如此勤奋,他们一定会相信——杜尔米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


    时钟先生略微抱歉地笑了笑,他将那一叠书册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然后他说:“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搬过来。或许等你有空的时候?”


    杜尔米:“……”


    他往后仰了一下,就好像在躲着什么一样。


    接着他说:“不,我没有空。”


    劳伦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安慰一般说:“我知道,杜尔米,最近你很忙,所以你抽空检查一下就好。与海沃德那边不同的是,没有一位神愿意检查这些历史的真实性。”


    【星群】会帮忙校对那些知识的正确性,但【时历】从不帮忙。或者说,人们也不敢让这位神帮忙。


    那叫帮忙还是添乱啊?


    因此,【记录者】那边商量了半天,最后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请当事人审阅这些新鲜出炉的史书,并且请一位真正能够去往旧日的巨面者一同审阅,比如【白日梦】先生。


    时间紧迫,【记录者】暂时只是编撰了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三百年。


    他们打算将这段历史分为十一册,涵盖了法涅斯王朝末期、探索狂热时代、经济发展与商业贸易、工具与生产力的进步、雾兰的历史概况、近代以来的大事件等等板块。


    这世上未尝没有这些历史的亲历者,雾兰有许多古老的人还活着,谢兰也有。


    记录者们书写历史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战战兢兢的压迫感:如果他们写错了,或者存在什么误解与偏差,那么当事人是真的有可能提着砍刀过来捅死他们的。


    尽管如此,谢兰人还是会不自觉为谢兰说好话,而雾兰也照旧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从谢兰的视角出发,谢兰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雾兰的。这是观念的差异,也是历史发展的差异。某种意义上,谢兰人甚至是傲慢地看待雾兰人的,他们觉得海对面的那块大陆上生活着一群野蛮人。


    劳伦特就跟杜尔米提到了这个问题,他无可奈何地说:“除非我们邀请一些雾兰的历史学家……”


    “雾兰人恐怕不愿意参加进来。”杜尔米诚实地说,“或者说,即便有人愿意,那也一定是背叛了雾兰的人……至少在雾兰的定义之中是这样的。”


    劳伦特对此并不意外,他自己也去过雾兰,很清楚雾兰人是如何看待谢兰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在这场跨越海洋、跨越大陆的无声无息的战争之中,确实是谢兰人取得了胜利。因此,确实也只有可能是谢兰人来书写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


    这很残酷,但是这无可辩驳。因此,关于如今的这段历史,后世的人们也注定只能读到谢兰人的版本了。


    从学术的角度来说,劳伦特非常希望能有雾兰的历史学家参与进来;但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谢兰人书写世界、雾兰人书写雾兰,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做法了。


    如果有一天,剩余的雾兰人还乐意描述雾兰的文化与故事的话……希望那时候的他们可以掌握自己历史的定义权。


    劳伦特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重新提到了他正在写的那本《沉睡之昼》。在提到这本传记的时候,气氛就松快多了。


    “我已经写出了一份初稿。”


    “哦?”杜尔米强自镇定。说老实话,他总有点儿坐立难安。这种熟人给自己写传记的感觉未免有些奇怪了。


    劳伦特反而泰然自若,毕竟他是记录者,早就习惯了这种书写与记录的过程。


    他从旁边拿过了一份文稿,递给杜尔米,并且略微为难地说:“我不得不说,即便这是一本传记,但因为您的经历——【白日梦】先生——我不得不在其中添加了许多虚构的成分,也尽可能剔除了神秘侧的要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压倒了尴尬。他翻开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段话:“我们不得不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在拯救波尔普恩的行动之中,杜尔米·奈特究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毫无疑问,这个答案从他踏上白橡木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全部。没有他,人们无法得救、城市注定坠落。而他来了,所以,一切皆大欢喜。”


    ……杜尔米立马合上了书,耳朵都红了。


    劳伦特看着他,有点儿无奈,又觉得好笑,他说:“别这样,杜尔米,你确实做了很多。”


    “确实。”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嘀嘀咕咕地说,“但这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杜尔米语塞片刻,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叠厚厚的、关于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书。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很简陋的手写字体,因为这只是初版,而且历史学家们恐怕还在争论究竟要用哪一个标题。


    不过,最终呈现给杜尔米的,想必是呼声最高的那个标题——《森罗万象:从谢兰到雾兰》。


    ……【海镜】知不知道【记录者】打算用这个词作为标题?森罗海、万象湖,从谢兰到雾兰。过去的三百年。


    “历史。”杜尔米就说,“历史是不一样的。”


    这个世界是没有历史的世界。神明不曾慷慨地对待他们,甚至不曾将往日的故事留给人们自己。尽管如此,赫米什王朝、法涅斯王朝……这些人的国度也终究为人们留下了一些记忆与印痕。


    直至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人们终于迎来了一次转机:对于他们的历史,神明终于袖手旁观了。


    ……人类历史的起点可能太近了。杜尔米听闻,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人的历史理应从更古老的蛮荒部落时代开始讲起。但是,那段历史过于模糊,也过于危险,任何一位历史学家都不可能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进行探索。


    因此,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从三百年前、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开始讲起。从一次死亡之中、探寻一次新生。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历史的意义上说,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值得大书特书,值得后世的所有历史学家耗费一生的时间、去寻觅与探求一个谜底。


    杜尔米·奈特,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如何能团结起所有的谢兰人与雾兰人,带着整个世界一同启航?


    “……但是,这显得我有点儿太厉害了。”杜尔米挤了挤脸,五官都缩成了一团,“这不是因为我不厉害,而是因为我不需要占据那么大的功劳……”


    劳伦特可不管杜尔米嘀嘀咕咕说什么,他只是说:“但我只是请您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客观的史实错误。至于我要如何夸赞您……”他略微好笑地说,“您知道的,作为一个传记作者,我非常专业。”


    杜尔米:“……”


    这可以用“专业”来形容吗?!


    劳伦特这趟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些书稿,他很快就告辞离开了,但杜尔米却有点儿心不在焉了。


    他翻了一会儿《森罗万象》,多多少少还是看进去了一些内容。从前,他并没有系统地了解过探索狂热时代的航海家与探险家(也没有书籍系统性地介绍过他们),而这一次,他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了。


    他琢磨着,或许可以在脑子先生们的那本百科全书上,再加一个历史的板块。简单写写,别太细致。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杜尔米将这个念头扔给了脑子先生。但他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想必大家伙儿都很忙,而杜尔米又给魔法师们添了个乱。


    这让杜尔米有一点儿——就一点儿!——心虚。


    现在他还有不少要做的事情,浮梦之月的空气还弥漫着梦呓般的浮躁,报纸上流传起一个神秘王朝的故事……


    遮兰。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杜尔米脑子里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惊讶,反而觉得感叹。


    他想,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而对于后世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他们永远无法探求的过去与往日。


    遮兰就在这样一个夹缝之间,不是问题解决之后的崭新面目,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本身。


    更简单一点说,遮兰就像是——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无聊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一个工具。


    连接着真理侧与神秘侧、连接着截然不同的层域与质料、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那些终将到来的未来、那些永远沉眠的过去。就是在那中间,人们活着。活着的人们不会在意三百年前是哪一位船长发现了雾兰。他们知道,但他们不会深究。


    很久很久以后,未来的故事也会变成更遥远的未来人眼中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平平无奇的生活会成为后来的历史学家的珍宝。


    就是这样。


    ……杜尔米扔下了笔,有点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隐忧是什么——是【时历】。


    当然,他姑且还是相信现在的伊斯不会做什么坏事。


    他知道伊斯最近一直待在波尔普恩,似乎是对那座城池有了一种独特的情愫、一种深藏的伤感……虽然杜尔米很怀疑伊斯是憎恨波尔普恩、而非眷恋波尔普恩……


    只不过,这不是相信伊斯就能解决的事情。本质上,这是因为时光与历史的力量永远不会消散。存在这样的力量,就终究会带来了一些祸患。


    这其实跟伊斯没关系,而只是跟【时历】有关。


    当人们想到死亡的时候,他们会想到自己死去的亲人、死去的邻居,想到终将到来的明天的白昼。人们会死,可活着的人必须得好好活着。


    可当人们想到时光的时候,他们能够联想到什么呢?他们能想到历史吗?


    杜尔米知道,现存的历史……还是太单薄了。


    于是他去了一趟波尔普恩,找到了伊斯。


    如今的波尔普恩仍旧是杜尔米的领地,至少神秘学意义上是这样的。但杜尔米还是找了半天才找到伊斯,因为伊斯正站在波尔普恩北面的山崖上,遥望着森罗海。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怀疑自己从伊斯的眼睛里瞧见了痛苦。但是很快,那种情绪波动就消失了。


    伊斯转过身看向杜尔米,有点意外地问:“找我有事?”


    ……瞧瞧,这么配合,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有。”杜尔米诚实地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伊斯的脸上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不怎么温和。他最近脾气一直这样。他就说:“我还以为之前我们就已经达成一致了。”


    “那是关于历史。”海风吹拂着杜尔米的面颊,“现在,我想来探讨时光。”


    伊斯的瞳孔中那种捉摸不透的情绪瞬间消失了。他变得冰冷,更像是作壁上观的冷漠的神。


    ……从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认为,时光终究是时光,从未动摇。这让杜尔米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站在那儿。


    伊斯沉吟片刻,最后他说:“倘若时光只是旁观,那又有什么探讨的必要?人们完全可以将时光当做是不存在的、不可碰触的东西。我曾经将我的力量交给信徒,但那也仅仅关于历史。”


    这世上从未有任何一个人,除却时光本身,触及到光阴的本质。


    举例来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在循环往复的故事之中,无数次建立并且摧毁法涅斯王朝。但事实上那只是历史,时光并没有跟着他一同循环。


    时光还是朝前走。在安德烈·法涅斯看似轮回的假象之下,光阴并未反复,依旧朝前、甚至已经行进了几千年的刻度。


    杜尔米就诚实地说:“但时间仍旧是宇宙中客观存在的一样东西。”


    在脑子先生带来的那本百科全书上,杜尔米看到了魔法师们尝试研究“时间”的记录。但很遗憾,他们失败了。


    这种失败不仅仅是作为魔法师、作为神秘侧的失败,也同样是来自于真理侧的、凡人无法撼动光阴的失败。


    杜尔米认为这样的失败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一方面,光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作为神明出现了;另外一方面,哪怕在真理侧这一边,时间也是生灵始终畏惧且必须敬畏的东西。


    只不过,凡人就绝对不能描述与研究“时间”这个概念吗?


    杜尔米觉得事情应该也不是这样的。


    时间与空间。真理侧的人们用这两样东西来描述宇宙。


    虽然他们的宇宙是假的,但时间与空间是真的。至少,人们觉得自己拥有。


    伊斯突然有些啼笑皆非,他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你要在现在这个时刻,为人类取得定义时光的权力,是吗?你不愿意将时光留在神秘侧,你想让人们切实地碰触到时光,不是以神秘侧的方式,而是以真理侧的方式……是吗?”


    “为什么不?”杜尔米理所应当地反问。


    也不知道是那种傲慢,还是那种天真,突兀地让伊斯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伊斯突然说:“我听闻,你将分隔你的白昼与夜晚的那条界限,称为帷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想不明白伊斯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当杜尔米去往夜晚的外域,然后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他不会直接回到凡世,而是会前往一片完全漆黑的空间之中。


    他以为那是一切演员准备就绪、打算登台的时刻,因此将那片漆黑的空间称之为帷幕。


    帷幕拉开,他就回到了凡俗世界。


    但这事儿其实还挺诡异的。毕竟他前往外域的时候可不会途径帷幕,仅有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会遇到帷幕。


    某种意义上,帷幕更像是他返回凡俗世界的阻碍,或者说检票站。


    不过嘛,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很少纠结这个了。他知晓他的力量来自于【世界】的【白日梦】,也来自于——他是这本小说的主角。关于神秘侧的很多东西不用深究,因为连神秘侧自己都说不明白。


    很多时候,现象并不存在规律,而仅仅是神秘侧混沌、无序、疯狂的本质的一种外显与征兆。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杜尔米还是陆陆续续知晓了许多的真相。


    比如说,每天清晨,是【太阳】准时唤醒了他,免得他耽搁自己身为凡人时候的生活。又比如说,是【死昼】拒绝了他的死亡,让他的皮囊还能继续容纳他的灵魂。


    再比如说,是【时历】为他续写了那些本不应该存在的、属于夜晚的凡人记忆,并且没让任何人怀疑他其实已经不是人了。这位神甚至没忘记给杜尔米也塞一份夜晚的记忆。


    从这个角度来说,恰恰是这群神维系了杜尔米的凡人面具,否则他早就堕落为神秘侧的一只怪物了。


    ……或许他该请祂们吃顿饭?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感谢一下……呃,祂们的付出?


    随后,杜尔米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伊斯的那句话——就好像作者在提醒他,别想东想西的了,说正事!


    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意味着从神秘侧返回真理侧。那些了解巨面者层级的魔法师们会在一瞬间惊呼:这不就是神性热忱向着神性永恒前进的过程吗!


    神性种子尚未萌发、神性热忱努力生长、神性永恒超越己身。


    到了最后,巨面者必须超越自己在神性热忱的阶段所收获的一切可能性,获取唯一定格的结局与故事、终点与锚点。


    想要成为神,就必须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永恒的界限。必须收获真理侧的坚实、神秘侧的无限,也必须超越真理侧的不变、神秘侧的动摇。


    萌发、生长,最后,是收束与凝聚。


    与其说巨面者成为了神,倒不如说是祂们的神性驱使祂们迈向神明的领域。


    而具体到杜尔米自己的情况的话,在他穿过帷幕的那一瞬,他就是从【白日梦】先生重新成为了杜尔米·奈特。


    ……等等,这不就是成神的过程?杜尔米惊讶地想。那岂不是说……每一天夜晚,他其实都在成为神?


    只是他没能成为。在他跨越帷幕的时刻,那片漆黑的空间洗净了他的灵魂与躯壳,洗刷了他的神性与非人部分。为何帷幕是漆黑的?因为在那个时刻,神明不能让他看到他自己。


    只不过,有谁能……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伊斯很平静地说,“不过,让我来说的更明白一点。”


    ——那是光阴的帷幕。


    任何人、任何神都无法阻止杜尔米成为神。


    因为他继承了【世界】最后的【白日梦】,从他得到这份力量开始,他就理应是神。


    甚至可以说,情况是恰恰相反的。是神明的席位始终虚位以待,恭候、静待——焦躁地盼望着他的到来。


    但是,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巨面者,是无法拯救这个世界的。【世界】最后究竟是给这个世界恩赐了唯独的机遇,还是赐予了最恶毒的诅咒?


    这事儿可能只有【世界】自己知道了。反正其余的神都不知道。


    其余的神只知道一件事情:既然如此,祂们就必须维持杜尔米的理智、维系杜尔米作为人的软弱与善良。


    疯狂的神不会拯救世界,但软弱的人,的确会。


    当时尚存的七位正神,拼拼凑凑,分别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太阳】给予他清晨、【死昼】给予他生机、【梦钥】给予他幻想、【时历】给予他尚且为人的记忆,【星群】让神秘学尚且不包含他、【海镜】让镜子不会映照他的本质,【帝皇】为他指引了一条人类能走的道路。


    最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杜尔米·奈特必须是杜尔米·奈特。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他不可动摇、不可变更、无从取代。


    杜尔米是【白日梦】,但【白日梦】不是杜尔米。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而诸神必须保证——【白日梦】先生不会成为杜尔米。


    所以,在【白日梦】先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祂们设置了一道障碍、一重帷幕。


    “要怎么做?”


    在那一场神明的会议之中,诸神饶有兴致地分析着。


    “让祂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不,梦境与白日梦的概念离得太近,祂太容易跨越这道界限,甚至反过来将这重障碍为祂所用。”


    “那么,让祂以为祂已经死了?”


    而神明们瞧了瞧正在狂笑与大哭的【死昼】,以为这位神难以胜任这项任务。况且,每当【白日梦】死去,杜尔米却还活着……这一定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排除梦境、排除死亡,群星与海洋在这种时候也派不上用场,太阳与帝皇也想不出合适的主意。


    那么,只剩下【时历】。


    “……不能用历史。”那个时候的【时历】还未曾收获伊斯这个名字,还不知道祂终将会在波尔普恩的命运上栽一个跟头,“如今的历史已经太过脆弱。”


    其余的神忍气吞声,只有埃默森冷笑着反驳了一句:“你还知道历史太过脆弱?”


    而【时历】不为所动,只是说:“那么,仅有时光。”


    仅有光阴。


    仅有光阴可以充作帷幕,在杜尔米跨越那片漆黑的空间的时刻,为他斩断神明的触角——哦,对不住了,其实是杜尔米他自个儿的触角。


    因此,每一道帷幕,事实上就是一次失败的痕迹。


    那是杜尔米还不能成为神的时刻、那是世界距离成功还很遥远的时刻。那是杜尔米还没有彻底掌握神秘侧的力量、因而他还过于懵懂无知的时刻。


    婴儿不能持有利器,否则伤人伤己。


    所以,时光为他拂去了这次危机,为他吹灭了这盏可能性的烛火。


    那些斩断的时光之中的——杜尔米成为神明的——可能性,最后就栖息在某些悄无声息的、无人关注的历史的角落。时光将历史当做一个收纳箱,塞进去一些危险又疯狂的藏品。


    好消息是,这世上确实有数不尽的失落的历史,足以掩盖这些可能性的存在;坏消息是,迟早有一天,历史会用尽。


    但更好的消息是,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了起来,不必让诸位神明继续操心他的凡人生涯。


    反正他已经不是人了。


    ……杜尔米已经目瞪口呆了。


    他对于帷幕的真相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考虑到【太阳】甚至为他收尸……等等,伊斯讲的这些,也没提到【太阳】为他收尸啊?难不成是其余神懒得为杜尔米收尸,所以只有【太阳】挺身而出了?


    天哪,他真该谢谢希亚的。仅仅在这件事情上。


    现在杜尔米明白了,伊斯提到帷幕,其实是为了回应杜尔米的上一个问题:如今历史已定,但光阴呢?


    显然,在伊斯看来,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如果说历史还因为人与神共同的轻率而变得支离破碎的话,那么时光就是另外一个极端的例子:时光从来不为所动。


    “我知晓你已经去世界的尽头目睹了自己的死亡,那么,你想去光阴之中瞧瞧你成神的故事吗?”伊斯反而饶有兴致地给杜尔米递出了一个邀请,“历史为其衍生了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在死亡之中遇见了一位暴君,那么,他在光阴之中也可能碰见一位邪神吗?


    杜尔米毫不怀疑,倘若他直接成为神明,而遗失了自己的白昼与凡人面目的话,那他是一定会发疯的。


    他挺心虚地挪开了眼睛,心想,这可不是他爸妈努努力就能把他拽回来的事情,大概需要他爸妈重新生个小孩吧……


    “还是算了。”杜尔米十分谦卑地说,“我能想象他——我是说我自己——是如何发疯的。真是辛苦您了。要不然,您直接把那些可能性扔了吧,或者交给我来处理也行。”


    伊斯莞尔一笑。


    就是从那种笑容之中,杜尔米很突然地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感受曾经也出现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当人们目睹【帝皇】坠落的时候,当【帝皇】的追随者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对伊斯说,帮帮忙吧。


    而伊斯十分平静地同意了。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这位神曾经如此轻蔑地对待历史,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历史中一只渺小的蚂蚁。这位神曾经也沦落进复杂而变换的历史之中,让祂的面目也变成人的面目。


    杜尔米曾经十分不理解这件事情。他不理解一位神怎么能如此轻率;他也不理解,如此轻率的一位神,为何还是神?


    只不过,时光呢?


    或许在那种轻率、动摇、傲慢、癫狂的表象之下,这位神也拥有属于祂自己的、永将稳固与坚实的锚点。


    笑过之后,伊斯淡淡说:“但时光铭记。”


    第875章 梦境珍藏


    杜尔米是在去取母亲新书的路上,碰见的莱拉女士。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出版过一本小书《我见雾兰》,书中简要介绍了雾兰的风土人情,曾经在国内的相关领域引起过一些反响。后来,她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又进一步规划了一本更深入、更全面介绍雾兰的作品。


    有不少奥古斯人一直在等待这部承诺中的书籍,比如海沃德·诺伊斯。


    只是,她的作品还没来得及完成,她本人却先行离开了。


    杜尔米整理了阿德琳留下的一些手稿,按照实际情况补全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但原定计划中的许多章节,如今恐怕是无法完成的了。杜尔米能修修补补,但他没法无中生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他联系了出版商,想知道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出版。


    出版商爽快地答应了。


    或许出版社并不在乎内容的完成度,只在乎这个“亡者的新书”的噱头。不过,杜尔米决定将这本书的真实情况如实告知读者。他亲自写了书序,隐去那些神秘侧的故事,仅仅阐明了凡俗世界的面目。


    这是一本遗作。他写道。很遗憾母亲再也没法补全这本作品了,很遗憾我再也回不到父母的身边了。


    很快,新书就面世了。


    当初阿德琳也列出了好几个备选的书名,杜尔米从中选择了他认为最合适的那一个:《雾兰见我》。


    当他选定这个标题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恍惚,认为这一本书的残缺与空白,却恰好符合了谢兰与雾兰如今的情况。


    杜尔米其实也知道,这本书的出版可能会让母亲备受争议。在谢兰与雾兰的敌对立场下,许多雾兰人会反感这种做法。但是,杜尔米认为,总需要有人来迈出交流的第一步。


    第一版的出版数量没有太多,出版社也不确定这样一本残缺的作品能不能受到市场的欢迎。不过杜尔米已经提前预订了一百本。他打算给认识的人们发一发,然后自己留十本收藏。


    一百本书需要马车帮忙送货。杜尔米特地跑了一趟,以防万一。


    在出版社的门口,他遇到了莱拉女士。


    “上午好。”他有些惊讶地打招呼,“莱拉女士,您来这儿看书吗?”


    莱拉女士仍是原来的那副打扮,蓝紫色的裙子、蓝紫色的眼睛。说老实话,这样一位女士出现在凡俗世界,总让人以为她是一场梦。不过,考虑到现在是浮梦之月……人们确实怀疑自己在做梦。


    “或许我与你的目的是一样的,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我来拿小阿德琳最后的遗作。”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莱拉女士的时候,就是在外祖母那边。


    莱拉女士跟米德丽德是老朋友了,显然也认识阿德琳。她曾经说,要是有机会的话,她希望收藏她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然后把小阿德琳吓哭了。


    后来,时间过了很久,杜尔米与莱拉女士也熟识了。他几乎忘了莱拉女士——这位凡俗世界的收藏家——其实是他外祖母的朋友,也是他母亲的旧识。


    ……杜尔米沉默地点点头。涉及父母,他总是很难使用他往常那种轻快的语调。


    莱拉女士也预订了不少数量,她同样找了一辆马车来运送这些书籍。杜尔米猜测,她会将一部分赠送给自己的收藏家朋友,然后将剩下的一部分珍藏在自己的珍奇柜里。


    关于……一个雾兰女人的一生。


    做完这些,莱拉女士望向杜尔米,笑着说:“那么,要一起在利文斯通走走吗?”


    杜尔米欣然答应了。


    有时候,他不禁想,该和谁谈谈父母的事情呢?凡俗世界的朋友们显得无能为力,神秘侧的神又显得高高在上。总不能跟穆尔聊父母的死亡,也不好跟埃默森谈凡人之死。


    这样看来,莱拉女士就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至少她确实认识阿德琳。


    他们沿着利文斯通的街道一路向前。要走到海边,海风才能稍微吹散胸中的闷热。杜尔米穿了一件亚麻材质的衬衫,挺透气,这是他自己买的。现在,爸爸妈妈不会帮他买衣服了。


    “我没有参加你父母的婚礼。”莱拉女士说,“现在想来,这让我有点遗憾。”


    杜尔米说:“我也没参加。”


    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瞧了杜尔米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说:“那时候我在雾兰——过去的三百年,我几乎都在雾兰。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个收藏家吗?”


    “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收藏了许多许多的梦境。人类的梦。莱拉纳睡了太久,但是,她最喜欢人类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所以,在她沉眠之前,她让我为她收集足够精彩的梦、足够荒唐的故事。


    “等她醒来,我会讲给她听。那个时候,我们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或者说,即便她真的醒了,我们也不得不强制她继续睡下去。睡到世界的尽头、睡到众生寂静的时刻……


    “……但我的确为她收集了无数个精彩的梦。在永世雾墙坍塌的一瞬,我立刻就出发了。因为【时历】很坚决,祂不让任何人穿过永世雾墙,即便是神。


    “所以,雾兰的梦是新鲜的,与谢兰截然不同的。你见过梦中的波尔普恩,扭曲的、怪异的、城市的影子。但是在谢兰,这样的梦乡不会出现。因为人们太过敬畏神,以至于他们不敢在梦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有时候,我为我的那些同僚感到难过。祂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理解人类的一场梦。在祂们看来,那太轻率、太飘忽,比神秘侧更神秘侧、距离真理侧就更是遥不可及。祂们不屑一顾。


    “在祂们看来,即便是无数个梦堆砌起来的一座城池,也不过是比祂们的一次呼吸更加无关紧要的幻影。在克里斯琴,【时历】妄图覆灭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太阳】妄图焚烧克里斯琴的往事——最终,【乡】却毁了。”


    说到这里,莱拉女士停了一会儿。杜尔米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最后她说:“神的傲慢总是让人憎恨啊。”这位神却说,“祂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毁了什么。”


    “……我很抱歉。”杜尔米说。


    “你不用道歉。事实上,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不,我道歉的是,”杜尔米略显愧疚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


    自从外域抵达以来,他就成为了【世界】的【白日梦】,他就失去了睡眠与做梦的权力。听闻此事的凡人一定会乐不可支:原来这世上最后一个不能做梦的人,就是【白日梦】先生自己啊!


    他们走到了海边。阳光显得没精打采,但海风带来了一阵难得的清凉。更遥远的地方,他们望见了一团乌云。


    “这更不是你的错。”莱拉女士轻声说,“甚至可以说,我反而要向你道歉。”


    梦境的神明却不能赐予一个凡人做梦的权力,这听起来真是可悲又可笑。不过,这也可以说是【白日梦】先生从【梦钥】那边抢走了自己做梦的通道,然后撕碎了它。


    “……算啦。”杜尔米就说,“咱们也不用这样道歉来道歉去。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所以您也没法看见、收藏我的梦。这有些遗憾。”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觉得,杜尔米这样孩子气、天真的话语之中,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如果杜尔米做梦的话,那么莱拉女士一定会收藏他的梦。


    不过,这种想法并不显得冒犯,甚至很合理。【白日梦】的梦境,谁不想看一看呢?


    而且,莱拉女士确实收藏了杜尔米的梦。


    确切来说,小杜尔米的梦。


    “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梦吗?”莱拉女士耐心地问,“在更遥远、你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在你十五岁之前。”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记得了。不,不是不记得了,是那些梦境的画面早已经破碎、混乱,成为了外域废墟之上的血腥窟窿。他将自己的梦与外域的画面搞混了。


    想分清楚的话,他得找艾米借用【记忆】的力量才行。


    他就遗憾地摊了摊手:“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从莱拉女士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可能,“但您知道?”


    莱拉女士含笑点了点头,她问:“要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好!”杜尔米立刻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他又笑着说,“只不过,上一次随您一起去探望一场梦的时候,我听闻了那个预言。这一次不会那么夸张了吧?”


    但那不过是你的梦,是你尚且还是个凡人时候的梦,会有什么夸张的呢?难不成,你还害怕你自己的梦吗?


    莱拉女士很想这么说,可她最后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夸张是对你而言。”


    自海边,他们步入杜尔米曾经的梦。


    杜尔米确实有点儿好奇,也有点儿心虚。曾经那个受到父母溺爱的男孩究竟会做什么梦?老实讲,他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了,人做什么梦,难道是人自己能控制的吗?


    他希望过去的自己别让现在的自己太过尴尬,不然他以后绝对会在莱拉女士面前抬不起头的。


    “……这是什么?”


    “海洋。”


    “但怎么是土黄色的?”


    “这得问你自己了,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为什么呢?”


    杜尔米茫然地面对着一片土黄色的、正在翻涌的“海”,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他不知道海洋是蓝色的,而爸爸送了他一艘棕褐色的船只模型。


    棕色的木头船徜徉在同样木质的床头柜上,于是,他以为木头的颜色就是海的颜色。


    ……杜尔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而小杜尔米才不管那么多呢。他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海上驰骋。随后,流动的海水变成了高低错落的台阶,小杜尔米的小船变成了澡盆,他坐在里头,欢呼雀跃地将水龙头当做船桨,飞快地冲了下去。


    “……呃。”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解释说,“刚上学的时候,去教室需要经过嘎吱嘎吱的木台阶。”


    “他的生活十分纯粹。”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啊。”


    后来,那些从未认真度过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不过,梦中还残留着少许的痕迹,值得人的大脑在昏昏欲睡的时刻——经历一次穿越时空的错觉。


    他们继续行走在小杜尔米的梦里。这显然不是单独的一个梦,但莱拉女士将这些梦境的画面巧妙地拼接在了一起,因而这像是一场彼此毫无关联的连环画。


    他们看到小杜尔米围着家庭作业转圈,看到小杜尔米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树梢上,小果树长啊长,将小小的杜尔米送到了群星闪烁的天空之上。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跳出了窗户,跌进了广袤深邃的深蓝色的大海——这孩子终于知道海洋是蓝色的了。


    他们还看到许多走廊。家里的走廊、学校的走廊、餐馆饭店的走廊、图书馆的走廊、剧院的走廊……小杜尔米将所有的走廊都连接起来,每段走廊通往一扇门、每扇门通往新的走廊。然后他像是吃卷饼一样,挨个啃了一口。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钻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然后咕噜噜滚远了。那孩子晕头转向地走出来,开开心心地朝着四周谢幕:那天他一定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了。


    到最后,杜尔米都有点儿哭笑不得了:原来小时候的他是这么“活泼”的一个孩子吗?


    不过,梦境也并非完全是快乐的。有时候,小杜尔米也会梦见自己迷路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他梦见面孔模糊的怪人想抓走他,而他在茂盛的树林中穿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还梦到过很熟悉的陌生人、或者很陌生的熟人,梦到过蛛网、邪恶的小羊羔、活蹦乱跳的死鱼。他梦到过考试、老师喋喋不休的宣讲,同桌长出了尾巴、变成了怪物。


    他梦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堆翻阅起来全是空白的书籍。他梦到窗帘飘荡在无风的午后,骑着铁马的染血骑士举着长枪冲了进来。


    他梦到下楼梯反而是上楼梯,泥土可以埋没一个人,海上有一座孤岛。


    最后他使劲看呀看,才发现这座孤岛就是他的小船。


    ……很轻的一声响。梦境的泡泡破碎了。


    那孩子醒了,要去到他往后漫长漫长的人生与旅途之中,隔了很久才能与如今的自己重逢。当然,如今的他还没有“如今”这个概念,只知道生活从来如此、理应如此。


    杜尔米说:“这让我大开眼界。”


    莱拉女士忍不住笑了:“这就是曾经的你的梦,但你却大开眼界?”


    “我不记得了。”杜尔米诚实地说,“况且,即便记得,我也很少会去思考与回忆。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喜欢收藏这些梦境了……人们支离破碎的思绪确实很有意思。”


    他们来到了梦境的尽头、最远端,连接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上。


    从这里远眺、俯瞰,杜尔米能望见翻滚的五光十色的梦。


    他想,如果他在这里大喊一声,那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从一场巨响的噩梦之中惊醒。照这么说,莱拉纳与莱拉果真呵护着一切做梦者的灵魂,不止是人类,还有其他那些会做梦的生灵。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姗姗来迟的疑惑。他问:“您觉得,我们是谢兰的梦吗?”


    “我不知道。”莱拉女士回答,“……或许我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觉得神会做梦吗?”


    “……如果神确实拥有灵魂,那么祂们应该也会做梦吧。”


    “可是,为什么拥有灵魂就一定会做梦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无辜地说:“因为神秘学是这么说的。”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让我从梦境的角度来解释这一切吧:因为他们的灵魂存在于他们的皮囊之中。”


    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躯壳会生长、灵魂也会变形。有的时候,灵魂与躯壳的形状就没有那么完美地匹配了,灵魂溢出了一些,散佚的那些就成为了梦;躯壳空了一块,空出来的那块就成为了白日梦。


    梦境的神明便会收割、收集、收藏那些梦。


    生灵溢散的梦与灵魂,终将汇聚到灵魂之乡,重新生长为新的灵魂、投入到新的躯壳与皮囊之中,去奔赴下一场梦。


    ……或许谢兰也是谢兰散佚的梦吧。


    神明之上的神明也会拥有超出躯壳的幻想,落到了地上,就成为了一个世界。


    又或者,他们是在那位神明的身体之中,是那块不小心空出来的区域——是祂的白日梦。


    之所以这个世界如此拥挤、几乎就要走向末路,就是因为祂动荡的灵魂重又膨胀,与自己的皮囊贴合了起来,将这场白日梦所占据的空间压扁了。


    没人能真正解答这个问题。或许这只能解答另外一个问题:杜尔米后来不能做梦了,是因为他拥有了来自世界之外的灵魂,至少是拥有了一份印记。他没法在这个世界做梦。


    这个世界拥有自己的生灵与灵魂,也拥有自己的梦与白日梦。但杜尔米对此有点儿委屈:让他在这个世界做一场梦又能如何?


    同样是做梦的人,难道他们还能指责别人的梦太过拥挤、太过乏味吗?


    至少,做梦人不会指责梦中人。


    “……我突然意识到。”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最贴近人类的神。”


    这是当然的了,因为【梦钥】一直在目睹人类的梦、人类的思绪。祂甚至一直在捕获人类的灵魂,兢兢业业地将灵魂的碎片重新缝制为一个合格的人。


    倒垂的巨树就在他们的面前。人们的灵魂与梦竟然只有咫尺之遥。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莱拉女士轻叹着,“为了防止人们在梦中无意间得知真相,【梦钥】不得不陷入了沉眠。”


    这位神必须独自守候所有的秘密,将所有的真相关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杜尔米曾经去到过往日的历史,目睹梦境的神明在亚玛利埃与一名锁匠的合作。作为看守梦境之乡、灵魂之乡的神明,【梦钥】守住了生灵最后的底线:祂守住了灵魂。


    “……人鱼是什么?”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在森罗海,确切来说,在罗伊岛,我曾经听闻人鱼的歌声。后来,有人告诉我,人鱼是没有灵魂、不会做梦的生物。”杜尔米有些困惑地说,“可是,人鱼的出现似乎总是与海边的灯塔有关……【最初之火】?”


    这世上有不少怪异的生物。但人鱼还是太过于怪异了。


    即便是【梦境生物】,那头小海狮也会在昏昏欲睡的时候说几句梦话。但人鱼却不一样。


    这个奇异物种似乎从一开始就遗失了自己的灵魂。


    杜尔米本来觉得自己应该跟脑子先生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关于灵魂的神秘学课题,如果他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不就有一位灵魂领域的神明吗?何必舍近求远呢?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按照您的说法……人鱼如果没有灵魂的话,那么,就只剩下皮囊?”


    那人鱼的灵魂哪儿去了?


    杜尔米的眼神显露出一种很明显的、很努力的好奇。他似乎认为,每当他努力彰显这种好奇,对方就一定会解答他的问题、不忍心拒绝他。


    绝大多数时候,这种方法都是有用的。比如现在。


    莱拉女士无奈地笑了笑,她终于还是给出了解答:“现存的人鱼已经很少了。很久很久以前,为了维持【最初之火】的燃烧,他们献出了自己的灵魂——那是梦境的神明最早的来历,是为了传递他们的灵魂。”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确实想过这事儿会不会跟【最初之火】、最初之人有关。


    但他没想到那些人鱼就是最初之人的残躯。这些最古老的最初之人,以无意识的人鱼的形象苟延残喘至今,是因为寄托着他们灵魂的太阳,仍未熄灭。


    日光与月光所及之处,人鱼的歌声就会飘荡海洋的迷雾之中。


    他喃喃说:“是在那场大洪水的时候吗?”


    “是的。”莱拉女士回答,“初火摇摇欲坠,人们必须寻觅生机。在面对生存危机的时候,似乎永远有人会选择牺牲自己。”


    杜尔米不禁默然。他突然明白了,在罗伊岛,人鱼为什么会以歌声指引迷途灵魂的归程。


    因为他们就是人。人才会指引人。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关于人鱼的那些血腥传闻、恐怖故事,恐怕也是因为空空如也的皮囊渴求着崭新的灵魂。或许他们的本性让他们无法伤害人类,但他们估计是祸害了不少小动物。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儿好笑,但又有点儿可悲。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会记得提醒【无人知晓】女士将这些人鱼也搬到【遮兰】的。我给他们找了个新家,希望他们住得惯……不过神秘侧的诸位评价还不错。”


    莱拉女士对这个处理方法并没有什么意见。她转而说:“既然来了这里,要去拜访一下莱拉纳吗?”


    “莱拉纳女士在这儿?”杜尔米惊讶地说,“我以为她正在周游世界呢。”


    “她确实正在周游世界,但她留了一个人偶,以防万一。”


    杜尔米挠挠下巴,疑惑地问:“莱拉纳女士的人偶不就是……您?”


    “不,不一样。”莱拉女士回答,“我是【偃偶】打造的,我几乎就是另外一个她。而她如今留在这里的人偶,只是一道虚假的幻影、一场梦罢了。”


    其实杜尔米不怎么明白“【偃偶】打造”是什么样的情况。怎么,埃默森出品是绝对值得信赖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他确实听懂了后半句。他欣然说:“好啊,那就去拜访一下吧。”


    于是他们跃入了桥下滚烫又冰冷的河水之中,顺着河底最湍急、最险恶的暗流一路前行,最后钻进了一个除非有人指路、否则永远会被忽略的梦泡之中。


    那是一条小鱼吐出的泡泡。杜尔米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鱼,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可能是梦境生物吧。


    并非是一场梦,而是一场梦中的生物。


    莱拉纳的人偶就在这场梦中。但杜尔米看到她的时候大吃一惊,因为这真的就是一个人偶:摆在窗台上,顶多只有手掌那么高,看起来精美又别致。


    “是从一位木匠的梦里拾取的。”莱拉女士轻声解答,“木匠老了,手开始颤抖,老是会梦见自己从前的作品。”


    于是,梦境的神明拾取了他的梦。他年轻时的作品再如何精致,顶多也只是去到凡世的有钱人的家里,成为一件无人问津的装饰品;如今,等他老了,这个梦中的木偶却成了神的代行者。


    “你好啊,莱拉。还有杜尔米,真高兴见到你。”莱拉纳很高兴地跟他们打招呼,“我正在维赛德斯呢,这里有许许多多的冰雕,你们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们带两件……天气很热?没关系,我从梦里寄给你们。”


    这也行?杜尔米大为震撼。他突然意识到,比起这些神秘侧的神明,他对于神秘侧力量的运用还太过朴素了。


    这下杜尔米就坐等礼物送达了。


    见识了杜尔米自己的梦、拜访了梦境的神明、收获了一件礼物,还顺便解决了一些从前的困惑,杜尔米以为此行很有收获。在【遮兰】将要启航的现在,他很高兴自己还能再度拥有一些值得纪念的记忆。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高兴了,所以他暴露了一些深藏在心中的想法。


    莱拉女士突然问:“杜尔米,你打算牺牲你自己,是吗?那位逐光女士做的事情,其实给了你启发……是吗?”


    杜尔米被问得猝不及防,有些为难地垂了垂眼睛。不过,他的沉默就已经给出了回答。


    莱拉女士轻轻一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会阻止你。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这么悲观。实在不行……”她停了停,“埃默森说,让伊斯去死。我赞同了。”


    杜尔米:“……”


    这真的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吗……


    杜尔米的表情让莱拉女士莞尔,她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么说一定会让杜尔米这样想。


    不过,她确实不希望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与压抑。


    杜尔米明白莱拉女士的意思,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就说:“我知道,而且我也不会主动寻死。绝对不会。但是,在如今这个关头,我确实会考虑各种各样的情况,包括牺牲与死亡的可能性。”他耸了耸肩,“我还以为这叫成长呢。”


    他的语气让莱拉女士意识到,他确实成长了,而且他是认真的。


    但就是那种认真,让莱拉女士感到一种轻微的——身为神而非身为人的——愧疚。在神明彼此拖累、怠慢光阴的同时,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用了几年时间,成长为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都必须仰仗的存在。


    “……而我在这里讨论的,不是牺牲,也不是死亡。是你,杜尔米,是你本身。”


    莱拉女士缓缓说。


    这下杜尔米有点儿费解了。他本身?他本身有什么值得探讨的?还是说……


    “人的梦境是轻率的、一触即破的,人的灵魂是轻盈的、过于脆弱的。就是这些看起来不值一提的东西,最后构成了整个世界。作为一名收藏家,总有人说我收集的东西太过简陋、太过平凡……”


    譬如,阿德琳的那本遗作。这毕竟是未完成的作品,学术价值高不到哪里去。但莱拉女士仍旧准时出现在那里,成为这本书的第一位读者。


    这就是她的理念,也是她想跟杜尔米说的话。


    莱拉女士停顿了片刻,最后郑重地说:“但梦境珍藏。”


    第876章 海洋倒映


    浮梦之月的尾声,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率领的白橡木号终于抵达了中轴。


    说实话,这已经很快了。但因为杜尔米这边经历了跌宕起伏的诸多故事,所以白橡木号那边就显得慢慢吞吞、无所事事。在海上飘荡的大部分日子,都是相当无聊的。


    偶尔,杜尔米会从海图、从海上的冷风,听闻到白橡木号的行踪。他偶尔心痒,很想回到白橡木号继续当水手。这回可不是水手学徒了,他都拿到水手证了!


    然而遮兰的事情终究牵绊了他的脚步。而且,他可能也找不回当初那种无忧无虑、兴致勃勃探索世界的感觉了。


    话虽如此,他的中学毕业证书与水手证书,也一定是他最为津津乐道的成就——成就?——之一。


    他相信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一定能将白橡木号及其水手顺顺利利地带回利文斯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那一位船长,可不再是木偶船长了。


    不过,中轴毕竟是中轴。时至今日,杜尔米甚至不能说他自己就完全对中轴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确实在慢慢排除那些风险。比如说,他已经将很大一部分的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转移到了【遮兰】,免得这些怪物再将路过的船只当球玩。


    但是,海上残留的质料与层域,以及那些消散在风中的故事与歌谣,依旧会影响途径此地的水手们的神智。


    于是,在白橡木号抵达中轴的时刻,杜尔米悄悄去了一趟。


    他依旧怀念白橡木号的小船舱、煮豆子汤,还有他心爱的甲板。他甚至想念水手们打牌时的笑闹与吵架、船舱最底层如影随形的宴会之舟,还有永远带着一股子轻微霉味的淡水。


    他如同一个影子,融化在许多水手之中。除了朱利安·邓莫尔,谁也不知道杜尔米来了。


    不过杜尔米也没有待太久,只是一天一夜,确保这段航程一切顺利。这种时候,他突然能体会埃默森为什么要满世界乱跑了。隐姓埋名、隐藏力量,这种感觉可真不错啊。


    白天,他随着水手们一同干活;夜晚,他站在腐朽的甲板上,独自面对滔天的海浪与猩红的狂风。


    然后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得啦!米洛,你在故意吓唬我吗?”


    于是海水与风都凝固了。杜尔米从最顶上的那个浪头上瞧见了米洛的面孔,他就问:“这两天怎么样?我猜你应该已经在处理【墟】的问题了吧?可别不干活,大伙儿都在干活呢。”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回答:“当然,我已经填补了一部分镜子的裂隙。”


    他们就在这个问题上相当“和睦”地聊了一会儿天。谁能想到,一名水手能与这片海洋聊天呢?他们大概会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疯了,又或者是自己疯了。


    杜尔米瞥了一眼海洋,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中轴呢?”


    “……中轴?”


    杜尔米好心地提示:“未来,中轴这片区域总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危险吧?你没有跟伊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米洛冷冷地哼了一声——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类似穆尔的那种感觉——他用一种傲慢又鄙夷的语调说:“我为什么要跟伊斯讨论这种东西?和伊斯?”


    比起解决问题,米洛似乎更厌烦伊斯。诸神对于【时历】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除的了。其实杜尔米也一样。


    杜尔米就说:“那如果让你自己来处理呢?”


    中轴这片区域存在着两个问题:第一是赫米什王朝的遗骸,第二是永世雾墙的遗骸。


    关于前者,情况还算简单。【海镜】可以将赫米什王朝的废墟藏得更深一些,藏在深海的海床之上。在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灵魂彻底消散之后,恐怕这个王朝的最后痕迹也将要烟消云散了。


    不过,深海的岛屿上但凡有一日流传着某一个海洋王朝的传说,那么赫米什王朝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消散。因此,这事儿只有可能无害化,而不可能彻底湮没无闻。


    至于永世雾墙,那又是另外一个复杂的问题了。海上的白雾始终是一个难题,因为这并不仅仅关乎于一位神明。


    考虑到神秘侧不可能彻底消失,杜尔米也不强求【海镜】能够解决【时历】留下的问题。但他认为中轴的现状是不可接受的……


    哎呀,真古怪。杜尔米心想。如今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朝着诸位神明谈条件了。不,这应该叫做提要求。


    倒不如说,他觉得这群神曾经实在是太懒了,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位是在认真解决问题。或许祂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等待时光抚平一切的伤疤……等等,【时历】还不如就这样做呢!至少这显得祂安分一点。


    米洛似乎思索了片刻,尽管杜尔米没法借助那片冰冷而微弱的月光,瞧见浪头上米洛那张面孔的表情。


    不过,米洛很快就说:“我可以用类似处理【墟】的办法来处理中轴。但是,想完全将这地方变成无事发生的模样,那是不可能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不强求。他琢磨着这世上的诸多村落之中,还流传着怪异扭曲的传闻;海上自然也不能幸免。


    不过,他突然感到了些许好奇:“这不会让你觉得难受吗?”


    “什么?”


    “在整片海洋上,仅有中轴是特殊的。”


    米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森罗海陷入了一片怪异的沉寂,似乎连海水都凝结成冰块。最后,米洛勉勉强强地说:“还行吧,考虑到两边是对称的。”


    杜尔米:“……”


    你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是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时候,他觉得这群神也很好理解,只要从最醒目、最直白的地方开始理解就好了。或许反而是人类将一切想的太复杂了。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要是我以后想请你干活的话,我就应该在你面前放上37枚硬币,然后就一定能请动你了。”


    “什么?为什么?”


    “因为3是质数,7是质数,37也是质数。”


    米洛:“……”


    他有点毛骨悚然了。一位神,但毛骨悚然。


    “想都别想!”米洛愤怒地说,“你想让我干活可以直说,不要放什么硬币!”


    连报酬都不要,多好的神啊!


    而杜尔米觉得【死昼】与【海镜】不愧是孪生的神明,穆尔与米洛很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没头脑与不高兴。


    “好吧好吧。”杜尔米勉强憋住了笑意,“其实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找你的。”


    米洛还在生气,但他还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什么事?”


    “【遮兰】就要启航了。我想,在任何一座人类的城池做这件事都显得非常危险,或许还是应该在海上找一块空地。然后,我们会一起奔向世界的尽头,试图打破那一层桎梏——成功或是失败,就在那一瞬之间。”


    米洛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事实上,他首先惊讶的是杜尔米竟然还在考虑人类的城池。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倘若【遮兰】失败的话,这个世界也维持不了多久了……还要考虑那些苟延残喘的人类吗?


    杜尔米或许从米洛的沉默之中理解了神明的疑惑。这个站在腐朽的幽灵船前方的年轻人,只是潇洒地耸了耸肩,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轻快的、但如今也多少加入了几分成熟与稳重的语气说:“但人们毕竟还活着。”


    【遮兰】倘若失败,世界确实也难以维系下去。但这个“难以”的时间点,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百年。


    世界末日的终点,相较于一个具体的生活着的人的距离,可能是他一整个的人生。


    当杜尔米妄图拯救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忘记每一个具体的活人。况且,这也只是在践行计划之前的一个小细节而已:【遮兰】的出发必定会带来一种神秘侧意义的冲击,那就让这次冲击离凡人的城市远一点好了。


    只是举手之劳。杜尔米心想。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米洛说,“我可以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孤岛。”


    “孤岛?”


    “否则呢?”米洛反问,“这更符合凡人的妄想与世间的法则。总不能在一无所有的海水之上启航吧?人们总是希望踏上一块陆地的。”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略微喟叹、却又有些乐不可支:“不,我只是觉得……孤岛。真是一个合适的、却又让人觉得古怪的启航之地。”


    海洋之上的一座孤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死亡?熄灭的灯塔?难以理喻的古老传说?


    或许每个人也都是一座孤岛,他们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想要去往他人的孤岛,就总是需要经历一番千辛万苦的努力和航行。这很难做到,但人们竭尽所能。


    或许这颗星球也是广袤宇宙之中的孤岛,无人问津、无人知晓。在漆黑的宇宙之中,人们既不知道自己之外有什么,也担心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


    想要离开这座孤岛、想要探索更广阔的世界,他们必须倾尽所有。


    “从一座孤岛启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复述这个结果,“听起来既是好的预兆,又是坏的。”


    “……你都已经成为神了,还相信所谓的预兆吗?”


    “为什么不相信?”杜尔米惊异地说,“况且,我还不是神呢。”


    米洛:“……”


    那浪头上的人面翻了一个白眼。时至今日,还有人会说【白日梦】先生不是神吗?这家伙都使唤其余的神干活了!


    到这里,这场偶然发生的对话就理应结束了。要不是白橡木号路过了中轴,杜尔米也不会特地跑一趟……诶等等,原来是白橡木号悄悄走了关系!


    不过,杜尔米又提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许这才是这场对话之中最重要的问题。


    “……雾兰。”杜尔米说,“米洛,你是如何看待雾兰的?”


    那冰冷的海洋再度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谢兰与雾兰隔海相望——很多时候,人们没法理解这句看似客观、精准的话语之中,所蕴藏的那一丝真正的情感与思绪。


    除开真相之外,那意味着,海洋才是陪伴陆地最久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海洋舍弃了本该属于祂的王朝——赫米什——去拥抱了海洋之外的那块大陆。


    然后诞生了雾兰。


    ……虽然杜尔米觉得这群神明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凡俗意义上的爱情或者爱情结晶什么的,但是这事儿对于【海镜】来说肯定也是相当重要的转折点。从此祂成为了另外一位神。


    某种意义上,【海镜】似乎不怎么在乎雾兰人与雾兰文明。那是【时历】为那块大陆酝酿出的新故事。


    可祂在意这块大陆本身,以及一切的雾兰生灵。那是祂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瑕疵、为了解决谢兰永恒不变的孤独,而创造出的一个奇迹。


    ……杜尔米突发奇想,或许是因为海洋在诞生的时候就收获了死亡作为孪生兄弟,所以祂难以忍受这世上竟然只有一块大陆。在祂的构想之中,世界理应是对称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大概就是雨水自世界之初递来的诅咒。


    很久很久以后,雨之神殿也确实栖息在了雾兰的最南端,守望着世界尽头的尸首。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米洛终于说话了:“维持现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没怎么明白米洛究竟想维持什么现状。谢兰战胜雾兰的现状,还是神明不曾干预谢兰与雾兰的战争的现状?又或者,是神秘侧若有若无影响着两块大陆的格局的现状?


    好在米洛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答:“雾兰存在着的现状。”


    杜尔米哑然失笑。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在神明看来,或许让雾兰存在就是一种恩赐。当然,这确实是一种恩赐,因为没有神的话,雾兰确实无法存在。


    可是,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似乎也不是神明想收回就能收回、想废弃就能废弃的东西吧?


    至少在杜尔米的想象中,他压根没想到“维持现状”的现状是其存在本身。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米洛,你能先变成人吗?”


    海洋没回话,但米洛的人类化身轻轻落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这似乎是海洋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望向海洋——从一艘人类的船只之上。


    那让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用了那张相当完美、相当精致,压根不像活人的面孔。


    然后他觑着船上水手打呼噜的模样,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目。他往那张完美到不像真人的面孔上加了一些瑕疵:皱纹、色素沉淀、绒毛、牙齿缺陷,还有永远不可能对称的五官。


    然后,那种完美就破碎了。


    破碎的那一刻,人们是一定会感到惋惜的。完美无缺的作品仅有在破碎的那一刻才会让人感到惋惜。


    但最后,人们会松一口气。加入了瑕疵的完美才显得真实。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想象一个奇异生物、一个凡人难以理解的生命特质的存在,在落到大地上的那一刻——祂学会了入乡随俗,祂学会了模仿。


    从深海而来的邪神穿上了人类的皮囊。啊哈!这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连深海都对上了!


    杜尔米一瞬间感到自己彻底明悟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于是他兴致勃勃地提议:“米洛,要不你变成一个贵族小姐?”


    米洛:“……”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事实上,杜尔米很怀疑神明是否拥有性别意识,或者祂们没有性别。这世上有很多动物就未必遵守人类定义之中的性别。但杜尔米又觉得,因为希亚是女性,而安德烈·法涅斯是男性,所以那永望的五神理应知晓人类的男女之分。


    “我是说,”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那位小说家曾经写过类似的故事。”


    米洛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尔米就摊了摊手,也收敛了那种随性的散漫的态度。他郑重地说:“你应该知道吧,在我的规划之中,一旦【遮兰】成功了,往后的世界就不会受到神秘侧的制约了。”


    “所以?”


    “但我仍旧希望雾兰继续存在下去。不是因为它的出现有多合理,而是因为它已经出现了。”


    “……你知道这两边是对立的吧?现在,人们没有发觉雾兰是谢兰的倒影,是因为神秘侧仍旧影响着他们的认知,没有让他们发觉如此直观的真相。但如果有朝一日神秘侧的影响没有那么浓厚了,那么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


    杜尔米当然知道,不过他说:“魔法师们就此提出了一个计划。星球本身就应该是变化的、发展的,因此,两块大陆也理应发生变动与改换。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大陆板块,一切都可以发生改变,也理应如此。


    “只要改变足够多,那么人们不会意识到谢兰与雾兰起初是对称的。况且,关于谢兰与雾兰的对称,不是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吗?人们认为谢兰与雾兰原本就是一体的,只是后来撕裂了,甚至因此将中间的森罗海称为‘撕裂之痕’。


    “不妨就让他们这样以为吧,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真相’,不是吗?或许这个世界最初仅有一块巨大的大陆,随后它发生了匪夷所思的撕裂,形成了两块陆地,又经由光阴漫长的演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不过,在真正践行这个计划之前,杜尔米必须问清楚【海镜】的态度。


    如果【海镜】因为自己的强迫症而阻止这场“星球变更”计划的话,那杜尔米真是要气急败坏了。


    “‘如今’?”米洛几乎讥讽一般地重复。这个“如今”就好像雾兰千万年的历史一样苍白又无力,就像是一张一触即破的、脆弱的白纸。


    但杜尔米不为所动地说:“这就是我的计划。而我已经尽可能寻觅出路了。”


    这种时候,杜尔米同样彰显出一种惊人的冷酷与果断。他其实很少表现出这一面,但他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决断力。恰恰相反,起初他不就是顶着本杰明·诺普的不赞同,硬是要出海远航吗?


    他只是将那种执拗、坚定、固执,掩盖在一层“活泼开朗的年轻人”的皮囊之下。


    人们会说那是傲慢者的固执己见,但也有人会说那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但是现在,杜尔米觉得也没什么掩盖的必要了。


    他重复了自己的话:“这就是我的计划。你可以不赞同、不屑一顾,但是,米洛,你不可以不参与。”他想了想,姑且还是笑眯眯地补充,“求你啦。”


    米洛直接被他气笑了,他说:“你直接说吧,这就是你想让我干的活!”


    “这样就行?”杜尔米从善如流,“没错,这就是我想让你干的活。我需要你用海水去侵蚀大陆的边沿,或是沿着河流与山川的走向,继续改造这个世界,就像是海水打磨一块礁石那样。


    “在那些魔法师的分析之中,这是最合理也最简单的做法。我之前就已经找过伊斯了,他同意帮忙加速这个过程。”


    米洛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还要跟这个家伙合作?而且,他竟然同意了?哈,他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他不敢反对你的计划?”


    “我也没见你反对我的计划呀?”杜尔米稀奇地说,“你不也照样乐意干活吗?”


    ……米洛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建立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了,他总是听穆尔与门萨在那儿唠唠叨叨提及杜尔米的无知,却忘了埃默森与莱拉总会在某些时刻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恐怕那两位神比祂们更早接触杜尔米,也更了解这个家伙,因而知晓什么时候应当沉默。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坏心眼可谓是超乎寻常,更何况,他胆子还很大——他甚至敢追问末皇与雪皇的八卦。


    米洛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杜尔米的要求。他觉得晦气,又觉得合情合理:三百年前,【海镜】与【时历】共同改造了这个世界的格局;三百年后,祂们将改造这个世界。


    “但你觉得这样的计划成功率有多高?”米洛突然狐疑地问,“人们真能被瞒住吗?”


    这世界终究存在过神秘侧的痕迹,甚至现在也依旧存在着。难道人们不会怀疑这个世界的来历、璀璨群星的真面目、还有海底世界究竟沉眠着什么样的故事吗?


    再怎么缝缝补补,他们也无法掩饰整个世界的终极真相。他们只是添油加醋,重新用真理侧的视角解释了这个世界。


    而这个问题让杜尔米的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悲伤。他想,不论是为了什么,他也为这个世界的真相覆盖了一层帷幕、一层本不应该存在的【白日梦】。


    不过,杜尔米认为,步入这场【白日梦】的人们,他们迟早会醒来的。不是因为这场【白日梦】不存在了,而是因为他们的世界、他们所生活与奋斗的人生——不需要这场【白日梦】。


    杜尔米会为了这一点而感到高兴,即便那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他。


    因为那其实意味着,人们找到了白日梦之外的价值与意义。


    他就说:“我认为这是当然的事。但这并不是隐瞒与欺骗的问题,而是人们能够找到追逐世界真相以外的东西,用以支撑这个世界的存续、用以支撑这个文明的延续。


    “而真理侧与神秘侧也不过是我们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手段。曾经人们相信了神秘侧,后来人们选择了真理侧。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当新的国度再度降临的时候,人们又将重新做出一次选择。


    “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傲慢,但也是一种自信,也是人们能够活下去的必需之物: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追寻的答案是正确的。他们说服了自己。”


    因此,杜尔米并没有提供谎言。他提供了答案。


    不论大陆是如何变成“如今”的模样的,这其中确实经历了海洋的侵蚀与时光的流逝,不是吗?


    真理侧的学者会说服自己的。


    ……杜尔米的回答让米洛觉得荒谬。事实上,这位神是最为信奉真实与虚假的存在,因为祂自己就是一面镜子。


    可是,他刚想反唇相讥的时候,杜尔米就突然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杜尔米看着米洛,一字一顿地说:“你曾经对我说,你给予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


    在此时此刻提及此事,米洛心中产生了一种预感。毕竟,这里仅有一位神——杜尔米还不认为自个儿是神呢。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傲慢,还是因为不屑于反驳,又或者是因为一种死到临头的认命和豁出去……


    米洛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显得压抑而克制。但他确实赞成了。


    于是杜尔米一笑,他说:“那我要说,”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面镜子。”


    ……不是祂。


    不是【海镜】。


    杜尔米杀死的不是名为【海镜】的神明,他杀死的是竖立在谢兰与雾兰之间的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存在吗?不存在吗?


    倘若镜子不存在的话,那雾兰怎么会诞生呢?但倘若存在的话,那雾兰为何无需神明的同意,也能继续存在呢?


    ……可是,反过来说,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这面镜子,又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无形之中,米洛仿佛听见了镜子破碎的声音。他知道,那并非他所化身的镜子,也并非他所拥有的力量。他知道,往后自己想要缝补因【世界】的死亡而崩裂的镜子碎片的时候,就仍需整理【墟】的幻影、仍需【白日梦】的遮掩。


    但是他知道,人心中的镜子已经消失了。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初【海镜】倒映出一块空空如也的大陆。


    荒凉、凄清、空无一人。


    这位神心想,既然有了大陆、那当然也得有生灵存在。而既然雾兰是以谢兰为模板,那生灵自然也应当与谢兰一致。


    可是,生灵从何而来?总不能从谢兰偷窃吧?这样的行为既不正当、也不一劳永逸。骄傲的神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做法。至于镜子的倒映?毫无疑问,【海镜】想要创造的是凡俗世界的生灵,神秘侧的不算。


    不过,既然【时历】帮忙了,那么时光长河也可以提供生物演化的答案,这确实是属于凡俗世界自己的答案。


    这样一来,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最初的、令生灵诞生的契机——那份生机,从何而来?


    ……答案是,【海镜】赊账了。


    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弄来的生机,从祂的兄弟那里?但大地母亲已经沉眠,【白昼】的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可那样一份生机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祂的面前、出现在了镜子里,就好像理应归属谢兰的生灵自愿来到了雾兰一样。


    可能就是这样。祂也说服了祂自己。可能就是有一个本该诞生在谢兰的生灵,却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新大陆。


    后来,祂从渐渐丰饶、复杂的新大陆上,体会到了赊账带来的巨大问题:利滚利。


    凡俗的生灵竟然这么能生!最初的那份生机,竟然已经膨胀成为了如此庞大的、足以覆盖一整个大陆的巨大生命体!


    原本可能只需要祂从谢兰抓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然后扔进雾兰,就足够了。可祂却因为自己的傲慢、自己完美主义的强迫症,而选择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的些许生机。


    那生机是不该存在的。雾兰的生灵也是不该存在的。


    也就是说,每当雾兰出现一个生灵,【海镜】就倒欠雾兰一个灵魂、一份生机。


    因为祂也不知道最初的生机是从何而来的!祂更是不能理解,这份生机明明已经出现了,可祂怎么能倒欠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与灵魂呢?


    这让祂焦头烂额。


    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与神都疯了一样地收割新大陆带来的利益、寻觅着崭新的层域与质料。但【海镜】却像死了一样不闻不问,待在祂的海底,甚至任由【墟】的幻影泛滥成灾。


    因为祂在研究那份生机究竟是怎么回事。祂不明白,这面镜子倒映谢兰的时候,明明只是倒映出了一块荒芜的大陆,但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份生机!


    后来祂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应该说是一个勉强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既然祂倒欠了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那么祂只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与这无数生灵对等的生命体,就可以支付祂的欠债、抵消祂的欠款,事情也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想必也只有强大到神明层级的生命,才能够抵消这笔欠债了吧。【海镜】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而同样理所当然的是,祂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投入其中……除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


    换个角度来说,祂拥有了一个杀死神明的机会。


    这很合理吧?想要填补生命,那就必定需要死亡——生与死,这才是绝对平等与对称的东西。


    当然,这可能也算是【海镜】的一种自我安慰吧。祂将一笔欠债看成是一种权力。哎呀,这年头,欠钱的人才是老大。对此,那些银行家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后来【海镜】将这个权力交给了杜尔米。不是因为祂自己不想使用这份权力,而是祂知道……好吧,祂很有自知之明,祂知道这是一个麻烦。


    而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都打算拯救世界了,那就让他去解决雾兰这个大麻烦吧。


    甚至可以说,越往后,【海镜】就越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瞧吧,杜尔米这个心软的家伙,既然他想要雾兰、雾兰人、雾兰的生灵与文明一直存续下去,那么,他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笔欠债。


    如果无法解决这笔欠债,那么所有的雾兰人都会死。不仅仅是现在的雾兰人,还有过往时光之中的——全部的、所有的、任何的——雾兰的生灵,哪怕只是一只蚂蚁,统统要死。


    ……哈哈,杜尔米当然不知道,【海镜】竟然留下了这样的大麻烦。他还以为只有【墟】呢。


    当【太阳】离去的时候,【海镜】心中一惊。祂琢磨着,【太阳】的生命足够抵消这笔欠债吗?这很难说,毕竟【太阳】自个儿也一样资不抵债。


    但是,【海镜】也知道,杜尔米其实还没有动用那个杀死神明的机会。倘若杜尔米真的动用的话,【海镜】会知道的。因为那个机会的尽头——通向了雾兰永远亏空的生机。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现在,那面镜子突然碎了。【海镜】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碎了?为什么杜尔米能杀死那种东西?


    祂甚至愣了很久,直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看着米洛,以为这面镜子的破碎让这位神也一同破碎了。但【海镜】知道不是这样、绝对不是。


    那是……


    ……如果这份生机不是来自谢兰,那会是来自哪里?


    如果这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乃至于倒映了世界,让【世界】也因为这个足够绝望的真相而走向覆灭,那么,这份生机会来自哪里?


    如果这世上只有【白日梦】先生能让这面镜子破碎,彻底抵消这份欠债,承认并且永远承认雾兰的存续,那么,这种权力的根源是什么?


    镜子究竟倒映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拥有这样一面镜子,以至于雾兰能够诞生、以至于雾兰人能够诞生?


    ——世界迎来了新鲜的空气。


    最初的债,抵消了。


    米洛突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轻松。松快,应该说,就好像卡脖子的领口突然被解开了。原本的窒息感突然消散了。


    他怔怔地看着杜尔米。他的眼神不仅仅是不可思议,更是恍然大悟。直到这个时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真相——连神也困在其中的真相。


    【世界】的【白日梦】。这是诸位神明对于杜尔米的定义。


    更具体一点说,这指的是杜尔米的力量的定义。至于他的来历,毫无疑问,他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才承接了这份力量。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诞生并不直接与【世界】的死亡有关,但是他确实接过了【世界】的遗愿。


    当时在绝望之中迎来覆灭的【世界】仅有一个愿望,祂想打破这个世界、祂想与祂的造主重逢、祂想沿着宇宙的路途攀回祂的故乡。


    尽管祂失败了,以至于世界的尽头至今仍旧堵塞了所有生灵的出路,但是,祂留下了一场【白日梦】。


    那份生机就来自于这场【白日梦】。


    ……不不不,那当然不是来自于杜尔米·奈特的诞生,也不是来自于这场【白日梦】的诞生。那份生机来自于更久之后,很久很久以后,来自于白橡木号的启航、来自于【遮兰】的启航。


    来自于【遮兰】的成功!


    来自于【遮兰】真的成功冲出了这个世界,真的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崭新的生机与出路!


    来自于外面的那个世界、世界之外的那个世界!


    他们成功了!


    而这是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预言、一次征兆、一场倒映。这个预言藏在雾兰的诞生之中、藏在雾兰的生灵的演化之中。它藏在神明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藏在那份让【海镜】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欠债之中。


    一位神怎么会欠下这样一份债?一块新大陆如何能成为神明的债主?


    它藏在新的东西里面。


    这个新的东西就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被封锁得那么死、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完全没有了出路与未来……那么,雾兰怎么可能诞生呢?


    新大陆、新世界。新的大陆、新的世界!


    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迎来了崭新的东西,可是他们竟然谁都没有发现。连离得最近的神都没有发现。


    那来自于【世界】的死、那来自于【白日梦】的生,那来自于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的挣扎与努力。


    现在,那个倒映在镜中的、最初也最后的真相,终于浮现了。离奇的是,【海镜】理应是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生灵,但祂却一直没有发现;可是到了最后,也确实是祂最早发现。


    祂将杀死神明的机会交给了杜尔米。祂将揭晓真相、迈向成功的权力,交给了杜尔米。


    现在,这面镜子理应退场了。当人们以为一面镜子可以倒映出完美无缺的真相的时候,他们理应意识到,镜子本身——就已经挡住了很多东西。


    而杜尔米打碎了这面镜子。


    “你是对的。”米洛对杜尔米说,“或许从一开始,这面镜子就并不存在。”


    “啊?”杜尔米说。


    但米洛已经完全不理会他的茫然了,他兀自笑着,甚至恨不得与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们一起跳支舞。现在他理解了雾兰的先知,理解了一段预言会如何让知晓者大悲大喜、痛哭流涕或喜极而泣。


    现在,就让他独自享受真相带来的愉快与丰收吧。


    而他的同僚们、还有眼前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理应踏上伟大的征程,为了他早已知晓的真相、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们成功了。【遮兰】成功了。


    真好啊。


    此时此刻,米洛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又仿佛重新认识了人与世界,更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他露出那种古怪的笑意,而杜尔米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但米洛不跟无知的小孩一般计较,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他究竟知晓了什么。


    米洛凝视着这个世界,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但海洋倒映。”


    第877章 他为祂们


    群星见证、死亡聆听、时光铭记、梦境珍藏、海洋倒映。


    那永望的五神。


    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杜尔米突然意识到,那永望的五神都给了他一个承诺,来自过去的神对于未来的承诺。


    而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太阳】与【帝皇】这两位人神,却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了。祂们留下了一些存在过的痕迹,比如从未离去的日光、比如依旧满世界乱转的埃默森……但是,祂们自身已经离开了。


    杜尔米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正在克里斯琴。


    这次来克里斯琴,是为了参加一场葬礼。他参加过许多葬礼,包括父母的、外祖母的,而这一次的葬礼也同样特殊。


    这是凯瑟琳·贝休恩的葬礼。


    在逐光女士以自身为引线点燃【太阳】之前,她曾经让杜尔米将她的墓碑留在克里斯琴,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


    后来,送回克里斯琴的,仅有一副空盔甲。


    凯瑟琳的父母也来了克里斯琴,也参加了这场葬礼。凯瑟琳在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而她的父母则低调地生活在原先的镇子上……直至这次葬礼,他们才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


    父母与孩童离别。杜尔米心想。更是生离死别。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打扰那对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父母。


    按照太阳教廷的规矩,逐光骑士的葬礼理应在盛大的烈日之下举行。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诡异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凯瑟琳乐不乐意这么做……但是算了,对于这世上仍旧留存的许多【太阳】信徒来说,这事儿能够宽慰他们的心,逐光女士估计也不会介意。


    来参加葬礼的有很多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也来了。终有一日,凯瑟琳会与他们在【遮兰】重逢,但是如今,他们仍要在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见证凯瑟琳的墓碑落入凡土。


    他们惋惜这场死亡,又知晓自己如今还沐浴在凯瑟琳的牺牲所带来的日光之下,因而理应感到庆幸与感激。


    并且他们知道,凯瑟琳不会喜欢他们的惋惜。


    年轻的太阳骑士们抬着空的棺材。合唱团唱起圣歌,圣艾德里安大教堂迎来了又一位安眠之人。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用一种悲伤而沉重的语气,悼念着又一位离他们而去的逐光骑士。


    ……许多人看见这样的场面,他们心中升起的会是一种荒谬与讥讽的心情。他们都知道,凯瑟琳甚至可以说是杀死了【太阳】。但是,在这样一个庄重的时刻,他们还是保持了沉默与敬重。


    不是对于太阳教廷,而是对于凯瑟琳。


    葬仪过后,人们排队为凯瑟琳的墓碑献花。杜尔米同样也去了一趟。


    他想,空棺材的左边与右边,是更古老的两位逐光骑士。而这三位逐光骑士,全都问心无愧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烈日炎炎,人们却保持着静默,偶尔才响起一些很轻的声音。杜尔米知道,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已经选拔出来了,甚至是当初凯瑟琳亲手挑选的、第一批加入【遮兰】的太阳骑士之一。


    这彰显了太阳教廷的态度。在【太阳】离去之后,他们选择了【白日梦】先生的阵营。


    如今,除了少数太阳教廷的核心高层之外,人们还不知道这个组织已经失去了神明的眷顾。


    不过嘛,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人们本来也将要脱离神秘侧的阴影了。因此,赶在这个时候“转变立场”的太阳教廷,与其说是见风使舵,不如说是福祸相依。


    靠着自己仍旧数量广大的信徒,太阳教廷依旧能过上好日子;虽说比往日落魄一些。杜尔米知道这是必要的,而且他也无意掺和人们的信仰与理念问题。


    但杜尔米还是看太阳教廷不顺眼,所以他对教廷做出了严格的限制与规范,并且杀了一批人。


    那位新任的逐光骑士原本想亲自动手杀人,这可能是投名状,但也确实是因为他十分嫉恶如仇。但杜尔米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行动。


    “【白日梦】先生……?”


    “我不希望逐光骑士再次成为一把武器。”杜尔米坚决地说,“理应庇佑,而非杀戮。”


    而那位最狡猾的老教宗,在神明死去的时候不发一言、在凯瑟琳·贝休恩死去的时候避而不谈、在同僚或下属死去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最后,他反而还活着。


    杜尔米对于这样一种明哲保身的能力啧啧称奇,但是他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或许可以一笔勾销,但未来就不一样了。


    因此,艾德里安十一世很有自知之明地向杜尔米推荐了他看好的几个新任教宗候选者。太阳教廷已经到了改弦更张的时候了,老教宗决定急流勇退。


    杜尔米还没做出决定。实话是,他其实压根不知道怎么选。他决定跟埃默森聊聊这事儿……呃,跟埃默森聊这个应该是对的吧?


    在逐光女士的葬礼上,杜尔米碰到了埃默森。


    不管在任何地方碰到埃默森,他都不会觉得古怪。不过,似乎每一次葬礼,他都能碰到埃默森。


    埃默森同样在排队献花。杜尔米就干脆在旁边等他。


    在献花的队伍里,杜尔米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阿切尔·英尼斯、格温·阿尔克温……英格丽德·伊顿、诺伯特·克鲁克斯……还有克里斯琴的新市长艾莫斯·莱顿。


    另外,神明们也混在其中。不晓得祂们是为了凯瑟琳·贝休恩而来的,还是为了【太阳】而来的。


    这世上有人会为凯瑟琳举行一场葬礼,但没人会为希亚举行葬礼。太阳仍旧高悬,没人知道【太阳】已经陨落。


    埃默森献完花,然后朝杜尔米走了过来。他跟杜尔米打了个招呼,然后似笑非笑地说:“我听说你跟其余神都聊过了,怎么,现在轮到我了?”


    “这您也听说了?”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他摊了摊手,“好吧,虽然我确实跟他们挨个都聊过了,但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觉得我一定是被‘作者’安排了。”


    埃默森:“……”


    这小兔崽子现在倒是越来越习惯口出狂言了。


    不过,考虑到杜尔米至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跟所谓的“作者”直接对话……其实他还是收敛了一些的。


    杜尔米最后回头跟凯瑟琳的墓碑挥了挥手,向她道别,亦或是等待着下一次的重逢。然后他跟埃默森说:“那么,咱们也聊聊?说到这个,您不会现在还想要我杀了您、这样就一了百了吧?”


    埃默森嗤笑一声,他说:“要是能活着,我还不至于主动寻死。”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


    埃默森却突然图穷匕见了:“而且,这不也是你现在的想法吗?”他冷冷地说,“自我牺牲?”


    “呃……”杜尔米语塞,然后他转移了话题,“咱们去外头走走吧。”


    经历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变故之后,如今的克里斯琴也只是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无法再重回鼎盛时期的风貌。


    不过,克里斯琴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下坡路,并且开始使用一种更积极的生活态度:那可能打碎了他们昔日的自尊与骄傲,但生活仍在继续,活着就代表希望。因此,这可能更加意味着重生。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城市中央的广场。这里坐落着如今唯一受到安德烈·法涅斯承认的那座雕像。


    在【帝皇】的宫殿坠落之后,谢兰各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相关的反应。有些城市选择推倒了【帝皇】的雕像,有些城市继续保留着;有些城市惶惶不可终日,有些城市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他们在那座无面的雕像面前站定了。


    杜尔米重新审视并且欣赏着这尊雕像,心里满意地想,当初的复原还是相当完美的。


    隔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提到了一件事情:“【帝皇】他老人家就打算一直睡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吗?我的意思是,他要不要来【遮兰】一趟?”


    “不来。”埃默森很简洁地回答。


    杜尔米仍不死心,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试图让【帝皇】搬个家。


    而埃默森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如此平和:“让他如凡人一般死去吧。”


    这个说辞终于说服了杜尔米。不,不是说服了,是他终于觉得没办法了。他决定让安德烈·法涅斯自己决定自己的结局。而生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别去打扰疲倦的亡者。


    法涅斯王朝是那个起点。而遮兰不会是终点。


    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与杜尔米·奈特之间的,最大的区别。这区别甚至横亘了生死,让杜尔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死亡面前只能选择敬重与目送。


    “……那么,您呢?”


    “我?”


    “【偃偶】。”杜尔米强调了一下,“以及,诸位副神。”


    在正神的面前,诸位副神其实显得没什么存在感。虽然当初【奇迹】想要杀死【时历】、【荒野】想要对【白日梦】先生下黑手,但那些行动失败之后,副神们好像就一蹶不振了……


    又或者说,是【白日梦】先生已经登上了更高的舞台,他已经懒得理会副神的图谋与故事了。


    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节日】仅仅只是潜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就带来了一阵惊心动魄的体验;后来,佞神图雅借助黄金黎明协会与炼金术的威势,甚至迫使【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祂对峙。


    埃默森甚至特地就【偃偶】道路的力量特性警告了杜尔米,让他注意命运的道路、故事的安排。


    ……再后来?


    再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必留恋、执迷那些已然过去的事情。


    他想念宴会之舟的神秘、黄金河流的璀璨、木偶舞台的诡谲、命运骰子的狡猾。但是,总有一天,人们会前往更遥远的未来;往昔的一切并非作罢,而是向前的推动力。


    等到事情将要尘埃落定的时候,杜尔米才终于需要回过头,重新处理这些昔日没能解决的麻烦。


    诸位副神。


    他最熟悉的当然是【偃偶】,此外还有【节日】与【奇迹】、【伪日】与【虚月】、【荒野】与【大地】,还有【知识】。他听说过【门扉】这位副神的存在,但没有接触过。


    ……这样一算,唯一没有副神的神明,就只有【死昼】。


    不过杜尔米觉得雾兰神殿其实就算是【死昼】的副神……以及正神教会。当然,两边保持着一种避而不谈的默契。


    某种意义上,这些副神也继承了正神的疯狂与偏执。当初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就让杜尔米十分惊愕,他不可能想得到【奇迹】会如此憎恨【时历】。


    好消息是,这些副神的力量就来自于正神。杜尔米认为副神的力量甚至就是正神溢散出去的层域碎片。


    但坏消息是,杜尔米可从没见过诸位正神乐意管束这些副神……或许除了【知识】。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还是太过于可靠与智慧了,显得祂的同僚们如此懈怠。


    杜尔米将这些副神挨个数了一遍。


    【海镜】曾经答应他会让【荒野】迎来结局,而【大地】也一如既往地栖息在世界的尽头。这两位可以不管。


    同理,【知识】也可以不管,因为这位神只是兢兢业业地用书籍填充图书馆,倒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伪日】与【虚月】,这两位……一位……呃,三位?总之,这都是【太阳】相关的存在。如今【太阳】成为了太阳的薪柴,应该能燃烧很长一段时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了【遮兰】。


    只要能找到世界之外的世界,那么人们也不必担心他们的恒星从未存在。卫星更是如此。


    因此,天上的星星姑且是不用担心。


    至于【门扉】,杜尔米特地跟莱拉女士打听过。这位副神其实是梦境的神明与锁匠合作之后出现的,来自于这两种力量的交集与融合:有门才有锁、门后必定通往一个特定的空间。


    某种意义上,【梦钥】让【门扉】成为副神,甚至还是约束了这份力量。


    如今的【门扉】只是能让人们在梦境之中到处乱跑,但毕竟只是梦境,而非更深暗、更危险的神秘侧区域。


    因此,出现在梦中的【门扉】,随着神秘侧的退场,往后也会慢慢失去其特定的力量。人们依旧要关注每一扇门,免得自己不小心跌进门槛背后的世界——但这是凡俗世界的问题了。


    总之,莱拉与莱拉纳答应会约束【门扉】的力量。不过杜尔米觉得维持现状也能接受。


    数来数去,最大的问题就只剩下【偃偶】、【节日】、【奇迹】。


    【偃偶】还好说,起码埃默森是老朋友了,杜尔米也知道这位神不是纯粹的佞神,至少可以沟通一下。


    但后两位的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前段时间伊斯那边情况比较微妙,杜尔米不敢打扰。他也不晓得那位神在经历了波尔普恩的凡人生活之后,究竟会如何看待这两位副神——【时历】当初可是对【奇迹】的图谋不闻不问的。


    这段时间杜尔米也没怎么听闻【奇迹】与【节日】的动静,难道这两位副神已经认命了吗?杜尔米希望如此。


    杜尔米将自己的这些想法跟埃默森讲了一遍,最后,他却又将话题绕回了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说起来,您觉得太阳教廷的新教宗应该是什么样的?积极进取的,还是稳定人心的?”


    “你问我?”


    “嗯嗯。”


    “最好是个废物。”


    杜尔米:“……”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埃默森两眼,最后确定他是认真的。


    杜尔米不由得大为震撼:“真的?您是这么认为的?哦,您是觉得太阳教廷应该慢慢退场了?他们确实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掌握了太多的话语权……”


    “凡人和神绑定,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埃默森冷笑一声,“那群副神也一样,以为自己是正神的副神,便占据了正神的半个席位。你见过有什么圣名敢挑衅冠冕的吗?至于你说的【节日】与【奇迹】的问题……很简单。”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不必亲自动手。你亲自对付祂们,还显得祂们有多厉害。”埃默森语气淡淡,“让【记忆】去。”


    “【记忆】?”


    “怎么,你担心那个小姑娘应付不过来?”


    “这倒没有,艾米很厉害!”杜尔米认真地点点头,“但是,为什么?”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眼,语气很古怪,大概又在讥讽杜尔米的无知:“你没发现【记忆】就是【节日】与【奇迹】的最大弱点吗?没了记忆,人们不会铭记任何一个节日;没了记忆,人们甚至不会传唱任何一次奇迹。”


    杜尔米愣了愣,有些疑惑地说:“但是,我以为【记忆】对于任何一种力量都是这么厉害。”


    “但【记忆】是【时历】残缺的那部分力量。”埃默森终于为杜尔米揭晓了这个真相,“当【时历】选择放弃过往漫长的历史,铸就永世雾墙的时候,祂就抛弃了自己的记忆——这样的行为创造了所谓的【记忆】。


    “这份力量原本是属于【时历】的,不过已然被祂分割。因此,这是与【奇迹】、【节日】同源的力量,因而足以压制这两位副神。”


    “……原来如此!我会跟艾米说的。”杜尔米喃喃自语,“看来艾米又要多一份假期作业了。”


    闻言,埃默森也不禁失笑。虽然这主意是他给杜尔米出的,但这“假期作业”的说法可不是他想出来的。看来杜尔米还是有些讲笑话的天赋的,就是不知道那两位副神听了会不会不高兴。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杜尔米竖起一根手指,“关于您。”


    埃默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漫不经心地望向这座城市,想到很多年前,许多人也曾经粉墨登场,又逐次退场。舞台上从来不缺演员,只缺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问:“难道,你担心我有什么邪恶计划?比如将整个世界的人都替换成木偶?那就是世界落幕之前唯一的一场独角戏了。”


    杜尔米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明明是您一直说【偃偶】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吧!我只是希望能排除一切的隐患。”


    “我也希望。”埃默森突然说。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但我们更希望你能活下来。”埃默森说,“你安排这安排那,甚至要为那群正神操心祂们副神的力量——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打算在【遮兰】破开世界的壳的瞬间就去送死吗?你将自己看作是一支利箭,有去无回的那种?”


    “……我很抱歉。”杜尔米很小声地说,“不过我没这么想。”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想的是,不论【遮兰】成功还是失败……”


    “成功。”埃默森说。


    杜尔米从善如流地改口:“如果【遮兰】成功。”


    埃默森瞥了这个臭小子一眼,懒得说米洛这两天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清理【墟】的时候还在哼歌呢。


    然而米洛拥有一张完美的面孔,却拥有致人死亡的凶悍歌喉,以至于最近海上都流传起了类似于“毁了嗓子的魔鬼塞壬”之类的传闻……


    ……什么?埃默森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刚巧溜达到了一艘船上而已。


    总之,【海镜】恐怕是知道了什么,而那个结果必定是好的。


    杜尔米继续说:“那将会是一个崭新的时代。我希望在这个时代抵达之前,尽善尽美地解决一切问题。”


    “哦,所以你不愧是奈特家族的血裔。”


    “啊?”


    “继承了【海镜】的完美主义。”


    杜尔米:“……”


    他继承的是哪门子完美主义啊!不对,他从哪儿继承啊!【海镜】也能算是他的老祖宗吗?!


    最后,杜尔米怀疑地问:“您又在说什么不好笑的冷笑话了?”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很好笑啊。”


    杜尔米没说话,但闷闷地笑了两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埃默森转而说,“安德烈·法涅斯曾经也是这样,他希望一切都能够在他那个时候做个了断……但这是不可能的。没人能做到。最关键的是,没人能为未来的人们解决问题。”


    未来也一定有属于未来的烦恼。杜尔米甚至在第一次与遮兰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望见了他的国度的覆灭。


    “我知道。”杜尔米终于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在‘结局’到来之前,我有点儿紧张。”


    就是在那个瞬间,埃默森啼笑皆非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才二十岁。这还得算上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他累积的年纪。


    因此,杜尔米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试图解决这个、解决那个,好像要完成一揽子的计划、要解决这世上所有的麻烦,本质上只是因为,他特别焦虑。


    “……那就去找找自己不用紧张的理由。”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抓着我聊了这么多,就只是因为你是个没有好好复习的小孩,并且马上就要上考场了?”


    “那怎么会呢!”杜尔米立马板起脸,严肃地说,“我又不是魔法师!”


    杜尔米在那群每天都要上考场的倒霉魔法师的身上找到了一点安慰,心中的紧张终于消散了一些。


    突然的某个瞬间,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紧张了:本质上,不是“杜尔米·奈特”快要死了——而且他也不害怕死亡——而是这场【白日梦】快要醒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在奈廷格尔遇到过一个耳边飘着小人的男性,理应是与梦境的力量相关的人士。


    那位先生第一个告诉他【梦境生物】的概念,也第一个告诉他——


    “‘每一场梦的开始与结束,都是一个【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死亡。’”杜尔米默念了这句话,“……我也一样。”


    埃默森懒得跟他继续多说什么了,他只是说:“既然你不打算杀了我,那么我就会继续约束【偃偶】的力量,一如往常。这是神明们迄今为止——我要说——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或许也是祂们做过的唯一正确的事情。”


    杜尔米感觉埃默森对于神明的态度总是如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也不管这群神明是否包括他自己。


    “好噢。”杜尔米很乖巧地说,“我当然相信您啦!”


    埃默森朝他挥了挥手,离开了。


    杜尔米还站在原地,没急着走。他抬起头,望见阳光洒落在广场上,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塑像依旧汇聚了人们最初的愿望与记忆——关于一个人类的国度、关于一个覆灭的王朝。


    【遮兰】会成功吗?


    即便【遮兰】成功了,即便这个世界迎来了终局,但最后一个句号之后的无限空白,人们又要如何书写呢?


    杜尔米不知道。毕竟他如今只是带领人们奔赴那个句号,但并非奔赴句号之后的未来。相反,是那个未来守望着他们、等候着他们赴约。


    “但太阳永远升起。”杜尔米喃喃说,“但帝皇永远注视。”


    这世上唯独拥有两位人神。杜尔米将会是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他登上神座或许只是一瞬,但他将会为这个世界留下一段永不落幕的传奇。


    【遮兰】会成功的。他这样想。


    也就是这个时刻,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是他为【太阳】与【帝皇】——那已然离去的两位神——诉说了各自的贺词。


    群星见证、死亡聆听、时光铭记、梦境珍藏、海洋倒映,太阳升起、帝皇注视。


    于是,【白日梦】垂眸。


    第878章 最后道别


    杜尔米终于决定好了【遮兰】启航的日子。


    那将是今年第一个空白月的第八日,也就是八月八日的深夜。


    之所以选择这个日子,是因为他偶然听闻魔法师们正在讨论。他们认为,按照“气象学”的知识来说,那一天或许是全年最热的日子——太阳最为炽烈、宇宙大放光彩。


    杜尔米十分好奇那一天究竟能有多热。于是,他摩拳擦掌,打算让【遮兰】也为这一天增光添彩。


    而那更是一个空白月。曾经的世界走过了前七个神明的席位,迎来了第八位神明的死亡;于是世界得到了第一个空白的月份,这里自由、死寂、混乱,一无所有。


    但是,这里也同样酝酿着崭新的希望。


    某种意义上,要是杜尔米乐意成为正神的话,那么他的诞生月就有两种选择:要么是全年的第八个月,接续了前面的七位神;要么是全年的最后一个月,那来自于他自己的生日,也标注了前头死去的神。


    要杜尔米自己说,他肯定会选第十二个月;最后一个!听起来多独特啊。


    在帝临之月的中旬,杜尔米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他将这样的会议戏称为“世界尽头的晚餐”,因为他吃不到晚餐,而活人们抵达不了世界的尽头;换言之,这是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会议。


    但为了世界、为了拯救世界,人与神也一同落座。


    这场会议分为两个阶段,起先的秘密议程仅仅局限于杜尔米的领民们,他们讨论了各项事务的最新进展;而随后的正式会议阶段,则加入了来自不同领域的更多人士。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各大正神教会的领导者,包括太阳教廷的新任教宗、【塔】的导师们、政务署的署长等等,此外,甚至还有来自凡俗世界的城主与国王……


    最后,会议的规模达到了百人级别。人们悉数落座,有的言笑晏晏、有的冰冷肃穆、有的战战兢兢。


    凡人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世上发生了什么,其实很多神秘侧人士也不清楚。不过,过去的三百年、或者具体到过去的二十年,问题与灾害的烈度确实是渐次升级了。


    许多人可能以为那不过是神秘侧的巨面者为了争夺这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而大打出手,但是,明明人与神基本都认可了【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最后一位神,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动荡依旧在加剧,而非平息?


    无知者幻想着将要到来的繁荣与富裕、权力与地位,知情者却望见了曙光之前最深暗的夜幕。


    与会者之中的知情者并不少,有一些或许只是觉得风雨欲来,有一些却真正触及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好吧,其实神明也参加了这场会议,以【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名义;但只有那些真正的领民知晓祂们的真实身份。


    在这场会议上,真正值得一提的,其实只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杜尔米进行了一次正式的演讲,并不仅仅是向着这场会议的与会者,也是向着整个世界。某种意义上,他其实是将那些不知情的人士绑上了【遮兰】这艘大船。


    “晚上好,各位,欢迎来到【遮兰】。”


    他以一句简短的话作为开头,幽绿色的眼眸褪去笑意,平静、幽深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他们知道,宇宙也在此刻屏息,为了迎接一场等候已久的【白日梦】。


    “我曾经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思考,我究竟要在这里说点什么?说太多显得居功,说太少显得过谦。因此,我决定不考虑这么多,而是换一个角度:此时此刻的诸位,你们想要听到什么?


    “这个世界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疯狂、混沌、怪异、扭曲的神秘侧力量——我疑心人类本不应该面对这样的难题,至少不应该在最初就碰到。宇宙的终极答案、世界之外的世界……祂窥视着我们,而我们也妄图寻觅祂。


    “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将为这个世界实现一场【白日梦】。


    “关于这场【白日梦】的内容,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因为尽管是我实现了它,但它终究是属于每一个人的答案。


    “许多人一直在问我,【白日梦】与【遮兰】的关系是什么?在这两者之间,究竟是哪一位将要成为神明?显然,【遮兰】是结果而非过程,【白日梦】是动力而非目标。


    “我可以承诺的是,不论【遮兰】成败与否,我们的世界都不会经过太复杂的变换。那些更加彻底、更加深入的变革,理应属于人们自己;而我现在只是为了处理神秘侧带来的问题。


    “……真理侧与神秘侧。我们太久地沉浸在神秘侧的传说之中,太久地忽略了真理侧的兴衰。凡人用骨血堆砌了他们的城池,而神秘侧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坚实的来历。


    “因此,让我说的简单一点,我将要打破这个世界的上限。”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并且下意识环顾四周。他发觉人们保持着一种敬畏般的沉默。大部分人肯定没听明白,而小部分能够听明白的,又一定觉得他在绕圈子。


    “想象一下。”杜尔米慢慢说,“我们的世界是一个还没有破壳的鸡蛋。外头没有人帮我们,因此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破壳。我们甚至需要抓紧时间,否则的话,我们很快就要闷死在蛋壳里头了。


    “我必须诚实地说,我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外面是否危险或安逸、拥挤或空旷。但是,任何一段旅程都需要启航的动力。【白日梦】会实现这个梦想——而未来正在等待我们。”


    与会者适时地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没必要这样捧场。况且,我还需要你们做很多事情呢。”


    在这个时间点,许多工作已经陆陆续续到了收尾阶段,但凡俗世界的相关事务才刚刚开始。【遮兰】启航的时刻,世界各地必定会发生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们需要尽可能削弱这种动荡的影响力,或者控制住相关事件的蔓延。


    杜尔米又说:“三百多年前,面对永世雾墙,人们满心绝望,认为自己此生此世就只有可能困在永世雾墙之内的谢兰大陆上,不可能离开土地的庇佑。


    “三百年之后,永世雾墙早已坍塌,谢兰与雾兰建立了稳定的联系,无数的航船在两块大陆之间来回穿梭,文明在碰撞、经济在腾飞。但是,我们也慢慢碰触到了另外一堵‘墙’。


    “我们面对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一个不存在的敌人。那个敌人是笼罩着我们的空气、是我们头顶的星空、是推动我们走到如今但连自己也将要分崩离析的某种力量。


    “……我并不能向你们保证,我一定能杀死这个敌人。每一个阶段,哪怕是生活的每一段旅程,人们都会遇到崭新的敌人。但是,我们至少要突破这个敌人的包围圈。


    “最后……”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神抬起头,望向他;那些人也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


    “我们已经为了这个计划忙碌了很久,诸位之中,有一些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而有一些如今才刚刚知晓。但是,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你们还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名字。


    “一个名字。曾经我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废墟中寻觅遮兰,如今我将在遮兰的襁褓之中为诸位解惑。


    “我称之为,‘寻星者计划’。”


    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再度默契地鼓掌。日后,这场首次提及“寻星者计划”的演讲将会登上报纸,成为人们心知肚明的一次疯狂冒险——那可能是新世界降临的第一个信号,也可能是一个疯子的梦中呓语。谁知道呢。


    至于这场会议的第二件重要的事……


    在神秘侧阴影的笼罩之下,凡俗意义上的“年龄”显得毫无意义。


    人们活着,活在光阴的夹缝之间。比如说,杜尔米可以说自己现在是十八岁、十九岁,或者二十岁;他也可以说自己其实已经四十岁了,人到中年了。


    错乱交织的光阴让人觉得烦闷。人们没法从客观的角度来衡量自己的岁月,就只好按照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度过的岁月,顺手挑选一个顺眼的数字作为自己的年纪——就好像杜尔米挑选【遮兰】启航的日子一样。


    从奈廷格尔出发之后,杜尔米仅仅经历过一次自己的生日。


    杜尔米的生日是每一年的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十二月一日。上一次,他是在白橡木号度过了自己十九岁的生日。当时他们尚未抵达西岛,但已经远离了中轴的阴霾。


    随后,阿尔弗雷德治世降临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没能迎来自己的生日。他的生日是深冬。


    后来,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了,他们迎来了如今的这个时代。但【遮兰】将在盛夏启航,也等不到杜尔米的生日了。


    于是他的领民们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决定给杜尔米提前庆祝——或是补办?——他的生日。


    神明如此恢弘,于是祂们的诞生都要占据一整个月份,甚至要求人们放假来庆祝;而杜尔米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他的诞生仅仅占据了日历上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仅仅象征一个日出与一个日落。


    当艾米与克克推着蛋糕车朝杜尔米走过来的时候,他脸上那种纳闷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杜尔米吃惊地、专注地凝视着蛋糕与蜡烛。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怀疑是别人过生日,于是开始思索自己有什么立马就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但随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的生日蛋糕?”他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是啊,杜尔米,当然是你的。”人们异口同声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杜尔米真有些纳闷了,因为他记得自己的生日不是这个时候啊。但他很快就从人们的笑声中得到了答案:他们希望他快乐,并不一定是在生日,而是在每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子里,都要快乐。


    这是他们为杜尔米准备的一个惊喜。杜尔米吹灭蜡烛的时候,许的愿望是……


    哦,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啦!


    不过,大伙儿一定都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只是他们默契地将这个愿望一同藏在心里。


    许多人也为他准备了生日礼物。只不过,有些是礼轻情意重,有些却又太过贵重。杜尔米拆了其中的大部分,还有他的朋友们的,剩下的就偷偷塞进了【遮兰】的小角落,留作日后打发时间的小惊喜。


    杜尔米会永远记得这个并没有刻意准备、甚至让他有点儿猝不及防的虚假生日。这又何尝不是一场白日梦呢?


    他很感动,又觉得有点无奈,以为人们待他总是过于宽容。


    在【遮兰】出发前的最后阶段,一切事务都在紧张、忙碌、有条不紊地推进。


    当然,风波从未平息。城市之中也出现了一些流传甚广的流言蜚语,比如【白日梦】先生压根就是一位暴君,所谓的拯救世界不过是他从未言说的野心……


    这种阴谋论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让一些人煞有介事地相信了,甚至松了一口气——除了这个理由之外,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与凡俗世界走得这么近。


    不过,在杜尔米听闻之前,事情就已经被他的领民们解决了。他后来之所以会知道这事儿,是因为穆尔说漏嘴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最近我这儿又多了一些亡魂,嘻嘻,只是他们死得不冤。”


    杜尔米追问了两句,这才哭笑不得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饶有兴致地点评:“只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我真正‘暴君’时候的模样,所以他们才会以为我现在已经成为了暴君。”


    穆尔睁大了眼睛,有点儿惊愕。他想,真不晓得杜尔米在世界的尽头经历了怎样的冲击。


    某一天,杜尔米处理完一份文件,往旁边一捞,竟然捞了个空。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多了半个空闲的下午。


    唉,人一旦陷入了忙碌、并且习惯了这份忙碌之后,等到再次拥有空闲光阴的时候,就会以为这样的休憩时间是多出来的时间、是从天而降的礼物。


    于是,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很高兴地出门溜达了。


    他向来是很喜欢到处溜溜达达的。曾经【白日梦】先生还没彻底出名的时候,他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神秘侧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还偷听(他是光明正大地听!)人们会如何谈论他。


    后来人们发现了他,并且惊愕地意识到这位巨面者就是喜欢这样神出鬼没,于是他们就开始谨言慎行……这反而让杜尔米觉得有些无聊。人们都战战兢兢了,有什么意思呢?


    杜尔米就不怎么去了。偶尔还是会去,因为他喜欢偷偷摸摸打量人们的一言一行。


    他在利文斯通、在奈廷格尔的街道上散步,偷得半日闲。无数人走过他,又或者是他穿过了无数人的生活。他想,人们不会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将要发生什么。


    但人们处在夹缝之间,每一瞬流逝的“现在”,都来自过去、通往未来。


    最后,他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回家拿了一样东西,然后去了奈廷格尔——他父母所在的墓园。


    他将那本小书放在父母的墓碑前。妈妈的那本书,《雾兰见我》。


    出版之后,这书收获了一些反响。显然还有人记得阿德琳·弗尼瓦尔,并且等待着这本书。读者们十分遗憾她已经去世,又庆幸她的孩子至少为他们带来了其中一部分内容。


    读者将其称为“残缺的杰作”。不过,他们会记得这本杰作的。


    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跟爸爸妈妈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得知了很多从前的他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更是领悟了一些道理。当然了,这道理显得稚嫩与天真,但那意味着他长大了、他真正地成长了。


    “……对了,后来我听说,最初的星星的来历,是世界之外的光辉。”


    那很遥远、甚至很陌生,是他们这个世界诞生之初瞥见的浮光掠影的一隅。


    光要走过多少的岁月与路途,才能抵达他们这个世界呢?但那或许也很近,近到人们只要睁开自己的眼睛,就能从睡梦中醒来,迎接崭新的黎明与日出。


    人们总会迎来如梦初醒的时刻,人们总会迎来旧的结束与新的开始。


    不过杜尔米心想,反正,他偶尔从神明们口中听闻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条从未听闻的知识——那就值得他津津乐道。


    “现在,爸爸妈妈,我该出发了。”


    杜尔米站了起来,声音很轻,也很柔和。他为父母的墓碑拂去尘埃与落灰。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道别时刻。他知道,很快他就要迎来新的旅途,迈向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未来。他并不知道旅途的终点会在哪里,但他将要启航。


    “我将带领这个世界,去寻找真实的星星。”【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