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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平等


    日子一长, 阿宁终于不用在盂盆里如厕,也可以稍微离开这间屋子。


    原来屏风后面的石门打开,是一道长廊, 左侧一间小屋就是哑女小憩的地方, 右侧有一个可容纳两三人的小浴池,再往前走到尽头是更衣室。


    而出路,需要从上面搭梯子下来。


    那个高度, 若是从前的阿宁,能轻松跃上去, 现在嘛,就比登天还难。


    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阿宁每日便睡得十分零散, 连带着膳食、吃药上药的时辰也不规律。


    她用指甲在榻侧刻下吃饭和醒来的次数,如今算来,已经吃了三十二顿饭,睡了四十五次觉。算上她知道的,裴镜一共来了二十三次。


    这日,阿宁刚端起肉糜粥,裴镜就来了。


    平常他是不会在这个时辰来的, 今日像是刻意要碰她一回。


    装睡是来不及了,阿宁便装作没看见他, 自顾自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裴镜敛衣坐到阿宁旁边,温声道:“今日不装睡了?”


    阿宁低头吃粥不理他。拼死挣来的自由身, 就算他不认, 她得认!她现在不是暗门的人, 不是他的奴, 她是跟他一样平等的, 人!


    所以她万不会再叫他少主,也不要再怕他!他大费周章地救她,把她关起来,定是还有利用价值,定不会叫她轻易死了。


    裴镜突然抢过阿宁面前的粥碗,顺带抢走她手里的勺子,“要我喂你吗?”说着,他舀了一勺粥在碗沿一刮,送到嘴边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


    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却不张嘴。


    见阿宁不吃,裴镜好似奸计得逞一般,将粥勺缩回,放进碗里,往远处一推,“就知道你不爱吃。”


    他边说边在身上摸索,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一幕何其眼熟,只是阿宁眼中再没了当初的悸动和温情。


    裴镜一边将油纸打开,一边说:“我特意让人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芙蕖糕,这厨娘是镇北王府跟过来的,还是从前的味道。”


    六块似莲的粉色糕点躺得整整齐齐,甜丝丝的味道萦绕鼻尖。


    真当看见摆在油纸中的那几块糕点时,阿宁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酸涩。


    长久以来,她都不敢往深处想。


    他明明早就已经舍弃她,为了篡位大计将她送往别人的床榻,也有了心爱的妻子,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子。


    如今还要用从前的招数撩拨她,企图收买人心,让她再为他所用!


    只可惜,她不再是当年能被一块糕点感动的小姑娘。


    “甜得发腻的东西,我不爱吃。”阿宁抬眸,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拉过那碗肉糜粥继续舀。


    那个眼神是裴镜从未见过的,他眼中的期待黯淡下来,慢慢缩回手,喃喃一句:“阿宁,你变了。”


    她变了?这句话从他嘴里钻出来何其可笑。


    阿宁不理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喝着粥。


    裴镜怒叹了口气,一挥袖猛地站起身。明明背叛的人是她,为何他还得巴巴儿的来哄着?他何必整日念着来贴这冷屁股!


    哑女早已吓得立即跪趴在地。裴镜气呼呼转身绕过哑女,阔步走向门口,扭动机关,打开石门离去。


    裴镜走后,阿宁故作镇定的坚强立即兵败如山倒,手肘撑在桌面,双手捂住额头,眼泪止不住地从面颊滑下,滴入面前的肉糜粥里。


    既是哭自己没出息,又是哭如今的处境。


    裴镜刚一回飞鸿殿,周身怒气未消,便听侍卫来报,那周凛厚着脸皮又找来了。


    “滚,叫他滚!”裴镜不耐烦道。


    这周凛自得知了阿宁上悬魂索的死讯,便一直来叨扰他。


    真是可笑,围剿青岚寨时,周凛便因私心放走了寨主之女徐莺,他知晓后,不过随便放了点假消息,就引得周凛抛下阿宁不顾,如今方知紧张未免太迟了!


    只是这群人当真不好糊弄,阿宁下了悬魂索后,他当即命人处决了在场所有人,唯独留下屠木的狗命,又用屠木全族性命要挟,找了尸体替代阿宁,上报此事。


    没想到周凛不信,就连他父皇也不信,几次三番找他去问话试探。


    可眼下有什么办法?


    把她交回暗门处死?还是放她回周凛身边,看他们双宿双飞?或是让她自由,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一个都做不到!


    这时,侍卫又敲了敲门,“殿下,章夫人来了。”


    章恒微少有来飞鸿殿,此来不过也是承了某人的令来探些消息,毕竟同住长宁宫,膳房调度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想必也是察觉了什么。


    “叫她也滚。”


    裴镜捏了捏太阳穴,抬头瞥见桌上的芙蕖糕,伸手拿上一块咬入嘴里。可这芙蕖糕怎是没滋没味儿的。


    桌上,馨粉的芙蕖糕仍旧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阿宁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眼泪,将垫着芙蕖糕的油纸照折痕包回原样,起身走向地上的哑女,慢慢扶她起来,微笑着将芙蕖糕递过去,笑道:“呐,给你吃罢。”


    哑女错愕地看了眼阿宁,又转头看了眼石门,推回糕点的同时拼命摇头。


    阿宁握住哑女粗糙的双手,将其摊开,郑重地将糕点放到她手上,温柔道:“没事的,别人不会知道,是我分享给你的,别人知道了也没事!”


    哑女咬了咬唇,脸上错愕变成感激,眼冒星光地看着阿宁。


    一个哑女,被人当做低贱入尘埃的奴婢使唤多年,何曾被人好好对待过?这样的人,最是容易被一些小小的善意打动。


    她终于肯透露些消息给阿宁,尽管她说不了话,但她的比划,还不算难猜。


    此处正是长宁宫的地宫,阿宁在这已经待了快一个月,她吃饭不规律,睡觉也不规律,不大好算准时间,倒是裴镜都是每日酉时来,唯独今日是个例外。


    第三十日,阿宁用过饭后坐到床沿儿,哑女照常打了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给她解开衣带,脱去外袍,解下素绢。


    上好的秘药和补药用下来,她身上的伤口大多都已愈合,除了背上断骨锤留下的血印。


    哑女拧了热帕子,替她轻轻擦拭去药浸得有些发黄的皮肤,阿宁连日擦药,身上时常黏腻着,这会热帕子一沾身,只觉舒缓无比,恨不能将全身上下都搓个遍。


    “若是能洗上个热水澡就好了。”


    哑女闻言,一只手松了帕子,冲她直比划:【还不行,大夫说,还得再养半个月才能沾水、行房事。】


    阿宁头回见哑女做那奇怪手势,没看懂是何意,正想开口问,石门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来不及反应,此刻正光着身子的阿宁,慌张捡起榻边的外袍往身上拢,哑女早已经弓着背退到角落跪着。


    裴镜才越过屏风,就见阿宁背着他急着拢衣,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蹲下,从身后捏住她的手腕,将她转了过来,那件宽大的月白外袍,就那般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阿宁转了转手腕,挣脱未果,急声道:“你放开我!”


    裴镜恼火地紧了紧眉,使劲往面前拽了一下,两人又贴近几分,盯着她的脸瞧了片刻,才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莫非你以为谁有兴致做那种事?你也不闻闻自己身上的味儿!”


    他本不想这般说话的,可看着她那紧张又仇视的眼神,实在忍不住口出恶言。


    阿宁当然知晓他不会对自己再有那种心思,也没往那方面想,不过是气他恼他,想离他远一点罢了。


    她别开脸,即便很是不服气也不愿与他多说一个字。


    这间地宫的石壁通了烟道,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倒不怕她冷,可不经意低眸,他瞧见她光着脚丫踩在地面。


    裴镜捞住她的双腿,往榻上一挪,伸手撩了被子将她双腿捂住,又发气似的使劲掖了掖,侧身看向哑女,吩咐道:“把药拿过来。”


    哑女急忙起身,从案几上拿了托盘,上头有早已备好的药膏药水和素绢,端着小跑过来,跪下双手举着托盘,埋头递过来。


    阿宁深知无法对抗,想到他不过也是为了收买人心,才做出这副关心样,便没吱声儿,可瞧见哑女跪趴在地上,举着双手当作人形桌子,略有几分不忍。


    她往里床榻里挪了几寸,空出一截儿位置,朝哑女温声道:“放榻上便下去罢。”


    哑女动了一下,并未敢真就听了她的话起来。


    正揭了药膏盖儿的裴镜,双手略一停顿,“听她的。”哑女这才将托盘轻轻放置榻上,缩着脖子退到阴暗角落里。


    裴镜举着右手,指尖盘着一团黄色药膏,左手掀了她肩头的衣裳,冷着脸将药膏糊了上去,看似洒然,实则动作极轻。


    手指轻柔打着璇儿,药膏被均匀抹开。


    冰凉的药膏在他指下逐渐变得温热,连带着他的额头也愈发烫人,若非此处烛光昏暗,识人不明,定能瞧出他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般的脸。


    阿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块木头,可实际上,那人指尖每游走一处,她便要惊上一惊。


    “转过去。”他道。


    阿宁无言照做,撑着双臂,将身子背对他,也总算让自己这张时刻紧绷的脸松缓片刻。


    裴镜再次抠出一团药膏,往肩上和腰窝分别涂匀后,才拿了装有药水的小罐子,“这个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说罢,他拿起驼毛刷蘸取药水,往背上伤处轻轻点上。


    “嘶。”阿宁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不是第一次上药了,可每次都能疼得她脑袋发麻,只叹这断骨锤的威力果真不容小觑,若非没有这上好的秘药医治,指不定要多躺几个月。


    裴镜手一抖,如同在薄绢上写毛笔字一般,下笔又轻上几分,“这药用着虽是难熬了点,却是断不会让你留疤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一紧。


    心想这狐狸尾巴终是藏不住,他当然不会让她留疤了,否则将来怎么帮他做事,达成他的目的?


    第26章 房事


    半个月眨眼过去, 昨个儿夜里,大夫来瞧了最后一回,称阿宁身上的伤皆已痊愈。


    这不一早醒来, 哑女便喜洋洋地告知她可以沐浴, 随即跑去将那干了许久的浴池仔仔细细刷上一遍,才叫人烧了热水放下来。


    这浴池与通了水道,上头可直接顺着水道将热水灌入浴池。


    长久以来, 阿宁都没真心为什么事笑过一回,此刻倒是真叫她难掩欣喜。


    冬日里沐浴, 对于身份低微的人来说本就是难得的,在半山阁过了两年被精细照料的日子,在东宫又做了回主子, 阿宁早已忍受不了很久不洗澡的日子。


    身上味道又酸又苦,及腰的长发也黏黏腻腻几乎糊成一团,况且在密闭空间里关了这么久,她总算多了一项与往日不同的事可做消遣。


    正想着,石门轰地一声。


    阿宁转头瞧去,就见哑女端着一套淡紫色罗衣走近,就那轻薄的料子, 以外头的寒意,想来是扛不住的, 由此便知裴镜还没打算放她出去。


    哑女放下手中托盘,兴奋冲着她比划。


    阿宁又瞧见了那个奇怪的姿势, 好奇问道:“你……这个动作, 是何意啊?”


    哑女羞怯一笑, 再次将双手拇指相对弯曲, 见她还是一脸疑惑, 她将双掌交握,打了两个节拍。


    可以行……房事?!


    阿宁脸上的笑容僵住。


    哑女接着比划:【浴池热水已灌满了,奴婢先将衣裳给您拿过去,回头再给您换下床单……】


    阿宁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到浴池的,满脑子都是哑女比划的动作,猜测她是否有旁的意思。


    或许是哑女自己误会了什么?毕竟裴镜总是当着她的面儿,做了好些逾矩的暧昧行为。


    冒着热气儿的透亮水面,浮着厚厚一层新鲜的桃花花瓣儿,独属于春日的馨香浸满整间浴室。


    阿宁叹了口气,暂且放下心中忧虑,解去衣带,褪下身上这件些许发黄的罗衣,扯了包在胸前的素绢,一步步将身子浸入热池子里。


    不见天日躺了这么久,浑身都软塌塌的,这灼肤的热水一浸,顷刻便驱散疲态,她舒服到仰头长呼了一口气。


    泡了有一会儿,才又将黏腻的头发埋入水中,五指穿过发间,一缕一缕理顺。


    粉嫩的桃花花瓣,便顺着水流沾染至满头青丝。


    此时已经立春,宫中各处的桃花开得正盛,唯独长宁宫的后苑,几棵原本开得繁茂的桃花现如同被拔光了毛的鸡,光秃秃地立在微寒的空气里,凉风一吹,萧瑟不已。


    被婆子牵着出来赏花的章恒微,挺着孕肚站在干枯的树下,花容失色道:“谁干的!”


    后苑洒扫的宫人急忙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湿润的石板上,颤声道:“回夫人,是今早殿下命人摘的。”


    章恒微阖上眼睛,怒道:“他下朝回了吗?我倒要去问问,我昨日才说了今儿个赏春,他一早就派人全择干净了!他是不是成心找我不痛快!”


    身后的宫人们面面相觑,皆知自打入宫以来,二人极其疏离,她们主子没几次是成功入了飞鸿殿的门的,她昨个儿说要赏春是在自己屋里说的,就以殿下那冷漠劲儿,莫非还专门派人偷偷盯着她的一言一行不成?


    另一宫人赶忙上前道:“回来了,奴婢方才就瞧见殿下行色匆匆地回了飞鸿殿,像是有何天大的急事要处理,殿下还在门口吩咐了,今日任何人也不见,让人莫要打扰……”


    “夫人还是改日再去罢。”


    章恒微怒叹一口气,她身边的婆子见状极力劝诫,要她切勿动怒,要以肚中皇嗣为重。


    一提到腹中皇嗣,章恒微深吸一口气,生生压下怒火,转身往回走,浮动的裙摆扫飞遗留在地上的桃花花瓣儿。


    桃花花瓣儿被阿宁从发丝上捋了下来,她捻在指尖,细细嗅了嗅,是春日的味道,亦是自由的味道。


    若是她此刻得了自由,便能在乡野间亲自嗅一嗅这春日的风。


    正想着,背后的木门吱呀一声,阿宁警觉地捂住胸前转过头去。


    来人见阿宁被吓了一跳,伫立门口不敢进来,只是悻悻地眨了眨眼。


    阿宁看了眼哑女手里拿的浴帕,松了口气,会心一笑道:“放那边吧,我自己来便好。”


    哑女照做,退出去后才将门给拉好,转身便被一道紫色身影惊得连退两步。


    “上去。”他道。


    哑女早便预料到今日这事,早前殿下就当着她的面儿问那老大夫,多久方可行房事,亦紧着这事儿调养,昨夜老大夫点了头,殿下便要让她伺候姑娘沐浴,还要将屋内好好拾掇一番。


    哑女没想到的是,这才什么时辰?恐怕方才下了朝便匆匆赶回,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思虑间哑女还是慌忙点了头,赶紧拾了地上的木盆,盆中正垒着换下来的床幔和床单。


    她踏上从上头放下来的阶梯,逃也似的爬了上去。


    泡在水池中的阿宁,抬手瞧了瞧有些发白褶皱的指尖,依依不舍地起身,拾了浴帕擦拭干身体,拢住湿漉漉的头发揉散,擦到半干才拿起紫色罗裙穿上,在腰上打上牢牢的结,遂朝门口走去。


    一打开木门,猝不及防被那道出现在门口的紫色身影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这才什么时辰?阿宁颇有疑虑。


    裴镜像个木桩似的杵在门口,见她开了门也不开口,只紧紧盯着她的脸,似乎在等她先说话。


    可惜不止没等到她说话,她竟然还佯装没瞧见,从他身旁掠过,了。


    阿宁只才走出去两步,手臂便被攥住。


    裴镜使劲往回一拉,怒道:“谁允许你这般无视我!”


    这一日,他足足想了两年,可眼前人终究不是从前的阿宁,不是那个语笑嫣然,对他百依百顺的阿宁。


    他所想过的所有柔情密语,在面对那双冷漠的眼睛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宁退回一步,颔首屈膝,淡声道:“草民拜见殿下。”


    “草民?”裴镜重复道。


    裴镜阴鸷的目光一刻不移地盯向她,那眼中透出的危险味道,竟让她不自觉又感到一丝害怕。


    随着裴镜手中灌劲用力一扯,阿宁就被他拉回了浴房,反手一拉。


    砰——


    那木门关上的巨响震得阿宁心口一紧,手腕仍旧被他牢牢握住,她不情愿地挣扎,却无论如何用力都甩不开他的钳制。


    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有内力在身时,如今更是小鸡见了老鹰,毫无反手之力,任由自己被他拖进浴池。


    哗哗——


    水花溅了阿宁一身,刚换的新衣瞬间打湿,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憋了这么些时日的怒火窜上心间,她着了急,忍不住想挑战他的权威,以手刃朝他袭去。


    裴镜轻松接住,稍稍一用力,便将阿宁的手牢牢控制住。那张俊朗得出神入化的脸顷刻间染上冰霜,冷声道:“挺有劲儿啊,待会儿不要受不住才好。”


    阿宁愕然看着他,“什,什么?”


    裴镜挑起一侧唇角,瞳仁渐渐染上从前的,阿宁十分熟悉的颜色。


    又听他道:“每日晨跑三里,蹲踞、弓步各一百,步射、骑射、长短兵器……我今日特意都免去了,有的是力气用在你身上!”


    阿宁隐约感到一丝不同寻常,哽道:“你,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


    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尽数吞入口中,那冰凉的唇瓣重重地碾了下来,滚烫的气息喷薄而出,这绝非是温柔缱眷的吻,就是凶狠发狂的啃咬,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阿宁,脑中空白一片。


    裴镜一只手紧紧抓住阿宁的双腕,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颚,她拼尽全力的挣扎,在他那里不痛不痒,反倒像是欲拒还迎的趣意。


    从站在水池里,辗转到被压在浴池边缘,他才终于停了下来,能让她稍稍喘口气。


    趁此间隙,阿宁猛地推开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潋滟水声一片。


    只是才刚爬上浴池,脚踝忽地一紧,阿宁回头看过去,她的脚踝被他牢牢抓住。


    “想跑?你又能跑哪儿去!”他志得意满的说着,俯身凑了过来,冷冽的双眸越靠越近,叫人无端生惧。


    阿宁气极,自己好不容易的逃离,似乎是他的刻意戏弄。


    只是还不等她做出反应,裴镜便一把将她拉入水中。


    布帛撕裂的脆响在静谧的氛围中尤其清晰,一声声冲击着她冗杂的心。


    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时,阿宁终于明白过来,是他想对她做那种事?而不只是想将她再次送出去。


    不过未到最后一步,阿宁始终不太相信,像裴镜这种极好洁净的人,会再碰别人染指过的女人,她惊慌地捂住胸口,厉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镜一把甩飞手中碎布,起身垂眸,眼底阴沉晦涩与情欲交织,“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来,我今日做足了准备,同我要!”


    是了,他在羞辱她!在报复她!阿宁又气又急,骂道:“你滚!”


    裴镜轻哼一声,“我滚?你胆敢叫我滚?”忽而眉头一挑,戏谑道:“你不愿同我要,那你想跟谁要?周凛!还是裴宴?!”


    阿宁挣扎道:“你疯了!你滚开!”


    裴镜抓住阿宁的手腕,将最后的遮挡拉开,不顾她的嘶吼俯身用唇碾过,又起身笑道:“我只不过试探试探你,让你以后跟周凛想生多少生多少,真令我意外呢,你居然说‘好’?”


    他眉尖一挑,“好?!”


    阿宁混觉屈辱,若不是被制住双手,她还要一巴掌甩过去!


    “阿宁,你爱裴宴,喜欢周凛,所以只愿意跟他们要吗!”


    裴镜偏着头,微眯的双眼在她贴着薄襟的身上游走一番,脑中残存的理智早已荡然无存。


    阿宁羞愤交加,手脚并用也挣扎不开,唯有怒瞪着他,咆哮道:“对!跟谁生都可以,反正不是你!”


    她知道裴镜生平最不喜欢有人跟他唱反调,此刻她就偏要抵抗他!


    “哼哼——”


    这是一种从喉咙眼儿挤出来的低沉嗓音,甚至称不上是完整的语调,让人单是听着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不说话,也没了动作,只死死盯着她,如同夜色下的野狼,在狩猎时盯住猎物时的眼睛。


    毫无征兆地,他大手一挥,扯断了她腰间衣带,裙摆散开滑落,他单手控住她挣扎的双手举过头顶,抓住左腿膝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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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恩赐


    阿宁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


    直到这时她才彻底相信, 她从前的判断失了误,或者说他为了羞辱她报复她,已经可以做到不计手段。


    水声哗啦作响, 水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片刻后, 浴房被一脚踹开,水痕随着两道凌乱的步子一路延展至寝居,此时屋子里的被褥已经换成了素青色, 床幔也换成了淡粉色,一股子春光小调。


    许久未曾体会这事的裴镜显然意犹未尽, 他看了眼燃烧着的晕黄蜡烛,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低叹,遂不急不躁地将人推入榻间。


    “裴镜!”她胡乱地说话, “裴夏安!你真是……混账!”


    裴镜微微愣住,紧紧蹙眉凝视着身下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敢在他面前直呼他的名字。


    曾经在半山阁,情难自抑之时他要她喊一声来听听,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喊了出来。


    此番模样分明是恨极了,竟在他面前毫无尊卑, 甚至破天荒骂了他,这般反抗究竟是为了谁?!


    一想到那个答案, 裴镜脑中怒火滔天,升起燎原之势, 青筋凸起的大手铁钳似地托住她的后脑。


    如同峡谷间饿到发狂的野牛, 为夺口粮死命相博。


    所有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春雷滚滚, 风翻云涌, 冰凉的雨滴千丝万缕斜斜而下, 落到水缸里叮铃响,落到花瓣上摇头晃。


    铃铃——铃铃——


    金铃有节律地颤动,听得阿宁脑袋发涨。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他果真有的是力气。


    这一晚极其漫长,准确地说,她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周遭一切都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眼身上,没几块亮堂的皮。


    只是裴镜也没好到哪儿去,挠痕与他背上奇怪的疤痕纵横交织。


    阿宁偏头瞥了眼身旁的人,他紧闭双眼躺着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死了。


    只是阿宁清楚记得,裴镜好洁之极,从前只要一完事,他必得立马叫人备水收拾,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把床榻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肯再躺回去,如今却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躺得安然?


    但她已经受不了了,翻了个身,想起身去浴池洗去周身污秽。


    铃铃——


    金铃铛再次晃动。


    方才屈辱的一幕幕在脑中重演,阿宁眉头一紧,裹着被子爬起来,抓住脚上的金镯用力掰,金镯在发白的指间稍稍变了形。


    “扯吧,坏了就换个铁的。”


    裴镜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再牵条锁链。”


    阿宁转过身去看他,鸦青色的浓密长睫排成小扇,眼睛闭得紧紧的,耳朵倒是灵光。


    阿宁不服气地抓住一侧床幔用力一扯,粉色床幔便落在她身上,她抓起一裹翻下床,刚走出去一步又被抓住脚踝,那只大手一用力,她又被拉回榻上。


    裴镜翻身把她摁住,压低声音道:“不许去!这是我给你的恩赐。”


    阿宁情绪激动地反驳:“我说过我不再是暗门中人,更不是你的人!我不会再听你的任何命令!”


    如今的她是自由身,长出了自己的意志和尊严,不愿再听命于任何人,即便此刻身陷囹圄,即便面对的是只手遮天的裴镜,她的脊梁也不能弯。


    裴镜抓住她的后颈,将脸凑了过来,怒色在眸中燃烧,“你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裴宴?!”


    阿宁:“……”


    到底有完没完,接近裴宴又不是她自己选的,她的确想跟他逃走,想获得自由,想依仗他的势力给自己一条生路,为自己活一次,又有何不可?


    阿宁无言地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想再跟他说,也不想再看见他的脸。


    “收起你这副神情!”他沙哑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莫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阿宁倏地睁开眼,“你疯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疯?我早就疯过一次了!”


    “你疯凭什么要折磨我?”阿宁用力瞪他,恨不得用眼神剜下他一块肉,嘶吼道:“我现在是自由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暗门的细作不是你的奴!我没有触犯条律,我就有平等活着的权利!”


    裴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冷笑道:“你不会真以为,单靠自己就能活着下悬魂索吧?那日若是没有我,你真要被那屠木欺负了去?若是没有我,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臭了,爬满了虫子!”


    阿宁急声说:“他中了我的毒针,坚持不了多久,即便你不来,我也有法子脱身,再大不了,我就拼死一战!”


    “况且我没有求着你帮我!是你三番四次主动说要帮我,要满足我!可你却是骗我哄我!”


    裴镜死皮赖脸地挑唇一笑,指尖从她面颊划过,“难道我刚刚,没有满足你吗?”


    “你无耻!”


    阿宁此前从未觉得,他的笑容竟如此令人厌烦。


    他又道:“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没有满足?那便再来一次。”


    “裴镜!”


    “裴夏安!”


    ……


    哑女进来时,屋子里已经只有阿宁一人。


    她踩着碎步走进去,入目便是一地狼藉,歪着的案几、打碎的瓷瓶茶杯、烧过的香灰,还有她今儿个才送来的上好罗衣,撕得东西一块,就连床幔也破破烂烂的耷拉在榻下。


    再见榻上的人,几个时辰前还神清气爽精神头十足的模样,此刻好似抽干了魂儿,趴在床沿一动不动。


    细细一瞧,姑娘裸露在外的手臂至肩头至脖颈,皆爬满触目惊心的红痕,将本就雪白的皮肤显出死尸般的冷寂。


    这副惨状,决计不是心甘情愿的。


    哑女连日来的猜疑稍稍落了实。她们姑娘果真是不愿意,被殿下强抢来的!


    同为女子,又是待她这般好的姑娘,她却是助纣为虐做了帮凶、成了同伙。哑女心头一酸,浸出泪来。


    阿宁隐隐听到抽泣,睁开满是疲态的眼睛,挤出一个微笑,哑声说:“别怕,死不了。”


    哑女眨了眨眼,一把抹去眼泪,匆忙打水进来为阿宁一一擦拭。


    哑女虽不能言语,可阿宁能看到她眼里的哀伤都是出自真情实意。只不过相处一个多月的宫女,尚且知道怜惜,她曾真心爱过的人,却能狠得下心这样磋磨!


    也是了,裴镜对她哪会有心,他不过只为惩罚报复她而已。


    哑女拧好帕子擦了小腿,终于忍不住对阿宁一阵比划,又是指了指上面,又是双手合十,又将脑袋一歪贴在面颊。


    阿宁看后忍不住冷笑出声。哑女的意思是,要她下次和裴镜睡觉的时候,求求他,顺着他。


    阿宁并未回话,只摇头苦笑,随后朝哑女招了招手。


    哑女疑惑着将耳朵凑上来,阿宁用极小的声音跟她说了一句悄悄话。


    还没说完,哑女便大惊失色地后退,连连摇头摆手。


    阿宁恳切地看着她,“求你!就算我有了也留不下来,他一定会给我灌药的,到时候大概会一尸两命,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求你了!”


    最后阿宁坐起身朝哑女跪下,哑女慌张去扶,她也始终不愿起来。


    僵持良久,哑女思来想去,终是动了恻隐之心,叹息着点了头。


    一来,哑女属实是拗不过她,二来,也不忍心看她受苦,毕竟她那般关心和尊重,是自己从未体会过的。


    况且现下事实摆在眼前,姑娘定是被强抢来的,才会这般藏着,也定不会叫她有孕。


    哑女为人朴实又节俭,接的活儿也是旁的宫女做不了的,得的月例和赏钱也多。在这宫里头,只要有钱,弄点避子汤属实不难,难就难在要让旁人毫无察觉。


    毕竟裴镜没有吩咐的事情,她也不敢明摆着做。


    哑女才端着木盆爬上阶梯,就见裴镜坐在不远处的屏风后翻阅书册,吓得她手一抖,镇定后赶忙凑上前行礼。


    “她如何了?有没有吩咐你做什么?”裴镜漫不经心道。


    哑女冲裴镜身后的侍从唐铮比划完,那唐铮原样口述道:“姑娘说她有些饿了,叫奴婢要一份鸡蛋羹来。”


    裴镜抬头看了眼哑女,见她神色一如往常地慌张,打消了疑虑。心说这唐铮选来的人当真是合用,就这胆子,怕是也不敢做些旁的。


    裴镜道:“吩咐下去,除却鸡蛋羹,叫人再各送一份鸡丝豆腐脑、鳜鱼羹、糖醋小排、胡椒炖羊肉、白玉虾。”


    哑女连连点头,得到首肯后逃也似地出了门。


    唐铮犹豫片刻道:“殿下,玉照殿的那位最近查膳房查得紧,不如属下替您安排飞鸿殿的小灶房罢?”


    唐铮跟在裴镜身边不过半年,自是不知他与地宫那位有何渊源,但见自家主子这般紧着在意着一个女人,还是头一回。


    只是他家殿下从不多说此人身份,只让人小心照看着,万不可走漏了风声。


    后来他稍作留意才知晓,原来这位阿宁姑娘竟是出自暗门,甚至还是那来了好几趟的玄影司周统领的娘子。


    天呐!如何能做此等小人行径?况且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他家主子这名声怕是要坏尽了。


    好在整个长宁宫知晓此事的,不超过五个人,只是玉照殿的那位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觉察,整日派人盯着膳房,甚至谁用了什么菜都要盘问个清楚,下面的人都来汇报了好几回,倒是自家主子,丝毫不慌的模样。


    裴镜轻哼了一声,不悦道:“膳房她也想管?她管得着么!吩咐下去,膳房的人若是再将消息透给玉照殿的人,乱棍打死!”


    只需要再等等,他很快便不用将人这般藏着掖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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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强硬


    送来的膳食中, 阿宁除了那碗鸡蛋羹一应未动,等哑女换好新的床幔和被褥,她又躺了回去。


    至于避子汤, 哑女已找人拿到手, 但这会子是万万不敢熬的,只等夜深人静之时,再找寻合适的机会。


    房间重新恢复整洁才过一会, 裴镜就又来了。


    他收拾得整整齐齐,戴了墨玉镶金发冠, 穿了件织锦墨青色大氅,腰环玉佩,行动间步履生风。


    他一进来哑女就弓着背退出屋子。


    阿宁顶着一头未梳的乱发躺着, 看到来人后不经意地白了一眼。


    裴镜越是靠越近,从外面带进来的冷冽气息渐渐发散,顺手脱掉灰白大氅,露出里面的素青色袍子,缓身坐到榻沿。


    阿宁翻了个身背对他,干脆把眼睛一闭。


    一只手慢慢探进被子,抓住她的肩头, 强硬地将她掰回身去,她仍旧强装镇定将眼睛紧闭。


    下一秒, 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阿宁倏地睁大眼睛,伸手将他拂开。


    裴镜微蹙眉头眼神冰冷, 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这时, 她面露厌恶地抬手抹了把嘴。


    这个动作落在本就不大爽快的裴镜眼里, 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抬手摘去头冠一甩,急躁地扯开腰带,扯开层层衣裳。


    随着最后一件上衣落地,那副倒三角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腹壁块垒分明,其上伤痕遍布。


    几个时辰前所受的苦楚,这会子还在隐隐作痛,阿宁不自觉裹着被子往后缩。


    裴镜抓住她的右脚脚踝,往身前拉,那人紧紧抓着床沿不愿撒手,他干脆俯身膝行几步凑上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现在知道怕了?以后便知道,不要随意惹怒我!”


    铃——铃——


    勾魂似的铃儿声越来越响,节奏越来越快,裴镜下颌线紧绷,粗重的气息夹杂着时不时的闷哼从齿间溢出。


    裴镜紧盯着身下的人,见她被挟制的双手死死攥拳,紧闭双眼,紧咬牙关,愣是半点目光不给,半点声音不愿发出,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简直视他为瘟疫。


    他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委屈。


    啪嗒——


    一滴水突然掉下来,落在阿宁的额头。


    汗?


    阿宁心底嗤笑,如此不知节制的纵情,他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许久,他身形一抽,停下动作却不退出去,只像座山一样重重压了下来,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阿宁只觉胸口越来越闷,喘息愈发艰难,终于忍受不住,睁开眼使劲推了推他,“你!你起开!”


    他不为所动。


    “我喘不过气了。”


    裴镜这才动了,撑着两条青痕脉络凸起的手臂看她,看了半晌,又觉得这副冷脸甚是无趣,看多了只会叫人厌烦,退开身整理后,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走了。


    大概睡到半夜,哑女悄悄把阿宁拍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了过来。


    阿宁接过来嗅了嗅,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满眼感激地看向哑女,“多谢!”


    哑女朝阿宁摆摆手,习惯性往后看了一眼,又做动作示意她赶紧喝下。


    阿宁仰头一口闷下,哑女伸手轻轻拍她的背替她顺了顺。


    同样苦的味道在唇齿间晕染,却远不及心里的涩然,她忽然觉得,哑女那天的提醒是对的。


    她在暗门多年,执行过大大小小的许多任务,能在各种不同身份的人之间掩藏身份,虚与委蛇,为什么在裴镜面前做不到?


    大概是在他身上付出了真心,却被舍弃被送出去。大概是他给她希望,她信了他,可他又亲自踩得稀碎。


    如果裴镜只是想要报复她会有无数种办法,大可不必亲自动手,所以她猜想,是自己的背叛和逃离,让他感觉丢了掌控感,重新激起占有欲,他想重新掌控她。


    如此自己应该顺着他,该示弱,该放松他的警惕,该积蓄力量逃出生天,而不是这样一直跟他反抗,以卵击石,落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这么想着,阿宁便开始麻痹自己,还要做回当年事事顺着他的那个阿宁,尽管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件难事。


    一觉睡醒后,阿宁破天荒早早下了床,将自己好好收拾一番,衣裳层层紧裹,束了总是披散着的及腰乌发,敛去终日一副病体模样,显得神清气爽。


    随即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活动筋骨,发泄似地打了一套拳法。


    进来的哑女瞧见这一幕,忍不住面露惊喜,在阿宁打完收功时,忍不住拍了掌,又急忙比划:【姑娘还会拳法,打起来真俊!】


    阿宁虽没能完全看懂意思,却是知晓是在夸她,冲哑女嫣然一笑。


    自身体痊愈之后,阿宁的膳食就不再只是清汤寡水,昨日送来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只是她昨日还在置气没动一口,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好在今日送来的膳食,也都是她爱吃的东西,仍旧有一碗鸡丝咸辣豆腐脑,两块胡饼,一碟甜藕盒,一盘肉沫茄丁,中午是酱牛肉、葫芦鸡、翡翠豆腐、光明虾炙、甘露羹。


    瞧着这些菜,阿宁没有自作多情觉得是裴镜还记挂着这些,只当他与自己一样,展现出的所有好,只不过是装出来收买人心。


    阿宁每一份都分出些给哑女,自己再吃剩下的。


    哑女的膳食比起这些自然是差得远了,现在熟悉了,阿宁叫她吃,她也欣然接受。


    毕竟那避子汤是哑女冒着生命威胁偷偷弄来的,阿宁身上没有钱给她,只有尽自己所能给她一点好处。


    裴镜听闻送下去的膳食皆用得干净,只以为阿宁服了软,没再跟他较劲,心中畅快不少,又吩咐唐铮安排些衣裳、首饰、新鲜玩意儿一并送下去。


    这些女儿家用的东西,飞鸿殿极少有领用,玉照殿那位也不是个善茬,仗着皇帝撑腰,拢了整个长宁宫一应事务,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瞒着她,恐怕只有交予神出鬼没的影卫,只是裴镜偏偏把这事交给了唐铮,便是不打算再藏着掖着。


    唐铮自是瞧了出来,低声应下,只不过才将一踏出飞鸿殿的大门,便被鬼祟的身影给盯上。


    片刻后,影卫一跃下了屋顶,进门禀告道:“殿下,唐总管被玉照殿的人给盯上了,要属下去解决了吗?”


    裴镜懒声道:“不必。”


    他在玄影司的心腹江泽,昨夜便来了信,已在肃北追踪到青岚寨徐莺的消息,只待他前去将人和玄铁原石一并擒回,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另一头的飞花阁,周凛整日郁闷不已,他已经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依旧探听不到任何关于阿宁的消息,他恨那日的自己竟被一个假消息骗走,将阿宁置于危险的境地,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宁上悬魂索那日,在场所有人皆没留下性命,唯一留了条残命的屠木,回来没多久又生生病死,这件事做得虽是隐秘,可明眼人一瞧便知何人捣鬼。


    只是周凛左右也不过是飞花阁一个小小统领,裴镜连见他的机会也不给,皇帝又总以公事推脱,他简直无处诉苦。


    自己的妻子被人藏了起来,而他却求告无门,满心愤恨,对裴镜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气得一拳砸在桌上,瓷杯震倒,茶水四溢,倒映出他怒极的眼。


    清冽茶水顺着哑女手中的银壶倾泻而下,她一边沏茶,一边哼唱着歌谣。


    一旁的阿宁又听见哑女哼歌,便知她此时心情尚佳,心想若是她能说话,想必歌喉极为动听。


    阿宁问道:“你不能说话,是天生的吗?”


    在旁的哑女听到阿宁的问题后微微一愣,上扬的眉毛低垂下来,随即摇摇头,比划了一个数字:十。


    又掐着自己的下巴,佯装吞下什么东西。


    阿宁明白了。


    曾听闻,主子们想要什么样的奴婢,就能制作出什么奴婢,哑的、聋的、瞎的,只要用得上,就用特殊手段致残。


    阿宁有些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再问下去。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也在利用哑女的恻隐之心。


    哑女见状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将双掌展开,大拇指勾着手指扇飞,像一只小鸟,又像一只蝴蝶。


    看了两遍,阿宁终于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叫小蝶?”


    哑女闻言顿时喜笑颜开,眼眸亮晶晶的,露出整排牙齿,浅浅的酒窝隐隐浮现。


    阿宁还记得第一次见哑女时的场景,只觉她神情麻木像个木偶,没想到笑起来是那样好看,只是越看越叫人心酸。


    若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不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她该是多美好的一个姑娘。


    越想着,阿宁心头的愧疚便越深,她也曾以出身来评判过人的高低贵贱,并一直觉得出身皇室、士族的人,就是比她们这种人的命,贵。


    毕竟在暗门时,要她们的命只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要贵族的命,却需要付出无数她们这种人的命,还有昂贵到她们平时无法企及的赏赐。


    尽管这个世界如今亦是如此。


    但她不同了,她早已不是当初的阿宁。哪怕贵族皇室,或是商贾平民贱奴,一样两手两脚一只脑袋,一刀砍过去,血是一样的红,命是一样的脆。


    她生出了自己的傲骨,这傲骨,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是在被当作棋子舍弃后硬生生从心底长出来的。


    但她也懂傲骨易折的道理,如今的处境,若是没有傲骨便难以支撑下去,若是有傲骨,更是难以逃脱困境。


    用过晚膳不久,那人便踩点来了。


    哑女赶紧又朝阿宁做了个讨好的动作,阿宁心领神会,略一点头。


    裴镜头戴紫金翎冠,身着玄青泛光雀裘,脚踩雪青绫罗踏云履,如果不是五官过于锐利,神情过于冷肃,这副打扮,便像极了红楼里要招揽生意的花孔雀。


    哑女快速缩边退了出去,阿宁起身走向他,在他冷漠的注视中缓缓跪下。


    “恭迎殿下。”抬头时,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氛围沉寂片刻,裴镜从旁转开一步,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模样,“你不必如此。”


    阿宁不为所动,心中正重复着一个字,忍。一定要忍。


    直至那双手伸到她面前,“为我宽衣。”


    阿宁缓慢凑上前,修长的手指捻起他的外袍衣领轻轻褪下,回身搭在榻侧的樟木桁上,再上前解开他的腰带。


    裴镜尽管心头略有疑惑,可冷肃的神情还是犹如冰雪消融般渐渐化开,他挺直了胸膛,大开双臂,乖乖站着任由她摆布。


    待只剩下一件轻薄里衣时,她住了手,等不到下一步动作的裴镜眨巴了眼,转头看向她,哼道:“脱完我的,脱你的。”


    阿宁身形一滞,随即僵硬抬手牵住腰间衣绳儿轻轻一扯。


    裴镜炙热的视线在她头顶经久不灭,最终化为一团猛烈的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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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希望


    阿宁没有丝毫反抗, 可却也实在做不到迎合,只在榻间躺得板板正正的,忍受着施加下来的一切。


    裴镜又何尝看不出来她在装作顺从, 从前的她会红着脸撒娇, 用宛若银铃儿般的声音说情话。


    原以为她服软了,不再较劲儿了,可这副模样哪有半点情愿的样子。他越看越气, 恨不能将她冲散重组,再还一个新的阿宁给他, 因此没有温和一丁点儿。


    直到最后,他绵软的吻落下,在她紧闭的眼睛, 在颤动的羽睫,那吻轻轻点着,从眼皮滑到鼻尖,再落到唇上,最后停在下巴。


    “他也这样吻过你吗?”


    裴镜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裴宴,阿宁只感到一阵无奈, 更不想回答。


    “嗯?”


    阿宁皱了皱眉,嗤笑道:“没。”


    这话倒像是真让裴镜得了劲儿, 结束之后也不走了,紧紧将人箍在怀中, 滚烫的胸膛贴着脊背。


    裴镜低眸看着怀中人绯红的耳尖, 凑上前吻了吻那头秀发, 又蹭了蹭下巴, 轻声叹了口气。


    听到那声叹息, 阿宁睁开眼,看着垫在脖子下的手臂发呆,这一幕,像极了那两年的日日夜夜,只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裴镜大概是半夜走的,他现在是皇帝的嫡长子,将来或许会被册封太子,自然是有许多事要忙的。


    裴镜一走,哑女立即端着黑乎乎的汤药来了。


    阿宁接过手中,满眼感激地看向哑女,若不是裴镜说金镯坏了就换铁的,她真想揪一个金铃铛下来给哑女。


    喝下避子汤,她的心头安定了不少。


    尽管哑女对她已经放松戒备,但对于能上去的机关,却始终防着她。


    可也并非毫无破绽,只是阿宁深知,出去了也是在守卫森严的长宁宫里,没有找到完美的脱身办法前,万不可轻举妄动。


    对于一个常年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中长大的人来说,住在地宫里并非难以忍受,更何况这里有吃有喝,也足够温暖。


    用过早膳,阿宁让哑女去要些笔墨纸砚,等了许久哑女才小跑着送进来。


    阿宁问道:“怎么去了这般久?是不是外面的人为难你了?”


    哑女摇摇头,一通比划:【不是的,因为殿下不在,得请示上面的人,同意了才能给。】


    阿宁点点头,“难为你了。”


    哑女垂眸面颊一红,微笑着摇摇头,顺势要将手中托盘放到桌上,还未触及桌面,便被阿宁伸手接过,哑女见状只好上前研墨。


    从前的阿宁习惯舞刀弄枪,没什么机会弄这些玩意,这是她入了东宫才养成的习惯。


    因为阿宁跟裴宴说她不怎么识字,大概裴宴觉得她的字实在看不下去,便请了翰林院的新晋进士秦栩来教她。


    只是那秦栩还没来过几回,裴宴便有些吃味儿,看不下去亲自教了。阿宁总是拉着王嘉颖一起,只因她俩的字同样难以入目。


    王嘉颖虽然字不好,才学却很是不错,作的诗就连裴宴也说好。她还会唱曲儿,歌声悠扬婉转,曲调各异,每一首都极为动听。


    “雨纷纷,旧故里~深~”阿宁边写边哼唱了出来,“缘分~生根是我们~”


    一曲作罢,从未听过这般曲调的哑女有些惊喜,她虽说不出话,却时常在干活儿或是心情尚佳时哼唱些小调儿,阿宁便是听见她哼唱过,故而有此一计。


    只因这首曲子是王嘉颖教她的,知道的人不算多,周凛恰好算一个,若有机会叫他听了去,定能知晓她的行踪。


    至于他来不来救自己,她并不敢十分肯定,但也总比坐以待毙好。


    阿宁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满意地点了头,这字比起两年前的确大有长进。刚撇开那张纸,哑女立即上前比划:【这个,可以送给奴婢吗?】


    看着哑女饱含期待的眼神,阿宁笑着递过去,哑女伸手刚要拿,她又收了回来。


    肉眼可见的,哑女眼中惊喜黯淡下去。


    阿宁在纸张角落画上一只振翅飞翔的蝴蝶后,又在昨日送来的金银首饰间随意挑了两件不起眼的金镯子和玉坠子,合着一起递出去,温声道:“你平日打点也需要用钱,悄悄拿着,莫告诉旁人。”


    哑女失落的眼眸倏地一亮,受宠若惊地慢慢接到手中,嘴角不住地牵起,酒窝深深印在面颊,笑得十分明媚。


    哑女收起纸张,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比划道:【多谢姑娘!可以教奴婢哼唱那首歌谣吗?奴婢很喜欢。】


    达到目的的阿宁巧笑嫣然:“好啊!”


    那张纸的确被哑女珍藏在心口,她抱着阿宁换洗下来的衣物,才将一出地宫,便被守在门口的影卫吓了一跳,此番做贼心虚的模样,叫那影卫生了怀疑。


    “站住!”


    哑女忙回过头,照常将木盆递过去。影卫翻了翻衣物,并未察觉有何异常后,才叫她下去了。


    哑女快步走到飞鸿殿后院,在井里吊上一桶水,边搓洗着衣物,边想着今儿个得的好物件,脑海中回忆起那首歌的调子,不自觉哼唱起来。


    ————


    周凛这是第七回来长宁宫了,他早早便做了打算,若是再不让他进,即便是硬闯,他也要闯一番。


    本已做足了硬闯的准备,哪料裴镜竟破天荒让他进来了。


    “你几次三番闯我长宁宫,究竟有何要紧事?”裴镜嘴角噙着笑,语调漫不经心。


    听见这话,周凛心头冷嗤,表面上却不得不恭敬询问:“少主,恕属下直言,阿宁,她究竟在哪儿!”


    裴镜笑道:“周凛,我知晓你心中悲切,便不责你口出妄言了,自行回去吧,平日若是没事,多去上柱香。”


    周凛道:“少主不必与我打哑谜!莫非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裴镜道:“一个暗线,死便死了。”


    周凛怒道:“若你今日之谶言,来日成了真,又当是如何!”


    听到这话,坐得慵懒闲适的裴镜倏地起身,朝周凛投去一个狠厉眼神,“周凛!你莫要以为父皇赏识你,就胆敢如此与我说话!”


    周凛拱手道:“属下不敢!但阿宁是我的妻子!即便我……”


    “若你心里没有装着旁人,岂能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裴镜打断他,“你若真想和她在一起,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自请辞了统领之职,上悬魂索得自由身,我便告诉你她在何处,如何?”


    周凛沉默了,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拳。


    只是告知她的下落而已,就要他放弃多年拼搏来的一切上悬魂索?这笔买卖未免太亏了!


    裴镜早便吃准了周凛,就以他的性子,定舍不下多年刀口舔血得来的地位、荣华富贵。懒得再看他那副纠结模样,拂袖转身,斥声道:“做不到,就滚。”


    周凛紧攥的拳头放松下来。


    他的确做不到,从一个没有身份和户头的孤儿、杀手,成了如今可调度飞花阁百来号人的权力,丰厚的月俸,被赐了姓名,成了有身份、有地位、人人恭敬的周统领。


    他如何能放弃这一切?


    从飞鸿殿正厅里出来的周凛神色黯然,慢步走下石阶,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哼唱。


    他猝然一惊,猛然回头,循着声音瞧去,就见一高瘦宫女,端着一套绯色女子的衣裙自廊下走来。


    那宫女瞧见他后连忙低下头,快步从侧边小门入了他方才出来的正厅。


    小宫女手中拿的并非宫装,又往会客正厅去做什么呢?周凛心下了然。难怪裴镜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原来他就将人藏在……


    他的视线往方才谈话的正厅地下看去……在地底下!


    ————


    石门偏移的轰声骤然响起,阿宁知晓是晚膳的时辰到了,径自放下笔,走到对面的长桌前敛衣入座。


    待她转头去瞧时,率先瞧见的不是哑女,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阿宁,今日我陪你用膳可好?”裴镜虽是询问的口气,却没等她回答,便兀自坐下。


    阿宁收回目光,淡淡点头。


    大概是多了裴镜一起用膳,这晚膳的菜肴多到令人发指,哑女一个人足足跑了五趟才将菜肴全数搬完,一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重重叠叠。


    阿宁瞧了瞧累得直喘气的哑女,兀自叹气。裴镜秘密将她关在这儿,自是不想多的人知晓,大概最不想怀孕的章恒微知晓,就连上次那大夫都不是宫里的人,倒是苦了哑女,什么活儿都得她一个人干。


    裴镜率先夹了一块油亮的羊肉放进阿宁碗里,温声道:“今日有炙羊肉,你从前最爱吃了,快尝尝。”


    阿宁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多谢殿下记挂。”随即没有丁点儿扭捏地,夹起一口吃下。


    “好吃吗?”裴镜眼含期待。


    “嗯。”


    话音刚落,他又夹了一块,只是这次没有往阿宁碗里放,而是递到她嘴边。


    阿宁幽幽叹了口气,心想他何必自欺欺人,她的敷衍他不是看不出来,又何须装得浓情蜜意。


    “乖,张嘴。”裴镜满目温情地看着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宁如他所愿张开嘴,鲜美的羊肉入了口,却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见阿宁乖乖吃下,裴镜的神色愈发悠然,笑道:“以后我每晚都来陪你用膳,可好?”


    阿宁笑得牵强,“您说好便好。”


    裴镜的余光落在她身后的案几上,问道:“今日为何要了纸笔?”


    阿宁长叹一口气,闷声说:“整日呆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气氛凝滞片刻,裴镜忽然放下筷子,郑重了神色,问道:“阿宁,你会怪我把你藏在这里吗?”


    这个‘藏’字用得真真是极好,阿宁实在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敢,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裴镜今日让周凛吃了瘪,心情畅快,即便知晓眼前人话里有话,他也不做计较,只道:“阿宁,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会放你出去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饭后运动开始了。准确的说,她的饭只吃到一半儿,那张嘴就不管不顾地凑上前了。


    他埋头苦干,她眼巴巴望着桌上没吃完的羊肉发呆。


    铃——铃铃——


    半夜裴镜才起身离开,不消片刻,哑女照常为阿宁端来避子汤,黄晕跟着她的步伐缓慢进入屋子,浓稠的黑色被这光一点点驱散,哑女撩开床幔,将手中避子汤递过去。


    阿宁接过避子汤刚递到嘴边,门口一阵异常响动。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周杰伦歌曲《烟花易冷》,当然是因为好听朗朗上口啦,嘿嘿~


    [狗头叼玫瑰]咕咕继续求藏~


    第30章 心软


    这地方还能有谁会来, 鬼祟的二人瞬间慌了神。


    哑女边慌张看向石门处,边往靠近墙体的后方退。阿宁一口闷了汤药,将空碗往里铺的榻下一塞, 滑进被褥, 翻身背对床沿后紧闭眼睛。


    轰——


    石门打开,昏黄的光影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越来越近, 最终伫立床前。


    “为何点了灯?”裴镜低声问道。


    哑女怯懦地对上裴镜的眼神,神情慌张地胡乱比划:【姑娘……起夜, 唤奴婢……点灯,刚从更衣室回……】


    裴镜看不明白,烦躁地挥手叫她出去, 哑女这才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听着二人动静,阿宁故作镇静一动不动,床榻边的影子仿若静止,也一动不动。


    咻——


    一道指风扫过,屋子里唯一的烛火忽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阿宁扑通不止的心跳声越发清晰。


    但她知道, 他还没走。


    她放缓了呼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已经入睡, 就这样静了许久,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才由近及远, 直至门口。


    轰的一声, 石门移动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出去了。


    许久未有半点动静, 阿宁紧攥着被褥的手才缓缓松开, 长长舒了口气, 稍稍侧头回去,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翻身坐起。


    她想将蜡烛重新点上,遂撩开床幔。


    可刚探出头去,脖子忽然被捏住,一抹柔软撞上来,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唇舌,猛烈地吮吸。


    “唔——唔——”


    突如其来的一切令阿宁头脑空白,睁大眼睛拼命挣扎。


    唇齿相交,阿宁嘴里未散的苦味,渡到裴镜口中,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这什么药,难怪他刚走,哑女便鬼鬼祟祟提着什么东西下去,他若没有生疑折返,竟不知哑女能有这番胆子。


    裴镜松了口,咬牙道:“你可真有本事,竟能教唆哑女。”


    虽看不清裴镜的脸,但他此刻盛怒的样子,却能在她脑中清晰浮现。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你就那么不愿有我的孩子?”


    阿宁反驳道:“你有妻子有即将出世的孩子!为何非得逼迫别人的妻子!”


    裴镜哑然。


    一说起这事,他心头的邪火更是无处发泄,他虽妥协按婚约娶了章恒微,却从不曾多看她一眼,更遑论同房,章恒微腹中孩儿自然也不是他的,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他又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那是足以令他、令整个皇室蒙羞的丑闻!


    他只能背着这口黑锅,认下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阿宁没再听见裴镜说话,忽而自嘲一笑,“你就当,饶了我罢。”


    裴镜简直要被气死。她不是那般舍不下裴宴的那个孩子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说出饶了她这般话,莫非生下他的孩子,就这么令她难以忍受吗!


    若是行那猩猩姿态,他免不得站起身捶胸顿足,狂嚎一番!


    如今只能生生咽下,裴镜哑声道:“饶你?且不说这事,帮凶总是饶不得的!”


    帮凶还能指谁?无非便是哑女。阿宁着急忙慌地对着漆黑的面前一抓,恰好捞住了他的衣领,急道:“都是我的指使,与旁人无关!”


    裴镜没说话,只抓住领口的手一点点掰开。


    片刻后,唐铮和一名影卫押着哑女,跪在早已空荡的浴池边缘。


    裴镜拉着阿宁进入之时,瞧见的便是早已哭成泪人的哑女,哑女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仿佛不知疼痛。


    裴镜似笑非笑道:“没成想,你胆子挺大啊!”


    哑女泪眼婆娑地摇着脑袋,双手一通比划,唐铮在一旁复述道:“奴婢错了,都是奴婢的错!不要怪姑娘,她已经很可怜了!”


    说到最后一句,唐铮面露难色,倏地往地上一跪,忐忑道:“殿下恕罪!是小的办事不力,竟不知这奴婢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罢悄悄打量了他家主子,依旧绷着个冷脸,叫人难以揣测心思。


    再瞧他身旁的那位阿宁姑娘,上次只是匆匆一瞥,还是浑身血痕两眼紧闭,如今恍然一见,素衣寡面却难掩天姿国色,好若朝旭映初雪,霞光落满堂。也难怪他家主子行此强取的小人行径。


    再细细一瞧,她雪白两颊泛着微红,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几缕青红,十分惹眼。


    道说是可怜,确实有的,只是这么个哑女奴婢,一辈子受人指使打骂,没过过什么正经好日子,她不觉得自己可怜?


    唐铮只叹自己看走了眼,找了这么个看着怂,却敢干端着脑袋的事儿!若是连累了他受罚,定得将这哑女乱棍打死,方解心头之气!


    唐铮话音落下,阿宁颇为难堪,兀自别过了脸不忍心再看。


    裴镜注意到身旁人的逃避,漫不经心道:“既如此,唐铮,你说该如何处置?”


    唐铮咬咬牙,道:“小的自愿降职一级,减俸半年,哑女毁其右手,断其左腿,发往杂役房!”


    裴镜道:“那便照你的意思办。”


    听到这话,阿宁和哑女双双一惊,哑女手上翻飞,比划完动作又不停朝地面磕头,发髻甩得胡乱纷飞,散了大半,额头泛起青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面颊,嘴里发出呜呜哇声,听得人抓心挠肝。


    影卫烦躁地踹出一脚,将哑女踢趴在地上,遂拾起浴池中一块手掌大小的压孔石,拿在手里颠了颠。


    若只是断手还有恢复的可能,可偏偏是毁手,那是要她经脉尽断、骨骼尽碎。她本就是被人毒哑了,造出来专门伺候人的特殊奴婢,若是没了手,只怕下场比死还凄惨!


    阿宁正思虑着,那影卫已用一只手拽出哑女的右手摁到地上,一只手高举起石头,压孔石拖拽出尾风,即将狠狠砸向那只通红颤抖的手。


    强装镇静的阿宁终是看不下去,一个肘击撞开裴镜冲了出去,手刃狠削出去,打在影卫的手臂上,压孔石当即甩飞,发出砰咚一声,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几圈。


    在场众人均被此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唐铮瞪大了眼,他方才没看错的话,她给了殿下一记肘击?


    裴镜被那猝不及防的肘击打得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看过去,阿宁已牵起趴在地上的哑女,冲他道:“有什么冲我来!是我哄骗她威胁她替我做的。”


    利用旁人,自己却动了恻隐之心,实乃暗线大忌!


    裴镜看得明白,揉了揉胸口嗤笑道:“你教唆她做这种事,该料到她的下场,又何必心软?”


    哑女面容一滞,眼中的恐惧浸上几分不解与委屈。


    裴镜眸色一转,“这样吧,你既愿代她受过,那便顺顺当当地伺候我一回,若是叫我舒心畅快,我便饶了她手足俱损的痛楚,只发往杂役房。”


    “若你们二人中有一方不愿,此事便作罢,如何?”


    话音落下,得了眼神的影卫快步跑过去捡起那块压孔石,一步步走向仍旧处于惊慌中哑女。


    阿宁咽了口唾沫并未立即应声,裴镜紧追不舍地问:“哑女,你可认同?”


    哑女缓缓看向阿宁,满含热泪,双手握拳朝她拜了拜,滚着热泪跪下,又往地上重重一磕。她希望她点头。


    面对自己性命上的威胁,很难有人做到无所畏惧。


    阿宁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


    春帐深深,影影绰绰之间,一道身影坐得僵硬笔直。


    裴镜瞧着上方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来气,没好气道:“瞧呢,在自己安危生死存亡之际,谁能信得过,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越发心活面软!”


    阿宁不搭话,亦不敢去瞧那张脸,只埋着脑袋,两手撑在膝上起起伏伏。


    主动索欢这种事,便叫她这段时日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痛苦,强烈的不忿与悲伤冲破胸膛,有如白光过隙同时迸发,泪水翻涌而下。


    “你哭什么!”


    裴镜瞧她那副屈辱模样,心头又窜起邪火,被她伺候一回,哪里有半点舒心畅快?哪次不是惹得他怒火中烧。


    明知她心头装着旁人,明知她早已背弃,可偏偏难以斩断。


    思及至此,裴镜拧着眉一把将上方的人拂开,任她伏在被褥里抽噎,他只想快些穿好衣裳逃离。


    翻身下榻,捞起桁架上的衣裳便往身上套,尚未收拾整齐便大步跨出屋子。


    轰声一响,候在暗道口的唐铮立即敛衣肃立,里头的人一上来,他立即便注意到那凌乱散着的衣衫及紧绷的眉眼。


    他惴惴不安的凑上前,小心问道:“殿下,哑女是否发往杂役房?”


    这话就差没径直问他是否舒心畅快了,只是看这样子,别说舒心畅快,说是郁结堵塞都尚有可能。


    裴镜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发去发去!再挑个好用的的过来,若再有纰漏,赏你一百杖!”


    一百杖!莫说屁股开花,脊椎都得断成好几截儿。唐铮咽了口唾沫,赶紧应道:“是是,小的这次一定盯仔细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五刻,殿下该回去好好歇着了,明日您还要前往樟山御苑呢!”


    自大靖先皇久困病榻以来,围猎赛事均被搁置,如今镇北王登基,为使追随他的北方官员与京城旧官相互融入、拉拢新旧势力,特下令举办春猎。开围在即,裴镜得令督查,明日要前往京城外的樟山御苑修缮围场。


    想起这事儿,裴镜更觉烦躁。他这一去没个三五日回不来,想着她一人在地宫,总觉着让人怜惜,才叫人备下一桌佳肴,陪她同食。


    竟不成想,今夜又叫他气到肝疼。


    “多安排些人手,不必告诉他们所为何事,只需将飞鸿殿守住,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进去,尤其是周凛!”


    “诶诶!殿下您放心!”唐铮连声应下。


    翌日大早,裴镜便与负责修缮围场的官员、工匠一同前往樟山御苑。


    裴镜对这年轻官员很是轻视,只因这官员不是旁人,正是那秦栩。


    镇北王攻下皇城之时,对于旧臣通常是降者免死,富有真才实干者照旧赋予官职,而这秦栩便是后者。


    听闻秦栩曾与裴宴甚是交好,他心底有所顾虑,可这秦栩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只道是在其位谋其事,与私交无关,寒门一朝出了贵子,只为向权力富贵看齐。


    裴镜半信半疑,到了樟山御苑方知,此地岂是破败二字了得?


    驻守的官员侍从奴婢早已趁乱逃了,只留得几个老弱病残跑不掉的,落下一地烂摊子,想想五日后便要开围,这几日若想得闲怕是难了。


    【作者有话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一收来![墨镜][墨镜]【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